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第一节 修罗异界 一 柳之剑宗次朗 .5
被抱在胸前的希安小声地发出小动物般的惨叫。
「用不著什么回报。没有什么事比拥有可爱的学生更让人开心了。你说是吧,亚薇卡?」
「嗯!人家最喜欢老师了!」
「你真的很做作耶……这就是恶劣的大人啦。爸爸妈妈也都被花言巧语骗了。够了啦,亚薇卡你也是!不要老是笑嘻嘻地撒娇!」
「祈……祈雅只是讨厌去黄都念书吧……好羡慕你喔。」
「喜欢念书的小孩比较奇怪吧!」
「真是的……呵呵,祈雅总是不够坦率呢。」
爱蕾雅不是教师。
她是黄都二十九官之一,第十七卿──这座村子的森人们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她以奔放的举止无私地对待双亲也难以照顾的祈雅,并且当上祈雅的专属教师,成功让她前往黄都留学。而这项行动有著明确的目的。
(祈雅一定能赢。)
祈雅简直全知全能。虽然还不到拥有别名的年纪,却已经具有过于强大的词术权能。那岂是在这种……不为人知的秘境里,只是被当成方便的术而遭埋没的才能呢。
在没有敌人也没有竞争的世界里,过强的力量并没有意义。
──但如果有人能帮助她赋予那股力量意义呢?
若是让祈雅进行战斗,她不需要以热术加热空气、放出火焰。而是可以直接让敌人著火。
优秀的工术使用者能将大地化为刀刃砍杀敌人。不过祈雅用不到那种术,因为她可以直接随意地加工敌人的形体。
在选出「勇者」的御览比武中……若是突然冒出没有人认识,连纸上空谈都想像不到的压倒性无敌的存在。其他的推荐者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无论对上谁,「世界词」都将得胜。就连第二将罗斯库雷伊……也得甘拜下风。)
红纸签的爱蕾雅追求力量。即使坐上了黄都政治中枢的位子,她仍不满足只是二十九人里可被取代的其中一人,而是希望得到不会受任何威胁,谁也无法鄙视其出身的绝对权力。
就算那需要以无尽的劳力与无瑕的信赖换取也无所谓。
「吶、吶!祈雅!既然暂时见不到面,我们就去那个老地方看一看吧!」
「唔……算了吧,不用去那种地方啦……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亚薇卡改成黏到祈雅身上对她撒娇。她浑身充满了小孩子特有的过剩精力。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哪里呀?」
「老师也很在意呢。那是祈雅喜欢的景点吗?」
「乱说……才不是我,是亚薇卡喜欢的!我只是陪著她而已!」
「带人家去嘛~!」
祈雅只是在表面上装出不情愿的样子。
亚薇卡也没有真的相信她的话。祈雅虽然说话刻薄,成绩也不好。但是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位森人都知道这位少女的个性。
「真是的……!黑心老师不用跟来!真的没什么特别啦!」
「好啦好啦……虽然我嘴上这么说,还是会跟去喔。」
「真的不用来啦!」
于是她陪孩子们出发了。
伊他树海道充满了森林、河川及错综复杂的山丘。
这个村子还有爱蕾雅未曾踏入的道路,所以她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毕竟今天中午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原来那个山坡的树丛里有条路啊。」
「嗯!从村子的瞭望台顶端可以勉强看到山坡的另一边有出口喔。」
「那一定是从森人开拓的道路连出去的兽径吧。这条路上可能有野猪或鹿喔。」
「……要是碰到野猪,我可以用力术赶跑它。」
「希安好厉害!」
「我可以把整群野猪挂到最高的那棵树顶端喔!」
「祈雅也好厉害呢~!」
「真是的,不要拋下老师啦~」
祈雅带的路对爱蕾雅的体型来说太狭窄了,她的外套常常勾到叶子或树枝。
每次钻过树木形成的拱门时,两手的指头都会沾上泥土。
在黄都时她一定不会做这种事。活在权谋诡计里,比任何人都小心谨慎、努力自持的第十七卿,唯有在这个村子里偶尔会做出孩子气的举动。
她的学生们让爱蕾雅体验了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孩童时光。
──而且。
