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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后第一回晓游的路上 要荷、舜、彦们吹箫

作者:潘漠华等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55

草地之上

妹妹你是水

偷寄

卷三 若迦《夜歌》

三月五晨

三月五夜

三月六晨

三月六晚

三月六夜

三月八晨一

三月八晨二

三月八晚途中

三月十八夜杭州

三月十九夜杭州

三月二十夜杭州

三月二十二夜杭州

三月二十三晚

三月二十五朝

三月二十七朝

我又入梦

风雨夜期待的火

焚诗稿

深夜钞诗寄妹妹

记与雪夜话

爱者底哭泣

寻新生命去

恋诗篇一

卷末 秋夜怀若迦

附:湖畔诗社简介

湖畔诗人简介

湖畔

我们歌笑在湖畔 我们歌哭在湖畔

或者

篱旁的村狗不吠我, 或者他认得我; 提着筠篮儿的姑姑不回答我, 或者伊不认得我。 ——修人,一九二二,三,十二,晨

雨后的蚯蚓

雨止了, 操场上只剩有细沙。 蚯蚓们穿着沙衣不息地动着。 不能进退前后, 也不能转移左右。 但总不息地动呵! 雨后的蚯蚓的生命呀! ——雪峰,杭州,一九二一,十一,二十六

我认识了西湖了

从堤边,水面 远近的杨柳掩映里, 我认识了西湖了! ——修人,西湖,一九二二,三,三十一

草野

(一)

寂寞的清醒的早晨,嫠妇已止了哭泣,孤儿是疲乏了,歌女底哀婉的歌声渺了,游行者也停止他沉重的脚步:一切,一切都睡在美梦底茫茫里,安慰他们自己。 晨光透过疏林,金黄的,灿烂的,在漠漠的大地上跳舞。 但那时,青年却抆着泪踯躅在草野。

(二)

赤热的仁爱的太阳,不忍看也看不过这在人世间底遍开着的罪恶底花,满结着的罪恶底果;他匆匆跑过青碧的穹天,哭红了脸,掩在西方森林底背后,洒出万点黄金的泪。 他终于迟迟地沉没在红霞的海里去了! 但那时,青年又抆着泪踯躅在草野。

(三)

老少男女在茅舍里坐着对哭,月光姗姗地走过他们底窗下。 一切事情都过去了。夜是凄凉的沉寂。 但那时,青年又抆着泪踯躅在草野。 ——漠华,杭州,一九二二,二,二十五

第一夜

(上)

哥哥底怀里, 也有妈妈样的温暖吗? 这是尝新的第一夜呵! 颊儿偎我, 腕儿钩我, 小调儿醉我, 小哥哥并枕而睡地伴我。 要明天领我上栖霞岭去, 让小哥哥睡熟吧。 小哥哥睡熟了, 我倒不忍睡熟了。 ——这梦中的微笑, 尽让灯光独自儿看,

不是太罪过吗? 移他底脸儿,移得更近些; 捏他底手儿,捏得更紧些: 这样,我可以放心睡去了。 离开妈妈底枕儿有九年了; 尽情地酣睡, 这是重温的第一夜呵! ——修人,西湖,一九二二,三,三十一,夜

(下)

被角儿散开了。 让他自由些时吧! 抱紧了的手儿 腾不出这闲功夫呵! ——修人,西湖,一九二二,四,一,晓

新柳

软风吹着,细雾罩着,浅草托着,碧流映着,——春色已上了柳梢了。 村外底小河边,抽出些又纤又弱的柳条儿,满粘着些又小又嫩的柳芽儿。 但是春寒还重呢!柳呵!你这样地抽青,是为你底生命努力吗?还是为要给太阳底下底行人造成些伞盖吗?…… ——修人,慈谿,一九二○,三,十九,晓

小朋友

在杭州最寂静的那条街上, 我有一个不相识的小朋友。 一天我走过那里, 他立在他底门口, 看着我,一笑。 我问他,“你是那个?” 他说,“我就是我呵。” 我又问他,“你姓甚?” 他说,“我忘却了。” 我想再问他, 他却回头走了。 后来,我常常去寻他, 却再也寻不到了。 但他总逃不掉是我底 不相识的小朋友呵! ——雪峰,杭州,一九二一,十一,二十四

轿夫

倦乏了的轿夫, 呆呆地坐在我底身边, 俯首凝视着石磴上纷披的乱草与零落的黄叶。 倩笑的姑娘, 烂熳活泼的童子, 赤裸裸卧在海边号哭的妇人: 这些可使我笑可使我流泪的, 尽在我膝头展开的画册上鲜明地跳跃。 但这于他有什么呢? 他只从纷披的乱草里, 看出他妻底憔悴的面庞; 他只在零落的黄叶里, 看出他儿女底乌黑的眼睛。 ——漠华,一九二二,四,一,伴修人, 雪峰,静之游紫云洞时

杨柳

杨柳弯着身儿侧着耳, 听湖里鱼们底细语; 风来了, 他摇摇头儿叫风不要响。 ——雪峰,西湖,一九二二,三,二十三

花影

憔悴的花影倒入湖里, 水是忧闷不过了; 鱼们稍一跳动, 伊底心便破碎了。 ——雪峰,西湖,一九二二,桃花谢时

在江边小坐

不歇的波浪 终不歇地向岸边汹涌。 这边才响得飞敷地濡濡地低了, 那边又匍蓬地捧起一个碧波来。 恰像那万条雪链蛇儿 连绵地横着身儿蠕动。 浅滩上有些疏疏落落的小草, 刚迎得浪来 又翻身送了浪去。 他们还顾盼自喜地笑, 但我看未免太忙了! 小小的蟹儿 三三两两地在泥洞边游戏, 嘴上底沫珠儿晶晶地映在太阳光里。 小小的蟹儿呵! 你们天天在这里游戏吗?

