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民歌的人民性
一
那是一部用老镢镌刻在西北黄土高原上的传世巨著。它所达到的思想艺术境地,是人们所难以想象的。它绝不是一只漂荡在文艺“公海”上的小船,它开拓了自己的运河,并象一艘异乎寻常的风帆昂然驶过,以它那难以名状的奥妙留给人们一种特殊的美感享受。它曾经是,今后也应当是中华民族的一块足以引为自豪的艺术瑰宝。
它,便是陕北民歌。
陕北民歌是陕北劳动人民的精神、思想、感情的结晶,是陕北人民最亲近的“情人”、伴侣。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始,民间文艺首先受到中国共产党人的关注,延安的文艺工作者在马列主义、毛泽东文艺思想指引下走向民间,对陕北民歌进行了挖掘、整理。陕北民歌那独特的光彩吸引了众多文艺家的目光,受到了广泛的赞誉,甚至影响了一大批作家、诗人、艺术家的创作思想和艺术风格,一批吸取了陕北民歌营养而创作出的各种形式的作品相继涌现,为中国的文艺向民族化道路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开创了局面。解放后,这批具有“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的作家、
诗人、艺术家走向了全国各地,又直接影响了中国的一代文风。
问:陕北民歌历沧桑而不衰,并有了新的发展,这说明了什么?
答:说明陕北民歌具有旺盛的生命力。
问:这个生命力来自何处?
答:首先来自于它那强烈的人民性。
陕北民歌的天才的作家们,大都属于劳动人民,“他们本来就具有劳动人民可贵的思想感情。”①如同母亲与她腹中的婴儿一样,劳动人民将他们的思想感情源源不断地输入民歌之中,赋予了民歌充足的养份,使之健康地成长起来。他们与它结成了一种深厚的母子般的情谊。在那坚硬的巨石旁,石匠们用歌声来装饰那单调的石锤声;在那光秃秃的山峁上,农人们用歌声来驱逐寂寞;高兴劲来了,赶牲灵②的人儿会倒背着双手,不慌不忙地将那悠扬的歌声洒满崎岖的羊肠小道;苦愁上来了,纳着鞋底的小媳妇会用凄婉的、低声的吟唱倾吐心中的哀怨……。生活,将民歌和劳动人民紧紧地捆在了一起——忧愁时,他们以歌解忧:“女人们忧愁哭鼻子,男人们忧愁唱曲子”;烦闷时,他们以歌去烦:“唱上个酸曲③解心焦”,“心里麻烦由不得唱”;高兴时,他们以歌言欢:“一个酸曲唱出来,肚子里的高兴翻出来”……
① 何其芳:《论民歌》。
② 牲灵,陕北对牲口的爱称。
③ 酸曲,陕北对民歌的俗称。
除抒发感情外,他们还用民歌形式来干许多事情:货郎用歌来叫卖,百姓们用歌来祈雨,逢年过节用歌来祝贺、娱乐,男婚女嫁用歌来举行仪式,喝酒时用歌来猜拳,甚至用歌来搞社交:“叫我唱我就唱,咱二人本是那好搭当”;用来讲述历史故事,传授历史知识:“十三月里一年多,姜太公钓鱼呀渭水河……”;用来记叙一些重大历史事件:“民国三十六年整,国民党下了一道通缉令……”;年轻人用歌谈恋爱:“前沟里下雨后沟里晴,咱二人交朋友能不能?”用歌来记叙发生在他们身边的新鲜人物、新鲜事情:“葭县有个乌龙镇,乌龙镇上阎德冰。阎德冰今年……。”丑闻千里,以歌传之;奇人怪事,以歌颂之。甚至上坟哭灵都是以歌代哭。民歌与陕北劳动人民几乎达到了血肉相关的地步。
“千年的老根黄土里埋”,“黄河畔上灵芝草”,陕北民歌就是深扎于劳动人民之中的千年老根,就是劳动人民心中的一棵灵芝草。有什么心里话,他们总是说给它听;有什么愿望,总是讲给它听。陕北民歌成了记录陕北劳动人民真实思想、感情、愿望和理想的总谱,是陕北劳动人民的生活的最直接的反映。
