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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 .2

作者:王克文 当前章节:7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由于时代的不同,所反映的社会生活内容不同,因而,较之传统民歌,陕北革命历史民歌也有自己一些突出的艺术特点。本章开头,曾称革命历史民歌为“新的一页”,这仅仅是就其内容和一些艺术特点而言。陕北的革命历史民歌和传统民歌,首先是一种继承关系。这个继承,主要表现在艺术反映方面、基本风格方面。

为了便于阐述,这里仅以抒情歌为例。

抒情歌是民歌的一大类型,其数量繁多,居于众类型之首位。陕北民歌一贯以抒情见长。大概也是由于它具有着一种独特

的、得力的抒情工具——信天游形式——的缘故吧,它的抒情方式,总是区别于其他地方民歌,总是具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仅以一首反映男女爱情的信天游《远路的朋友》为例:

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

远路的朋友徒枉然。

山坡上的菅草根连着根,

什么人留下个活离分?!

那走不完的大路过不完的河,

快刀刀割不断你和我。

树叶落在树根底,

忘了娘老子忘不了你。

红豆角角熬南瓜,

什么时候和你能到一搭①?

① 一搭,方言,即一块儿。

这是一首情歌,一首抒发离别、思念之苦的情歌。歌一开始,采用了常用的突起方式,用“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一句比兴,一下就将抒情女主人公的思念之情推到了高潮。这是一种内在的、强烈感情的自然吐露,感情的真实是一大特点,感情的强烈是另一大特点。这喷发而出的感情如千里雷声,万里闪电,猛烈浩荡,经久不息……。一首小小的歌子,不过十行,或比喻,或陈赋,或描写,一兴一叹,一扬一挫,一字一句都有着打入人心的力量,其真实、自然、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是十分突出的。 革命历史民歌继承了传统民歌艺术的基本特点,在反映新生活方面发挥了充分的优势。如信天游《红军的婆姨活守寡》:

红豆角角熬南瓜,

红军的婆姨活守寡。

马菇子①开花结圪蛋,

① 马菇子,即野蔷薇,其果可食,味甜而酸涩。

② 垴畔,陕北称窑洞顶背为垴畔。

红军的婆姨不嫁男子汉。

我不走东来不走西,

死了也是红军的妻。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红,

看哥哥比看那旁人亲。

垴畔②上的核桃河畔上枣,

远路的人儿你自照料。

你当你的红军我守我的寡,

革命成功了再回家。

你当你的红军我守我的寡,

革命成功了再到一搭。

“红豆角角熬南瓜”是陕北人的家常便菜,红豆角做菜只香不甜,南瓜做菜甜而不香,两者合为一菜,有硬有软,又香又甜,搭配合理也。过去一直用来比喻男女相处的美满,这里借用了这个比兴句,与“守寡”着的女抒情主人公的感情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一下就打入了人物感情的底层。继而,歌子从各个角度抒写,揭示了爱情的真挚。最后两段,似乎让人听到了女抒情主人公那发自心底的声音绕过群山大川,悠悠传来,又悠悠传去,大有余音绕“山”之感。虽然歌子反映的内容不同了,情调也有些不同了,但其真实、强烈、自然的基本特点没有变,仍是那么悠远绵长,那么质朴明快。

传统民歌中的抒情歌,大都是反映男女爱情的情歌。陕北革命历史民歌中,特别是产生于土地革命时期的民歌中,以男女爱情为题材来反映军民关系的歌子占了大半,如《当红军的哥哥到我家》——“拴马桩上哟拴红马,当红军的哥哥到我家……”;《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对面价沟里牛喝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山丹丹开花背坬坬上红》——“山丹丹开花背坬坬上红,我的哥哥他当了红军……”。这些作品,堪称抒情佳作。当然,抒情性歌子并不限于情歌一种,如反映边区大生产运动的《运盐队》、《延安有个南泥湾》,反映游击队生活的《跟上毛主席把革命闹》,歌颂人民领袖的《太阳出来满山红》、《好光景全凭毛主席》等等。这些歌大都是作者感情自然吐露的结果,因而显得十分真诚、强烈。比如《咱们的领袖毛泽东》这首歌的产生:一九四三年,在延安召开了陕甘宁边区劳模大会,劳动英雄孙万福见到毛主席后,激动万分,拉着毛主席的手说:“大翻身哪!有了吃,有了穿,账也还了,地也赎了,牛羊也有了……没有您,我们这些穷汉趴在地上一辈子也站不起来!”这全是他的心里话,随后,他创作出了这首歌:“高楼万丈平地

