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暮雪今天在房间睡了一整天呢。
这可不是因为她昨晚给许落的东西会带给她什么消耗,反而这东西给了他,她睡的倒还更安稳了,再也不用担心鼓鼓胀胀感觉了,可秦暮雪昨晚一晚上没能睡着。
白天等她醒转过来以后,走出自己的房间,刚想着给许落和薛凝安排个下山任务,干脆让她们一起先离开一段时间好了……可还没看见人,院子里空无一人。
秦暮雪恍惚了几下,叫了好几声几个徒弟的名字,可都没有一声应答。
已经是傍晚了,暮色昏沉,院子里的几只猫慵懒的趴在那晒着太阳,几片树叶随着晚风缓缓的飘落下来,秦暮雪忽然想到仿佛千百年前记忆里的某个瞬间,好像也是这样,她走出自己的院子,习惯性的喊颜倾的名字……可颜倾那天不在,她去找别的山门的朋友玩去了。
那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树下,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门口,直到天色暗下来。
千百年前,她在剑宗山脚下长大,被仙人看中,带到了剑宗修行,那年白帝才破空不到百年,四域还算和谐稳定,战火还未重燃,她也曾有过几个朋友,一起修行,一起长大。
后来,魔族与东域再一次因为矛盾重燃战火,她为数不多的朋友,要么死于天劫,要么死于魔族手上,这条坎坷复杂的修仙之路,当她回头去望的时候,才发觉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后来她成为了剑宗宗主,像是一夜之间泯灭了情感,每个决定都代表着剑宗的利益与未来,她不再有朋友,也不再欢笑,她是个很出色的剑宗宗主。
那年遇到颜倾,她把颜倾当成自己的女儿养大。
可命运的玩笑总是这般大,后来颜倾离开了,她又只能一个人空荡荡的坐在院子里,望着门口,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回来,时光如梭,颜倾再回来的时候,已是两人的生死之战。
被冰凰凤神涅槃以后的秦暮雪,原本不打算再收徒。
可那年她游历南域,看见被人当做宠物一般的薛凝,终究没有忍住,手中的珈蓝剑出手,将薛凝救走……意外的轻松,她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生死恶斗,但那位竹家大小姐,似乎并没有做什么防备。
于是薛凝成为了她的徒弟。
白初晴是自己一路坎坷来到了剑宗山脚下,在拜师大典的那天,恰好秦暮雪看见了她,看见了她坚韧的眼神,她读到了那抹执念,想起院子里平日总是冷冷清清的薛凝,觉得自己该再收一个女徒弟,她们师姐妹二人,也互相都有一个照应。
最后一次是她下山,游历过摘月楼那天,遇到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在秦暮雪眼中,那时候的许落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她本不想带许落上山的,可那时候许落说的话,还是让她心中柔软的地方轻轻的触动了一下。
或许……这一次,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了吧。
于是她还是带许落和许悠悠上了山,一年以后看着许落陪许悠悠下山离开,再回来,得知许悠悠已经安顿好了,她松了一口气。
许落是一个惊喜。
来到暮雪山以后,秦暮雪很认真的教他练剑,教他修行,她本来以为,他的修行之路会走的很坎坷,毕竟他的天赋应该并不好……可后来她才发觉,许落不管学什么都要比她想象的快上几十倍,甚至就连吸纳灵气的速度,都达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
三年时间,许落从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到了渡劫五重。
这曾让秦暮雪不知道是好是坏,她总害怕忽然哪天,许落也会像当年的颜倾一样,毅然决然的离开这里,然后再也不回来。
但后来她释怀了,那天晚上大雪,秦暮雪在院子里等下山历练的许落回来,许落回来的时候很狼狈,像是一下子憔悴了许许多多,他走到秦暮雪的面前,声音有些嘶哑的瘫坐下来,跟她说,他想重新修剑。
那时候许落本以为师尊会生气,会惋惜。
可秦暮雪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温柔的像是大姐姐,像是许落记忆里的母亲那般慈祥温柔。
那天许落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秦暮雪没有嫌弃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语安慰,漆黑的长发落满雪花。
……
