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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春风摆动杨柳梢

作者:王克文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强烈的抒情性

拿起陕北民歌就让人放不下。这不仅因为歌中所展现的那一幕幕真实有趣的生活的感召,和那一个个生动的形象的吸引,也因为其中那种种深远的意境和真朴强烈的感情的牵动和冲击。

陕北民歌所抒发的感情是微妙的,因而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生离死别的悲哀,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剥削压迫下的愤怒,有自由劳动的欢乐,有哭声,有笑声,有感伤,有哀怨……,读来动人心弦,发人深思,让人不由自主地踏进了歌子所创造的意境之中,去感受,去体验,去领会,和作者们一同激动,一同欢笑,一同哭泣,一同分担着生活给予人们的“赐舍”,那情形,真象一些大家们常说的“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了。那怕是小小的一两句信天游,也能一下抓住人的心神,拨动人的心弦,非得去细心品味一下不可。这是一股多么巨大的艺术力量啊!如《揽工调》,歌一开首,爆发的感情喷涌而出,如万钧之力,直捣人们心窝:

揽工人儿难!哎哟!

揽工人儿难!

正月里上工十月里满,

干的是牛马活,

吃的是猪狗饭!

听到了吗?是一个揽工汉的歌声吗?不,不是歌,是呼,是喊,

是千百万受尽了压迫剥削、饱尝了人间之苦的穷苦人的呼喊!“揽工人儿难!哎哟,揽工人儿难!”他们世世代代当牛做马,受尽了苦,常年积压在心头的愤恨悲伤再也抑制不住了,不喊几声,心里憋得慌。歌的一开始,感情的洪流如同火山的岩浆一般喷发而出,强烈、炽热。在这感情的洪流面前,任何一个站在旁边的人也会被卷进去的。

在《绣荷包》里,人们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番风情:

初一到十五,

十五的月儿高,

那春风摆动杨柳梢。

夜静人息,万籁俱寂。一轮圆月当空悬照,朦胧的山川村舍在淡淡的雾霭中显得更加秀柔,如仙山琼阁,虚无缥缈。无声的春风徐徐吹来,柔嫩的柳丝在月空的背景下袅袅娜娜……。在这美景之中,我们仿佛感到了春夜的清爽,闻到了淡淡的花香。仿佛听到了姑娘那甜甜的却又是低低的吟笑和私语,隐约传来,又隐约逝去。歌中以高高的圆月、清风、摆动着的杨柳渲染出一种轻柔宁静的特殊氛围,使人不自觉地走进了这个画面,简直不敢大声喘气了,生怕破坏了这美的意境。这里面充满了作者的情,作者的意,他们把自己内心的舒畅和柔情,对生活美的感受和对陕北自然景色的爱全溶进去了。这幅画美洁高雅,意境深远,感情轻柔如水,洁净如玉,令人身心为之一清。

唐代诗人白居易曾说:“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这话不无道理。感情,是艺术作品的血液,有之,则作品“面色红润”,看着精神,摸着烫手;无之,则作品“面色苍白”,无神无力,与僵尸无异了。陕北民歌其所以能够健康发展,就在于它的内部有着千千万万陕北劳动人民宏大的感情血液在潜流,在澎湃,在激

荡。这也是它一下就能打进人的心坎的原因。抒情性强,当然不唯陕北民歌独具,可以说,它是中国民歌的一个突出特点。如一首古代民歌《乌鹊歌》,其抒情特点与上面谈到的那首《揽工调》就极为相似:

乌鹊双飞,不乐凤凰!

妾是庶人,不乐宋王!

我和我的情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乌鹊,不愿供你这只凤凰取乐;我是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不愿嫁给你,讨你宋王的高兴!听,感情多么炽热,多么浓烈,抒发的多么明快直接,而蕴含又是多么丰富深远。

民歌其所以具有明快、浓烈、蕴含丰富的抒情特点,仍然在于它们是劳动人民各种感情达到不吐不快时的产物,是“喷”出来的,自然而然地“流”出来的,而不是象牙膏似的“挤”出来的。因而,它真实,它强烈。人们谈着民歌,唱着民歌,自己的感情也会象作者的感情喷发时一样,起伏着,激荡着。如一首信天游:

豌豆开花结夹夹,

如今是咱受苦人坐天下。

我当那红军要远走,

妹妹送我到大门口。

看见我那妹妹灰溜溜①,

① 灰溜溜,方言,这里指心灰意懒的神色。

一把拉住妹妹的手: 你让我把革命干到底,

走到天边心里就①有你。

① 就,方言,与“只”字同意。

感情多充沛,多实在!任何人也不会对它感情的真实发生怀疑,任何人也不会因它有了这种感情就对它的革命的“坚定性”发生怀疑,恰恰相反,这个“坚定”感反而更强烈了。

也有一首抒写革命情怀的陕北民歌,名叫《为革命下决心》。歌的思想主题固然无可指责,但绝不会对人的情绪产生任何触动。如开头两段:

为革命下决心离了家庭,

有贤妻丢在家心上难忍。

为革命下决心世事太平,

蒋胡匪消灭完自然回还。

读着这首歌,除了引起你想用手不紧不慢地拍拍“板眼”而外,还能给你些什么呢?淡淡如清水,味同嚼蜡。这种写法的作品正象刘勰所说的那样“繁采寡情,味之必厌”。有人说这是因为艺术性差的缘故,我看,关键是寡情。缺乏真挚的感情,空“肚子”,硬挤出来的东西,不是虚伪的矫饰,就是装腔作势地呼喊,这在什么时候都是艺术上的败笔。

陕北民歌,大都是激情的果实,是真情的吐露。大作品不说,那一段两句的信天游,一字一句都给人以感情的强烈冲击。如:

我和干妹子隔道河,

杨柳遮住看不着。

我恨杨柳无情义,

为甚不把那叶落去!

——《我和干妹子隔道河》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

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

滚滚的滚水①没下两颗米,

① 滚水,即开水。

啥话不说也爱着你。

——《百灵子雀雀》

我和哥哥门对门,

同吃一水长成了人。

我送哥哥去当兵,

受苦人送的是受苦人。

——《我送哥哥去当兵》

擦着那洋火点着个灯,

放下个枕头少一个人。

——《死死活活相跟上》

想你想的吹不熄灯,

灯花花落下了多半升。

想你想的见不上面,

口嚼上冰糖也赛黄连。

拿起一根针来想纫一根线,

泪珠珠遮住就看也看不见。

——《口嚼冰糖赛黄连》

哥哥走了留下一道踪,

倒灶鬼①沙牛牛②溜了个平。

① 倒灶鬼,骂人话。

② 沙牛牛,一种小甲虫,常在土里爬。

③ 石硪,陕北将多人打的石夯称石硪。

——《打碗碗花》

好了。以上仅是在陕北一个县的民歌资料中随手选的几段,形象否?感情浓烈否?感人否?读者扪心自问吧!就连陕北的一些劳动号子,其感情的色彩都是很浓的。如一首《石硪③号子》:

领:四个人呀,

合:再下把劲呀,

领:把咱的石硪往高升,

升的高啊就打的好!

合:嗨哟嗨哟呼嗨哟!

另如一首打夯歌《消灭胡宗南》:

八路军呀不怕难,

赤脚片子打裹缠。

一天两顿小米饭,

决心消灭胡宗南! 这些歌,其所以能使人产生感情共鸣,正在于作者的感情真挚的缘故。清代诗人龚自珍云:“少年哀乐过于人,歌哭无端字字真”。民歌就特别贵在一个“真”字上。

仔细阅读,你会发现陕北民歌抒情方面的一个共同特点:它所抒发的都是人之常情。是普通人都能理解,都能接受的感情,因而,它能拨动普通人的心弦。这也使我想到了过去的那些文艺“样板”,它里面抒发的究竟是什么情?什么“抒豪情,寄壮志”,“胸有朝阳”,“气冲霄汉”等等,这些情是真是假暂不考之,但它绝不是人之常情,它离普通人的生活距离太遥远了,太“高”了,超出了普通人所能接受的限度,因而,它既谈不上什么人民性,也谈不上什么革命性。它也不具有什么教育意义。常人不能理解,便无法接受,只能当天书一般,听听了事。

陕北人民那么喜欢陕北民歌,不仅在于它反映了他们的生活,“理至、神至”了,也在于它是他们心灵的写照,所抒发的都是他们有过深刻感触的、完全可以体验到的感情。这不在于歌子抒发的是“阳刚”之情还是“阴柔”之情,许多革命历史民歌,可谓既“阳”又“刚”了吧?不也被人民所普遍传颂么?“一杆杆红旗空中飘,跟上哟共产党把革命闹”,“背上子弹挎上枪,豁上性命跟一回共产党”,“独立队开差呀打的个对对枪,跟上哥哥参加一回共产党!”“革命势力大无边,红旗一展天下都红遍”……所抒发的感情浓烈真实,因而普通群众就接受它,喜欢它。即便是一些反映一般人所不熟悉的生活的作品(如一些反映大家闺秀、赌徒、士兵生活的作品),也因它所抒发的是真情实

感,是人之常情,因而依然被人们所理解、接受了。如《大小老婆》这首歌,写了一个人(从歌中描写看,这是个富豪人家。)娶了两个老婆,结果两个老婆整天争风吃醋,吵吵闹闹,搞得这老汉左右为难,伤透脑筋的事。毫无疑问,一般农民是娶不起、也养不起两个老婆的,他们对歌中的抒情主人公的生活感情是毫无体验的。但是,由于作者所抒发的是他的真实思想感情,没有把他“神化”,而是“人化”、“常化”了,因而依然能够广泛流传开来。

只有那些易为人们所普遍接受的感情,才会产生冲击力,这个冲击力,是任何观念的长堤也阻挡不了的。比如《兰花花》和《女娃担水》这两首歌。兰花花和女娃这两个封建礼教、道德的叛逆的所作所为,无论如何也不会被那个时代人们的一般道德观念所接受的,人们把她们编成歌来唱,原本是当作丑人丑事来传的。但唱来唱去,讽笑歌却变成了赞美诗。什么原因呢?不正是因为这两个人物的思想感情引起了读者听者的感情共鸣的缘故吗?人们尽管从道德观念上,也就是理性上反对她们,而感情上又是接受的,或者说是融会贯通的啊!

