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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巧手手剪下些好窗花 .2

作者:王克文 当前章节:9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显示出个别事物的特性来。

陕北民歌的作者们根本不懂得“辩证法”为何物,却也在艺术实践中准确自如地运用了它。他们善于在民歌中把自己的主观意图隐埋起来,而通过具体的人物、具体的行为、具体的情感、具体的场景等以对比的方式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去判断,去鉴别,去感受,得出自己的结论。

如长工歌。对于那些常年受剥削压追的穷揽工汉来说,在创作这首歌时,他们内心感情激烈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作品很容易成为一个空泛的激愤之词的堆砌品,高喊几声,怒骂几句,哀叹几下了事。这样似乎很痛快,但艺术感染力并不一定很强。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通过地主和长工两类人物两种生活的一系列对比,将人世间的不平、他们心中的愤怒和满腹苦水诉说抒发了出来。如《揽工调》,从第二段开始,便从直接的抒怀突然转向了客观的对比描写:

掌柜的打烂瓮,哎哟!

两头都有用:

上头套烟洞,

底子当尿盆,

还说是好使用。

伙计打烂瓮,哎哟!

挨头子受背兴;

看你做的个甚?

真是一个呀,

丧呀丧门星! 干活中不小心打烂一只水瓮,本是件寻常的、可以理解的小事。作者正是从这生活的寻常小事入手,把两种人置于“打烂瓮”这同一事件中,用“掌柜的”对这件小事的两种态度形成对比。在这里,作者并没有出面评判,没有下结论,然而读者听者的理性和情绪已被这活生生的事实所冲击,所激愤。这种激愤才是最有力的评判。一只水瓮尚且如此,其他更可想而知了。这就是对比法的独到之处,它以客观的面目出现,而往往能引发读者听者的主观思维和情绪,引发审美活动。

这首歌的对比并未就此而止。接下来,一比到底:“三月里,三月整,三月半头过清明。掌柜的家里吃煎饼,我长工端个苦菜盆”。“五月里……,五月的天气晒死人。掌柜的在家里还嫌热,麦地里晒死我长工”,“十月里,天气寒,西北风刮的人打战战。掌柜的穿夹又挂棉,可怜我长工抖一身单”。……从春到冬,从衣食到住行,无不有对比。全歌通过鲜明的对比,全面地描写了上下两种人的生活,抒发了长工的悲愤凄苦之情,既概括又精练,形象生动,很适合民歌的特点。

这就是行为对比。

性格对比,是刻画人物的重要手段之一。它与行为对比有某些相似之处。因为人物的性格特征往往是通过具体的行为来表现的。这里的区别是,上面所说的“行为对比”并不一定能起到刻画人物性格的作用,上面列举的《揽工调》便是一例。性格对比的特点,在于通过人物的行为、动作、语言、思想情绪等方面的对比,达到揭示人物性格的目的。

如《公公烧媳妇》的第一段和第二段,就是用一种隐晦的手法将公公和媳妇这两个人物的性格作了对比:

正月里来是新年,

我给那公公来拜年。

手提银壶四两酒,

我给公公磕了个头。

这是刻画“媳妇”的。作者通过她给公公拜年、默默地斟酒、老老实实地磕头几个动作,把她老实、怯弱、寡言的性格揭示出来了。第二段,作者马上改变了描述角度,将镜头对准了受人敬重的公公:

二月里来龙抬头,

公公拉住个媳妇的手。

拉拉扯扯亲了个口:

这些娃娃好绵的手!