绿茸茸草地的江边, 恋得住我底心,终恋不住我底身。 我要走了! 我笑那些小草, 也要给那些小草笑了。 但波儿底活泼, 蟹儿底静逸, 能给我带些回去吗? ——修人,吴淞,一九二○,八,二十六

一生

灵巧的巢儿筑成了, 便呢喃呢喃,长在人家檐下呢喃; 娇小的乳燕满巢了, 便飞翔飞翔,不停地为哺饲而飞翔。 燕子呵!燕子呵! 这便是你们底一生吗? ——修人,慈谿,一九二一,六,十五

听玄仁槿女士奏佳耶琴

没处洒的热泪, 向你洒了吧! 你咽声低泣; 你抗声悲歌。 你万千怨恨都迸到指尖, 指尖传到琴弦, 琴弦声声地深入人底心了; 你发泄了你底沉痛多少? 蕴藏在你心底里的沉痛还有多少? 呵!人世间还剩这哀怨的音, 总是我们底羞吧! 我底高丽呵! 我底中华呵! 我底日本呵! 我底欧罗巴洲呵!…… ——修人,上海,世界语学会歌舞大会, 一九二一,十二,十九,夜

孤寂

(一)

沉闷的二月天底午后, 躺在屋角放着的藤椅上, 听那浮浪的朋友拉着寂寞的胡琴。 拉到呜呜咽咽了, 他面上忽涌出神秘的微笑; 待到微笑去了, 孤寂依然兜上他底心头。

(二)

石沙铺着的大街上, 他两手放在衣袋里向前走着。 红萝卜放在篮里担过去了, 妇人拿着艳黄的一串一串的丝走过去, 喊卖落花生的粗厚的声音也抹过他底耳边; 还有那大袖光髪的青年兄弟,

那红裳白衫的青年姊妹, 都说着笑着走过他底身旁: 但他们却没有带了他底孤寂去。 他底眼尽看着花花落落的起来, 尽看着花花落落的过去; 却徐徐地更扩大他底孤寂的世界, 在人们看不见的深远处。 ——漠华,杭州,一九二二,三,十九

含苞

露珠儿要滴了, 乳叶儿掩映, 含苞的蔷薇酝酿着簇新的生命。 任他风雨催你, 你尽管慢慢地开。 悠久的花期, 丰美的花瓣, 你知道正从这“慢慢地”而来吗? “妹妹杜鹃花,伊已先我吐华了。” 可爱的蔷薇呵!这非你所应该较量的。 “春光迟暮,怕彩蝶儿要倦游了。” 这也非你所应该猜疑的。 我爱这纤纤的花苞儿 蕴藉着无量的美, ——无量地烂漫的将来。

你尽管慢慢地开, 我底纯洁的蔷薇呵! ——修人,上海,一九二一,四,二十五

徬徨

田塍上受过蹂躏的青菜,静静地睡着; 还是绕些远路走呢,还是践伊而过呢? ——修人,浦东,一九二二,三,十二

豆花

豆花, 洁白的豆花, 睡在茶树底嫩枝上, ——萎了! 去问问歧路上的姊妹们 决心舍弃了田间不曾。 ——修人,西湖,风篁岭,一九二二,四,四

怪道湖边花都飞尽了, 怪道寻不见柳浪的莺了, ——哦!春锁在这嫩绿的窗里了? 是没弦儿的琴? 是那里泉鸣的韵? ——咦!我竟只能微笑,屏息地微笑了? 这么天真的人生! 这么放情地颂美这青春! ——哟!甘霖地沾润了沉寂的我了! 花羞红了脸儿了。 黄莺儿也羞不成腔儿了。 ——呵!伊们,管领不住春的,飞了,飞了! ——修人,西湖,一九二二,四,四

静悄的早晨, 含着寒意的朝气, 这隐约的悲哀, 就潜声地抑跳在我底心底。 我想念我底死父, 他呀,卧在一堆黄土中 ——青草长着的下底; 我底母亲,扼心愁苦在房里罢? 一回想念已故人,一回想念远游的儿子! 呵!匆匆过来已近一年了! 我父亲底灵魂呀, 莫不是已升上天么? 你知不知母亲底心酸? 想念否我们失父底悲哀? 呵!你应当归来呀!