写人之常情还是写超然之情,是形象化与概念化的一个重要分界,是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在艺术上的一个重要分界,也是文艺的审美与非审美的一个重要分界。审美的抒写,必须具有感情的真实性和可感性,才可能触动读者听者的感情,调动他们的想象力和情绪,造成感情的酝酿、膨胀,达到审美目的。超然之情绝不具有生活的真实性和可感性,也就不会引起感情共鸣,不具有审美价值。这些作品,是不应算作“文艺”的。写人之常情还是写超然之情,也是作者文艺观的一种反映。给劳动人民的东西,却不考虑劳动人民的审美习惯、审美要求和审美能力,以主观

的愿望代替客观现实,甚至以个人的观念代替劳动人民的观念,把与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毫不相干的东西硬端给他们,让他们接受,这算什么人民性?又能收到什么艺术效果呢?

仔细品味一下各地的民歌,你会发现它们虽都是以抒情见长,但给人的感觉却不尽相同:江南一带民歌,给人一种“水”的感觉,感情的抒发悠远绵长,在人们心目中旋来旋去,虽不猛,却余波荡漾;南方一些地方,特别是一些少数民族的民歌,给人一种“峻岭”的形象感,感情的抒发往往突兀而起,扶摇直上,集中明了。陕北民歌呢?感情的抒发却给人一种“黄土”的感觉,既丰富,又实在,来得不紧不慢,但在不知不觉之中便渗入读者听者的心田,产生强烈的感情共鸣,很象中草药的效益。

试举几例来看:

清江河水长又长,

五里沙洲十里滩。

哥哥捕鱼我撒网,

妹妹把舵我荡桨。

虽然我还没有说出这首歌的“产地”,熟悉民歌的人大概己经看出这是江南一带的民歌了。不错,它是湖北流行的一首《清江歌》。读着它,使人觉得感情象清平的江水一样悠悠而来,在心头阵阵盘旋,很快蓄成了一池深潭……。

再看一首壮族民歌:

妹妹门口一棵梨,

长刀砍去短刀劈。 宁愿同妹一刀死,

不愿同妹两分梨(离)。

这个情就抒得畅快,抒得明朗。虽然其中运用了比兴和谐音双关的手法,但感情之明月仍然一下将这些薄雾照得透亮。这个情抒得短促有力,不拖泥带水,具有高山峻岭的气魄和风格特点。

陕北民歌给人的感觉就不同了:

前沟里下雨后沟里晴,

咱二人交朋友呀能不能?

不爱哥哥的银子不爱哥哥的钱,

单爱哥哥五端身子大花眼。

半夜里想起我那心上人,

给你捎上封挂号信。

百灵子过河沉不了底,

忘了那娘老子忘不了你!

——《咱二人为朋友》

三个地方的民歌各举了一例,虽不能见其全貌,也总可见其一斑了。相比之下,各自的抒情特点就鲜明了:江南民歌的抒情以含蓄委婉见长,因而听起来轻柔曲折,绵绵意长;南方一些少数民族民歌的抒情以明朗精巧见长,因而听起来挺峻周详,色彩朗朗。

陕北民歌的抒情特点,首先就是率直,它似乎没有认真选择一下抒写的角度,没讲求什么方式,直接了当,一针便扎到了“痛”处,真有点“触景生情”便“直抒胸臆”的味道,似乎作者们只有一个目的——怎么能将感情倾倒出来就怎么干,胸臆坦露,毫无装饰和掩藏,大有“淋漓尽致”、“入木三分”的味道。

那么,是不是陕北民歌就是铁板一块,情感毫无蕴藏了呢?这岂不象一碗白开水,毫无味道了么?古人说得好:“诗之致者,妙在含蓄无垠”①,“诗者述事以寄情,事贵详,情贵隐……若将盛气直述,更无余味,则感人也浅。”②这些话,都是在说诗歌的抒情不宜率直的呀?其实,率直只是陕北民歌的抒情特点之一,它的另一个特点,便是含蓄。率直与含蓄,二者看来很矛盾,但在陕北民歌中达到了高度的统一。因为陕北民歌总是善于抓住某种感情的特殊“情峰”,并以明了坦率的方式直呼出来,因此,强烈便是它的第一特点;这个感情的特殊“情峰”,是生活中某种感情的特殊表现,而并非感情的全部,因而,蕴含丰富又是它的第二特点。这种对生活的典型感受往往带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其中蕴含着大量的共性成分,因此,它愈强烈,愈集中,包蕴的感情就愈丰富,读起来就愈含蓄。古诗云:“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用它正好来比喻陕北民歌的抒情风格特点。只显出一枝出墙的红杏花,我们照样可以想象到那满园的春色;写尽红杏,而包蕴满园春色,就是陕北民歌的抒情率直之中的含蓄。它率直的只是某种情感的浪花,它含蓄的正是生活中非常丰富的情意。它虽“将盛气直述”,却“更含余味”,因此感人至深。

