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郑板桥憎恶金钱,不如说他憎恶富豪。早年穷困记忆难以消除,当初在扬州,种种酒池肉林、声色犬马、挥金如土的场面,给予他太大刺激。他也写了不少诗文表达对盐商奢侈生活的不满,凭什么这些该死的有钱人可以夜夜笙歌、骄奢淫逸?郑板桥一边谩骂,一边跟盐商厮混,并对自己进行市场运作,力争成为有该死的有钱人。
微博上有段很流行的话终于可以出场了:我们恨贪官,又拼命报考公务员。我们骂垄断,又削减脑袋往高薪单位钻。我们讥讽不正之风,自己办事却忙着找关系。总之,我们愤怒,表面上是不满于这种不公平,实质上是不满于自己处在不公平中的不利位置。我们不是想消灭这种不公平,而是希望自己成为规则的受益者。
郑板桥不过是把我们的劣根性发挥得更为极致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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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真情献给少年的美臀
读郑板桥的诗文很容易陷入错乱。有时他穷凶极恶,恐吓世人:“板桥诗刻止于此矣,死后若有托名翻版,将平日无聊应酬之作,改窜阑入,吾必为厉鬼以击其脑”,对郑板桥研究很透彻的作家柯平就称,这是因为他把不利于自己的应酬肉麻之作、计较利益之作、自相矛盾之作统统删去了。有时他极其谦卑,“余诗格卑卑,七律尤多放翁习气”,“吾辈所为,风月花酒而已……何与于社稷生民之计?屡欲烧去”,简直低到尘埃里。有时他又嚣张跋扈、自吹自擂,说“自铸伟词”,列举了大量案例论证他有多受欢迎,什么“索诗文者,必曰板桥”,什么“凡王公大人,卿士大夫,骚人词伯,得其一片纸,只字书,皆珍惜藏庋”,并以“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来夸耀自己的艺术成就,让读者在几个性格各异的郑板桥之间来回穿梭、头晕目眩。
哪怕他的家书,也充满了悖论。一会儿跟表弟郑墨显摆自己拿了多少润笔费,一会儿又长篇大论展开道德说教,鲁迅就直接说了,郑板桥既题“家书”,又刻出来给人看,“不免有些装腔”。他所谓“难得糊涂”,只不过“叉手叉脚”地“表现了一点名士的牢骚气”而已。
郑板桥的厉害在于,连画个梅兰竹石,也能拔高到精神境界、人文关怀上去。当时大部分画家,穷其一生都耗在岁寒三友身上,为什么?市场需要啊,达官贵人要拿它们装逼。你家里挂幅仕女图,只能说你懂审美,但挂幅兰花图,那就暗喻你如同君子,等于挂了个儒雅认证书。郑板桥很懂得客户的心理需求,每画必题以诗,多半是些“谁与荒斋伴寂寥,一枝柱石上云霄”、“立根原在乱岩中,任尔东西南北风”之类具有励志功能的心灵鸡汤,诗画映照,让客户不仅能买到美学,还能买到美德。
他画石头,延伸到意志,请陶渊明客串,“挺然直是陶元亮,五斗何能折我腰”,但根据他的人生经历,五斗米是不能折腰,十斗米就难说了。他画竹子,题“咬定青山不放松”,多么坚忍不拔、催人泪下。据说,郑板桥是把这句话当座右铭的,因为,他要咬住不放松的青山就是指恩人——慎亲王允禧先生。
一个好玩的现象是,我们常常分不清一个人的作品往往具有表演性,不能直接等同于人品。一个人画得高雅,不等于做人也高雅。明朝万历年间,董其昌是书画界No.1,“其昌山水树石,烟云流润,神气具足,而出以儒雅之笔。风流蕴藉,为本朝第一”,他的作品简直带了仙气,但人品却猥琐低级,作为地方一霸,年过60还派儿子去强抢民女给他做妾,鱼肉乡民、仗势欺人这类事他最拿手。
郑板桥的表演当然比董其昌高明。他忽而高雅、忽而粗俗,忽而率性、忽而深沉,扑朔迷离。他在大堂上悬挂了一幅自撰的对联:诗歌图书画,银钱屁股腚,实在是暗合了他一生的嗜好,书画、文章、钞票和花美男。
《板桥自叙》有一段文字埋伏了爆点,郑板桥自称“酷嗜山水,又好色,尤多分桃口齿及椒凤弄儿之戏,然自知老且丑,此辈利吾金币来耳!一有言干与外政,即叱去之,未尝为所迷惑……”这位猥琐怪蜀黍,爱的就是清纯美少男。明清文人把好男风当雅痞,不仅不避讳,还常常拿出来炫耀。
当初和金农等人在扬州厮混——金农是谁?“好雄恶雌”,随身携带田顺郎、陈蛮子等一大帮俊俏聪慧、善解人意的男童,郑板桥少不了揩揩油,调调情。之后他把为数不多的官俸和卖画的收入花在了各类美貌男子身上,《墨林今话》的作者蒋宝龄就说他“不废声色,所得润笔钱随手辄尽”。跟双性恋者袁枚的一次聚会中,郑板桥表白了自己对美少年的屁股的万般疼爱。
那是在卢见曾发起的一个诗会上,郑板桥看到连卢见曾都万分尊重的袁枚,意识到展现自己高超演技的时刻到了——顿时声音哽咽,自称几年前,在山东风闻袁枚去世的传言,当时禁不住悲从中来,捶胸顿足,大哭一场。至于这场表演真心和假意的比例是三七开还是二八开,恐怕郑板桥自己也分不清。不过郑板桥终究还是真情流露了一把——当然也是为了与袁枚取得共鸣,他说,如果可以参与立法,首先要做的就是修改大清律例中的笞臀为笞背,不然美少年那白花花的翘臀,被打伤了打残了,多么暴殄天物,让人于心不忍啊!袁枚听了拍手称快,引为知己。
为民请命的高尚艺术家啊,你对着花美男的屁股大发花痴为哪般?《知音》啊,如此洒狗血的题材,你真的打算错过吗?