(……路宽足够。只要排成纵队,就算是成年人类也能通行无碍。以方向来看,应该是通往第四座山的山腰。这是村民也不知道的道路。非常有用。)
爱蕾雅平时都在思考这种事。
如果这座村庄还有爱蕾雅尚未走过的道路,她就会想得到那条路的情报。
丰年祭时她曾和学生们一起观赏大人们跳的火焰舞。那种热度与美丽让她不禁发出了惊叹。另一方面,她也记录了在准备那场舞的期间,男人们会离开村子多久及此时的村庄防卫体制。
她曾经想教学生们这座森林里的植物有什么用途,结果尴尬地发现所有森人早就已经知道这些知识。当晚,她将能疗伤的药草、可当成行军粮食的山菜整理打包后,以传信鸟送去黄都。
爱蕾雅花了六个小月的时间,彻底调查了这座以浓雾阻挡他人进入的秘境。
(这个村庄很和平,不会提防外来的侵略。派一小队士兵应该就足够对付了吧。)
黄都的军队迟早会来接收这个丰饶村庄的所有资源。
那些资源将成为帮助因「真正的魔王」的破坏而遍体鳞伤的人类国家进行复苏的础石。
祈雅这位罕见奇才会成为爱蕾雅推举的勇者。其他村庄的一切则将挪为建设国家的资源。
她从虏获的新公国士兵身上取得「真正的魔王」时代谣传的「全能词术使用者」所在的村庄位置。从那时候开始,这个村庄就不再是不为人知的秘境了。
那位士兵已不在人世。只要再解决掉其他知道爱蕾雅与「世界词」之间关连的少数人士,就再也不会有人警戒祈雅的力量。
──以美貌深入渗透,从内部进行腐化。
面对她的谍报能力,任何对象都会轻易沦陷。她的别名乃是招来火焰与鲜血的──红纸签的爱蕾雅。
「……到了喔!老师!」
爱蕾雅抬头,眼前的景色一如她的料想,是一处面对深谷的山腰。
「嘿咻~好累啊!老师也累了吧?」
「是、是啊……不要紧。真的是这里吗?」
稍微感到疲劳的爱蕾雅喘著气,抬头望著面前的景色。
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远方山峦云气笼罩,山峰的轮廓因浓雾显得模糊不清。看起来只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象。
「是啊……嗯。你看吧!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对不对!所以我就说不要来嘛!用这里当成对这个村子的最后回忆太没意思了!」
坐在岩石上的祈雅也有点尴尬地笑著。
此地是她不透漏给他人的秘密景点。爱蕾雅很清楚,孩子们都把自己当成一位重要的伙伴。
……此时,希安突然开口说:
「……是不是阴天的关系啊?那只要祈雅让天气放晴不就好了吗?」
「对啊~!说得也是!有祈雅在太好了!」
「……?放晴是什么意思?」
「算了啦,你们说得那么简单……」
祈雅不耐烦地望向山崖的另一边。
她玩弄了一下金色的发梢,不好意思地看著爱蕾雅。
「……我不是在生气喔,老师。」
接著不高兴地发出命令:
「『放晴吧』。」
那带著神秘力量的低语超越了声音语言的界限,传到远方的天空中。
就像大海退潮一样。
堆积于空中的厚重云层在祈雅等人面前一口气散开。
在这一丝风也没有,宛若时间加速的奇迹景象中,爱蕾雅痴痴地望著逐渐散去的灰色云朵。
看起来就像她脚下的整个世界甩掉了云层,将她送往前方遥远的另一端。
「……啊啊。」
无敌。这就是无敌的力量。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祈雅也一定能获胜吧。只要知道这件事,对爱蕾雅而言便足矣。
探出头的晨光带著苍蓝的色彩,扫过地平线。
那道眩目光辉穿过远处云雾遮掩的模糊群山,让轮廓鲜明地浮现出来。
原本被藏在浓雾之中的宽阔湖泊出现在谷底。
水面倒映著这片美丽的景色。
伊他树海道。这是她曾居住过的地方。有著与她们相处过的温馨时光。
「看吧。这没什么。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景色──」
为了不再受到鄙视,她将美貌化为手段,一个劲地追求力量。
她如今拥有的美丽和一切的事物对她来说不过都是手段罢了。
红纸签的爱蕾雅绝对不会对这种行事态度感到羞耻。
「吶,你还好吗?老师,你在哭喔?」
「……?怎么了?」
「老师,你在哭喔。」
拉著她袖子的亚薇卡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爱蕾雅露出微笑。
「我没有哭喔。」