我泪眼望青天, 青天游着白云罢。 父亲你莫掩去你底面! 我正在用眼追寻你呢, 呵,你应当归来罢! ——漠华,杭州,一九二一,十一,十二

回栏下

夜风倏倏地吹动 沐浴在星光里的绿叶们 婆娑着飒飒的微语; 他此时在回栏下慢慢地走过去了, 是低微唱出凄婉的歌。 思父的歌么? 思母的歌么? 思兄弟姊妹的歌么? 他面上是挂着泪的! ——漠华,杭州,一九二二,三,二十八

黄昏后

悲哀轻烟似的来了! 红云泛上面颊, 用手掠过蓬茸的头发。 悲哀轻烟似的去了! 红云泛上面颊, 用手掠过蓬茸的头发。 ——漠华,杭州,一九二二,三,四

塔下

(一)

蓝花乱缀在草梢头, 开满了路旁的坟背: 我低头走过去, 我底朋友们也低头走过去。 怅惘坐在雷峰塔下的亭栏上, 我淡漠的脸色, 掩不了从那些开放在眼前的蓝花所引起的沉沉 的悲伤—— 这像春风织就的湖波似的, 这像柳姑娘底蓬蓬的散发似的, 层层绉上心头来了, 纷纷披在心灵底周围; 使我只有乾瘪的微笑着, 随意把横笛儿呜呜吹起。

(二)

宝俶塔下留连着夕阳的古道上, 我们晚静的心里, 各自梳理着今天底游情: 把草花放在笛头; 手儿交在背后, 懒懒地慢步归来。 ——漠华,一九二二,四,一, 伴修人,雪峰,静之游西湖时

栖霞岭

栖霞岭上底大树, 虽然没有红的白的花儿飞, 却也萧萧地脱了几张叶儿破破寂寞。 ——雪峰,栖霞岭,一九二二,四,一

清明日

清明日, 我沈沈地到街上去跑; 插在门上的柳枝下, 仿佛地看见簪豆花的小妹妹底影子。 ——雪峰,杭州,一九二二年,清明日

城外纪游

(一)

我们竟跑得有些倦了; 便在一间草舍的旁边坐下来。 “乡间真有趣呵!” 漠华这样地哼了一声, 惊醒了一个睡在 一堆乾草的上边 黄狗的脚边的小孩子。 他起来向我们看了好久; 他那含着指头微笑着的脸的可爱呵! 我们真仰羡极了。 漠华说,“为了小孩子也要住乡间。” 我说,“为了小孩子也不好不结婚。”

(二)

我们来到一个小小的村庄的时候,

肚里觉得有点饥了; 便在那儿的一铺店中, 买了许多的果饼; 那店主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 虽说是蓬头散发, 但性情却有些温和; 我们因为果饼买得多了, 在那里也须好一会, 临走时便觉得有些恋恋了。

(三)

我们打算回来了; 一只杜鹃却也不忍舍了, 哥哥,哥哥,尽向我们叫着。 我们便唱了一个歌儿: “杜鹃妹妹呀! 你怎的只管哥哥,哥哥? 你快来和哥哥们到城里耍子耍子罢! 你快来亲吻罢; 你底红嘴巴, 染红了哥哥们底心罢!” ——雪峰,杭州,一九二二,四,十二

悔煞

悔煞许他出去; 悔不跟他出去。 等这许多时还不来, 问过许多处都不在。 ——修人,西湖,一九二二,四,三

游子

破落的茅舍里, 母亲坐在柴堆上缝衣—— 哥哥摔荡摔荡的手, 弟弟沿着桌圈儿跑的脚, 父亲看顾着的微笑: 都缕缕抽出快乐的丝来了, 穿在母亲缝衣底针上。 浮浪无定的游子, 在门前草地上息息力, 徐徐起身抹着眼泪走过去: 父亲乾枯的眼睛, 母亲没奈何的空安慰, 兄弟姊妹底对哭, 那人儿底湿遍泪的青衫袖: 一切,一切在迷漠的记忆里 葬着的悲哀的影, 都在他深沉而冰冷的心坎里, 滚成明莹的圆珠,

穿在那缝衣妇人底线上。 ——漠华,杭州,一九二二,二,二十二

稻香

稻香弥漫的田野, 伊飘飘地走来, 摘了一朵美丽的草花赠我。 我当时模糊地受了。 现在呢,却很悔呵! 为甚么那时不说句话谢谢伊呢? 使得眼前人已不见了, 想谢也无从谢起! ——漠华,杭州,一九二二,一,五

回望

倚着桥栏望望来时路, 那草舍底门前, 满田菜花黄的田塍上, 秃桑绿竹的路旁, 许多不相识的人们, 在我过来的足迹上, 又加上错乱的新的履痕了。 ——漠华,杭州,一九二二,三,十二

三只狗

月亮底下的草场中, 三只狗面对面地坐着; 看看月亮怪凄凉的。 有个人走到那里, 他们向他点点头, 仍旧看他们的月亮, 而且亲亲嘴摇摇耳朵。 他呆视了一会, 说,“他们相恋着罢。” 他流流眼泪回去了。 月亮底下的草场中, 三只狗面对面地坐着; 看看月亮怪凄凉的。 ——雪峰,杭州,一九二一,十二,八

