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月光撒满了山野， 我在树荫下的草地上， 踯躅，徘徊，延伫； 我数数往还于伊底来路， 想着飞蓬的发儿， 将要披在伊底额上看见了。 我心儿慌急， 夜风吹开我衣裳。 月儿光光了， 这使我失望了， 伊被荆棘挂住伊底衣了。 我垂着头儿， 噙着泪珠， 双手褰着裳儿， 踏过茂草， 将月光也踏碎了。
我跑到溪边， 睁大我底眼眶， 尽情落下我的眼泪， 给伊们随水流去； 明天流经伊底门前时， 值伊在那儿浣衣， 伊于是可以看见， 我底泪可以滴上伊底心了。
清明底思念
悔呀！真不该说 “人间值不得眷恋”， 清明梦回的枕上， 却眷念得淌泪了！ 湿了被头，湿了枕头， 手帕可在泪水里浣了， 却终不能浮去我底身， 汪汪的泪水，不能达到我故乡。 寻并州的剪子， 剪断满山的红杜鹃， 剪去人间有清明， 剪去我心野底乱麻。 缚成花圈无处抛， 翠叶鸟亦无头可去插， 放在案头吧，让我底心儿 跟着花圈转，尾着那鸟儿飞回。 ——一九二三，四，六。
秋末之夜
月光稀白的夜下， 沙地上轻步地徘徊。 凄迷的百草丛里， 蟋蟀鸣出剩残的秋意。 寂寞凄凉的心底， 经不住月光底寒晖， 当不起秋虫底酸鸣， 也流出无限的悲哀。 忆起死父坟头底青草， 故乡母亲秋夜的伤心； 听出家居门前水底含咽， 屋顶夜鸟底哀鸣。 垂首掬枝残荷来， 败叶上起了琤璁的琴声。 我已洒出我辛酸的泪， 敲落他残荷底魂灵。
祈祷
月光茫茫的夜， 他坐在石砌沙铺的旷场上， 横起笛儿在吹， 心声却呢喃的祈祷： 笛声，我吹去的笛声， 你飞去，飞过那矮墙， 可落在那人屋顶； 伊现在正在酣睡了， ——左手搁在头边， 蓝衣的前襟，解开掩在枕上，—— 你轻轻地唤醒伊，唤伊出来， 说，夜是如此美丽的夜， 月儿皎皎的照临，是待我们底夜行， 我们去，我们去， 我们去到旧日坐过的草坪， 共流久别重逢的欣慰的泪。 黑沉沉的深夜，
他还在那人门前来回的走着， 心中，是不绝声声地祈祷： 脚声，我轻妙的脚声， 你飞进去，飞近我那人底身边， 你告语伊，—— 伊此时或正在寂坐， 或正在默然的念我，—— 说，在你门前来回的走着， 今夜是第七夜了， 这回是今夜底第九回了， 他望不得你出来， 他将会走到天明， 明夜也仍将会走到天明， 后夜也仍将会走到天明， 他将会永远的每夜都走到天明， 你痴心可怜的情人！
病中得朋友赠杜鹃
色已惨红的三朵杜鹃！ 我梦到夜泣西风的少妇， 我梦到天上溜出人间的春， 我梦到散发回舞的仙女。 色已惨红的三朵杜鹃！ 我哭泣去秋的木樨， 我哭泣今年落去的梨花， 我哭泣我心花底低垂呀！
月白的夜
前夜梦境回来， 仿佛是在故乡， 我就披衣下床， 想走去听我母亲—— 那每夜的长叹息。 但匆匆走到庭前时， 望得月夜是白的， 知道我是留在客地， “故乡！故乡是在六百里外！” 颓然地泫泪了。 含泪向微曜的天星， 诉说我心头一般的话。 昨夜梦境回来， 又仿佛是在故乡， 我就披衣下床， 想去看那正在热病的姊姊。 但匆匆走到庭前时，
望得月夜是白的， 知道我仍留在客地， “故乡！故乡是在六百里外！” 又颓然地泫泪了。 含泪向微曜的天星， 重诉说我心头一般的话，