最后郑重声明,像我这样有正义感的人,最讨厌郑板桥这种伪善的物种,倘若你们硬要送给我他的正版书画,我是绝对不会——拒绝的。我白痴啊,跟钱过不去。郑板桥不是说了,难得糊涂嘛。
诗意的双性恋者袁枚
这篇写得很HIGH,还蛮好玩,哈哈。。。卖瓜完毕!
1759年,清朝版《花样男子》筹拍,为表现古装F4的豪奢极侈、弘扬大清人民生活得很幸福这个宏大主题,外景地选在文坛偶像、时尚生活家袁枚的别墅群——随园。
这座位于南京清凉山麓的“大清第一名人豪宅”,该怎么形容它的规模呢?袁枚也很头痛,为了让剧组人员全方位了解别墅群的构造,他只好动用了私人飞机。该飞机飞呀飞呀,至少有20多分钟吧,飞过了一座座园林、亭台楼阁、山脉、湖泊、农田、菜园、养殖场……,这时,袁枚低调地表示,随园其实不大,我们经过了它的1/10了呢。
从私人飞机上下来,袁枚又贴心地带领剧组人员搭上了园内观光马车,游览一些重要景点。你知道,对于随园这样的超五星级人文风景区,一般旅行社组织的都是三日游或五日游,一日游的话,太仓促了。只能看看袁枚听取意大利传教士的建议、借鉴文艺复兴后期西方建筑样式打造的欧洲风情区,博采中国历代园林设计之精华建造的中式生态园以及直接将袁枚家乡的几大知名景点如西湖、断桥、苏堤、南北峰等巧妙复制过来的杭州精选区。园内藏书多达30万卷,“器用则檀梨文梓,雕漆鹄金,玩物则晋帖唐碑,商彝夏鼎,图书则青田黄冻,名手雕镌,端砚则蕉叶青花,兼多古款,为大江南北富贵人家所未有”,剧组人员激动不已,连道具费都省了,天生的影视基地啊!
而这个影视基地的主人袁枚,本就像活在一场华丽的戏剧里,他和他身边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梦幻般的表演感。
他的人生,批量地制造但是。
一个落魄书生的儿子,文学启蒙够晚,9岁时还不知道诗长成什么模样,15岁才开始学写律诗,却用最快的速度自立门户——“性灵派”,提倡真性情,反对假道学,抛出一本《随园诗话》,凭借反传统的叛逆范儿确立了江湖地位,成为清代标志性诗人、散文大家乃至全民偶像。
作为文坛达人,他在官场也未免太顺遂,完全不符合文章憎命达的国际惯例。23岁乡试中举,24岁一举考中进士,顺利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几年后在南京周边县城当知县,又被破格提拔为知州,33岁时,世人以为这位年轻有为的政界新秀将继续展现其爆发性的能量,袁枚却毫无征兆地宣布辞职,给媒体提供的理由是,他要远离名利场、归隐山林去了。
他的归隐却完全不走一箪食一瓢饮的苦情路线。买了曹雪芹家的祖产——一处荒废的山庄,经过缜密的规划、全球化的考察,投入堪称天文数字的来历不明的经费,改造成堪比承德避暑山庄的随园。
退出官场,他却用更富创意的方式结交权贵,将随园营造成最时尚、最有格调、最具品位的名流俱乐部,狂欢派对24小时滚动播出,“开筵宴客,排日延宾,酒赋琴歌,殆无虚日,其极一时裙屐之盛者”,拿到VIP卡的都是谁呢?既有树斋相国、阿广庭公相、豫亲王、乾隆私生子福康安之类的皇亲国戚、当朝元老,也有实权在握的地方要员如两江总督尹继善、两广总督林则徐以及一帮文艺名家、商界大腕。
按照常理,如此高规格的名流会所,首要原则是注重私密性和神秘感。袁枚又玩了次颠覆,假装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围墙这种东西,让随园大大咧咧地暴露着,活像一坨加大号城市广场,他的银票们、他的古董们、他的如花美眷们,以开放的姿态时刻勾引着全国的盗贼。可怜的盗贼们要承受多么巨大的心理煎熬!