一段描写,揭开了“公公”持重、严肃、规矩的面纱,露出了他丑恶的嘴脸。他突然拉住了媳妇的手,并不是行为的冒失,而是他老奸巨猾性格的具体表现。在长期的接触中,他通过深入细致的观察,已完全掌握了媳妇性格上的弱点,“心中有数”了。他敢于采取果断行动,用一句俗话讲,便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就是他老谋深算性格的揭示。果然不出他之所料,媳妇没敢拒力反抗,公公坦然地放纵了行为,竟恬不知耻地感叹起媳妇手的绵软来,好象是在同什么人随便品茶。这就更见其性格之深沉奸猾了。这无疑是一个“强有力”的人物。

两段描写,似乎是孤立的,其实有着内在的紧密联系。这个联系,就建立在人物性格的对比关系上。在胆怯虚弱的媳妇面前,公公的性格更显得强硬有力;在公公这个形象面前,媳妇也就更显得弱小。这就是刁鹰与小鸡的对比,恶狼与绵羊的对比——强弱更加悬殊,善恶更加分明。

这种对比法,明朝金圣叹称之为“背面铺粉法”。

除以上两种对比外,还有一种环境气氛的对比。如那首写离别之情的信天游:“四股子鞭子一哇声,只见黄尘不见人。”上句描写了丈夫启程时人喊马叫的欢闹场面,气氛显得很热,下句则描绘丈夫走远了,消失在尘灰之中的情景,很有点“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的味道,情绪显得很悲凉。这一热一凉,对比感很强,无形中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

上一章中谈到的那个“乐景写哀、哀景写乐”的方式,也是一种对比方式,是环境气氛和人物情绪的对比。还有色彩的对比、节奏的对比、动静的对比、外在与内在的对比等等。这也难怪,大千世界的一切,无不是相对立而存在,相矛盾而发展的,生活中的辩证法,又怎么能不反映到文艺中来呢?只不过因民歌形式的限制,这种对比比较单、比较小、比较纯罢了。如:“对面价沟里牛喝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就是一种动静和冷热的对比;“听见哥哥唱着来,热身子扑在那冷窗台”,就是一种内在与外在感觉上的对比;信天游《不是哥哥他是谁》,写一个姑娘等盼丈夫,直独独等了一天,临黑时丈夫才突然出现,这也是一种对比,一种动与静、热与冷的对比,感情的对比。

下面再谈谈陕北民歌在遣词造句方面的几个突出的特点。

民歌的词,是在与曲谱的相互制约、牵引下产生的,因而,它具有音乐的旋律感,读起来也顺口悦耳、自然和谐,有着异乎寻常的韵味。分析陕北民歌的语言特点,它所惯用的、突出的修辞手法是:叠字、重字、重词和连锁。

叠字 叠字是陕北地方语言的一个特点。在民歌中,基本是

单音叠字法,即,将某个字重叠使用,造成一种特有的节奏。如:“双扇扇门来单扇扇开”,“绿格茵茵清油炒鸡蛋,笑格嘻嘻干妹子....畔上站”,其中“扇扇”、“茵茵”、“嘻嘻”都属单音叠字。这样的手法,可以调节句式的节奏,增强语言的音响效果。如“双扇扇门来单扇扇开”,其实完全可以变为“双扇门来单扇开”,虽然意思不差分毫,音节却有了变化:

双扇门来单扇开×× ×× ×××

双扇扇门来单扇扇开××× ×× ××××

读起来,前者一字一板,显得呆板,后者就显得有起伏,有弹性,两个叠字读起来音较轻、较紧凑,整个句子也显得轻重缓急搭配自然合理,还有一种特殊的旋律感。这样的例子在陕北民歌中特多,如:“生铜铃铃红缨缨,什么风刮来个老命命”,“半斤斤猪肉四两两粉”,“黑驴驴推来麻驴驴换,粗箩箩箩来细箩.箩.掸”,“风尘尘..不动树梢梢..摇”等等。单音叠字不会影响到句子的基本节奏,只是一种音节上的装饰变化手法。

单音叠字法不仅能用来改变句子的音节、增强音响效果,更有助于表现作品的内容。如“青线线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一句之中竟有三处叠字。按一般来讲,应为“青线蓝线蓝的彩”,其中的“青线”、“蓝线”中的“线”只能算是名词。而将它们叠字后,两个“线线”和一个“英英”就带有了形容的成分,使得青、蓝两色非但不失其色,而且更加鲜亮见彩了。另如:“一阵阵愁来一阵阵忧,盘盘算算没活头”,其中的“一阵阵”与“一阵”相比,时间显然被拉长了,而跨度被缩小了,这就突出了“忧”“愁”情绪的持续性,加快了情绪变化的节奏,使人物感情表达得更激烈、更持久。后句的“盘盘算算”与“盘算”相比,人物思索反复的次数倍增,把人物烦乱的心境表述得更加强烈。