再生
我想在我底心野， 再摛拢荒草与枯枝， 寥廓苍茫的天宇下， 重新烧起几堆野火。 我想在将天明的我的生命， 再吹起我嘹亮的画角， 重招拢满天的星， 重画出满天的云彩。 我想停唱我底挽歌， 想在我底挽歌内， 完全消失去我自己， 也完全再生我自己。
夜梆
夜梆柝柝地响了， 我心潮微微地掀涌。 听不清夜梆响声底意味， 数不尽我心潮底波尖。 晨角清澈地吹了， 我心灵又轻越地飘荡。 不忍听的是晨角底呜咽， 走不尽的是我心径底迂萦。 晚风呢喃地歌了， 我心琴又紧翕地张弛。 晚风底歌是楚凄， 我心琴底弹奏是苦悲。
问美丽的姑娘
晚天扯破了云裳， 美丽的姑娘，你告诉我， 织女将织些锦霞来补去。 夜半天星崩颓了一角， 美丽的姑娘，你告诉我， 那地上阴森寒的丛林下， 鬼火将飞蓬蓬的升上来补去。 假使我扯破我底网呢， 那网内是放着我一切美丽的梦， 日的梦，夜的梦， 太阳正当午时的梦； 美丽的姑娘，你告诉我， 我将采撷些什么来补呢？
冬夜下
读着朋友底诗， 翻着亘古的画， 喝着红萄的酒， 读一句，翻一幅，喝一杯， 泪也一滴一滴的流。 读完朋友底诗， 翻完亘古的画， 喝完红萄的酒； 葬悲哀在诗底末句， 葬悲哀在画底末幅， 葬悲哀在酒底末滴。
灵魂底飞越一
去吧，飞往故乡去来。 绕爱人底屋前屋后， 回顾他向西的窗户， 告诉伊，我在杭州是病呀！ 去吻母亲底脚， 去吻母亲底手， 去牵动伊底前后裙， 放我病里的幻花在伊梦里呀。 随着笛声飞去， 随着荒凉的胡歌飞去， 裹我一大袋辗转床席的泪， 横虚飞向故乡去呀！ 去吧，横过凤凰山前， 掠桐江而上，溯婺川， 趁熟路飞越呀，
又度过万点的乱山。 去吧，向南乡去吧！ 病中的焦急呵，病中的忧虑呵！ 万点残花一齐飘零了， 满天白雪齐纷飞了。
灵魂底飞越二
我离躯壳而飞越了， 朝发自夜湖之滨， 暮迟于我生前的南乡， 夜则敲我家母底胸门。 我难告诉伊呀，我是死了！ 死泪已塞住向生母开的口。 我不愿我母知道呀， 伊将丧失伊底心，而至于病狂的呵！ 借庭前的桂花树， 来曼吟我死者底歌， 将歌出茫茫苍苍的大野， 母亲将抱不到你爱儿了！ 生前的恩爱呀， 死后都不堪思维了。 飞越上西山森林颠，
化作杜鹃安慰母亲去！ 轻轻按按母亲底梦呀， 尽我死者底心血， 平舒的铺排，江南底锦绣般， 在那儿浩歌我苍凉的鬼曲。
西门外墓地
躞蹀在不识者们底墓地， 俯俯仰仰在他们底墓前， 撷些草花，撮起些黄土， 袅袅拈起我底心香。 用我底言辞， 絮絮地告诉你们， 地下长眠吧，永不再做你底梦， 舍去你生前一切的留连。 你们当有在战场死的， 那就在横尸飞肉的当中， 血和泪交流的时候， 任罡风吹去你底好梦吧！ 你们当有在爱者底怀中死的， 那就当他们满泪的时候， 你就死诀了他们，
同时也永忘去他们吧！ 你们也许有异乡的孤客， 给异乡的人们，潦草埋葬在此。 今清明了，旧恨呀新恋， 当翻覆上你死者底心头！ 朋友！那就放下吧， 此地有绿杨春风底悲语， 有无家的人在躞蹀， 重新葬你，重新哭你呀！ 你们也许有年稚的姑娘， 生前得不断的家人的爱， 你就带了你清白的身， 重返你底黄泉去！ 那，就裹起你底爱吧， 夜来浴在月光中， 朝来舞在晨风中， 你可朝夜含泪的曼歌。 死者们！风雨凄咽的朝上， 夜半清风明月满墓时，