盗贼们真的很纠结啊,你能想象比尔·盖茨或者李嘉诚的府邸不要围墙、不设安检、不请保安吗?他们将居住空间完全敞开是不是蕴含着更深沉的阴谋?随园就这么和盘托出几十年,基本上没有成为盗窃、绑架、谋杀、恐怖袭击等大型案件事发现场,即使有些小波动,也拿不出手,上不了社会新闻版。对此,袁枚的解释是,大清的小偷觉悟高啊,你们看,我守着这点家产,过着低调的生活,他们不忍心来打扰,我就是“蒙贼哀怜而已”。
据说小偷们很生气,干这行被解读为悲天悯人简直是一种人格侮辱,他们难道没有上进心,不想干一单大的,突破事业瓶颈?但是罩着袁枚的都是谁呀?平时袁枚可以把地方官当下人差遣,呼来喝去的,道上兄弟一旦铤而走险,袁枚跟任意一个权贵朋友打通电话,等待兄弟们的就是十大酷刑株连九族之类温馨的结果了。
高智商的袁枚对这些心理又何尝不明白呢?他决定做得更彻底点,干脆将私宅性质的随园搞成公共景点,除了山上的核心居住区,其他地方全天候免费对民众开放,完全有与民同乐的领袖风范。“山上遍种牡丹,花时如一座绣锦屏风,天然照耀,夜则插烛千百枝,以供赏玩”,还不时设计点主题嘉年华、摄影大赛、亲子游乐会,每逢黄金周提供免费黄酒、各式糕点,派几位侍妾与游客免费合影,让大家玩得更尽兴、气氛更high。据统计,随园游客人数一年高达十多万。
对于这熙熙攘攘的场面,当红时尚生活家袁枚表示很满意。他在公众场合亮相,也不算高调。装扮上,不过是穿着猞猁皮袍、戴西洋进口的眼镜、涂点西洋贡品古刺水;排场上,随身携带12位绝色侍妾、40多名貌美女弟子以及十来个花美男而已,连保镖都没有配备。
袁枚也丝毫不吝于与公众分享他的私家体验和发明。他撰写的《随园食单》一问世就创造了年度销售神话,哪怕是天天喝稀粥度日的打工阶层也拼命背诵他的食谱望梅止渴。更让世人感动的是,贵为随园文化产业集团CEO,他百忙中还亲自主持一档美食节目,叫《才子私房菜》,推广他的饮食美学,比如贵的贱的食材要混搭,长得越白的菜越好看BLABLABLA。善解人意的袁枚在这档高收视节目里尽量介绍一些家常菜,比如豆芽火丝,把豆芽截断,中间用特制的锥子镂空,再将切成银针粗细的火腿丝嵌进去,这样火腿才以进入豆芽体内的方式合二为一——据说,做这个菜的厨师只需拿到国家一级雕塑师、一级美术师等几个简单的认证就好。比如鱼翅炒罗卜丝,罗卜丝要在鸡汤里洗两次澡,去掉它的便宜味道,而鱼翅只要上半截,下面半截扔掉喂狗,这道菜的烹饪要诀是要达到“萝卜丝、鱼翅,傻傻分不清楚”的最高境界。比如一道名字奇怪的菜,叫“混套”,将鸡蛋打一个小孔,倒出蛋清、蛋黄,把蛋清和鲜浓的鸡汤搅匀,重新装入蛋壳,用纸封孔,再蒸。熟了以后,剥皮依然是一只完整的鸡蛋——既然还是一只鸡蛋,之前的连番折腾是一道脑筋急转弯题目吗?
能够把做饭这件事研究得如此精深,除了形容他为变态,叫我们说什么是好?据说,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人的欲望总量相等,食欲和性欲此消彼长。袁枚本着舍己为人的精神,亲自向大家验证了这个定理的不靠谱。他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性爱事业上又是那么路漫漫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事实是,袁枚小时候就是蜡笔小新真人版。有次去吴山玩,刚好是新年庙会,有位卖艺少女表演空中走绳,幼年袁枚看人家姿态妖娆,邪念顿生,模仿大人往少女身上砸钱,少女一看,这不是小正太一枚吗?嫣然一笑,袁枚“神为之移焉”,二人顿时眉来眼去电光火石,袁枚从此得了一种怪病,名为“见到美女就失去行走能力症”,不驻足、不观摩、不鉴赏、不把玩的话,会影响身体健康。就像电影《山楂树之恋》暗示的那样,如果长期不做爱,可能会得白血病。
当然,必须澄清的是,袁枚是一个有深厚文化底蕴的色鬼。他为自己的好色开创了一套理论,宣称“男女相悦,大欲所存,天地之心本来如此”,好色不仅不低俗,简直就是高尚,“惜玉怜香而心不动者,圣也;惜玉怜香而心动者,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兽也”,充分论证了好色的合情合理合法性。
你看,如果一个色鬼有思想、有深度、有品位、有人情味,该死的还长得儒雅精致——要知道在清朝一帮长相猥琐的男作家当中,这个优点是多么的珍稀,更要命的是,他还那么有钱!这样的袁枚,当他站出来发表一些支持女权崛起的言论,诸如主张女子要接受教育,男女自由接触,反对缠足,反对以是不是处女来判断女性的贞洁,赞同妇女改嫁,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一经媒体广泛传播,袁枚就从一个资深色鬼瞬间转变为最受欢迎的妇女之友了。万千文艺女青年、怀春小萝莉、大家闺秀、已婚御姐成为袁枚的铁粉。据说,袁枚公布的邮箱每天都会接到上万封表白信,他招聘了几名人力资源专才组成一个工作小组,专门规劝那些前往随园献身的少女回家。