起,蟠龙卧虎高山顶,边区的太阳红又红,咱们的领袖毛泽东……。”他的话,他的歌,都是感情的果实。可惜的是,在革命历史民歌的颂歌中,这样的佳作还显少了一些。

我以为,革命历史民歌对于传统民歌的真实、自然、强烈等风格特点的继承,多停留在创作方式、方法等艺术传统方面。革命历史民歌中的一些歌子其所以流传不开,至今仍掌握在极少数“老前辈”的手中,正在于这些歌不是对生活直接感受的结果,是“编”出来的,其感情也是硬挤出来的,而不是“流”出来的,更不是“喷”出来的。安塞县化子坪乡有位年近七十的老太太余步英,她早年创作的《想起我男人背地里哭》,虽然长达五六十行,但因为它说的是作者的真事,抒的是作者的真情,因而流传至今,听者无不为之感动、为之泪垂。不妨录下几段:

阳洼的个糜子背洼的个谷,

想起我男人背地里哭。

苦命我呀苦命实苦命,

白菜芽芽我苦菜根。

天底下没我苦命的人,

十六岁上进了张家的门。

十九上生下男孩童,

刚刚磨成一个人。①

① 磨,陕北将物体在地上拖拉称为磨,这里为拉扯之意,“磨成一个人”即拉扯大了点。

冰河消凌柳枝青,

杨家园子①闹了红。

① 杨家园子,陕北村镇名。

② 负责人,这里指党的负责人。

③ 激发,方言,打发之意。

④ 起身,方言,即动身。

⑤ 柠条梁。陕北地名,游击队活动区。

⑥ 过梁,即大梁。

⑦ 扎。意即落实。

⑧ 沙蓬,即蓬蒿的一种。高原冬、春季风大,干枯的沙蓬往往从根部折断,随风飘荡。

我男人跟着共产党,

乡政府里把委员当。

负责人②激发③他起身④,

柠条梁⑤上去办货。

民团抓住上五刑,

吊在过梁⑥上扎⑦口供。

打死打活不应称,

口称我是出门人。

临了打死命归阴,

脑瓜盖揭在半空中。

我好象无根的大沙蓬⑧, 哪达哪达哪达哪达哪达

① 哪达,方言,即哪里。

② 盛,方言,即停留,居住之意。

③ 拉起爬,即往起爬。

山丹丹开花背坬坬红,

我男人死的为革命。

天上下雨地下滑,

跌倒了咬牙再拉③起爬。

……

占了这许多篇幅,也仅录下了歌子的一部分。歌子所述是作者的身世经历,是作者强烈感受到的东西,写下来怎能不真实?怎能不自然?又怎能不强烈感人呢?这仍然是个从生活的真实出发的问题。革命历史民歌中一些歌子,是从作者的主观意图出发而产生的,这样的作品虽然动机是好的,有的在当时也起过一定作用,但多比较概念,缺少感染力,艺术生命是不强的,当然也不会流传久远。必须对它作出全面的、实事求是的估价。

陕北革命历史民歌对陕北民歌艺术传统的继承是多方面的。如音乐方面,除一些改编歌子与原民歌的曲谱有出入外,几乎全是套用的原曲谱。如《美国的飞机我们欢迎》原本采用了《三十里铺》的曲谱,《告士兵歌》采用了《接小姨》的曲谱。语言方面,传统民歌中一些优秀的句段也被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来,如“前沟里下雨后沟里晴”,“双扇扇门来单扇扇开”,“阳畔上的核桃河畔上的枣”等。 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陕北革命历史民歌也形成了自己的艺术特点。这些特点,主要反映在它所形成的特有气质感和情调感方面。