她没办法转头面向孩子们,只能呆站在原地,让这幅景色紧紧吸住她的目光,
这是她在森人的村子所待的最后一个上午。
没错,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因为爱蕾雅随时都是一位美丽温柔的完美教师。
「……老师,没有哭喔。」
此人无视所有防御与过程,具有扭曲各种存在的力量。
此人能发挥凌驾自然的权能,一句话就将天候与地形置于其支配之下。
此人乃是超乎万物预测外的特异点,抗拒任何解析与预测。
她是目前无法测量其界限的全能魔才。
词术士(wizard),森人。
世界词祈雅。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九 大海的希古尔雷
挺过强盗袭击,与月岚拉娜一同归国的两位新加入佣兵正在利其亚中央城塞与塔莲会面。
虽然所有人都就定位,不过调查兵拉娜的身材太娇小,几乎半个人都埋在会议室椅子的厚重毛毯里。
「斩音夏鲁库、大海的希古尔雷。能够请来两位名声响亮的人士,你的收获相当丰硕,拉娜……可惜没有『世界词』,这是我奢望太多了。」
「很遗憾,我没有找到任何类似那样的人。虽然那应该只是被加油添醋的谣言吧。要是真有全能的词术这种东西,就能轻松打赢战争了吧。」
「嗯。假设真的存在,下一个议题就是得想出办法控制那个人了。」
骸魔和根兽。即使他们确实是强大的战力,但也是以黄都为首的一般人族国家不可能徵用的异形生物。然而塔莲寻求的是面对上百名兵力时,能以一人之力战胜敌人的杰出英雄,那就不一定得是人类。
地表上有可能存在凌驾一般尺度的非凡人士。数不尽的传说与事实,更重要的是「真正的魔王」的实际存在都证明了这点。
「首先,大海的希古尔雷,我听说了你的传闻。你在边境似乎是位战无不胜的剑斗士吧。」
「是的。那个工作我做得还算久。以人类的单位来说,约莫有十三或十四年吧。」
「……奴隶剑斗赛?」
眺望著外头尖塔的夏鲁库惊讶地歪著头盖骨。塔莲则是代为回答:
「边境有将人类或野兽的性命用于赌博的野蛮城市。当然,那是违法的勾当。虽然黄都近年来慢慢地提升奴隶的权利……不过在『真正的魔王』存在的黑暗时代,有很多地方是王国管不到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十四年来它都对那种恶徒言听计从吧。这样要说是无敌,我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确实如此,夏鲁库的话有点道理。方便的话能说明一下详情吗,希古尔雷?」
「好的,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故事。」
◆
大海的希古尔雷出生于人族不知其名的西方边境森林。
在根兽这种拥有智慧的植物中,希古尔雷的体型比其他的个体还要大,大约与人类同高。因此森林附近的都市的人类选中并「采收」了它。
希古尔雷成为在他们所经营的娱乐性竞技比赛的余兴节目时用来被打败的兽族。
它还记得在一片黑暗之中,初次与人类交谈的内容。
「你知道怎么拿武器吗?」
「不知道,我听不懂。」
「就是剑啊。就算是奴隶斗技赛,杀了不会抵抗的根兽也炒不热气氛。明天之前你给我学会怎么拿短剑。」
「好的。然后只要战斗就行了吧?」
「等你能用那种根须般的手战斗再说啦。」
对于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希古尔雷既不愤慨,也无悲叹。它只是想著「是这样啊」。
所以它就照著做了。
──隔天,赛场出现了来自秘境的根兽狂插猛刺,杀死与之战斗的奴隶斗士的画面。
由于根兽自植物演化而来,很多人都认为那是行动迟缓的生物。但是它们柔软的藤蔓具有接近钢铁弹簧的强度。根据其体型与技术,藤蔓弹出的速度还可能更快。
再加上所有的根兽都有毒。些微剂量就能溶解神经细胞、造成剧痛与呼吸障碍并迅速夺命的剧毒乃是地表上最致命的化学物质之一。
单就事实而言,是企图利用大型根兽吸引票房的那些人太过愚蠢。对于希古尔雷来说,也算是某种幸运。人类的傲慢与无知让它在最初的几场对决中获得了胜利。
「下一场对决的对手是谁?」
「……对决?怎么可能把你这种东西分配到一对一的战斗。接下来的对手不是以前那种低阶的奴隶,是三位高阶斗士。这不是对决而是讨伐战。你就尽量死得好看一点吧。」
「不,我不想死。」
「很遗憾啊,希古尔雷。在这个竞技场里不杀生就会死呢。」