小诗一

你该觉得罢—— 仅仅是我自由的梦魂儿, 夜夜萦绕着你么? ——汪静之,杭州,一九二二,二,六

几天不见, 柳妹妹又换了新装了! ——换得更清丽了! 可惜妹妹不像妈妈疼我, 妹妹总不肯把换下的衣裳给我。 ——修人,梵王渡,一九二二,三,十九,晨

小诗二

风吹绉了的水, 没来由地波呀,波呀。 ——汪静之,杭州,一九二二,二,六

睡歌

睡罢,静静地睡罢! 我底宝贝呀! 不要再哭了, 你已哭得很够了, 爸爸们已听得烦恼了; 要是你再哭,他们便忍不住了。 你不怕打吗? 你前天哭, 爸那样利害地打你, 你忘记了吗? 睡罢,快快地睡罢! 我再没有工夫慰你了; 爸爸们底衣服不是要浣吗? 你底小衫不是也要补吗? 新年就要到了, 你底花鞋还没有做过一针呢。 呵,太阳已将当顶了,

中饭还没有炊呵; 还要饲猪呵, 还要捆柴呵。 唉!宝贝呀! 不要再哭了, 爸来打虽打在你身上, 痛依然痛在我心里; 爸来打要打在我身上, 那末,你心里也要痛呵。 那次你忘记了吗?—— 我因为你哭, 暂停了工作来抱你; 爸不是怨我待你太殷勤,太宠爱吗? 不是因此而打我吗? 唉!宝贝呀! 不要再哭了, 我也忍不了; 你一声声叫得我心儿如箭穿, 肉儿如火烧; 你爸底拳头,你祖母底巴掌, 那里有这般痛人呀! 但我怎敢大声哭呢?

你为什么要这般哭呢? 莫不是怪我待你太冷淡吗? 但我实在不能专伏侍你—— 你出世错了, 怎偏偏生到我们家里来呢?—— 还是因为他们刻待我, 所以你哭吗? 那末,你可不要哭了, 给我争一口气呵! 我便苦也甜呵! 你底母亲世上已没有亲爱的人了, 只有你呵,只有你这亲爱的宝贝呵! 你底母亲世上已没有一点希望了, 只希望你呵,希望你平平安安地长起来呵! 快点长起来, 长成一个很强健的人: 能够种稻,能够挑柴; 能够报养你底母亲。 天呀!求你睁开眼睛, 保佑我底宝贝呀! 呵,宝贝呀!

天公会保佑你的, 你好好地自己长起来; 你好自讨个极美丽的老婆, 你好自由地选择一个。 我既被人误了, 我决不忍再来误你呵! 但你千可万可, 总总不可像你爸待你妈这般, 待你底爱人呵! 睡罢!我底宝贝呀! 静静地睡罢, 快快地睡罢! 我心中底一切都告诉你了, 你仍旧得不着些安慰吗? ——此篇也许可作我母亲的写真;我作时泪便比诗先出而且比诗多了。 ——雪峰,杭州,一九二二,一,十二

灵隐道上

在到灵隐去的那条路上, 我们碰着许多轿子; 但我只留眼过一把。 轿夫底脸还没有洗, 可见他们底早餐也不曾用过了; 但这时太阳已很高了。 轿内是一个年青的妇人, 伊虽坐得很端正, 却睨着眼儿看看我们; 伊虽打扮得很美丽, 却遮不了满心的悲苦。 ——于是我们知道 苦痛的种子已散遍人间了。 ——雪峰,杭州,一九二二,三,二十九

撒却

凉风抹过水面, 划船的老人低着头儿想了。 流着泪儿, 尽力掉着桨儿, 水花四溅起, 他撒却他底悲哀了! 坐在磐石上洗衣的少妇, 依稀看着溪岸柳丝底影, 伊停着工作哭了。 忽又快手地举起木杵, 尽力捣那情哥的布衫, 水花四溅起, 伊也撒却伊底悲哀了! 颓唐的青年, 让年轻的姑娘只管斟着酒, 一杯一杯地尽情地饮了。 饮到面红耳热的醉时, 就伏在那人儿底肩上,

呜呜咽咽大哭一场, 他也撒却他底悲哀了! ——漠华,杭州,一九二二,三,八

隐痛

我心底深处, 开着一朵罪恶的花, 从来没有给人看见过, 我日日用忏悔的泪洒伊。 月光满了田野, 我四看寂寥无人, 我捧出那朵花,轻轻地, 给伊浴在月底凄清的光里。 ——漠华,杭州,一九二一,十二,十六

不幸者们

当我要写不幸者们的诗时, 我底泪便抢着先来了; 占据了全纸上,—— 我也便不写了; 我将泪湿遍了的纸儿给人们看, 或者人们会认识罢? 这就是不幸者们了。 ——雪峰,杭州,一九二二,二,二十三