① 叶燮:《原诗》。

② 姜夔:《白石道人诗说》。

这种抒情方式多么奇特!还是用例子来说话。

倒坐门槛手拿一把刀,

打死打活要和哥哥交。

墙头上打锣收不住个音,

收住妹妹的人来收不住妹妹的心。

哥哥你人穷志不穷,

小妹妹就爱你这号人。

叫一声哥哥你不要怕,

大不了人头高杆上挂!

生铁炉子化不了金,

铁锯子也解①不开咱工人的心!

① 解:gǎi,陕北将用锯子锯叫“解”。

② 灰小子,方言,指那些又傻又楞又大胆的人。

——《哥哥你人穷志不穷》

感情可谓浓烈,抒发的可谓率直,似乎是把话说完了。但是,它那强大的冲击力已经掀起了读者听者的感情波澜,引起一系列丰富的想象和联想,久久不能平息下来。

再不要上房瞭哥哥,

好人不少灰小子②也多。

短短两句,是一个小伙子叮咛他所爱的姑娘的话。从字面上看,似乎没什么惊人之处,亦无切切之情,该说的都直突突地说尽了。但它包孕的情感却是十分浓烈的,大有余味可品;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整天站在房顶上瞭望一个小伙子,这个感情就不一般,爱得急迫强烈。而小伙子呢?总以为其他小伙子看一眼这姑娘便会失去理智,并因此为姑娘的安全担心,这就更见其爱之深切了。一句叮咛话虽然很短,但它为我们展示的却是一个激烈澎湃着的爱的海洋,引人去深思长想。这样的作品,能说不含蓄吗?

《三十里铺》这首歌,已经流传很广了,不妨抽出一段来看:

三哥哥走,风英在,

一把撴住个武装带。

有心跟你去当太太,

又怕三哥哥开小差。

全歌抒写了一位名叫风英的姑娘的感情。丈夫要当八路军了,难舍难分。歌里对感情的交待是很简单的,但仅一个“撴”、一个“怕”字,其中蕴含的感情就十分丰富强烈。风英,作为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丈夫去当的也只是个普通士兵,有无带家属的权力且不说,怎么能称自己为“太太”呢?这显然是一种无知的误解,(过去的陕北人把随军的女人统称“姨太太”。)但这个误解已经告诉我们,在这离别之际,她已经有过多种想象和打算了,想过同丈夫一道参军,想过自己留下来,甚至想过拉丈夫的后腿。她想的很多,很复杂,很古怪,但这种杂乱纷纭的思想状态,不正是那深沉、复杂而又猛烈的感情洪流荡起的朵朵浪花么?一个“撴”、一个“怕”,引起了我们对主人公感情的多方体验感受,不能不说是十分含蓄了。它确实达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境地。

看来,陕北民歌以率直见含蓄的方式,其率直仅是感情的反

映形式,是一种抒情角度的选择,它属于“内含蓄”一种,因而往往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其内涵往往须读者、听者多方感受才可获知,使人越品越有味儿,每看一段,便得停下来掩卷体味一会儿。

这是一种特殊的抒情方式。它直而委婉,露而含蓄;以率直的方式来表达委婉之情,则更显其委婉;以朴露的语言来抒写含蓄之情,则更见其含蓄,这就是矛盾的对立和统一。陕北民歌运用这一特殊的抒情方式,收到了言简意赅、蕴含深远、强烈感人的艺术效果。

如若没有丰富的生活积累,陕北民歌的作者们是不可能自如地运用这一抒情方式,发挥这一抒情特点的。这一点很值得我们深思,但即便有了深刻的体验,有了真情实感,如若寻找不到表达的适当角度和方式,那也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口”。因为人的感情往往同时包含有多种成分,是十分复杂的,而且不停地在大幅度地跳跃着,变化着,这种复杂和变化着的感情,往往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自己也往往说不清楚,即便是说出一些,也往往是挂一漏万的。要想用文字将这复杂多变的情感表达出来,那是很难办到的,也不是小小的民歌所能负担得了的。由此,这就决定了文艺的抒情所面对的不是情感本身,而是读者听者对这个情感的感觉意识。陕北民歌很值得人们的学习之处,正在于它对抒情角度、方式的选择。它往往善于从感情最细微、最敏感而又最强烈的一点入手,一语道破,打开缺口,以此猛冲审美者的感觉意识,引起一种感情的回荡和共鸣,达到抒情目的。大的东西往往是空空洞洞的,而微小的东西却往往很实在,很具体,也容易写深写透。这种以小见大,以一斑而见全貌的方式,完全符合文艺的创作规律。如有一段信天游:

你在那....畔我在沟,

探不上拉话哟招一招手。

你在那垴畔我在院,

探不上亲口哟笑一面。

一对热恋着的青年男女,感情奔涌激荡,在这相见的一瞬间,其感情十分浓烈而又复杂。在他们爱恋的过程中,大概有过许多“惊心动魄”的时刻。若将两人放在一起,把他们那奔涌沸腾的感情全面抒写出来,确不是件容易事,而且很容易给人一览无余、看着炽热,实则乏味的感觉。作者巧妙地避开了正面抒写,将这两人置于光天化日之下,使他们拉开了距离,然后用“招一招手”、“笑一面”这两个外在动作表达了他们那被抑制着的感情,以浪花显示了大海。这个角度、方式就很妙。这一招一笑,招出了人物掩在肚子里的千言万语,笑出了两人激荡着的爱情,招笑得两人心领神会了,也招笑得读者、听者心领神会了。

“心领神会”——这是一个多么宽广的审美天地啊!

另有一段信天游:

一根干草顶门啦,

哥哥不来是哄人啦!

情人约好今晚要来,却失约了,这使得我们的抒情主人公十分沮丧。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她无疑想了许多许多,从欢欣、盼望到失望,到怨恨,这是个复杂的感情变化过程。但作者并未直写其情,只用她的一句话,点破了感情的包囊,那激烈复杂的感情自然喷出,得到了充分的表达。(“一根干草顶门啦”一句,可理解为叙事,虚掩门户等待情人,也可理解为比喻。)这个“口子”开得好,它把人物一肚子感情全引出来了,很耐人寻味。

这种以率直见含蓄的方式,是一种以外在揭示内在的方式。因而,陕北民歌即便是一些抒情性很强的作品,都具有着鲜明强烈的动作性。这是不是由于形象思维造成的呢?

当然,陕北民歌的作者们是没有研究过这些的,这些抒情方式的运用,是他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的。他们凭着对生活丰富的感受和体验,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形成了相对稳定的艺术表现方式和习惯。这告诉我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生活的“米”,你的技巧再高,也是做不出好“米饭”的。

陕北民歌抒情的另一个主要方式,便是借物抒情。这也是它的场景描写较多的原因。

感情这东西,说到底,总是抽象的。若将这抽象的感情表达出来,难免是干巴巴的。如“大敢子南风天刮阴,难为不过个人想人”。丈夫远在门外,音信断绝,妻子在家思念丈夫,心绪烦乱,忽然看到刮来一阵黄风,暴雨将临,便更加惦念丈夫了:他如今在哪里?在屋子里,还是正行走在荒郊野外?千万莫要淋了雨、生了病啊……。歌里没有说明妻子“想”丈夫的内容和感情浓烈的程度,而前面一句“大敢子南风天刮阴”,不但说明了感情的内容(思念、挂牵等),而且苦情毕露。如若让她呼喊“我思念你!”“我挂牵你!”固然十分明了,却十分乏味。陕北民歌中,仅信天游一种,这样的佳句就实在不少。如:“山里的石

头沟里的水,负心的人儿你忘了妹妹”——看到了坚硬的石头和沟里的水,想到了自己对爱情的坚贞和“负心人”的“流水之情”;“拴马桩上拴红马,当红军的哥哥到我家……”用院中“哥哥”的一匹红马,抒发了对当红军的哥哥的热烈之爱;“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赶上个骡子上三边……”以陕北壮美的山川河流的景象,抒发了自己为革命驮盐的豪放之情;“青天蓝天蓝格英英的天,什么人留下一个种洋烟?!……”对着朗朗晴空,喊出了自己的满腔愤怨。

“正言直述,易于穷尽,而难感发人意。”①感情,也只有在同景物的交融中,才能得以充分抒发。“托物寓情,形容摹写,反复咏叹,以俟人之自得。”②情有所寓,才可能切切,意有所附,才可能绵绵。故而清人王夫之说:“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刘勰也说:“情以物迁,辞以情发。”都是在强调寓情于景、借物抒情的重要性。

① 方树:《昭昧詹言》。

② 同上。

文学艺术创作的基本方式便是形象思维,借景抒情正是民歌形象化的基本手段。抽象的感情只有与景物融合在一起,才可能进入形象化的轨道。寓情于景、物,是主观和客观的有机结合,是主观转化为客观的具体方式。

当然,借景借物抒情并不为陕北民歌所独创,不仅各地民歌均有此法,而且古来有之,是中国民歌的传统抒情方式。如《诗经》国风中的《关雎》、《蒹葭》等,都是借景抒情的名篇。陕北民歌运用了它的“老祖先”传下来的这一抒情“妙方”,在几千年的实践中运用得更加广泛,更加自如了。你看:

一枝绿柳迎风摆,

小妹子笑格嘻嘻把门开。

——《笑格嘻嘻把门开》

十月里孤雁当空里叫,

我受难过谁知道?