「不杀生,就会死。」
希古尔雷很听话,在隔天的对决里杀了那三个人。
它接受了被告知的事实,只要持续杀人就不会死。
最初连剑都不会握的根兽不断地学习。无论是不是人,它都接受了比自己资历更老的斗士拥有比它更优秀技术这般理所当然事实。在双方赌上生命的奴隶竞技的极限环境里,它一边以致死之毒和挥斩藤蔓打倒敌人,一边观察著那些人如何逼近敌方,回避危机,建构战术。
如果要问希古尔雷有什么才能不是来自根兽天生的身体能力,而是源于它自己,就是那份顺从听话的态度吧。
「没有下一场对决了。你即将被卖去其他城市。」
那天与它交谈的应该不是之前的看守,而是竞技场的老板。
王国新订立的法律禁止公然获取奴隶斗士,因此能独力接连杀死对战对手的希古尔雷就成了小型城市无法负荷的斗士。
「好的,得跟随别的主人吗?他会让我与更强的人战斗吗?」
「嗯,应该会吧。就算你有智慧,能使用词术,但毕竟只是兽族。在对决里被杀的是应该你才对。」
「为什么呢?我天生就是兽族,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怪物被人族打败才好看啊。你必须死的理由只有这个。」
「……不,我不想死。」
如果顺从听话的希古尔雷拥有什么反抗意志,那就是拒绝死亡的意志。
这个意志随著一次又一次的对决逐渐坚实,希古尔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真的想活下去吗?继续活著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不是对生存的执著,只是不想死而已。
曾经有沦为囚犯的王国正规兵以锻炼已久的精湛刀法向它挑战。
「希古尔雷……!别恨我!我必须杀了你,回去母国!」
「明白了,我不恨你。」
(不只是扭腰,还将脊椎像弓一样运用,制造出第一击的速度。如果用我的身体重现这样的技巧,就得将体内的维管束编织起来──)
曾经有吃掉一个村庄十二名小孩的大鬼,以非人的臂力挥著大砍刀向它挑战。
「真是个好日子。人族看著我们的战斗而感到害怕。既然那些家伙正在观看我们,我们就得打一场使他们畏惧才行呢,希古尔雷。」
「是啊。」
(即使速度能追上,力气也会输给他。毕竟我的藤蔓无法维持持续性推挤的力量。必须以多根藤蔓分秒不差地同时发动斩击──)
它曾经被拖到带著枪的刽子手们面前,当成会动的枪靶。
「希古尔雷,辛苦你一路战斗到现在。今天就是你最后能表现的舞台了。」
「谢谢。」
(观察手指的肌肉,我想试试看我的斩击是否能跟上子弹发射的速度。就算以击出藤蔓的反作用力弹离对方的视线范围,若那些刽子手有和其他的奴隶斗士同样程度的反应能力──)
它唯唯诺诺地不断接受硬塞给它的绝对劣势对决,为了在打赢一场战斗后获得足以撑过下一场更严酷战斗的成长,它观察敌人、锻炼自己。它没有老师,同时死在其手下的奴隶却也全都是它的老师。
虽然它每次都被迫参加片面不利又恶毒的对决,希古尔雷也不会在战斗以外的场合被处决。因为它非常顺从,竞技场老板没有杀他的理由。
最后它成为了大名鼎鼎的最强斗士,观看对决的观众们已不再期待大海的希古尔雷战败。它是谁也杀不死的无敌奴隶。
(我得练习刺出短剑时最恰当的轨迹。)
根兽完全没有被周围的评价影响。它总是在地底下持续练剑。
在对决以外的时间,黑暗中的几滴水、墙壁的龟裂,就是它练习的对象。
(必须钻研更有效利用毒液的手段。下次我可能会战败。下次我的招数可能会被看穿。)
它并非怯懦或自我贬抑,而是真的把这些想法当成事实。因为──「下一场对决更危险」、「被杀的将会是你」──它对别人说的这些话总是照单全收。
随著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其他的奴隶斗士越来越少,观众也开始变得稀稀落落。看守说话时的语气隐约带著奇异的恐惧。除了它以外的人都显得忐忑不安。它没有注意这些异常,继续钻研战斗。
在它被囚禁的期间,时代逐渐变化。「真正的魔王」出现了。
──于是那天到来了。大海的希古尔雷突然成为了自由之身。
地牢被打开,所有的奴隶斗士都被放出来。魔王军的侵蚀开始了。
火焰乱窜,人们自相残杀。魔王军的疯狂覆盖了整座城市。
希古尔雷穿过逃离死亡与疯狂的人群,反向前进,同时思考著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不战斗呢?