两个小孩

一个卖花生的小孩 得罪了一个强暴的汉子; 巴掌来了, 从强汉底手里; 小孩却默默地受着, 而且微笑着。 第二个巴掌又来了, 小孩还是默默地受着, 而且微笑着。 于是强汉表示得胜的样子, 扬扬地过去了。 我当时心里觉得很不忍; 但继而思之便很快乐了, 因为小孩已知道人生底真义了。 小孩在马路旁边顽耍, 将许多的玩具都排在地上。 我走过那里,

粗莽地把他踏碎一个泥人儿; 他却笑着说,“不要紧,不要紧。” 我愿意赔他, 我取出铜子给他; 但他却不受铜子拿着玩具跑开了, 而且笑着嚷道,“不要你赔的呵!” 我当时觉得很惭愧, 但继而思之便很快乐了, 因为他已知道人生底真义了。 ——雪峰,杭州,一九二二,三,二十三

心爱

我只要怒放的花儿; 那红润的果子 于我有什么用处! 诗也心爱, 画也心爱, 琴也何尝不心爱呢? “这么顽皮好弄的小孩儿呵!” ——修人,上海,一九二二,一,二十三

落花

片片的落花,尽随着流水流去。 流水呀! 你好好地流罢。 你流到我家底门前时, 请给几片我底妈;—— 戴在伊底头上, 于是伊底白头发可以遮了一些了。 请给几片我底姊;—— 贴在伊底两耳旁, 也许伊照镜时可以开个青春的笑呵。 还请你给几片那人儿,—— 那人儿你认识么? 伊底脸上是时常有泪的。 ——雪峰,杭州,一九二二,三,十

小小儿的请求

不能求响雷和闪电底归去, 只愿雨儿不要来了; 不能求雨儿不来, 只愿风儿停停吧! 再不能停停风儿呢, 就请缓和地轻吹; 倘然要决意狂吹呢, 请不要吹到钱塘江以南。 钱塘江以南也不妨, 但不吹到我底家乡; 还不妨吹到我家, 千万请不要吹醒我底妈妈, ——我微笑地睡着的妈妈! 妈妈醒了, 伊底心就会飞到我底船上来, 风浪惊痛了伊底心, 怕一夜伊也不想再睡了。 缩之又缩的这个小小儿的请求,

总该许我了, 天呀? ——修人,沪甬航道,船上,一九二○, 九,二十四

(一)

抛下花篮儿笑着去了。 去? 你去; 你尽管去! 看我要采不着花儿了! 看我要提着空的花篮儿归来了!

(二)

闭上眼儿装睡了。 睡? 你睡; 你尽管睡! 看我要调不准琴弦儿了! 看我今夜要给梵婀玲笑了! ——修人,上海,一九二二,三,八

厨司们

厨司们都聚着在谈笑; 那个刚才死了妻的 独自俯着头儿默默地, 显然表出他是无神这个了! ——雪峰,杭州,一九二二,二,二十五

暴风去后

暴风从农人底心里取了欢笑去了。 浸水的稻穗儿都抽了芽了; 轻纤的稻秆儿只孕着些秕子了。 但蚱蜢儿还很高兴地飞来飞去, 像有一叶在田,总想食尽了似的。 离开这块土,原也无才谋活了, 蚱蜢儿,我也不能不怜你们呵! ——修人,慈谿,一九二○,九,二十六

江之波涛

江树一步步移到眼底了。 海边一回回拉开天幕了。 一级级我登上六和塔底最高级了! 西湖给月轮山搂入了怀里吗? 我移看伊的爱, 赠给钱塘江吧! 钱塘江尽汹汹地怒吼着。 那从海外来的波涛呀! 挟着这悲愤要诉给谁呀? 你们底故乡呢? 台湾吗? 琉球群岛耶? 波涛好雄浑哟! 波涛也好慈爱哟! 看他尽拍着浅滩, 不是他抚慰他底爱儿吗? 摸摸我怀里,

不曾袋着爸爸给我的信儿。 但不是嵌在心里, 也何须藏在怀里呢! 爸爸叫我不要多爬山, 我已爬过南北两高峰了! 更登上这塔底最高级了! 啊!我要跳入波涛里去, 给爸爸拍我几下哟! ——修人,杭州,六和塔,一九二二,四,四

麦陇上

蓝格子布扎在头上, 一篮新剪的苜蓿挽在肘儿上, 伊只这么着 走在朝阳影里的麦陇上。 ——修人,杨树浦,一九二二,三, 二十六,晨

小诗三

偏偏不许我没有烦闷的长夜呵! ——汪静之,杭州,一九二二,二,六

小诗四

没有主人管束的 自在地在空中游荡的灰尘呵! ——汪静之,杭州,一九二二,二,六

离家

我底衫袖破了, 我母亲坐着替我补缀。 伊针针引着纱线, 却将伊底悲苦也缝了进去。 我底头发太散乱了, 姊姊说这样出外去不大好看, 也要惹人家底讨厌; 伊拿了头梳来替我梳理, 后来却也将伊底悲苦梳了进去。 我们离家上了旅路, 走到夕阳傍山红的时候, 哥哥说我走得太迟迟了, 将要走不尽预定的行程; 他伸手牵着我走。 但他底悲苦, 又从他微微颤跳的手掌心传给我了。 现在,就是碧草红云的现在呵! 离家已有六百多里路。