——《妹子十七八》

乌云遮住满天星,

一阵阵细雨一阵阵风。

一把拉定哥哥的手,

说下个日子你再起身①。

① 起身,方言,这里指“动身”之意。

② 荞面疙坨,陕北一种饭食,用和好的荞面搓成指头大的小卷,煮着吃。

③ 羊腥汤,即羊肉汤。陕北称荞面疙坨浇上羊肉汤,是最好吃的饭食。

④ 锁牛牛,一种野生小花的俗称。

⑤ 羊跑青,陕北将动物(一般指家畜)到了发情期乱跑,称“跑青”。

⑥ 实傻,方言,老实、憨厚之意。

——《说下个日子再起身》

荞面疙坨②羊腥汤③,

死死活活相跟上。

锁牛牛④开花羊跑青⑤,

小妹子实傻⑥人年轻。

——《死死活活相跟上》 在一些风俗歌子里,借景抒情的手法被运用得极为高超绝妙。如一首船曲:

雪里梅花雪里开,

东风绕上云头来。

有朝一日雪消开,

呼啦啦闪上一只水船来!

——冰封大地,雪花漫天。好一场大雪!好一幅美景!然而,在这白色的背景下,一枝梅花傲然挺立,喷香吐艳,显得无比鲜亮娇美。画随意转,阵阵东风绕上云头——春天,已经不远了。歌子意境相融,欢乐之情如截流蓄势,骤然开闸,一泻千里,奔腾而下……。

这些景物,是作者主观感觉到的景物,大都涂上了“感情色彩”。因而,与客观之景已有所不同。在感情的作用下,木石有情,花草含意。这也就是美学方面所说的“移情作用”。即便同一景物,可能由于作者的情绪状态不同,被描绘出来后也就大有区别了。如陕北民歌中几段对于天色的描写:“青天黄天老蓝天,杀人不过是老天”(《小寡妇上坟》),死了丈夫,心境悲凉,她眼里的天色就十分昏暗无光了;“蓝格英英天上飘白云,看着妹妹心里亲”,心里充满了初恋的喜悦柔情,连天色也是清明透亮,连白云也是轻柔多情的了;而在另一段信天游里,天色又变了:“蓝格英英天上起白雾,没钱才把个人难住”,手里没有钱,办不了事,动不了手脚,心里又急又慌,都发懵了,因而便有了堕入五里雾中,懵懵懂懂、东西不辨之感。可见主观的感情对于景物的左右作用。

说到借景抒情,就不能不谈到陕北民歌的比兴手法了。在陕北民歌中,比兴是完成借景抒情的主要手段,运用的极多极

广。

还是将“比”和“兴”分开来谈。

比的手法被各地的民歌所普遍使用。如:“旧社会妇女苦连连,好比石板压笋尖。毛主席撬开青石板,翠竹顶起半边天”。“大河水涨小河浑,不知小河有多深。打个石头试深浅,唱个曲子试妹心”等等。这种生动的比喻往往能增强歌子的曲折性,使作品的思想感情一下膨胀起来。陕北民歌对比体的运用就更多了。如:“甜芭菜菜苦兰子根,我妈妈生我是苦命人。”“拔起个黄蒿带起个根,拿起个狠心出远门;拔起个黄蒿带起些沙,拿不起个狠心我又回家;拔起个黄蒿带不起个艾,拿不起个狠心我咋来来?”“雷声响在当天上,老朋友交在门边上;满天云彩风刮散,好好的朋友人搅散”,“苦命苦命实苦命,白菜芽芽我白菜根”,“干石板上扎不下个根,我在这伙鬼人家活不成个人”等等。以一物比一物,以一事比一事,以一景比一情,或隐喻,或直喻,或借喻,喻、本体之间看来相去很远,然而内在联系密切,融会贯通,“情投意合”。作者抓住了事物的精神实质,取其一特征,抒己一感情,通过比喻,感情好象绕了几个圈子,劲憋足了,然后突然喷发出来。这个绕圈子的过程,即是感情的充分酝酿、积蓄和膨胀的过程。这样一来,不仅委婉含蓄了,感情的份量和冲击力也大大加强了。

以上是说比的手法对于抒情的作用。但担负陕北民歌借景抒情这一重任的似乎还不是比,而是兴。兴与比,在陕北民歌中,特别是在信天游中往往是结合在一起的。这里所说的兴,是指那些不包含比的成分的兴,“纯粹”的兴。刘勰在他的《文心雕龙》中对这类兴体作了很高的估价,认为它是抒发感情的得力之法,认为后汉时期“日用乎比,月望乎兴”是“习小而弃大”,

此足以见兴体的艺术价值了。

可能是由于体裁形式的缘故吧,陕北信天游对兴的运用特别突出。它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确立了兴的体制和地位。

这个兴体在抒情方面有哪些特殊功能呢?