不得不说,袁枚实在是太有操守了,不管是纳妾还是嫖妓,他都以选择严苛著称。要才貌双绝,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能谈新浪潮电影和拉斐尔前派尤佳。哪怕他到40多岁已经拥有十二金钗的豪华“后宫”阵营,也毅然坚持在全国范围内地毯式搜索新鲜美女。他在泡妞日记里沉痛地自述:自庚辰以后,横搜苦索,千力万气,可谓既竭吾才矣。虽充位之员,群雌粥粥,耐心许可者,卒无一人。平生入金门,登玉堂,为文人,为循吏,求则得之;惟娟娟此豸,不可求思,想坤灵扇牒,别有前缘,不可以气力争也。
在泡妞界,他的一大竞争对手就是在国内影视圈很红的纪晓岚,二人并称“南袁北纪”,表面上是指文坛双绝,实质上是指色情界两大淫魔。本来袁枚自觉有几分胜算,62岁时喜得一子,68岁又纳了新宠,爱得死去活来,到70多岁还坚守在泡妞一线,挑选一帮宠姬、女弟子组成驴友团,全国巡回展览自己完美的肾功能。但纪晓岚这家伙太过分,业绩惊人,感动大清,“年已八十,犹好色不衰”。
幸好,袁枚有一项是纪晓岚不可企及的,那就是在性对象的多元化这个层面,袁枚男女通吃,完全跨越性别界限。他自称小时候就立志要在gay界有所作为,“人各有性情,树各有枝叶,与为无盐夫,宁作子都妾”,他又说,“周公所制礼,立意何深妙。但有烈女祠,而无贞童庙。”他坦承,自己会“弄人”,也会被人“狎”,还直接说,“夫狎我者,爱我也”,据说,他父亲得知这些邪恶言论,当场崩溃。出于孝顺,后来袁枚再写这些,就稍微收敛下,比如《随园诗话》里,他说“平生每好居人后,今日还应让弟先”,你懂的,人家在性爱这件事上也五讲四美三热爱啊。当然,在他的笔记体小说《子不语》里,他就真正“性灵”起来,讲什么人鸭乱交、什么伪娘风潮、什么傲娇攻与腹黑受的故事,重口味到令现代人发指。
自少年读书期间与同学张顾鉴──诗人张船山的父亲──发生同志关系之后,袁枚就不定期爆出一些同性绯闻,他自述有一次路遇被押解的年轻赌徒,“嫣然少年,饶有姿媚”,当下心动不已,直接让知县把小帅哥送到自己府上享用。戏剧性的是人送过来,近看肤质不行,略有瑕疵,比起他手头的几位男宠刘荔裳、金凤、桂官之类差了几个档次,顿时大感失望,打包还人——实在是太性情中人了!
直到67岁高龄,他在天台旅游,还和一个叫金凤的小男孩玩了一把热恋,海棠小朋友被一树高龄梨花压了又压。
袁枚这么放肆,搞得绍兴史学家、吵架大师章学诚不惜以5篇文章痛骂他,说“这样的人渣应该被凌迟”,高官刘墉因他“纵情逸志”,败坏世风,本来想惩办他,好在袁枚及时写了谄媚诗送给刘墉,加上上头有朱筠撑腰,才化解一场干戈。到70岁,袁枚得了重病,以为自己离死不远了,拉了一堆名士,给自己搞了个纸上追悼会,结果,没死成。
10年之后,袁枚死了,这次是真的。临死前,他叮嘱两个儿子,写他的讣告要特别注意纸张,“用淡红纸小字写讣,不可用素纸,其余平行用小古简最雅,用大纸便市井气”,同时又害怕自己尸体变硬穿靴子不合适,提醒他们以那双极其华丽的刺绣鞋配白绫袜最妙。这些交待清楚,才优雅地摘下眼镜,满意地跟这精致的世界和平分手。
孔融四岁让梨,却因不孝被杀
历代文人开会,张爱玲上台演讲,题目是“出名要趁早”,坐在VIP 席位的孔融不厚道地笑了。
论出名,据说古人之间流行一个最简单的判断原则,那就是,登上小学语文教材才算真的红。论趁早,孔融4 岁让梨,感动全国,司马光本来不服,但他砸缸时已7岁高龄,输了。
让梨时,孔融还来点注解:我是小孩,按规矩应该拿小的。他红了,成了年度吉祥物、道德新模范。作为孔子的二十代孙,他的出身够正点,而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推崇的就是长幼有序、温顺谦恭,他的成名,是一种必然。举国上下掀起了孔融造神运动,电视、广播、网络全部祥林嫂附体,24 小时滚动讴歌。详情参见当年对雷锋或赖宁的轰炸式宣传。
基本上,三国时代,广大人民哪怕去超市买袋盐、上班搭个地铁、去发廊洗个头,耳边环绕的也是杰出幼儿孔融的先进事迹。孔融巡回各地演讲自己让梨前后的心路历程,孔妈妈趁热打铁推出育儿书,讲述自己如何把一颗受精卵调教成崇高的小孩。
享受巨星待遇之后,孔融完全明白公众爱的就是爆点。于是,10 岁时,他做了一次漂亮又大型的自我营销。
大名士李膺很荣幸地被他选中了。李膺喜欢在自家豪宅搞名人沙龙,而且够拽,非名流或世交不得入内。孔融牛啊,自称跟李家是世交,大摇大摆进去了,李膺困惑了,这小子谁呀,来混吃混喝的?孔融说:“我的祖先孔子和你的祖先李老君(老子)曾是师友,我们当然算世交了。”
多渊博啊、多睿智啊,大家鼓掌鼓掌。
有个叫陈韪的太中大夫来晚了,听了旁人的转述,冷冷评价: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孔融立即反驳,想必这位先生小时候一定聪明绝顶喽!