而“白格生生脸脸太阳晒,巧格灵灵手手掏苦菜”,连续叠字,大大增强了人物的亲切感。“绿格茵茵清油炒鸡蛋,笑格嘻嘻干妹子....畔上站”,“茵茵”使得清油更加有色,“嘻嘻”使得姑娘笑得更加有形、有神采。“烟锅锅点灯半炕炕明,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锅锅”使得那本来很暗淡的光亮充满了“热”感,“盅盅”使得那本来不大的器皿更加微小……。

单音叠字是陕北民歌突出的语言色彩,它无论在状物、抒情和艺术形式方面都有着特殊的效用。

重字,重词 这是一种将同一字、词反复使用的手法。如:“一人一马一杆枪”,“前台后台搭阳台”,其中将“一”和“台”两个字反复使用的手法,就叫重字法。“走呀走呀实走呀,千主万意耳①我呀”,“祷告祷告多祷告”,其中将“走呀”和“祷告”两个词反复使用的手法,就叫重词法。重字和重词,能起到增强语言的连贯性和旋律性的作用。句中的重字、重词,虽然被其他字、词间隔了开来,但它犹如一条无形的丝线,将整个句子串连在了一起,使语言结构显得紧密完整。如:“长枪短枪.马拐子枪,跟上我的哥哥上南梁”,“九月里来秋风凉,我给五哥换衣裳。皮袄皮裤皮坎肩,五尺长的羊皮靴”,“百灵子雀儿百.灵子..窝,谁不知道哥哥我没老婆?百灵子...雀儿百灵子...蛋,谁不知道妹妹没老汉?”每个句子都被其中的重字、重词紧紧揪合在一起,显出语言的有机性,音乐的旋律感很强,读起来有紧有慢,高低有致,十分流畅、上口。

① 耳,方言,即“扔”、“甩”、“抛弃”之意。

强调,是重字重词的“拿手戏”,往往能起到加强语势、突出重心的作用。如那句“走呀走呀....实走呀..,千主万意耳我呀;有

心甩开扭身走,难.舍难.分难.开口。”三个“走呀”,加强了语势,道出了姑娘痛苦绝望的离别之情。后面的三个“难”也汇成了一个难,难上加难,难上有难,重心更为突出了。另如一段:“一搭里死,一搭里埋,一搭里上了那望乡台”,三个“一搭里”,把一对相爱着的男女生死与共的决心表达到了十分强烈的程度。

有时,叠字、重字和重一同几种手法是交叉在一起使用的。如:

正.月里来正.月正.,(重字)

双双..媒人双.订亲。(叠字)

双.吹双.打双.轿夫,(重字)

黑格盈盈..倒把个媒说成。(叠字)

——《小女婿》

那走不完..的大路过不完..的河,(重词)

快刀刀..割不断你和我。(叠字)

——《快刀刀割不断你和我》

水粉粉..纸烟嫩手手..,(叠字)

难.思难.想难.开口。(重字)

连锁 连锁手法在陕北民歌中有多种运用方式,一般可分为以字连锁、以词连锁和以句连锁三种。

以字连锁,即上句末尾一个字与下句开首一个字相同。如:“我头生八个月生,生下个对对穷”——以“生”字连锁上下句;“一绣一只船.,船.上张着帆”——以“船”字连锁上下句。以词连锁,即上句末尾与下句开首用同一个词语。如:“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以“十五”连锁上下句;“葭县有个乌龙..镇,乌龙镇上阎德冰,阎德冰今年……”——以“乌龙镇”、“阎德冰”连锁。以句连锁,即上一段末尾一句同下段开头一句相同。如:

两个老人泪长流,

公公安上坏了媳妇的心..........。

公公安上坏了媳妇........的心..,

他说我这个媳妇不孝敬。

——《十三上订亲》

另如《店家失女》中一段:

头一状告到榆林城,

二一状告到西安省........。

二一状告到西安省........,

他把我三女挎起身①。

① 挎,方言,同“拐”、“骗”同意。起身,方言,一般指某一行动开始,意同“干”、“走”,这里是说女儿被人拐走了。

值得探讨的是,为什么陕北民歌对连锁手法运用得如此广泛呢?我以为其主要原因仍与它的体裁形式有关。信天游形式上下两句便为一段,单位量很小,这样的形式用于叙事描写,句与句、段与段之间的时间、空间、情节的跨度都很大,容易给人造成“断线”和零散的感觉,而连锁法正是克服这一缺陷的有效之法。它可以不露痕迹地将每个孤立的小节、段落贯穿起来,起到弥填情节跨越造成的空白、勾连情节和情绪脉络的作用。 如《蟠龙街》开头:

安定县,蟠龙街①,

① 蟠龙街,即蟠龙镇,现在延安市境内。

② 盛,即居住。拉撒,方言,即分散。

十五里路上孙家崖。

孙家崖,庄子大。

十五户人家盛的拉撒②。

用“孙家崖”这一地名来连锁,使得故事发生的地点安定县——蟠龙街——孙家崖——十五户人家马上有了一个有机的联系,叙述的条理性强了,情节的脉络和线索分明,井井有条了。

这大概就是连锁手法多用于民歌的叙事的一个主要原因吧?

假若我们把重字、重词比作一条串连词句的丝线的话,那么,连锁就是一条串连节与节、段与段的丝带。对于那些情节跨度较大,角度变化较多的叙事性作品,连锁能使它跳而不乱,跃而不断,线索清晰,环环相扣。对于那些情绪起伏较大,变化较突然的抒情性作品,连锁又能使它收到情思缠绵、柔肠九回的艺术效果。比如:

月儿落西下..,

西下..小冤家..,

冤家..不到我家耍,

我心中乱如麻。

——《月儿西下》

另如《送大哥》中几段: 我送哥哥黄羊坡...,

黄羊坡...上黄羊多。

……

我送哥哥清水河...,

清水河...上一对鹅。

……

我送哥哥大门外...,

大门外...边种白菜..。

白菜..青菜水萝卜菜,

我问那哥哥多会儿来?

除以上三种较规整的连锁方式外,还有两种比较自由的连锁方式——概括式和分解式。概括式,即将上句中两个以上的词语用概括的方式精炼压缩,揉合为一个词语用在下句中,起到连锁作用。如:“轻轻..把郎叫.,慢慢..把郎摇.,轻叫慢摇....郎也醒来了。”下句的“轻叫慢摇”即是上句“轻轻……叫”,“慢慢……摇”的概括。分解式,即以上句的某个词语为基础,将其分解开来,延伸其意,放在下面句子中,起到连锁作用。如《送大哥》中的两段:

我送哥哥五里墩,

五里墩上扎官兵..。

官.送官.来兵.送兵.,

干妹子送的是知心人。

第三句就是第二句“官兵”一词的分解和延伸。

我送哥哥清水河, 清水河上一对鹅.。

公鹅..展翅飞过河,

丢下个母鹅..叫咯咯。

与上段稍有不同,“鹅”字被分解成了“公鹅”和“母鹅”两种,然后延伸其意,构成了第三、四句。

概括式与分解式是两种互为相反的连锁方式。

连锁手法是陕北民歌语言结构的基本手法,其运用之广泛,为各地民歌所不及。运用方式也很自由。如:“半碗碗黑豆半碗碗米,顿顿吃饭想.起个你.;想你想你....实想你..,泪颗颗滴在个饭碗里。”“低头进绣房,思想..又思想..,思想..起今日,世事难得长。”“对面下来些吹鼓手,吹的些喇叭捣的些鼓”。“四月里,四月八,刑练媳妇拔菜芽...。拔下菜芽....便是罢,拔.不下菜芽....便是打。”等等,与上述几种连锁法又有变化。话说回来,文学艺术哪里有一成不变的手法呢?特别是民间文艺,它总是根据内容的具体需要而变化,而发展着的。手法,对文艺作品来说,它仅是一种手段。陕北民歌对表现手法和修辞手法运用得如此灵活,似乎是信手拈来的,却又左右逢源,尽善尽美,这正是它艺术上十分成熟、稳定的一个标志。