我再来听你们底鬼哭了， 我再来听你们底鬼哭了！ ——一九二三，四，五。
将归故里
母亲，我将归故里。 门前的石路上， 我将来慢慢地踱，轻轻地步； 我将消灭笑泪与生死， 我将坦步归我故里。 母亲，我将归故里。 山霭横虚的黄昏， 夜云低漫的三更， 我将瞑目坐在我们家底屋角， 倚着你底身边， 絮絮话述我儿底梦： 话到欢乐时，我固是喜笑； 话到悲苦时，想起母亲是在身边， 我将也含泪而凄笑。 母亲，我将归故里。 我将披散头发，
抱着我骸骨镂成的琵琶， 心火蓬蓬地飞发时， 朝朝的黎明，或是夜夜的夜后， 我将猖狂的扬舞， 我将琵琶不停地狂奏； 奏出我外出的悲哀， 奏出我归来的狂谩。 母亲，我将归故里。 前山森林里，鬼火忽隐忽现时， 母亲，你看见，当是我底归魂； 夜风扣我们家底门环时， 母亲，你听见，也当是我底归魂； 母亲，但或留或不留， 夜风鬼火都不知道。 母亲，我将归故里。 你交给满担给我负担， 你陨落我在荒凉的原上； 我现在实已疲败了， 我将归来，放下担在你底身边， 然后奔入你底怀中， 我将瞑目掩耳，斫断我底心弦， 在你底怀中，寻到我生命底安眠。
呈母亲前
母亲！母亲！ 将我们底沉默， 作秋夜下的安慰。 当我说到—— “每夜都是爬山虎， ——我思父的魂灵， 夜夜都爬到那乌桕树下 寂寞长眠的墓头”时， 你是怎样的惊慌呀！
万念俱消
秋山不登也好， 免得在山坡坟堆间， 空躞蹀在红叶上。 ………… ………… …………
毁灭
山野有红花开得闹， 河涯有双双翡翠舞， 心只留连于死之原呀， 放我魂到死原底阴凉去！ 阴风吹动山与谷， 鹧鸪翻作鬼声唳！ 魂灵底徬徨呀！徬徨呀！ 在生与死底分野。 不想再在街上乱混了， 乞丐般的生涯有些无奈， 做自由狂浪的鬼魂去， 扯毁我生披身的华裳！ 春光是寒灰得打噤， 手指足尖都颤弹了。 冻风与冰海底呓语呀，
我来探寻死灭底信息！ 踏碎妩媚的花蕾去， 斫穿壁上的胡琴，折断洞箫， 折断洞箫当柴焚去， 摧残去我心野底春草！ 我将无所系恋了！ 我将乘罡风，挥斜阳的鞭， 跃上雄马底银鞍，随我血底喷溅， 向马首所指的方向，去！去！
雨后
知友！夜雨后的小巷头， 我俩在走，你握住我手。 握握紧些吧，浪游而浪游， 留恋在合街睡前的无俚！ 掇夜华回去，追淹没的星， 让我俩衣襟留些雨斑； 长漫的雨夜，我俩呀， 何能舍去迢递的雨声不听？ 那能平安去睡地安行？ 我俩不家去呢？ 我俩不家去呢？ 那就跟脚底南北走吧！ 天会明，东方会放皓， 那里又非可，我们底停留？ 檐头断续雨声可数，
远远行者步声可作琴音听； 灰色的夜情雨意里， 可遣度弄人的运命。 夜更深了，夜的静海里， 到处都游浮着睡人底鼾声， 磐般敲着是我们底鞋声； 我们已送过凄凉的夜雨，知友！ 再送断雨后长漫的夜吧。
生命上深刻的一痕
那年离去永嘉时， 我是残宵般的颓丧了！ 在那城西门底一角， 我是眷恋了一位女人呵。 我对于伊的眷恋呵， 仿佛我对于母亲的眷恋， 仿佛我对于乞丐的眷恋， 仿佛我对于兄弟姊妹的眷恋。 灰色的衣衫走进我房里来， 立在几前怔怔地窥量我， 知道我是良善的君子， 噙泪絮絮地话了。 伊是呵，我不忍写， 莫有爷娘，也莫有名义上的丈夫， 只有一位行商的哥哥，