它理所当然地杀掉了在精神错乱之下攻击它的敌人。
短剑插入肋骨的缝隙,扭转,拔出。活在外面世界的人就和与它战斗的战士一样地死去。
「原来如此。」
它不禁低语。在外面世界首次制造的死亡,让它终于明白了。
即使成为自由之身,世界仍没有任何改变。不杀生,就会死。这条它最先学到且持续遵从的唯一教导果然是正确的。
为什么──不过是一团植物的自己有著抗拒死亡的意志呢?
(对了。)
它一路战胜至今。所谓的活著,就是践踏其他生物想要生存下去的愿望,才能待在这世上。
和它对决的剑斗奴隶们、不会词术的野兽们、那些数以千计的对手。他们全都有著相同的愿望,应该是这样才对。
(对了,这就是自尊心啊。)
即使成为自由之身……只要想到被它杀死的那些人,就让它觉得自己此刻更不该被「这种程度的敌人」所杀。
大海的希古尔雷是无敌的剑斗士,它不能输。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哈──」
它发出了单调、没有意义的声音。对于自己身体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它也感到不可思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希古尔雷以毫无起伏地的声音笑了。在这段生命中,它是第一次展现笑意。
它一边笑著,一边步向无数的敌人。
◆
时间来到现在。自从它萌生根兽的自我意志以来,除了挥剑不知道其他生存方式的它如今成为警戒塔莲的士兵。
「这家伙被发现时……它已经杀光了魔王军。这件事千真万确。」
娇小的拉娜对著夏鲁库愉快地说著。夏鲁库认真地询问:
「这家伙有遇过『真正的魔王』吗?」
「怎么可能嘛。但是它面对的可是魔王军喔!正常来说那是难以想像的事。如果你说这家伙就是勇者,我也不会惊讶呢。」
「……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那的确非常了不起。原来『它挺身面对了』魔王军啊──」
即使在这个「真正的魔王」已死的时代,也只有极少数人愿意提到魔王军。因为所有人都还记得那些唤起恐惧的存在有多么骇人。
比起死后仍蒙著神秘面纱的「真正的魔王」,或许魔王军才是最普遍、最能象徵那个时代的恐怖形象。
「哦。」
正当希古尔雷说完它的故事后,一位青年拉开后面的门走了进来。他瞧了瞧屋内的几个人后,开口道:
「塔莲妹妹。今天又多了几位奇特的家伙呢。」
「你也报一下名号,达凯。」
「客人」看到两位新人后,一脸稀奇地靠向根兽。
「那边的骸魔是使枪的。这位根兽是什么样的角色倒是让人猜不到……再说根本看不出来它的脸在哪里啊。」
「我是斩音夏鲁库。被要求报上名号的应该是你吧。」
骸魔──夏鲁库低声说道。
「还是我听错了呢?看来死掉之后我对自己的感觉就没有自信了。」
「我叫大海的希古尔雷,幸会。」
「嗯~你们几个……很强吗?」
达凯一边丢出问题,一边拿起希古尔雷的武器仔细端详。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匕首。它的身体里应该藏了很多把。)
塔莲代替两人回答。
「他们和你一样是值得信赖的强者。我认为我们也得像『真正的魔王』一样──准备能使敌军惧怕的个体战力。虽然战争是以军团的运用为前提,但是在长期战乱导致军民疲惫之前,我想要拥有让敌军不敢前进的恐怖象徵。」
「在这种时代,那样的抑制力是很有效的。你有自信吗,夏鲁库?」
「抱歉,我还不打算回应那份期待。」
夏鲁库冷淡地回答。
「我和那边的希古尔雷不同,我是佣兵。无论价码多低,在还没收到预付款前就上工违反了规矩。」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真正的魔王』死去的『最后之地』的调查资料吧,夏鲁库。在调查报告完成之前的这段期间,在某些范围内你可以自由地待命。」
「哈哈哈哈,你该不会打著随时都能逃走的主意吧?」
「──难道你以为死人就该免费帮人工作吗?若想确认我的实力,你只要现场支付让我出手的金钱就行了。双重契约的问题我会当作没看到。」