二
人民性反映在文艺中,是作品的政治倾向性。不应该仅仅停留在抽象的概念上,或仅仅体现在文艺思想方面,要落实在作品里,体现在创作的每一个环节之中。
陕北民歌的人民性,首先体现在它所选取的题材上。它总是以劳动人民那平凡而又丰富的斗争生活作为描写的主要对象,总是在劳动人民身上打转转。切莫以为这么一来会使它的题材过分狭窄和单一,生活的丰富性赋予了民歌题材的丰富性,那完全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在我们所见到的八千首陕北民歌资料中,直接地反映劳动人民生活的作品占十分之九。其中,有雇工、小手工业者、普通农民的生活,也有二流子、流浪汉的生活;涉猎到劳动、爱情、家庭生活、文化娱乐、社会交往等各个方面,深入到各种生活最细微的环节之中。所描写的具体事件也是各式各样的:抗灾、抗暴、争斗、谋杀、恋爱、通奸、抢劫、乞讨、叫卖、逗趣、告状、拜年、喜宴、发丧、哭灵等等,五花八门,无所不有。甚至连妇女卫生常识、孕期知识、人情礼仪、气象观察以及平淡的生活琐事也不例外。
陕北民歌将目光聚于劳动人民之一身,多方反映,生动深刻,无疑是它的人民性的一个重要体现。
三
陕北民歌的人民性,集中体现在它所包孕的思想感情方面。
民歌,出自劳动人民的心灵,在长期的流传发展过程中,又经万人之口,通万人之心,每个人都将自己的精神甘露呈献给了它,因而,它成了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愿望和理想的海洋。
阶级压迫和阶级反抗,是封建社会、半封建社会生活的重要内容。陕北民歌从各个方面反映了劳动人民悲惨的生活,集中表达了劳动人民对统治阶级的愤怒与反抗情绪。这倒不是因为这些作者们掌握了阶级斗争的理论。那个时候,马列主义学说刚刚问世或还没有问世,农民们关心这个问题,实在是因为它关系到他们的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关系到他们每个人的衣食住行。有名的《揽工调》就是这类作品的代表作,它将阶级的压迫和剥削明明白白地揭示出来了,发出了“揽工人儿难!哎哟揽工人儿难!”的愤怒呼喊,感情的洪流如火山爆发,喷涌而出。这是劳动人民心灵的共同呼喊。这类作品在陕北民歌中占有一定数量,如《十二月熬活》、《十揽工》、《十二月忙》等等。
反映劳动人民悲惨生活和命运的作品俯拾皆是,举不胜举。如:《卖娃娃》、《民国十七年》、《脚夫调》等。这些作品读来凄惨、悲痛,人们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个流着眼泪苦诉身世的陕北农民的形象,听到了歌中一声声的悲叹:“那下不完的雨哟刮不完的风,我送我的哥哥哟上路程;那过不完的河哟上不完的山,舍不得我那哥哥哟揽工汉。”真是一字一掬泪啊!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劳动人民谁都有一腔难诉的苦!
陕北民歌还用不少的篇幅控诉了封建礼教、买卖婚姻的罪恶,吟唱了劳动妇女心灵的苦痛与辛酸。她们在封建政权、族权、神权的统治下,还要受到夫权的支配;她们强烈希望解脱套在她们身上的枷锁,象一个真正的“人”那样生活下去。听!一首信天游写的女主人公对她丈夫的诅咒:
对面价沟里拔黄蒿,
我男人倒叫个狼吃了!
先吃上身子后吃上脑①,
① 脑,读náo,陕北对脑袋的称呼。
② 老奶奶,奶读nie。
③ 黑地里,即晚上。
倒把个老奶奶②害除了。
黑地里③吃了半夜里埋,
头明里①做下一双坐轿鞋!