通观陕北传统民歌,给人的突出感觉,一是气质感差,一是情调忧郁消沉。那些反映劳动人民悲惨生活和遭遇的歌子自然不在话下。如信天游:“民国十七年,陕西遭年馑,糠皮皮和苦菜,三天喝两顿;叫声乡长哥,你给我卖老婆,你看这窝八口人,光景怎么过?”《光棍受可怜》:“乾隆六十年,世事不周全,什么人留下咱光棍受可怜?”……。那些反映爱情生活的歌子也普遍呈现出万般的凄苦和失望:“斗大的西瓜解不下个渴,什么人能治我心难活?”“鸡爪爪黄连连苦菜菜根,苦言苦语苦在心”,“大河畔上种黍子,好女子寻下个灰畜子①”。即便个别透出欢乐气氛的歌子,那欢乐也往往象天外流星,一闪即逝,用“四面里下雨当中里晴,为朋友②好比接喜神”一句来喻之,可以说是恰如其分的。劳动人民因政治地位的低下和物质生活的艰难困苦,已处在一团漆黑之中,因此,那为朋友之喜,不过是阴空中偶然出现的一缝蓝天而已,马上便会消失殆尽,即使它永不褪,也改变不了整个雨天的局势啊。如此,爱情这本来美好的乐章,也只好是“抽签打卦问神神”,“来时好象个蝴蝶飞,走时好象个鬼拉腿”,“一搭里死,一搭里埋,一搭里上了望乡台”。就连一些带有强烈反抗情绪的“长工歌”和要求爱情自由、婚姻自主的歌子,也每每给人以盲目感,充满了失望情绪。

① 灰畜子,指没有精神、没能耐的男人。

② 为朋友,为,读wéi。陕北所说的“为朋友”、“交朋友”、“搭伙计”,均指超越正常关系的男女之交。

仍以《揽工调》为例。歌子一开始,似乎要“大干一番”了,但这情绪随着歌子的发展走着下坡路,歌子唱完了,情绪也落到了最低潮:“打开后门,安顿后人,子子孙孙再不要揽工。即使要揽工,死罪直受尽。”简直是“秃头蛇尾”。这首歌还是比较激烈的,其他长工歌到结束时更多是有气无力,情绪更为低落、消沉。这似乎是传统民歌的一个带有普遍性特点。反映在气质上,精神是萎靡的,既虚又弱。这种状况,完全是时代造成的。

革命历史民歌就完全不是这样的了。它呈现出的是一种奋发的、健康的精神面貌,气质刚强,情调昂扬,鲜朗、轻松有生气。先举《妇女放脚歌》为例:

妇女姊妹快起来,

赶快把你的脚放开。

放脚剪发人人爱,

自由平等来。

尔格①的世事翻了个怪,

① 尔格,方言,即现在。

我们妇女也组织开。

妇女队呀本不赖,

革命成功快。

看,一首小小的歌子,给人的气质感多么充沛、健康,而作品的情调又多么清新、欢快,与传统民歌的“三行行鼻子两行行泪,你可叫老乡无了主意”所给人的气质感和情调感全然不同。这仅仅是一首反映妇女生活的小段,那些反映革命武装斗争的歌子所给人的这种感觉就更显明了。 为了便于全面认识,这里仅择出一些段落:

红军共产党天心顺,

全世界的老百姓都随红军。

一人一马一杆枪,

咱们的红军势力壮。

镰刀斧头老镢头,

砍开大路穷人走。

革命势力大无边,

红旗一展天下都红遍。

——《天心顺》

一人一马一杆枪,

一颗子弹推上膛,

叫敌人,快缴枪!

——《打得敌人满沟跑》

打开米脂城,

先杀芦先生①,

①② 芦先生、高和亭,均为当时米脂的反动分子。

白军衙役都缴枪,

活捉高和亭②。

身背独角牛身背独角牛身背独角牛

① 独角牛,又名折腰子,是一种土造手枪。

② 马蹄沟,村镇名,原属绥德县,现属子洲县。

③ 牛不牛,方言,即神气不神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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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马蹄沟②,

怕得保甲就磕头,

看我们牛不牛③!

——《打开米脂城》

红军说一声,

稽查都来听:

你们不要隔河来交战。

陕北革命成了功,

走你们山西太原城。

——《打开清涧城》

好了,以此一斑,足可见其全豹了。那旺盛的斗志、雄壮的气势、振奋的精神融会一气,使陕北革命历史民歌具有了一种浑厚逼人的气质感和昂扬的情调感,这是一种力量、一种希望的显示,一种决心的显示。如一首信天游:

松树不怕狂风刮,

共产党员不怕杀;

钢刀架在脖子上,

还把白匪大声骂。

说到底,这种气质,这种情调,是时代精神的艺术再现,是生活情调的艺术再现,就连反映男女爱情的情歌也无不具有这些风格特点。请看《哥哥当兵钢枪》: 风刮那树叶沙啦啦响,

我的那哥哥钢枪,

起钢枪多威风,

哼呀么扔把那,

扔哎得得吊呀么,

骑上个马儿要赶路程。

多么抒情!这个情又抒得多么昂然轻松!莫说唱,仅念一遍也会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陕北革命历史民歌的这些风格特点反映在多种类型的歌子之中,就连一些劳动号子也不例外。如安塞县的《石硪号子》:

半夜来叫门,(哎咳哟)

问你是哪部分,(哎咳哟)

只说是老刘的人,(哎咳哟)

赶快请进门。(哎咳哟)

……

《打夯号子》:

八路军呀哟哟,

不怕难呀哟哟!