「很不错喔,我不讨厌爱耍嘴皮子的家伙。至于那边的那位……」
达凯一边说著,一边从桌上的盘子拿起一颗水果。那是红果。然后丢给了希古尔雷。
「……你挺安静的嘛。根兽都吃些什么啊?」
「我不吃红果。」
拳头大的红果一离开达凯的手就静止在半空中,接著垂直掉在桌上。
(哦~)
达凯在心中赞叹一声。落在桌上的水果仍保持原来的形状。那是连影子都来不及跟上的迅速斩击。这一斩实在太过犀利,切断面还黏在一起没有分开。
「你若想见识我的力量。」
红果裂开了。两半、四片、八片。水果片迅速地腐蚀溶化。
几条宛如藤蔓的「手臂」各自握著一把短刀,对远距离的空中砍了三下。而且,那些刀上都涂著致死的剧毒。
「我已经让你看到了。」
塔莲露出狰狞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
「精采。」
她所支配的新公国就是力量。透过独立而脱离黄都管理的那股力量,将化为让整个地表的强者都聚集而来的汇聚力。
聚集于这个利其亚的,是那种屈指可数、万中选一的异才。
注视著希古尔雷动作的月岚拉娜说出她的见解:
「……原来如此,根兽能够同时以三只手臂使剑啊。从这么远的距离……再加上具有剧毒的根兽,确实是神乎其技。」
那正是以人类身躯无法做到的异形剑术。就是这项技术让大海的希古尔雷夺得了生存权。
「不对。」
这十四年来,错估希古尔雷能力极限的人全都丢了性命。
在这片修罗大地上身为终极存在之一,就意味著成为远远超出常人的理解──甚至远远超越想像领域,隔绝于常理之外的怪物。
「是四十二只。」
此人身怀以死地中逝去的大量牺牲者磨练而出的决斗之技。
此人暗藏凡有生命之物皆无法抗衡的绝对致死之毒。
此人锻炼其异形肉体至极致,以超脱常轨的无量剑光为傲。
它是服从一切却不受任何人支配,最自由自在的奴隶。
剑奴(gladiator),根兽。
大海的希古尔雷。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 静歌娜斯缇库
从黄都出发的运输商队以利其亚新公国为目的地,经过一个又一个规模极小的市镇,采取躲避新公国警戒网的迂回路径。队伍只有配备最低限度的护卫士兵。而商队里的商人中,甚至鲜少有人清楚在需要多达三位巨人拖曳的重型货车里,除了巨人在往返行程中的食物还装载了什么样的货物。
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负责监督这一连串的作战。他还准备了多台类似这样的重型货车,护卫的多寡与货物也各不相同,并且同时让各队从不同的路径出发。这是让新公国无法贸然出手以拖延时间的策略。
该行动以运输作战而言显得规模庞大,但仍远远不及真正的军事行动,也没其他官僚涉入。他几乎只能靠自己进行指挥,完成这项避免战争发生的塔莲暗杀计画。
山边有一座小城市。最后一台货车进入时太阳已经落下,天空开始下起细细的小雨。在这个小城市里,作战用的那台重型货车也只能和其他货车并排停放,摆在有人看管的广场上。
「大型货物的运载果然很慢,以这个速度还要三天半才能抵达吧。嗯──库瑟,队上所有人都有床可睡吗?」
西多勿撑著伞向背后的男子询问。
「如果只要床的话,我听说『教团』的济贫院还有空房间。至于提供食物……您也应该知道是没办法的事,西多勿卿。」
这位名为库瑟的男子别名是「擦身之祸」。
他是一位三十岁后半,眼神慵懒的男子。也是隶属于过去版图遍布全境的「教团」的圣骑士。那一身长长的黑色祭司服在商人们中特别显眼。
负责简单的文字教育与救济贫民等慈善事业的「教团」如今在许多地区受歧视与迫害所苦。其中一个原因是「真正的魔王」带来灾厄后,人们就丧失了对于信仰创造世界的词神的「教团」的信心与向心力。
「……我手下的士兵怎么可能做出向『教团』敲诈食物的不堪行为。我们会用自己携带的货物解决食物的问题。另外虽然会稍微拖慢行程,商人们使用过的床单之后也会清洗乾净。」
「呼嘿嘿,那还真是多谢了。黄都那边要是有更多像西多勿卿这样的人,我们以后或许就能好过一点。」
「你以为那种奉承对我有用吗?」
「哦,如果我的话听起来有那种意思,那先跟您道个歉。」