有的是伊颠连无告的孤身。 伊告诉我那年伊是十八岁， 告诉我过来的流荡的生涯， 洒在花前月后的辛泪， 经历过狂波苦海里的颠簸。 伊曾几次被人儿骗了， 一时的失足，几次卖去魂灵； 几次有人亲密地要娶伊， 但去后却总不见回来了。 有容易被人爱悦的朝晚， 更有容易被人舍弃的朝晚； 几度把魂灵包起赠与人， 但几度都可怜的被丢了。 客舍小窗是向冷街开， 伊悲语是不能忍心听； 几度想站起替伊拭去泪， 几度都黄连般苦的停止了。 伊是抒不完伊底哀思， 伊是流不竭伊底苦泪；
伊也顾不到是在天涯游子前， 少说些也少流些。 ………… ……
卷二 修人诗
山里人家
缫些蚕丝来， 自家织件自家的衣裳； 汲些山泉来， 自家煎一杯嫩茶自家尝。 溪外面是李树拥梅树， 溪里面是桑树领茶树。 溪水琮琤地流过伊家底门前， 伊家是住在那边的竹园边。
花蕾（一九二二年）
姊姊都嫁了， 嫂嫂常怨我： 我已恨煞这凄清的家了。 攀——藤，披——荆， 你这样儿爱惜我， 我要和你一起儿归去了！ 这一颗紧锁的芳心呀， 要为你，要为你展开了。
邻家
向姊姊手里夺来的木香花， 到门口就挜给了邻家里阿莺了。 准备再受姊姊埋怨吧， 只哄伊又践坏了。
欢愉引
衔乳样的欢愉每每从心里喷散来， 每个人，我深深地觉得都可爱。 路上，船上，我遇到人们， 我总默默地热热地输送去我底情意， 总想走近身去握一握手。 有些人会心心相印地酬和我， 有些人会刚像我所要地帮助我， 也会从心地，不禁地，顾我而美笑…… 人们明告诉我领受我底情意了， 我就欢愉，欢愉， 欢愉得无往而不欢愉了！ 也有些人会漠漠地对着， 或者取些冷隽的字眼儿来戏弄着。 这是人们珍藏了我底情意， 要我再添些酽酽的情意去， 我就也欢愉，欢愉，
欢愉得无往而不欢愉了！ ——正像你和你小伴并坐花荫下， 你热烈烈地要问知一句话， 伊（假使是伊）却只淡淡地 报你浅浅的一笑， 在这一笑里跳出“你猜！”这样芳馨的两 字来； 那样的像理像不理， 你能怨伊没情于你吗？ 蔷薇底刺刺不伤蔷薇叶， 人们于人们也没有真怨愤， 有人会把假意的怨愤装扮了， 但我们永不要去认真： 这像你和你小伴并立豆棚边， 他（假使是他）争论你不过了， 却牵出你那肥嫩嫩的小手来， 轻轻地打了你两记小手心； 那样的又憎又爱， 你会说他是在恨你吗？—— 我也就欢愉，欢愉， 欢愉得无往而不欢愉了！ 晓清里我笑迎晓的风，
晓清里，伊送将新的欢愉来； 晚静里我笑迎晚的风， 晚静里，伊吹醒旧的欢愉来。 可爱的人生——人生底可爱呀！ 没有一朵花不是柔美而皎清， 没有一个人底心不像一朵春的花！
温静的绿情
也是染着温静的绿情的， 那绿树浓荫里流出来的鸟歌声。 鸟儿树里曼吟； 鸭儿水塘边徘徊； 狗儿在门口摸眼睛； 小猫儿窗门口打瞌睡。 人呢？—— 还是去锄早田了， 还是在炊早饭呢？ 蒲花架上绿叶里一闪一闪的， 原来是来偷露水吃的 红红的小蜻蜓！
晨课
绿树里——人； 绿枝上——书； 绿叶里跳一下 一粒两粒露珠。 叶外是嫩霞浮， 枝梢有淡月钩： 轻轻细吟， 原只许伊们听。
北郊里独游