再强调说明一下:以上所谈的表现手法和修辞手法,并非陕北民歌所用手法的全部,仅是其中主要几种;这些手法,也并非为陕北民歌所独创、独用,但它们在陕北民歌中被运用到了突出的程度。这个“突出”,是以陕北民歌那特殊的艺术风格为前提的,它也无不对陕北民歌的艺术风格的特殊发生着影响和作用。两者的关系是间接的,却也是息息相关的。所以,我们学习陕北民歌,就不能不注意对它的艺术手法的掌握,并在运用中突出之。那种以为艺术手法为各地民歌所通用,便忽视突出某种民歌

的主要手法的作法,是不会充分发挥出那种民歌的风格特点的。我们的一些作品提名是某某“民歌风”,却往往是“大杂烩”、“四不象”,其原因往往就在于此。

有必要专门谈一下陕北民歌对衬词衬句的运用。民歌与诗不同,它是用来唱的,要与音乐曲谱配搭,一要上口,因而歌中往往夹杂有衬词衬句。各地的民歌皆无例外,而唯陕北民歌为最。它几乎没有一首歌不夹杂衬字、衬词或衬句。许多歌,其衬词衬句的份量甚至超于本词的份量,并不限于“啊”、“呀”、“哟”、“哎”之类。如一段信天游:

迟不(上的个)来了(哎呀我们)

早不(上的个)来,

咋让(上的个)娃娃(哎呀我们)

吃上(噢啊)口奶。

小调和其他种类的歌子也是如此。如《送郎》:

送郎(儿)子奴送他到一里墩(啊墩啊)

(兄妹二人墩啊哎),

一盘子(儿)糖果一盏灯(么杨柳青)

(哼哎哼哎嘶啦啦啦红),

(哎哟)一盏灯。

看,这些衬词衬句在其中占了多么大的比例,而用的又是多么随便!这些衬词衬句一旦出现在歌子里,就已经不独为曲谱所需了,往往与歌子的内容、情绪相关,归纳起来,大体可分为下列几种用途: 1.烘托渲染气氛。如《跑旱船》:

太阳(呀)下来这么样的高(么哟号),

照见(那个)老头(是)过(呀)来了,

身上(那个)穿着一件烂皮(得儿)袄

(哟号),

长着两根胡子(儿哟),

(奴得吊,伊得吊),

(得儿吊得哟吊吊),

那是一个假的(咿哟号)。

大量的衬字、衬词和衬句夹杂其中,对陕北语言不熟悉的人,恐怕读起来都很吃力。去掉它们,倒是顺当了,却也僵硬了,缺乏了那股子生气,气氛情绪也会沉闷下来。而加上衬词衬句后,莫说唱了,读起来都会给人一种热烈欢快的情绪感,歌子的色彩也会显得鲜朗了。

另如《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中的一段:

漫天的乌云(哎咳哎咳哟)

风吹散(哎咳哎咳哟),

毛主席来了晴了天,

(依呀儿呀儿来吧哟)。

毛主席领导的中央红军长征到了陕北,陕北土地革命进入了又一个高潮,陕北人民看到了希望和光明,革命信心更加昂扬坚定。这段歌两句词加了三个衬句,把陕北人民这种振奋的精神面貌和革命的宏大气势渲染出来了。

2.抒发感情。陕北民歌的衬词衬句一般没有实意,但与歌词揉在一起,、便能收到强烈的艺术效果。,如《小寡.妇上坟》中一段: 我说是在家里务庄(个噢号)农,

你说是出门(哟)赶牲(个噢号)灵。

不知你在门外能挣多少,

谁知你在门外丧了命(么哇呜哇)!