① 头明里,即赶天亮的时候。
② 长帽盖,陕北对女人长辫子的俗称。
诅咒得可谓“狠毒”,然而强烈的反抗情绪正在其中。
陕北民歌的人民性,长期以来受到众多的文艺理论家的重视。但是,也有一些人不这么看,他们的目光往往只盯在那些为数不多的革命历史民歌和阶级斗争反映得比较尖锐、强烈的作品上,以致几乎“忘掉”了其他类型的作品。在他们看来,似乎只有那些直接揭示、反映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的作品才具有人民性,才有价值,这无疑是一种偏见。比如那些反映男女爱情生活的作品,这类作品在陕北民歌中占了大部。爱情,是社会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天地。陕北民歌的爱情歌子揭示了民主思想与封建观念的冲突,表达了青年男女对爱情、婚姻解放的愿望,这且不谈。仅从这类歌总体看,他无不渗透着劳动人民朴素、真挚、刚强的思想感情和美德。比如:他们对爱情的追求并不仅仅限于“白格生生的脸脸毛忽闪闪的眼”,“苗格条条的身子长帽盖②”,“光堂堂的眉眼墩格实实的身”这些外在美上,(从美学角度讲,外在美也就是形式美,同样具有美学价值,属于人的“共同美感”范畴。)而更注重于一个人的心灵美。如:“不爱你的银来不爱你的金,单爱你的那好劳动”,“虽然你人穷心眼正,我爱你的那好人性”,“弯弯的镰刀割韭菜,慢慢品你的心好坏”等等。有一首《送饭》,主人公的思想感情是十分可贵的:
晚上不睡你迟迟起,
起来还要喝那开水。
哥哥没明里去锄地, 可怜那哥哥是受苦的。
第一段写的是自己的丈夫——掌柜的,第二段写的是自己的心爱之人——揽工汉。两段四行,对比强烈,抒情女主人公的爱憎何等分明,爱情又何等淳朴高尚!这无疑是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封建礼教的无畏叛逆。
许多歌反映了劳动人民对爱情的忠贞不二。如:“叫一声哥哥你不要抖,咱二人豁出去两颗头”,“三打两打尽你打,至死不说过光景的话”,“只要你心里有妹妹,铡刀断头也不后悔”等等,多么真挚、情深。劳动人民淳朴的思想感情在一些歌里披露得更为充分:“人人都说咱两个有,直到如今没揣过手”,“你在那....畔①我在沟,贪不上拉话招一招手”,“你在那垴畔②我在院,贪不上亲口笑一面”……
① ....畔,陕北将窑洞前的院边称为....畔。
② 垴畔,对土窑洞顶背上的俗称。
莫要以为爱情歌子只是男男女女的卿卿我我,莫要以为爱情是微不足道的人之常情,这个“人之常情”表现在各个阶级、各类人物身上,就完全成了不同的样子:土豪恶霸的下流之“情”——“你要走就跟舅舅走,不跟舅舅走死在舅舅手”(《舅舅挎外甥》);反动军阀的残暴之“情”——“路上过来个当兵的,把奴家压在当地里”(《摘豆角》);识字人的缠绵之“情”——“李德才好人情,他一走就再没来”(《搭伙计》)……在这各式各样的“感情”之中,劳动人民的感情一片朴素、真挚,最为高尚,大有“鹤立鸡群”之势。
反映生产劳动、描绘大自然风光的作品在陕北民歌中占有一定数量。从表面看,“劳动号子”老是不住气地“啊哟!啊哟!”确实有些单调;“山峁上站一钵确实有些单调;“山峁上站一钵确实有些单调;“山峁上站一钵
① 一钵,即一棵。
② 猪脑肉,陕北称“头”为“脑”náo。猪脑肉,即猪头肉。
③ 豆钱钱饭,用豆子压扁和小米熬的粥。