母亲底悲苦,从衣缝里出来; 姊姊底悲苦,从头发里出来; 哥哥底悲苦,从手掌心里出来: 他们结成一个缜密的悲苦的网, 将我整个网着在那儿了! ——漠华,杭州,一九二二,三,十

小诗五

不息地燃烧着的相思呵! ——汪静之,杭州,一九二二,二,六

小诗六

“花呀,花呀,别怕罢,” 我慰着暴风猛雨里哭了的花, “花呀,花呀,别怕罢!” ——汪静之,杭州,一九二二,三,二十六

我不知

我不知你待我已怎样了, 只知道我一天不能不读你底信了。 你所贻的,都是我所喜的; 你所求的,又都是我要给你的。 这样难得相见, 也胜于天天见面了。 我不敢愁, 恐以我底愁牵引起你底愁; 我不敢死, 恐将你底死牺牲在我底死: 叫我怎样, 我便怎样做, 我依你快乐—— 我已快乐许多了。 但你怎样慰我底心, 怎样为我底生而奋进呢, 哥哥? ——修人,上海,一九二一,五,十九

幽怨

伊长日坐在房中哭泣, 群鸟怪好意的 唱起歌儿安慰伊。 伊反妒恨他们, “你们倒有翼子,我怎样?” 伊用长竿逐鸟儿, 鸟儿去了, 只剩有静寂和悲哀。 ——雪峰,杭州,一九二一,十二,四

归家

我想戴着假面具, 匆匆地跑到母亲面前; 我不妨流我底泪在里面, 伊可以看见而暂时的大笑了。 ——漠华,宣平,一九二二,一,十五

想念

我在大雾的早晨, 在认真的糊涂里, 就爱上那朵花了。 我随手拈了来, 我脸上涌出美爱的微笑, 聚起我手里底喜悦, 足里底喜悦, 眼里底喜悦, 髪里底喜悦, 一切我身上底喜悦, 恨不得都一齐搁在那朵花底心里。 我捧了伊回得房来, 插伊在书桌上底瓶里。 读一回书,作一回字; 我沉思里向伊美爱的看着, 伊微笑了,——羞了, 伊娇小的心里,经不起这么多的喜悦了!

伊伴我读书,伊伴我作字。 一天又一天, 伊底叶渐渐枯去了。 一天又一天, 伊也渐渐憔悴去,——抖着,将谢了! 我向伊惜别的微红的面上, 尽情洒上山泉般的眼泪。 我看伊微弱地向我招摇, 后来终于凝视着我而逝了! 我于是潜声饮泣, 聚起我手里底悲哀, 足里底悲哀, 眼里底悲哀, 髪里底悲哀, 一切我身上一底悲哀, 都一齐伴伊埋在黄土里去! ——漠华,杭州,一九二一,十一,十七

伊在

(一)

伊在塘埠上浣衣, 我便到那里洗澡。 伊底泪洒湿了我底衣, 说洒湿了好把伊洗。 伊以伊底心洗在我底衣里, 我穿了好像针刺着—— 刺到我底心底最深处。

(二)

一天伊在一块地上删菽, 我便到那里寻牛食草。 伊以伊的手帕揩我的汗, 于是伊底眼病就传染我了, 此后我底眼也常常要流泪了。

(三)

人们泪越流得多, 天公雪便越落得大。 我和伊去玩雪,想做个雪人, 但雪经我们的一走, 便如火烧般地融消了。 我们真热呵! ——雪峰,杭州,一九二一,十二,七

忘情

伊死已六年了。 伊没有认识我, 只知道我底名儿; 可是我每次过伊墓前时, 我底洁白的心儿, 就给一缕悲哀的情丝, 缠在伊墓头青草上了! ——漠华,杭州,一九二一,十二,十六

一只

一只牝鸡被一只雄的强奸了。 伊底被践踏的呼喊底悲愤呵! ——雪峰,杭州,一九二二,二,二十五

心爱的

逛心爱的湖山,定要带着心爱的诗集的。 柳丝娇舞时我想读静之底诗了; 晴风乱飐时我想读雪峰底诗了; 花片纷飞时我想读漠华底诗了。 漠华的使我苦笑; 雪峰的使我心笑; 静之的使我微笑。 我不忍不读静之底诗; 我不能不读雪峰底诗; 我不敢不读漠华底诗。 有心爱的诗集,终要读在心爱的湖山的。 ——修人,西湖,一九二二,四,一

送桔子

我送一个桔子给撑篙的小弟弟; 他笑着掷到舱下, 又从舱里取起来 笑着剥着吃了。 再送一个给摇橹的老婆婆; 伊郑重地说,“多谢,多谢!” ——修人,太湖渡船里,一九二二,二,五

春的歌集

树林里有晓阳 村野里有姑娘

卷一 雪峰和漠华诗

有水下山来

有水下山来, 道经你家田里; 它必留下浮来的红叶, 然后它流去。 有人下山来, 道经你们家里; 他必赠送你一把山花, 然后他归去。

拾首春的歌

(一)

昨夜梦到她, 今朝被鹧鸪叫醒了, 我骂了鹧鸪又自悔, 还道是她叫它来的呵。

(二)

东边太阳西边雨, 鹧鸪唤得更急了; 遥望你底家在朝雾的山下, 攀了杨柳,捏了一把杨柳泪。

(三)

我走上了桥来, 在水里我知道我瘦了;

实在没有你在旁边, 所以“你又瘦了”“你又瘦了” 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四)

昨天游了一天春, 今天却悔了—— 不该对那酒摊上的女郎, 说那回来喝呀,回来喝呀,的谎话呵!