边诉边哭,边哭边诉,“如泣如诉”是也。这个哭,不是放声嚎啕,也不是小声呜咽,而是“中音慢板”。其中的“噢号”,正是生活中妇女的哭声的一种艺术再现。或读或唱,这个“噢号”都必然以高扬的声调来处理,而“哇呜哇”又必然以低调来处理。这样,它们就成了人物感情的一个爆发点,成了本词内涵情感的一个集中和概括的喷口。这一高一低两种衬词,把这位悲痛欲绝的小媳妇的情感集中抒发出来了,真可谓“一哭三叹”,“一回一叫一断肠”了。可以说,这些衬词所收到的抒情效果,已经超过了它的本词。

另如为人们所熟知的二人台《走西口》,歌子是从人物感情的爆发点起笔的:“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实难留。有两句知心的话,哥哥你记心头。”此时此刻,人物的感情象火一样熊熊燃烧着,劈劈啪啪地爆着火花。在这里,歌子加进了大量的衬词:

哥哥你(呀)走西口,

小(啦)妹实难(呀)留。

有两句(哎啦)知心的话(呀啊啊),

哥哥你(呀)记心(哎嗨嗨嗨)头。

其节奏完全被一个个衬字衬词拉了开来。不用唱,仅读一下,都会感觉到那起伏着的感情波澜,真象女主人公一声声惨痛的呼叫。接下来便是“叮咛”、说“知心话”了,人物的感情从猛激转向深沉:

走路你走大路,

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人儿多,

拉话解忧愁。

没用一个衬字,节奏十分平稳。这平稳的节奏正好揭示了人物感情的深沉。

3.加强语势,突出重心。衬词衬句若用得适当,不但不会干扰或者淹没本词,还能加强语势,起到陪衬、突出本词的作用。如下面这段信天游:

寸草(你那个)湾湾(你嘛来)

流清(呀的个)水(咿),

拉话(你那个)不拉(你嘛来)

挨住(噢呀个)你(咿)。

本词“寸草湾湾流清水,拉话不拉挨住你”,节奏的起伏不够,其中的“湾湾”、“不拉”、“住”在读的时候都须用轻低音处理,成了其他词的过渡词。然而加上衬字衬词后,这些衬词衬字自然担负起了过渡陪衬的任务,本词就可以全部突出出来,而且形成了一个音调的孤形,使语势有了起伏,衬词起了引向本词的作用。这如同我们平日拉话一样,为了强调某个词句,往往在这个词句的前面略加停顿,或加一个能够引起人们注意的信号,如:“呀!”、“哈!”、“嘿!”等。民歌里的衬词衬句,就起了这种停顿和“信号”的作用,它能造成一种不平静的气氛,将本词强调、突出出来。

陕北民歌对衬字、衬词、衬句的运用有三大特点,一是多,二是“随便”,三是用途多样。似乎什么字、词、句都可以用进去。如“那个”,“这个”,“令令郎”,“是”,“着”,“得儿生”,“九不楞噔生”,“更哎更更”,“嗦啦啦嘣”等,

连“太平年”、“兄妹二人”这些名词,“上”、“两腿登”这些动词都用了进去,“哎”“哟”“噢”“嗨”一类的感叹词更不稀罕,这些衬字、衬词、衬句不但抒情性很强,而且听着就新鲜。这使我想到了我们的一些诗歌,一开口便“啊”,“啊”个不停,似乎除了这个字,中国就再没第二个字能抒发他的情感了。难道抒情的路子就是如此之窄么?“太阳下来咳子咳子哟,照满山呀么咳子咳子哟”,“你妈妈哎个打你啊噢,你给啦哥哥说,为什么倒把啊噢哎洋烟喝?”难道抒情抒得不好么?“啊”的太多,象个鼓噪的乌鸦,难免令人厌烦,令人麻木。我看,还是回过头来学学民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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