慢慢天边生暮霭。 四郊都是绿， 归路难猜； 桥边牧牛儿含笑谢， “我也是别村来。”
晚上
藤叶挂门前， 秋水塘边。 削草归来息也没息过， 就夺了囡囡去， 去到树下坐。 鲜豆儿满碗。 竹筷儿两双。 扯下头布儿掸掸灰； 且不先叫他尝， 趁他抱在怀里时， 亲亲囡囡嘴。
粉墙
飓风一夜吹， 粉墙变了砖堆。 却见邻家竹篱笆—— 垂垂绿叶里， 开满了牵牛花。
中秋海边夜
海波拂天空； 天空净没有半点云。 满掬月华我醉了， 睡看万里脆蓝。—— 哦，彩环中间的一片冰！ 皎皎冷冷又盈盈， 直是我友底一颗心。
读《工人绥惠略夫》
鲜血溅进我脆弱的心， 呵，我要看一看你不瞑的 浅黑的钢铁色的眼睛！ 绞架，发狂，或生活，在你是同样， ——等候……等候，在哪里是第二个人？ 你只是怜悯，你只是爱， 俄国式的绥惠略夫！ 你全生命没有憎过一点。 我要狂叫你回来，回来！ 可惜你底理莎——已是不在……
野睡
岸草半黄而芦花肯舞； 西风冷冷了秋阳是暖的。 悠闲的渌水引我来， 慷爽的草路留我睡。 你看俯下了碧天了， 温温地伊将要抱我了！ 淡淡儿的云轻轻飞…… 我是云底尾， 我也轻轻飞去～～
我要（一九二三年）
湖上柳青时， 柳外的箫声听也痴。 好花初放；月上了： 我要学吹箫。
邻家座上
嘴里微微歌。 脸上微微酡。 要说不说，怕人多。 嘴里微微歌， 脸上微微酡。
天未晓曲
天还未曾晓， 天还未曾晓， 雨声窗外，鸡声远， 醒——醒来了。 想起我底箫， 想起新抄的新风谣。 真要飞向故乡去： 一柄锄头过小桥， 稻田菜园里逍呀遥。
楼梯边
飞一样到楼下： 风吹了一阵瑞香花。 见面时一笑外， 不留半句话。
亲眷家里
妹妹儿年纪十二三， 拗得来许多花朵儿， 要我编花环。 掠掠我短头发， “戴不来花儿要甚用！” ——笑笑轻轻说。 软坐我右膝上； 拣一朵扎些铜丝儿 绕在我纽扣上。
负情
淡月的小庭里， 教我隐了； 明灯的玻窗里， 陪伊坐了。 静静里流来，几朵娇笑几枝话； 闲闲地映出，少女俩细斟茶： 美景和美情， 融成了水样的画。 狡巧的小媒人！ 你也是女儿身。 也不先问一问， 伊还是肯不肯。 要相爱，不在相见， 况是伊，没见我面。 这番美意儿只好赊， 千千谅谅吧；
引我生怜的最是你—— 你织成这帧画， 你赠我这帧画。
梅花风里
微霜，微阳里， 香汗透香肌。 舞罢轻披蕊丝发； 清白何须绿叶衣。 有的已谢了， 有的还半开。—— 我做我底爱做的， 不在你来不来。 不要你身边睡！ 要知轻香一丝丝， 尽是那东风吹。 …………
到邮局去
异样闪眼的繁的灯。 异样醉心的轻的风。 我袋着那封信， 那封紧紧地封了的信。 异样闪眼的繁的灯。 异样醉心的轻的风。 手指儿近了信箱时， 再仔细看看信面字。
绿梅花儿娇
绿梅花儿娇， 妻妻，我不要。 徒然，添一个少妇在我家， 像绿梅换了蜡梅花， 减一分人间的天真美， ——少一枝窈窕花。
探病去的路上
树树梅花不梳妆， 惨白的脸庞， 纷乱着缟素衣裳。 黯然看梅花： “你们也听到 雪峰是病了吗？” 狂跳的心儿沸了的血， 都和入汽锅了， 火车呵！火车呵！ 柳条儿还未青。 但愿柳条儿不要青！ ——我们携手走， 都只在柳青的时候。 掠水的江鸟向天飞， 我也想跟上去： 纵然是云里呵， 也能见一见缥缈的杭州。 一锄又一锄；