首先,它能直接地描绘景物,创造一个特殊的意境。请看:

黄河畔上灵芝草,

长的不大生的好。

长的不大生的好,

走路好象那饿鹰绕。

——《清水水玻璃》

山头上刮风树林林响,

月亮地等哥哥哟好心慌。

狸猫子上树呱呱地响,

等过了半夜等他天亮。

——《山头上刮风》

两首信天游,前一首是比兴合用,比为重心,兴仅仅作为一种文体出现。后一首是“纯粹”的兴,不包含比的成分。比较来看,两首的艺术特点是大不相同的:前一首的“物”“灵芝草”是作为喻体出现的,虽然也具有形象感,虽然这个形象也饱含着作者的情感,但因是比喻,所以作品选取的仅是喻、本两体的特征,而不是形象的描绘。后一首则不同了,它首先给我们描绘了一幅特别的景象:荒郊的夜晚,月儿在云中缓缓移动,大地洒满了朦胧的光亮;对面坡上、山顶,显出了黑雾雾的一片暗色。这景象,给人一种孤寂冷落的感觉。就在这月光下,出现了一个姑娘窈窕的身影,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显得十分微小。她是约好了和情人在这里会面的,可是……一阵夜风吹过,姑娘更感到一些清冷了。忽而,树林里传来几声狸猫的尖叫,打破了这冷落孤寂的气氛,令人不由地颤抖几下。而叫声过后,暗夜显得更加宁静,我们也更觉得冷落孤寂了……。全歌有明净的白月,有黑雾雾的梢林,有无形的清风,有少女的身影。这些形、影、声、光构成了一个有明有暗、有动有静的深广无垠的画面,其中气氛、情绪等精神感觉方面的东西充分渗透在画面之中,给人以极深的意境。读着这首歌词,使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已踱入画面之中,也象那位姑娘一样站在月光下,去听,去看,去盼,去感受那夜的寂冷和风的清凉了。

这就是兴的艺术威力,它能创造出意境来,而意境又是诗歌的特殊形象,是艺术的审美目标。它往往能使人“身临其境”,把自己作为抒情主人公,去自觉地感受其感情内容。这样的感受,是真实的、具体的,是丰富的、强烈的,往往超乎作品字面上所抒写出的感情的份量和范围。

陕北民歌这样的抒情佳作比比皆是。如信天游《说下个日子你再起身》:

二绺绺麻绳捆铺盖,

什么人留下个走口外?!

乌云遮住了满天星,

一阵阵细雨一阵阵风。

一把拉住个马缰绳,

说下个日子你再起身!

歌子从特写镜头开始;一双手在用麻绳捆着一个铺盖卷。镜头缓缓拉开:旁边,妻子默默无言地站在一旁,呆若木鸡地望着即将离去的丈夫。“什么人留下个走口外”,正是她内心悲凉的、却又是喃喃的喊叫。继而,作者笔锋一转:外面,乌云沉沉,凄风苦雨,象老天在为人间的悲伤离别叹伤、呜咽。这时,夫妻已站在屋檐下,相对无言地呆望着。沉默,沉默。丈夫终于“拿起了个狠心”,准备上马启程了。突然,一直沉默着的妻子爆发了,忽地扑上来拦住了马头……。在这凄风苦雨之中,融进了作者的泪水,云天因生离而更加阴沉,斜风因伤别而更加萧瑟,细雨因悲痛而更加淅沥。在这低沉压抑的意境中,我们同这对夫妻一起咽下了滴滴苦泪。

形象思维是艺术创作的基本方式,不能离开形象性这个艺术的基本特征来谈抒情。创造意境,离不开对具体景物的描绘,而兴的手法正是景物的直接描绘法。只有写出实实在在的物、具体的景,才可能溶入可感触的“意”。这依然离不开对生活中的感情和景物深刻的观察和体验。一要有情,二要有景;寄情于景,意与境谐,则景不虚,物有神。情景的高度统一,便构成了意境。

人的审美器官并不限于视觉感官一种,因而对于景物的描写就不应局限于视觉形象一种。陕北民歌在大量的景物描绘中,善于调动多方面的因素尽力描摹,尽量给人以真实具体的画面形象,以触动引发人们的多种审美感官,达到抒情目的。形,也就是视觉形象,前面已谈了不少,陕北民歌对声音的描写就极为不少。如:“山鸡下蛋呱呱吼,哥哥不来心里愁”,用山鸡那一连串单

调的叫声来陪衬人物的烦乱心境;“二饼子牛车①吱楞楞响,倒好象哥哥来眊我”,以牛车的响声来引发人物对亲人的思念之情;“当空里咔嚓嚓一声雷,为甚你走了再不回?”以猛烈的雷声来渲染人物失去亲人的震惊情绪……。声音,可以触及人们的听觉感官,增强景物形象的主体感和情绪感,使意境更为具体可感。