就算扣掉黄都政府排斥「教团」的风气,西多勿对这位有气无力的圣骑士依然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既然身为黄都最高权力人士之一的他会像这样直接与对方接触,代表他对此人抱有与其实力、品性相称的信赖。
擦身之祸库瑟乃是守护不具大规模武力之「教团」的少数战力。而且据说不只在「教团」内,即使算进其他组织,他也是这一行中最强的不死之身杀手。
「让我先把话说清楚。之所以雇用你,纯粹是实用性的问题。这次的护送对象实际上可是比看起来的样子更危险,因为我需要表面上与黄都没有关连的强大个人战力。而既然我们走的是迂回路径,就得用到『教团』的管道安排宿营地。」
「所以才会伪装成商队啊。看来那个护送对象有如此费力隐匿的价值呢。」
「就当做是这样吧……那么你呢?」
撑著伞的西多勿对库瑟露出锐利的眼神。
「要说这场护送任务对你有什么比收到的酬劳更大的好处,就只有能在远离黄都的这里和我进行一对一的对话。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你不怕被暗杀吗,我可是『教团』的杀手喔?」
「我已经确认你不是会做出那种蠢事的笨蛋。否则我也不会特地露脸。」
事实上,由身为黄都二十九官的西多勿亲自押送这支计画核心的商队,多少有被新公国方探查到的危险。但西多勿并不想欠这位受到黄都近乎迫害的对待,却主动提供协助的男子人情。
「呼嘿嘿,您真是个大好人。啊……这句话可不是奉承喔。」
库瑟露出难堪的苦笑。排成列的商队灯火在镇上夜晚的街道上来来去去。
他茫然地望著这片景象,开口道:
「你能不能请孩子们吃点好吃的呢?」
「……啊?」
「我希望你能站在我们……『教团』这边,然而我知道以现在的情势来说不可能……但至少让我们路过城镇的孤儿们得到一次美好的经验吧。我已经很久没拜访这里的教会。能不能帮我这个大叔做点面子呢?」
「这是不可能的。再说我打算今晚就离开这座城市。」
年轻的文官露出不悦的表情朝怀中摸索,掏出一个上等皮革制成的钱包拋给库瑟。
库瑟伸出大手接住钱包,发出装满金币的沉闷声响。
「──拿去。」
锔钉西多勿是一位二十岁出头就在黄都最高权力圈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天才。即使他不想要,这个地位仍旧为他带来了莫大的权力与财富。刚才他拋出的金币连开销都算不上。
不过对擦身之祸的库瑟想要保护的孩童们来说,想必就不是如此。
「……非常感谢您,西多勿卿。愿词神圣言保佑您。」
「算了吧。这连贿络都不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无耻地要钱的神职人员。而且直接和你聊过之后,我就在想……」
西多勿打量著库瑟。在这片黑夜中,库瑟的黑长袍反而看起来更加显眼。
虽然身为文官的西多勿也明白他是位训练有素的优秀战士,然而被他单独歼灭的魔王军与排斥「教团」的激进分子人数却没办法单靠这一点解释。据说他往往是一个人单独战斗。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战斗能力。
「……你其实很强吧?」
「呼嘿嘿,这是当然的。」
擦身之祸库瑟露出笑容。他的眼中没有傲气也没有激情的火焰,只有与自豪为最强之人不相称的达观与倦容。
「因为我的身边有天使啊。」
◆
雨声越来越大,苍郁密林的树叶都湿透了。
与西多勿分开后,库瑟来到城镇边缘的一栋满是龟裂的建筑物前。听说独力管理济贫院的神官在两小月前因肺炎病倒,正在隔壁的大城市治疗。
开门迎接他的,是一位十八岁的年轻见习神官少女。
「库瑟老师!好久不见了!」
她刚刚应该正在做家事,身上还穿著有点脏的佣人服。库瑟伸出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那头与六年前不同,已然剪短的头发。
「呼嘿嘿。我回来了,莉佩露妹妹。有几年没见了呢。客人很多,要麻烦你了。」
「不会,没问题的!阿尼达老师也真是的,偏偏在这时病倒!那个人从以前就常常不会看时机……」