赤脚片子哟哟,

打裹缠呀哟哟!

一天两顿哟哟,

小米饭呀哟哟!

决心消灭哟哟,

胡宗南呀哟哟!

文艺必须尊重生活的真实,作者的主观意念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于生活这个客观存在,这是唯物主义对文艺的基本要求,陕北民歌已经从正反两方面证实了这一点。作品的形成,固然包含有作者的主观因素,但这个“主观”应当建立在客观基础上,生活的真实通过作者的主观作用在文艺中反映出来,这才是唯物主义的反映论。

以上所谈的气质感和情调感两大特点,是陕北革命历史民歌艺术风格上的主要特点。其他方面,如语言上对传统民歌语言特点的继承和发展,就十分显见。如那句“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传统民歌中下句是“远路的朋友徒枉然”,抒发了男女思念之情,上下句的结合是有机的,十分贴切;在革命历史民歌中,下句是“咱们革命的力量大发展”,这样一来,上句的比兴渲染出了革命斗争那浩大雄壮的声势,产生了新的意境。另如比喻男女恩爱之情的“红豆角角熬南瓜”,用进革命历史民歌中,下句成了“革命成功了再回家”,其意味远远超出了原有的范围:用上句反比下句,一面是夫妻恩爱,一面是革命事业;革命固然重要,但夫妻分离也确是苦情,两者合为一体,便形成了感情的矛盾——陕北妇女宁愿“活守寡”,而踊跃送丈夫参加革命,告诉他“革命成功了再回家”,她们那崇高的精神思想境界被揭示得多么充分!——上句比兴有力地陪衬了下句的实意。

应当特别指出的是,陕北革命历史民歌中一些歌子,特别是一些专业作者创作的歌子,其语言太“文人气”了,全然不是陕北人民的口头语言,与陕北民歌语言上的传统风格差之千里。诸如“乐无边”,“多贡献”,“笑盈盈”,“胆战心寒”,“询查”,“类型”,“懈怠”之类的词句比比皆是,甚至出现了“如雪光”,“昼夜”,“杀敌不顾生”,“统统翻了身”这些在当时的陕北民间绝对不会出现的词句。题为民歌,却并非“民语”。因此,严格地说不应将它们算作民歌。

陕北革命历史民歌中还出现了不少语言不通,用词不当的现象。对此问题应当另眼看待。因为陕北老百姓对新事物是很敏感的,特别是一些刚刚传入的新鲜词语被当作一种“时髦”,他们总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将它们用进了民歌之中。如对“欢迎”、“认真”、“亲爱”三个词的应用就很多:“打开南沟岔,老百姓欢迎它”,“火烧大衙门,劳苦群众都欢迎”,“妹妹送哥当红军,抗日事情要认真”,“去年我当红军,革命要认真”,“亲爱妹妹你放心,我今出去当红军”,“迷醉的懒散的亲爱士兵”……语句不够连贯和用词不当的地方。如《跑步歌》中的一段:“打倒万恶敌人,日本缴枪来投降。打倒日本扩大革命,空前的革命多英勇。”

这些语言,我以为虽不算精彩,却也不能统称败笔。对文艺来讲,语言仅仅是个工具而已,只要它能充分表达所要表达的内容,就应称“好”。上面所例举的段句,不但谁人都能领会,而且恰恰因为它们被应用的不够准确,反倒更加显示出其时代感和独特的个性,今天无须从语法上对其进行挑剔,如《刨洋芋》中的一段:“一镢头下去,翻过来瞧一瞧:这么大的洋芋,你看妙不妙!”我说“妙!”,妙就妙在这个“妙不妙”上,它把战士们对丰收的喜悦心情充分地、形象地、别致地表达出来了。若换个“好不好”固然更确切些,但感情能表达得如此充分、形象、别致吗?这仅为其一。其二,老百姓用这些词语,说明当时革命思想的传播是较普遍的,说明人民对这场革命斗争是报以十分热情的,因而,这些语言的被广泛运用,对我们认识那个时代客观上不是毫无价值的。其三,这些似通非通的语言词语能使读者产生一种特殊的“味道”,那便是对朴素、真挚却又有些天真幼稚的陕北劳动人民性格特点的形象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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