这急智、这思辨、这气势,简直是吴宗宪郭德纲级别,李膺夸他“高明必为伟器”。按照东野圭吾的阴暗推理法,或许要问,陈韪是孔融请来的脱口秀搭档吗?
13 岁,孔融的父亲逝世,他“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再度入选年度孝顺楷模。
16 岁,他哥哥孔褒的朋友张俭因得罪宦官被通缉,投奔孔家,孔褒不在,孔融让张俭留宿,结果事情败露,兄弟二人和孔妈妈“一门争死”,朝廷发话了,让孔褒抵罪,《后汉书·孔融传》在这里接了一句,“融由是显名”。
到此,孔融成名四部曲完成。当哥哥孔褒走向断头台,孔融则成了忠孝仁义代言人,道德光环唰唰唰飞来,权力地位也随后赶到——他成了猎头们的抢手货,各地都请他当官。
他拒绝了。
难道是嫌官职太小?
直到司徒杨赐请他出山,他才欣然上任。杨赐派他去拜访新晋大将军何进,对方门童不懂事,没有及时通报,让他多等了一会儿,孔融怎能接受被别人耍大牌这种奇耻大辱?他转身就走人。何进也不爽啊,你丫狂个屁呀!派剑客刺杀孔融,该剑客够腹黑,说,孔融这么红,杀了他还不如利用他,以礼相待,显得你有雅量又重视贤才。何进不愧是优秀的政客,顺势做了次大度秀,推荐孔融去当更大的官。
后来孔融到北海郡为相——那是黑社会帮派黄巾军最爱骚扰的地带。孔融激动啊,“收合士民,起兵讲武,驰檄飞翰,引谋州郡”,争取摆平那帮混蛋,提升自己的业绩。可战场不听话啊,完全不按脱口秀舞台的规则来,孔融与黄巾军的交锋,如果拍成电影,就是他的丢脸集锦,只不过是细分成被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溃不成军等几种形态而已。经过这次教训,他痛定思痛,职业生涯规划必须重新制定。
根据哀兵必胜原理,孔融开动脑筋,搞了一项重大发明,把从政当表演,化昏庸为艺术——这种风气到两晋南北朝愈演愈烈,以至于舆论倾向统一成:谁游戏官场谁就是牛人,谁勤政爱民谁就是SB,简直就是好吃懒做人士的福音。
袁谭携大兵压境,“流矢雨集,戈矛内接"之时,本来是战争片,他搞成MTV,忙着拗造型,气定神闲地看书,谈笑自如,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很有型吧?他以为是cosplay 周瑜,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确实灰飞烟灭了,只不过主语变成孔融自己。他仓皇逃窜,连老婆孩子都被俘虏,可怜他的家人,为艺术而献身。
而孔融自己演得还挺High。
有时他演暴君,有个下属叫氏仪,孔融心血来潮,突然觉得这姓氏太反动,“氏”是“民无上”,应该改姓“是”才对,下属敢不改么,不改就成了犯上作乱。孔融这新颖的思维大大启发了清朝文字狱,比如雍正皇帝火眼金睛,能从“维民所止”中看出是“雍正无头”,因此大开杀戒,实在太有创意了。因为租赋账目不清,孔融一天之内处死五个督邮,超有效率。对待一个心腹,爱他时把对方当儿子,恨他时就要直接砍人,太真性情了——磨刀霍霍时,邴原站出来质疑他乱来,这次孔融终于理屈词穷,开始耍赖,说自己不过是开个玩笑,怪邴原没有娱乐精神。邴原追问,怎么能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可是孔融内心或许想说,不拿生命开玩笑,怎能显得老子与众不同,世人都该加大对我的膜拜力度呢?