(五)

路旁折了一枝李花来, 夕阳里看去是真美洁呀!美洁呀! 灯光底下却模糊不清地, 岂不是因我底眼饱含着眼泪吗?

(六)

月夜里夜行真不便, 柳荫也太疏得遮不下人影了; 郎郎郎郎地唤着的狗呵, 当真一点情面没有吗?

(七)

每天的夜里, 我也并不希望别的, 我只要我丢手在空中—— 在不知的空中会触着你底手。

(八)

没有一株杨柳不为李花而颠狂, 没有一水不为东风吹皱, 没有一个恋人 不为恋人恼着。

(九)

何处的种田鸟又登登地叫着了, 春是去得远了,远了; 送春去的风儿也要回来吧, 我又增了一层想念春的相思了。

(十)

无绪的懊恼, 绊得我倒在床上了, 却连母亲也不宽谅我, 说这回的落床又是为女人。

你纵不能为我而停工作

当我在溪边游浪而你在捣衣的时候, 你纵不能为我而停工作, 还请你底木杵举得高些, 声音敲得响些: 因为这是一种暗示, 我自己会懂得。 当夜里我走过你底窗下的时候, 请你点着你底灯亮, 你纵不能留我宿, 还请你摇几摇你底灯光: 这是一种暗示, 谁也不会知道。 我们在聚集中彼此看见的时候, 你虽不好叫声我, 却请你多皱几下眉, 多横几个秋波给我: 因为我底心很玲珑, 接着你底情爱而能使人不知道。

愿良人早点归来

烘烘的雷声, 在我屋顶上作响,—— 这时候,良人,你好狠心, 你丢我一人在家。 我不忍夺回乳头从儿子嘴里 因他底嘴若空了,他便哭着叫爸爸; 我又急着, 看卧在山脚的干柴和干草, 我若不去束家来,便要给雨打湿。 你不在家,谁帮我忙? 良人,愿你早点归来! 烘烘的雷声, 快要催出雨来了, 良人不在家, 我和一只小羊没有两样, 我缩作一团,没有一刻不颤抖! 我愿这雨的时候,

良人长在家里, 那给风吹倒的豆藤,会有人去扶起, 给雨打落在路旁的麦穗, 也会有人去拾起。 我愿当雨时,在绿的稻田中, 有个穿蓑衣的农夫向我归来, 因我看见他,我便胆大,我便快乐。 呵,良人,愿你早点归来! 雨是过了,云是消了, 蓝蓝的天空,抹了些红霞, 鹊鸟从林里飞出,飞到原上歇下, 山水发到田里, 高田的水又溢到低田。 良人,我对你发誓, 这时,这山下只有一份农家, 这农家只有一个妇人, 到黄昏屋顶上也没有火烟发起, 她只抱一个小儿久立门口, 她向山儿,水儿,以及过路的人儿 说尽她心愿, 她说,愿良人早点归来!

山里的小诗

鸟儿出山去的时候, 我以一片花瓣放在它嘴里, 告诉那住在谷口的女郎, 说山里的花已开了。

这深山中只她一个人

这深山中只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在雾中奔逐, 她爱人从早上即出来, 她不知道到哪儿去寻找。 她忽然惊吓了, 却是一个打猎的少年在雾中问她: “女郎,女郎, 这里可有麋鹿跑过?” 她听得是他,她便回答他: “有呵,有呵,猎人! 这里有一个雌的,美的, 她满身带着麝香的。” 她听得是他,她便回答他: “有呵,有呵,猎人! 这里有一个雌的,美的, 她带着麝香引诱你。”

老三底病

鸟儿叫着, 太阳从东方出来。 老三底爸妈, 打锣打鼓地忙着寻医生; 可是总医不好老三底病。 老实说, 医生是戴着野花在塘边浣衣服呀。 鸟儿叫着, 太阳走到了天中央。 老三底爸妈, 打锣打鼓地忙着寻医生; 可是总医不好老三底病。 老实说, 医生是戴着野花在山上摘茶叶呀。 鸟儿叫着, 太阳溜到了西山。

老三底可怜的爸妈, 打锣打鼓地忙着寻医生; 老三底病却更坏了。 老实说, 医生是坐轿抬出村去的新嫁娘呀。

日影已在山岗飞去

——或名“路情” 晚风已飘来这山下的人家, 日影已在山岗飞去; 一个少年,一个少年的过客, 在这山脚下了马。 “好呀!好个给我宿息的所在呀! 我底马也倦了! 那边的天上红霞儿不止地飞游; 那边树下的少妇犹在纺纱。” 一株苍老的松树, 他底马,过客底马好系了。 他走近那纺车,主妇底纺车; 纺车儿停了。 “我们这里是借宿不来的!” 主妇重把纺车儿摇起;

“我们这里是借宿不来的!” 主妇重又把纺车儿摇起。 晚风已飘来这山下的人家, 日影已在山岗飞去; 红霞儿不止地在天上飞游, “我们这里是借宿不来的!” 马缰儿解了, “再见吧,苍老的松树!” 困倦的马鞭举了, “再见吧,山家的主妇!”