一锄又两锄。 一片葱青的春草地， 如今是有了伤痕了！ 鸟儿！鸟儿！你是寻谁呀， 空巢空枝上， 这样地飞去又飞回？ 想像我到了门口时， 我将问“雪峰是在哪里睡？” 那时听到了答语是—— 唉！我不知要微笑， 还是要下泪！ 野桑枝儿也抽了芽， 家桑枝儿也抽了芽， 难道我们共命的雪峰， 真会没些儿生机吗？ 再看看静之信， 狰狞字儿依然是狰狞： “医生也保不定他底命！” 一样的灯火， 一样的车站。 独自儿低头过铁栏。 还是去年初别时， 翻而没凄惨。
心慰
见床里病人低拍手， 像天外飞虹破叆叇—— 呵！雪峰他已见我来！
茶水是漠华惯①； 花枝儿祝福是静之采。 还得在他床边睡， 三人共一被， 转侧没一回。 最是醒来，漠华笑： “今朝更好了！” 晓阳里静之你寄一张片来。 晚阳里漠华你寄一张片来。 答应了妈妈今夜归…… 愁眉换笑眉， 归去也心慰。
① “惯”疑为“灌”。
信来了
心语儿满纸跳； 柔情儿不可描。 寄去的殷勤全收了， 回我是千瓣娇。 翻书弄字没心绪： 无端独自笑， 无端独自笑。 刚是我心里话， 还问我欢迎吗。 这样儿性情太可爱， 温静里含潇洒！ 逢人就向低低问： 几时是春假？ 几时是春假？
小学时的姊姊
让星光霎眼在天上， 让菜花伸腰到路旁， 让村狗几声，村路冷， 让前面是田野还是村庄…… 我都不管这些那些， 我只想我故乡里—— 小学时认识了的小姊姊： 想是放学回来的晚上， 轻轻地进去我闭了伊底纸窗； 停了针儿伊看了我笑， 笑了两笑手帕儿盖上了绣棚了。 姊姊整个儿猜中了我底心， 姊姊万事儿比我都聪明： 让他蜂蝶们飞进窗里来， 娇丽的花枝儿新有帕儿盖， 要采花粉也不可采。
耐心儿教我戳纱； 耐心儿教我绣花。—— 爱看姊姊底美笑当回答， 爱碰到姊姊手儿底温软， 常常捻捻绢丝儿，针儿，说 “姊姊你替我穿！” 偶然我指儿上有了些红， 你总看了看绣棚皱了皱眉； 你早就抽出你底手帕儿了， 要不是我忙着辩明，“这是玫瑰水。” 记得你妈春里有个清晓， 要我拿本书向你教教。 听了，我禁不住地暗笑， 看看你底脸上也有笑丝在飘。 你妈只知绣棚边你是我底师， 不知在烧火凳上，菜园里， 我早变成了你底师。 ——灶火熊熊地暖着你底背书声； 桑叶青青里浮起你底问字声。 蝴蝶的春换了云霞的夏， 我有了暑假，我说我要暂时回家； 云霞的夏换了芭蕉的秋，
我到了你家，你说我们别离太久； 可怜的芭蕉的秋还潇潇， 我底爹爹远游去，妈妈说是可以归了家， 于是又，于是又依依地别离了！ 从此和你就难相见， 借名来到你家来也只有一天两天； 姊姊是知道我是胆小又怕羞的， 我怎样敢在人前说起你我底情分呢？ 如今看住在家里时直像天， 但从家里看那住在你家时， 又像是白云缥缈里的仙。 嘴里是你烹调的菜， 手里是你洗净的筷； 你家里餐桌是小圆桌， 平时门里，夏天是移到竹门外； 我和你妈是同一床， 你底床就在窗底旁； 几番赌早起我都输了你， 等我辨清是纸窗的曙光， 你早轻巧地走下了小楼梯； 晨里你许我帮你烧烧火， 只问我昨天新书有没有温过， 一些别样也不肯让我做：