有时他演情圣——有个叫甄子然的孝子,不幸早夭,孔融虽然没见过他,但不妨碍孔融突然长出了对他的狂热哀思,不断为他“配食悬社”,活生生是三国版《人鬼情未了》;而蔡邕夸过孔融,蔡邕死后,孔融思念过度(其实热爱死人也是中国一大传统),模仿言情小说男主角,抓了一个长得有点像蔡邕的士兵来喝酒,睹脸思人,还深情吟诵《诗经》中的句子“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简直是马景涛附体。
任性、自我、刻薄、装B、反应快、口才佳、情绪化、人来疯、强词夺理、不惊世骇俗会死——这样的孔融,如果乖乖当一个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如同周立波,喝喝咖啡抄抄网络段子,闲来在微博上咬咬人,该是多么低碳环保,可孔融偏偏不。他杀了劝他接纳袁绍、曹操的左丞祖,但没过多久,情势所迫,他还是寄身于曹操。左丞祖也是,有些事,上头可以做,你娃不能说,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孔融和曹操,完全是一对反义词。出身上,一个高贵正统,圣人之后,NB 闪闪;一个邪门歪道,“宦阉遗丑”。政见上,一个尊崇汉室传统;一个要取刘氏而代之。行事态度上,一个不切实际、哗众取宠;一个是“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但曹操需要孔融这个大名士来装点门面,所以一忍再忍。
哪怕孔融给曹操推荐了祢衡这个不靠谱的愤青,曹操也没有发作。祢衡颇有点文采(写的《鹦鹉赋》颇得李白推崇)、恃才傲物、愤世嫉俗、唯我独尊,孔融对他颇为迷恋,将世上最重磅的褒义词统统打包,献给他——很多时候爱一个人,是因为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爱人不过是自恋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祢衡是知名毒舌派,讥讽曹操的猛将荀彧长得“仪容端方”,可以借他的脸去吊丧。他和孔融一对刻薄鬼天天展开吹捧与互相吹捧,一个是“仲尼不死”,一个是“颜回复生”,拿肉麻当有趣。祢衡在世上只喜欢两个人,孔融和杨修,喜欢他们的方式是亲自当他们的父亲,把大自己20岁的孔融称为大儿子,把小自己2 岁的杨修称为小儿子。语言恶毒点、行为乱套点,都可以四舍五入当优点,但问题是,祢衡一旦耍起个性来就太失控了。如果说孔融只是神经质,那么祢衡就完全是神经病。
孔融每天循环在曹操面前推荐祢衡,吹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曹操给他面子,决定见一见。但祢衡不配合呀,对曹操冷嘲热讽,态度嚣张,曹操让他当鼓史,当众表演,祢衡不穿制服,疯狂演奏重金属音乐,被负责礼仪的官员呵斥,于是,雷人的一幕来了——祢衡当着曹操及众人的面,把自己脱个精光,脱衣舞男都没他神色自如,不愧是重口味摇滚青年啊!曹操自嘲道,本想羞辱祢衡,没想到被祢衡羞辱了。
连孔融都觉得祢衡玩过头了,让祢衡去道歉,曹操很高兴,准备接见他,结果祢衡穿着麻布粗衣,手持三尺大杖,以泼妇骂街的姿态,展开以曹操为主题的长篇谩骂秀。曹操怒了,说,我杀你如同杀一只麻雀或者一只老鼠那么简单!但他没杀——为什么?就像荣格说的,很多被现代认定为精神病患者的人,在过去往往还能得到特殊礼遇,他们反常的精神状态,恰恰被视为不同寻常的证明。祢衡极端自恋又极端自卑,可以轻视天下任何人,却容不得别人一丝一毫的轻慢,典型的人格障碍,但他在三国时代还小有声望,曹操用了个传统招数,借刀杀人。
祢衡的死没有让孔融产生任何一点危机意识,相反,曹操要杀杨彪,孔融威胁说你如果杀杨彪我这个官就不当了,曹操作罢,孔融发现,这丫果然是怕我的,更加肆无忌惮。
孔融完全把跟曹操唱反调当成人生主打兴趣爱好。
曹操攻破邺城,跑到袁绍墓前祭奠,还“哭之流涕”,同一时间曹丕则马不停蹄地抢占了袁绍的儿媳妇甄氏,当袁绍儿子是死的。父子二人实在是相映成趣。甄氏也NB,让曹操、曹丕、曹植三人为之坠入情网,曹植为她写了《洛神赋》,全是废话,但正是这些废话,证明了甄氏在曹植心中的地位。对于这桩丑闻,孔融的正义感不定期发作,他给曹操发了条短信,说:“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
智商情商皆一流的曹操居然没看出是讽刺,问孔融这是用的什么典故,很新鲜啊。孔融说,以现在人来推断,古代应该是这样的。据说曹操学习了批量脏话,以浇胸中块垒。
曹操征讨乌桓大胜,孔融大煞风景地嘲讽他欺负弱小,宛如土匪。曹操颁布禁酒令,这让“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的孔融怎么活?孔融写信给曹操,大喊:我反对!曹操回复他,夏桀、商纣因酒而亡国,所以我们要吸取教训。孔融杠上了,那当年徐偃王因为滥行仁义而亡国、燕哙因为谦让而亡国、鲁国因为崇儒而损害了国力以至亡国、夏商两朝亡国同样还因为女人,那我们是不是该把仁义、谦让、儒学、婚姻等统统一并戒了?
最后,孔融直接戳穿曹操真正的动机,无非是节省粮食,以备军用,(你娃明明想篡权),哪里是怕亡国。
谁喜欢总是听反对自己的声音呢?受虐狂除外。差别只在于普通人听了只能默默地给对方画把叉,而皇帝可以直接干掉他来个痛快。连范晔这个对孔融多有偏爱的人,在《后汉书》里也评价孔融在这次论争中“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已经逾越了曹操为他设置的容忍底线,杀他是毋庸置疑。
像孔融这样高调的话痨,找点把柄简直易如反掌。他曾经鼓励人们在饥荒时,如果自己的老爸不可爱,又只剩一个面包的情况下,不妨把这个面包送给素不相识的路人甲,让老爸饿死算逑。他还说过,父亲对子女有什么恩惠可言?他的本意只不过是发泄情欲罢了。母亲对于子女来说也谈不上多伟大,好比一个盛放东西的瓦罐,子女生下来就如同东西从瓦罐里倒出来,难道还要给瓦罐写感谢信,侍奉瓦罐终老?