陕北劳动人民对生活的理想、愿望和追求,在陕北民歌中得到了充分的表达。在政治方面,他们希望“咱也活的象个人,一辈子再也不揽工”,“再也不吃那下眼饭”;在生活方面,他们希望“铺上蓆子加棉毡”,“一年四季有衣衫”,“猪脑肉②,捣大蒜”,“顿顿有口豆钱钱饭③”;爱情方面,他们希望“慢慢寻上个可心汉”,“年轻的婆姨跟前站”。希望着一个人人以真心相处,“世人再莫贪银钱”的真朴世界……这些希望无不闪耀着民主思想的光辉。民歌尊重劳动人民,真实地反映了劳动人民的理想愿望,就是它人民性的体现。如果脱离劳动人民的思想真实,脱离他们的切身利益和生活实际,胡编乱造,把他们思想以外的东西强加于他们,是怎么也谈不上人民性的。
四
陕北民歌的人民性不仅仅体现在以上诸方面,同时也体现在它的艺术形式方面。
艺术形式并不是一块无足轻重的、可以任人随意揉搓的面团,它对内容有着不可忽视的独立性和制约性。
陕北劳动人民对艺术有着自己的审美趣味和审美要求,他们对民歌喜欢的不得了,不但因为民歌直接反映了他们的生活,抒发了他们的感情,很大程度上也在于民歌是一种“新鲜活泼的”,为他们“所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这个形式是他们根据自己的“胃口”创造的,也恰好适合于他们的“胃口”。他们不喜欢那些跳来跳去,变幻莫测的作品,叙事性民歌总是有头有尾,故事发展脉络清晰;他们不喜欢听那些抽象的“空头报告”,民歌总是以鲜明的形象性见长,干净利落,富于韵味;他们不喜欢咬文嚼字,民歌便采用了普通百姓一听就懂的语言……这就是陕北民歌的人民性在美学形式方面的突出体现。
我们强调内容和形式的统一,一方面在于用最贴切、最有效的艺术形式将其内容充分地展现出来,另一方面,也在于能为劳动人民所普遍接受。文艺的上乘之作必然是那些内容与形式结合得比较完美的作品,但结合得完美的作品就未必能受到劳动人民的欢迎,其原因往往在于其艺术形式不适应劳动人民的欣赏习惯。因此,通过民间文艺来研究劳动人民的欣赏习惯、审美趣味,研究他们的美感心理,以适应他们的美感要求,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
五
以上从陕北民歌的选材、内容和艺术形式三个方面,对其所具有的人民性作了概括介述,读者还可从后面几章关于陕北民歌的内容和艺术的具体研究中,得到更加深入、更加“立体化”的感受。
当然,也无须讳言,陕北民歌中也含有一些封建观念的成分和一些低级庸俗的东西,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糟粕”吧。如若用今天的眼光来认识,来要求,那就相去更远了。我以为,对这些不健康的东西,应该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应当用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去分析它,研究它,而不应当用今人的观念去苛求它,责难它,甚至否定它。陕北民歌中那些不健康的思想感情,是一定的历史、一定的社会所造成的,它产生在那个时代的陕北农民身上,如同那些进步的、光明的东西产生在他们身上一样的自然,一样的合理。而陕北民歌对此作了全面的、真实的反映,这正是它的人民性的一个具体体现。
这里也牵涉到对民歌的估价和继承问题。任何时代的民歌,都反映了那个时代劳动人民的先进思想,但它也难免受着那个时代的历史局限。因此,对民歌的估价和继承是两个方面的问题,不可混为一谈。我们要继承的,必须是得到肯定的,但得到肯定的,不一定都是要继承的。正如古代作战用的盾,从与矛的对立出发,我们肯定它在古战场的作用,但从现代的角度出发,它无论如何也是挡不住枪炮子弹的。我们肯定它在古战场的作用,并非意味着我们要将它用在现代化战争中。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