这些儿在家里都不可见， 借名来到你家来也只有一天两天。 姊姊，我怎样敢在人前—— 说起你我底怎样怎样的要好呢！ 明年杏花爬上了泥墙， 爹爹信来要我离开故乡， 那时英雄的想头误了我， 妈妈就伴了我到你家来辞行。 你妈底千万叮嘱可怜我都忘了， 为是你捧茶时的默默，已尽使我心跳： 茶叶儿密密浮起， 满室里浸满了静悄悄。 留了一夜又终于要别了， 你揭开绣棚要我刺些儿绣； 半年的在家手指儿硬久了， 你说就是一针两针也好。 那时我妈和你妈都笑了， 我是为你绣完了淡黄小蝴蝶。 还是你笑说可以走了， 看太阳真已是偏到了竹篱的时候。 ——等到样样儿舒齐了， 望见你楼窗开着，
只你妈送我们到门口…… 姊姊，你底婉静的柔美呀， 如像三月里的嫩黄柳，微微有晓风吹； 姊姊，你底璀璨的明慧呀， 如像天才亮时的霞彩 轻映在浅唱的溪水： 别来已几年， 不想你，难得有几天： 你还在你妈身边吗？ 你，我想煞要再见一见。 昨夜明星像今夜， 是明星又是明灯夜， 明灯辉映里我见了想见的姊姊…… 鲜艳的装束，已不是娉娉袅袅， 是有个人儿要嫁了—— 又不能叫你，问你，碰你手， 明明是一刻儿要上轿； 只从你身边走去走来， 只从你身边走去走来， 庄重得全没些女孩儿气， 原来～～你于我睬也不一睬…… 花轿像朵红云捧了你去，
捧了去我也没有言语： 我想煞要见你，你不想见—— 谁使我们亲近了又生疏？ 四年的别离，我是只能去怨天。 姊姊你忘了旧时候！ 不认识的相见不是我能受…… 花轿像朵红云捧了你去， 捧了去我也没有言语， 堂前喜乐鼓吹起， 终吹不起呀蓦然再见时的欢愉…… 今夜明星像昨夜。 昨夜睡梦里怨姊姊； 醒来就自慰； 自慰了又苦念旧时的小姊姊； 我不要知道你有没有郎， 姊姊，我只求你不要相忘！ 旧时去了已不可再， 但愿旧情如常—— 但愿将来再见时， 还肯旧时样喊我声乳名字…… 而今姑让我异乡里久久徬徨， 星夜里菜花原也不像旧时的鲜黄， 在从前就想去挑选伊一球好花来，
如今呢——就拗来了好花朵， 哪里呀，是你底美新妆？
田野的春
嫩红的风儿微微。 娇香的蝶儿飞飞。 蓝布儿头发上； 曼声儿轻唱。 手钯底齿儿在田； 手钯底柄儿靠肩； 双手儿钯柄上： 曼声儿轻唱。
看花去
不知道哪里花儿好； 紧跟了蝴蝶儿跑…… 对河的桃林沿河塘： 脚边苜蓿； 拦腰有菜花黄。 花枝掩映里竹椅儿； 椅儿里女孩儿； 线团儿小手里， 编着甚么的好东西。 不知道哪里花儿好； 紧跟了蝴蝶儿跑…… 静看桃叶外飞艇飞， “何不飞艇里种上些桃花呢？” 使得花瓣儿飞了时， 飞在江南里朋友笛儿前，
飞在黄河以北里先生笔儿边。 不知道哪里花儿好； 紧跟了蝴蝶儿跑……
初夏的初阳
“初夏的初阳是轻颦， 也会穿树荫？” 手里有芍药花， 只好问树林借些荫。 难得手里有芍药花， 蝴蝶儿，谢也谢不去， 护送我到了家。 我送妈手里芍药花； 妈亲手弄点心。 灶前妈又 又谈到那个， 那个姑娘儿底美性情。
一件细事
乌云又重来， 电灯又重开。 雨催邮人进我门； “欠资招帖”， 替代了长信来。 邮票一分， 松粘信口； 杭州离这里几百里， 他心里原当我在杭州： 漠华我底哥， 漠华我底哥！ 村野心情谁都不像你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