这些话,在现在看来都够出位,更别说以孝治天下的三国,简直是体贴地为曹操杀他制造理由。于是,曹操为这个推崇忠孝的孔子的后人制定了罪名,不忠不孝,理直气壮地杀了他。
李敖评说“孔融的遭遇,是乱世中一个真人的悲剧”,其实这一次,乱世真是冤枉了,孔融的悲剧是他自己的性格悲剧,确切地说,是性格缺陷决定命运。
他的攻击性太强,见谁灭谁,不依不饶,这样的路线,在官场简直是死路一条。
哇哦,权术真是个技术活,高级政客都是影帝影后嘛。孔融演技不好,城府不够,又离经叛道,如果他的叛逆更有逻辑根基,那简直就是后现代潮人一枚了。可是,就像王菲说的,为了什么而叛逆很重要,不清楚方向的叛逆没有意义也没有力量。
秦观他的词就是一部嫖妓简史
——史实出自《宋史》、《全宋词》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为这超越时空的不朽爱情感动多年,那么,我要不要告诉你,其实,这更可能是偶像词人秦观摆脱某位痴情女?
1085年。冬。
张槿用力地搓着手,冻僵的手指总算有了些知觉。今夜,苏轼门下四大天王,秦观、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在搞制服派对,对媒体绝不开放。张槿作为最畅销八卦小报《开封娱乐周刊》的首席狗仔,也只能守候在苏轼的豪宅门外,期待能在散场时捕捉到暗藏的八卦素材。
盯着宅内的灯火,手机震动,张槿收到报社主编的短信指示:重点监控秦观。
是的,新科进士秦观、当红作家秦观、大众情人秦观、绯闻天王秦观——请给出一个忽视他的理由先?当苏轼夸他有屈原、宋玉之才,当王安石赞他的词“清新婉丽,鲍(照)、谢(眺)似之”,当黄庭坚歌颂他“国士无双”,当全国以妓女为主的女文青们集体票选他为“北宋第一梦中情人”,秦观就成为当仍不让的媒体宠儿,24小时被滚动跟拍。更要紧的是,他与传说中的苏小妹的绯闻成为网上最热门的八卦,每一点蛛丝马迹都被无限放大,和盘托出,陈列在公众面前。
清晨,冻到快成雪人的张槿接到秦观经纪人的电话,对方说,秦观要召开记者见面会,澄清谣言。就像那些日夜守候在张柏芝产房前、听到“生了”的消息比谢霆锋还激动的狗仔一样,张槿亢奋之余,也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媒体会之后,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一次,全国活着的娱乐记者和文化记者都到场了。
但见巨星秦观在数位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下,翩翩登场。他轻启朱唇,难掩激愤:“我的正妻叫徐文美,不叫苏小妹。与苏小妹的传闻纯属乌龙。据说500多年后冯梦龙还在《三言二拍》中写了篇《苏小妹三难新郎》,说苏小妹‘比文招亲’,我过关斩将,洞房之时,她还出题考我,搞得我们像野蛮老婆和饥渴老公似的,非常不靠谱。我将保留对冯梦龙的诉讼权利。对冯梦龙,我给他一句忠告,请不要模仿宋祖德。”
这段视频浏览量创下了北宋最高纪录。
一夜之间,“苏小妹”和“徐文美”打入百度搜索词排行前三名,网友人肉搜索的结果表明:苏小妹其实不是苏轼的妹妹,而是苏轼三个姐姐中最年幼的一个,比苏轼大一岁,是一位才女,虽然公众非常希望才子与才女的搭配,但所有网友不得不放弃对二位的意淫,并确信冯梦龙确实是满嘴跑火车——所谓“苏小妹”比秦观足足大了15岁,她21岁嫁给自己表哥时,秦观才6岁。而苏小妹的人生就是个杯具,被夫家忽视加虐待,刚生了小孩没过多久就死了,还来不及等秦观长大,搞什么婚外情。
徐文美则是高邮徐姓富豪的长女,属于富二代,她爸爸买了个官,对于知识分子很仰慕,发誓要让女儿嫁给文化人,于是,看中了才子秦观。
那次媒体澄清会,是秦观唯一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及自己的妻子,他的诗有400多首,情诗就有100多首,却一次也没提及徐文美,大概是因为空间不够。
那他的诗都在提谁呢?基本上,他的情诗就是一部泡妞简史,中心思想是讴歌夜总会小姐们的美好。和每一种款式的小姐分开,他都很舍不得,但这并不会阻挡他收藏下一种款式的小姐的脚步。钱钟书一向一针见血,他说秦观的诗就是“公然走私的爱情”。什么叫公然走私?一方面坦然藐视舆论,一方面坦然藐视妻子,我就要大喇喇搞婚外情,爱谁谁。
秦观凭什么这么牛?提这样的问题,宋朝人民会很生气。本来在他们看来,写词的和唱歌的地位就是天上地下,如果方文山长得像周渝民,有花泽类式的忧郁气质,又兼具博爱的胸怀,天下哪个女子不会以爬上他的床为己任?宋代人反驳:那你们很哈的周杰伦,我们觉得就是一朵炮灰,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路人甲。