猎人

红日登山的时候, 他负起弓儿出游; 乘着轻风驾上箭, 飞呀,飞呀, 空天中的苍鸟! 落日烧林的时候, 他吊着古剑归去; 剑儿拖地铮铮响, 接呀,接呀, 扫落叶的少妇!

被拒绝者底墓歌

他死了,人把他葬在山里, 连他底幽恨葬在一起。 小山底脚下,靠着衰林, 是他底坟儿,低低的。 他底爱情未曾死; 也有春风在墓头吹来荡去。 只是那无情的樵女们 清丽的歌声,却总隔着林儿的。 将有一天,他以未死的爱情, 在墓上开放烂漫的花; 春风吹送出迷人的幽香, 他不能忘情的姑娘会重新诱上。 等她姗姗地步来撷花的时候, 花刺儿已把她底裙裳钩住了。 呵,他将钩住不放, 等她业已懊恼了。

卖花少女

她蓬散的头发戴不牢花儿, 一朵山兰花挟在耳旁边; 她裤脚儿高卷着, 全露赤她唇红的脚胫和脚掌。 一边挽着花篮儿,轻轻的, 一边唱着小歌儿,冷冷的; 市巷街头将从此有春了, 你那红脚底儿踏过去。 人间将从此有春了, 你不用在那儿久留; 完了花儿即便回来呀! 山上的哥哥要想望呀!

雨后的蚯蚓

出了茶店,过了雨路,又进了酒店。 我不愿筑新坟在自己的心头。 雨后蚯蚓般的蠕动,是我生底调子。 我底寂默!寂默是无边,悲哀是无边。 愿海潮是我身底背景,火山是我身底葬地。 雨湿了相思的路?我底爱人!我底爱人!

掇拾

西风一夜撼松林, 满地都落满了黄柯, 老的幼的婆娘儿女, 弯躬在那儿掇拾。 昨天游了老当山, 一路是松黄枫红, 摸遍了路旁的坟碑, 归来带得两个不知名的果壳。

黎明在涌金门外

假使那番鸭会飞, 我将托他寄封信, 寄往畈满豆花的南乡: “慈爱的母亲, 在今天秋寒的黎明, 你儿又在此地认识了一位朋友, 他是立在近岸的浮草中, 用个方网捕虾的老人。” ——一九二二,十,三。

念姊姊

姊姊,放去你手已三朝晚, 但我心头却仍是有个凹; 东西南北云封起, 终掩不去我天心一缺哟! 只知道你是无言, 谁知你用手心达意? 风息雨止天静默了, 又谁知你静默中茹苦含辛呀!

我底心像个黑夜: 满天星在流陨, 一林柯叶微语, 秋神也在曼吟而迟步。 我底心像个黑夜: 爱人枕腕在梦, 母亲卷自己的袖,揩自己的泪; 还有一座白坟, 坟前溪水正在低流, 那就是我父亲底白坟。

小诗两首

(一)

我愿望我底心, 是睡在深山的红叶, 听听风雨咿唔过枝头, 看看女郎采樵泪乱流。

(二)

冬天下灰色的斑鸠, 循着石铺的白道, 在绿荫荫的树下哭过去。 哭过去的斑鸠已远了, 但他哀哀的哭声, 还缭绕在那树荫下, 还平铺在那石道上。

怅惘

伊有一串串的话儿, 想挂在伊底眼角传给我。 伊看看青天上的白雁儿, 想倩他衔了伊底心传给我。 眼梢弯了,挂不住, 白雁儿远了,不能飞回: 伊于是只有堆伊底忧虑, 在伊四披的乌发上了。

月夜

不用泪涟涟了, 不用帕儿频揩了, 踏月华归去,去, 莫追踪妹妹底梦迹! 长留亦无终结, 长迷离亦无归宿; 夜露湿透你肩了, 消熄去心头梦痕。 立在月下,月不知, 想念妹呀妹不知! 凭夜空碧纸,用无墨的文字, 画遍妹妹底小名。

新坟

采花的人去了, 发影裳影都远了, 遗下一朵蓓蕾在那树跟。 我怜伊是被遗弃的, 将伊用黄土掩上, 伊底苦命就完了。 我回头望望那新坟, 一步一步走近我家门。 我不愿将这新坟筑在我心头; 可是树梢的残阳会笑, 那檐头的秋风会歌, 插在那新坟上的青草会俯仰的拜: 眨眼看时,侧耳听时, 我就满怀都是凄怆呀! ——一九二二年三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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