① 二饼子牛车,过去牛车为木轮,形同饼子。

② 阳婆婆,陕北一些地方对太阳的俗称。

光线,一直是摄影、美术的重要手段,但往往被文学所忽视。其实,光线——明暗对比,不但是增强形象的立体感的重要方面,也是加深意境、渲染情绪的重要手段。如:“瓜壳壳点灯半炕炕明,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其中那十分微弱的光线就使画面形成了对角形的明暗对比,对于渲染歌子压抑、沉重的气氛,揭示女主人公与贫穷抗争的精神都是至关重要的;《打樱桃》第一段:“阳婆婆②上来丈二高,风尘尘不动天气好。哎哟,我和妹妹去打樱桃!”用鲜亮明快的光线照出了一个明朗的世界,抒发了人物喜悦舒畅的感情。《绣荷包》这首歌对光线的运用就更为见彩了,如第一段:“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那春风摆动杨柳梢。”不但用明净的月光陪衬出了袅袅娜娜的绿柳,而且这个光本身就带有十分的柔情,把那甜蜜舒畅的情绪充分地表达出来了。

节奏感,也是审美的一个重要方面。如语言的节奏感,仍以上面《绣荷包》那段为例,其节奏平中有变,平稳流畅,与歌子那欣喜舒畅、含情脉脉的感情十分吻合。特别是最后一句“那春风摆动杨柳梢”,节奏起落有致,与前两句相接,节奏产生明显的

渐慢和拖正,对于表达那含而欲露、露而又含,引而待发、发而不断的浓重的情感,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节奏感一般表现在作品的结构和艺术处理方面,涉及较广,这里不作赘述。

对于色彩的运用,陕北民歌就更为其多了,运用得十分自如。绘画的色彩,是通过视觉器官来接收的,文学的色彩却是通过人的精神情绪来感觉的。陕北民歌的色彩一般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感情,二是景物。人常说“感情色彩”这个话,文艺作品如若离开了感情,那就只剩下色彩的外在“物质”感了。色彩的浓淡,往往取决于作者赋予它感情的浓淡和多少。

比如《种洋烟》这首歌,里面有这么一段描写:“洋烟开花四片片,照见妹妹的白脸脸”,就很富于色彩感。洋烟开的是红花,在这艳红的花丛中,闪现出“妹妹”那白净的脸来,色彩对比就十分鲜明动人,在这“人面桃花”的对比中,两种色彩相互陪衬,花儿更显其艳,“妹妹”更显其俊,拿句老话说,叫“花容月貌”。另如《春色景》一段:“春色景儿,柳绒花花挽着旋旋,挽着旋旋,咱门前水响满呀满坑莲。花开三月天,游人闹五春,咱门前这桃树花花柳叶叶青。”这段歌,运用大量的色彩描绘了春天的景色:有白色的柳絮,有绿色的坑莲,有红花,有绿柳,这些,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有动有静,美不胜收。加之女抒情主人公那似愁非愁,似喜非喜,婀娜细腻的感情充分溶入,使画面色彩鲜亮而又柔和,富于诗情画意。

马克思说:“色彩的感觉是美感最普及的形式”,生活本身就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它又怎么能不被带进民歌中去呢?

脍炙人口的《赶牲灵》,调动了形、声、光、色各种因素,以娴熟的写作技法抒发了人物的思想感情,不愧是上乘之作。请看前两段:

走头头的骡子哟三盏盏灯,

戴上了那铃子哟哇哇的声。

白脖子的哈巴①哟朝南咬,

① 哈巴,即哈巴狗。

② 牲灵,陕北对牲口的一种爱称。陕北交通不便,过去运输主要靠牲口驮运,人们称赶牲口跑运输的人为赶脚汉。

赶牲灵②的人儿哟过来了。

这是一个平凡的、却又不平凡的生活场景:傍晚时分,大山如墨染。开小店的姑娘站在门口的....畔上向远处眺望着。情人(是个脚夫)走了这么多天了,按理他该回来了,可怎么……。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远处的山峁上闪出了马灯的光亮,一盏、两盏……是他!是那壮实的赶脚汉回来了!你听,那丁当丁当的响声,不正是他那匹走头的骡子脖子上的铜铃的响声么?哟,多么脆,多么甜呀……村头上的狗儿也听到了响动,跑了出来,在姑娘的身前身后跳着、叫着。“小白脖子的哈巴狗呀,你这是在高兴地欢迎他呢,还是……?”——一幅多么美的景象,一种多么纯厚的情感!在短短的四句词中,形、声、光、色多种因素渲染出了一个特殊的气氛,这铃声、狗叫声、马灯的光亮、白脖子的小狗与女主人公的感情如水乳交融,浑然一体。那灯光,使姑娘本来忧郁的心情豁然开朗;那铃声,正是姑娘心灵那一下下的颤抖;那狗叫声,正是姑娘发自心底的、那难以遏制的欢笑——人物的情感得到了充分的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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