「我知道、我知道。可以倒杯茶吗?我不用喝,是给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
莉佩露低声重复了一次。库瑟的背后走出了一位苗条少女。她穿著过度暴露的服装,敞开的背上从脊髓处长出了好几条细丝般的器官。
她不是人类,或是她的身体至少有经过后天的改造。
浏海遮住半边眼睛的少女露出笑意。
「晚安,你好。呃,你就是莉佩露妹妹吗?」
「……是的,我是莉佩露。别名是霜叶莉佩露。那个……你是?」
「滥回凌轹。」
她大剌剌地坐在玄关脱掉湿透的长袜。看到从热裤底下露出的白皙嫩腿,见习神官莉佩露不禁撇开视线。
「滥回凌轹霓悉洛。是这位库瑟先生的护卫对象。」
「护卫?」
「是啊。这里最近已经没办法只靠捐献就让孩子们吃饱了吧。呼嘿嘿。所以大叔我就在不违背教义的范围内做点这类的工作。」
「库瑟老师。那真的是工作吗?对象还是这样的女孩子……」
「哦,难道说莉佩露妹妹嫉妒了吗?真开心呢。」
「才不是那样。霓悉洛小姐,要我带你参观这栋建筑吗?」
「不用不用,不必麻烦了。我还有话想和库瑟老师说。」
莉佩露交互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库瑟与坐著的霓悉洛。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与带著脱俗气质的美女。以外貌判断,这对男女的年纪差了一轮以上。
「你们果然是……」
「不对,她是开玩笑的,莉佩露妹妹!我们真的只是护卫和雇主!」
「我知道啦。库瑟老师待在这里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那方面的话题嘛。」
「呼嘿嘿。你这么清楚反倒让我很伤心啊。」
莉佩露看著佣人服的袖子,叹了口气。
「……我去换衣服,这身打扮太脏了。」
看著走向洗衣区的莉佩露,霓悉洛突然开口:
「她是个好孩子。」
「看得出来吗?你们不是才刚认识而已?」
「因为她没问我身体的问题呀。」
从背后长出的蜘蛛丝触手遵照霓悉洛的意志整齐地摆动著。
「『教团』里有很多身怀隐情的孩子。大叔以前也是无家可归,受到收养的孤儿呢。大家都明白这点,所以只要对方不开口就不会过问。」
「哦,听起来就像你现在有家可回呢。」
「……有的。『教团』就是我的家。」
「嘻嘻,真羡慕你。」
少女半边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插图010)
滥回凌轹霓悉洛不是人类。
那是使用类似骸魔那种将生命灌入白骨的技术,对留有肉体与脏器的新鲜尸骸进行加工,将其复活为迥异于生前之人的存在。是一种魔王自称者的技术。霓悉洛是被称为尸魔(revenant)的魔族──也是以战争犯的身分被囚禁于黄都的大规模杀戮「兵器」。
「……库瑟也不过问我的来历呢。从黄都出发后就一直是如此。」
霓悉洛坐上玄关处的椅子,光著脚前后摆动。库瑟朝鞋柜的方向望去,看著里头少少几双的鞋子。
「怎么突然这么说,你希望我问吗?」
「也许吧──如果我这么说呢?」
圣骑士搔了搔后颈,朝少女弯下了腰。
「那我当然会问。虽然我不是正式的神官,听取别人的告解仍是侍奉词神之人的责任。」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啦。只是我们难得有缘一起旅行,库瑟却不怎么聊天罢了。如果我说从黄都运出的重型货车所载的『货物』也是我,你会相信吗?」
霓悉洛眯起眼睛,注视著玄关的外面。
远处传来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这座边境都市的夜晚既幽暗又十分宁静。
「我只听说你在黄都被当成囚犯。会被放出来是因为罪责已经赎清了。」
「不对。」
霓悉洛摇了摇头。
「我只是和西多勿约好,他放我出来,我帮他的忙。因为我最喜欢人族了。」
她是早已灭亡的魔王自称者的兵器,也是黄都过去的敌对者。和「教团」的库瑟同样是时代输家的她与西多勿做了一项交易。
「那是玩笑话吗?」
「为什么这么说?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