玩忧郁,秦观那是业界高手,人家有个知名封号,就叫“千古伤心人”。伤心什么呢?中国文人伤心的母题无非两个,做不成官和泡不到妞。秦观15岁就读兵书,梦想成为军事家,结果第一次高考落榜,就气得快病死了,在苏轼的鼓励下,才在36岁高龄中了进士,之后的仕途,因为政治界的派系斗争和他个人的不识时务(经常和苏轼在朝堂上说一堆皇帝不爱听的话,活像一对笨蛋),于是,很快苏轼这一派系都成了倒霉的前浪,一次又被一次被发配,最后赶到贫困山区——广东。这样洒狗血的际遇,苏轼倒还达观,写些假装超脱的阿Q诗词,而秦观就沿着愁云惨雾的路线狂奔。苏轼看了江水,写“大江东去,浪淘尽”,这是张丰毅式的纯爷们,而秦观却写“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你不知道吗?江水就是地球的眼泪。这像蔡康永,哪怕玩忧郁也不忘耍可爱。
他就是个自我又任性的文艺青年,被发配郴州,感叹“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王国维最爱“可堪”两句,说是凄婉成了凄厉。秦观把哀怨和痛苦砌成了砖、砌成了墙,把自己关在里面。而苏轼最爱“郴江”两句,说世上一万个才子也比不了一个秦观。有谁能像他这样发出如此天真烂漫的疑问?郴江之水你绕着郴山,你们多美好的一对,可是你现在又是为谁流走呢?最缠绵的情话,都是废话,最美的诗,都是耍赖。但,这样的调调,却在当时引发轰动,这首词一举夺得年度劲歌金曲最佳作词大奖,不仅苏轼、黄庭坚、孔仲平、李之仪等文坛大腕登陆秦观的博客发跟帖,全国女文青更是为之神魂颠倒,过剩的母性都掏出来献给他。
秦观一哭,全世界都跟着难过。
他的词和他的人一样我见犹怜楚楚动人。多愁善感、至情至性的秦观,是文坛之仙药,却是发妻之砒霜。
对于糟糠之妻,他真当她彻底隐形,转而把满腔热血献给广大狐狸精们,他的绯闻比周杰伦还五彩缤纷。
秦观去绍兴,住五星级酒店蓬莱阁,狂欢派对上看中一名歌妓,二人一睡如故。秦观写了篇微博,按惯例,先讲天气和环境,“山抹微云,天连衰草……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不愧是高级酒店,这硬件之诗意啊,终于要切入正题了,“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衣服脱掉,云雨一番,我秦观赚了快感还赢了口碑——当朝最红嫖客舍我其谁?接下来呢,当然是拍拍屁股走人,“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下一次睡你不知何年何月,我好伤心啊。
这词当然又红了,苏轼直接调侃秦观是“山抹微云秦学士”,黄庭坚就不懂事了,劝秦观不要把才情浪费在欢场,秦观听了很不爽,回去在小本本上给黄庭坚打了两把叉。
秦观的粉丝们也高呼,偶像,我们爱的就是你风流而不下流!你继续!让黄庭坚的嫉妒来得更猛烈些吧。韦庄写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是万千男士的桃色梦想,却是秦观的亲身经历。作为词坛偶像,多少歌妓期待凭借唱他的词走红,就如同多少女演员翘首企盼被大导演潜规则。何况,秦观具有与韩峰局长类似的记录每段偷情的好习惯,区别在于,秦观为每一次潜规则都注入了最珍贵的爱情,售后服务也做得更好——他的偷情日记永远梦幻、真挚而唯美。
在蔡州时,他和营妓楼婉(字东玉)一见倾心,他为她写词,贴心地把她名和字都镶进去,“小楼连苑横空”、“玉佩丁东别后”,秦观跟名妓陶心儿有一腿,又写了一首《南歌子》,打了个谜,“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如你所猜,就是佳人的名字,心。
这个游戏绝对比玩魔术、聊星座、看手相更得美女欢心。当时的妓女们,展开了被秦观宠幸的比赛,谁能入得了他的词,谁就能在年度名妓风尚大典上拉风一回。
事实上,情场东方不败的秦观,也不是次次都能得手,当年在京城,参加某高官的宴会,主人让宠妾碧桃来劝秦观喝酒,两人眉来眼去,秦观的男性荷尔蒙和文学灵感双双被激发,但又不能横刀夺爱,于是含恨写了一首《虞美人》: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这首词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对苏轼的宠妾朝云,秦观也是口水直流,写诗歌颂她“美如春园,目似晨曦”,同门师兄、胖子张耒就嘲笑秦观们天天打着拜访恩师的旗号去苏轼家晃荡,真实目的都是向朝云献殷情。而秦观最有名的滑铁卢,来自于一个美貌道姑。当时秦观游汝南,偶遇一道姑,那美貌,已经达到外星人标准,他兴致高昂地上去搭讪,结果人家根本不甩他,得不到的东西,就会自动增值,他又含恨写下诗,不惜动用重磅的修辞,“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乌纱裹寒玉”。他的粉丝辩解说,他的好色,不是出自淫邪,而是出自对世间美好的敏锐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