秦暮雪在院子里发了好久的呆,也没看见几个徒弟回来,她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漫无目的的找也没有意义,所以她只会等。
一直到夕阳终于落下了山,秦暮雪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欢声笑语,她看见大门推开,薛凝和白初晴并肩走着,许落跟在她们的后面,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
“回来啦。”秦暮雪的声音轻轻,抬头看向许落。
她本来以为她会慌张失措,或者脸红心跳呢,可真看到许落的时候,好像发呆了一个下午,好多事情就又想明白了,这家伙就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如果说颜倾像是她的女儿,那许落也像是她的孩子。
“是啊,师尊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没多久。”秦暮雪看向别处,口气好像漫不经心。
“我们去山上野炊了,本来想叫师尊,但师尊还在睡懒觉。”
“哦。”秦暮雪点了一下头,好像冷冷淡淡的模样。
她不会做饭,那么多年来也没怎么学会,以前偶尔也会给颜倾做点东西吃,可大多都不太好吃,好在颜倾从来都不嫌弃,等颜倾长大了以后,就变成了她做饭给秦暮雪吃,这也养成了秦暮雪这么多年来的习惯。
“我给师尊留了烧烤。”
许落凑到她的身边,变魔术戏法一样的又从系统背包里拿出还热乎的烤鱼,烤豆腐,香肠,鸡翅,香菇,土豆,然后一股脑塞到秦暮雪的手里面。
虽然他们出门了嘛,但当然不会忘了秦暮雪。
秦暮雪有些呆滞的看着手上忽然被一股脑塞过来的一大把烧烤,忽然觉得眸子有点酸酸的,大口咬了一口豆腐,豆腐的辣椒稍微撒的有点多,但没关系,她喜欢吃辣。
许落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呢,看秦暮雪吃东西特别满足,因为秦暮雪不会去维持什么形象,她的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也很可爱。
“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秦暮雪好像调侃般的随口念了一句,然后又咬下一大口豆腐。
“怎么会忘记师尊啊。”许落很无奈的看着她,总觉得面前的秦暮雪好像忽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一样的。
他很擅长察言观色,这算是他前世掌握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算你还有良心。”秦暮雪含糊不清的说着,吃完了豆腐开始啃鸡翅,啃着啃着忽然眼泪汪汪的看向许落。
“你为什么放这么多辣椒?”
“师尊不是喜欢吃辣吗?”
“可是被辣哭很丢人诶。”
“没关系,我又不敢嘲笑你。”
“你肯定在心里偷笑了。”
“我没有。”许落认认真真的回答,或许是因为他的表情过于真挚,秦暮雪忽然又觉得不委屈了。
秦暮雪继续吃烤兔腿,兔兔很好吃,许落烤的外酥里嫩,秦暮雪吃的饱饱的,吃完了以后,许落递给秦暮雪一罐柠檬味的气泡水,拿着手帕替她擦了擦嘴唇。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擦嘴。”秦暮雪小声的嘀咕着,嘴上在这么说,动作却没什么抗拒的样子。
许落也不说话,给她擦完嘴以后把手帕收了回去,和她一起坐在树下,薛凝和白初晴都去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师尊有什么还没实现的愿望吗?”许落忽然看了她一眼,轻声问。
秦暮雪想了想,“希望有朝一日,颜倾那丫头能想开一些,你呢?”
许落抬头和她一起看月亮,想了想,“我没有什么宏大愿望,就想把喜欢的人都娶回家,然后大家一起简简单单的生活。”
“像是你会做的事情。”秦暮雪没有嘲笑许落的小念头。
“到时候你就该出师啦,以后你要对薛凝好,也要对初晴好,我不想再收新徒弟了,也不想再把这门剑法传承下去了,没什么意思。”
“师尊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我?我不知道我该去哪,或许到时候会想一个人去游历山川吧,或者在暮雪山慢慢变老,你知道吗?许落……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做善事,他们叫我暮雪剑仙,但其实我没那么善良。”
“我只是一直在想,我能不能替颜倾赎罪,哪怕是一点点也好,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因果报应,好像我做的也都是很蠢的事情,归根究底也就只是但求心安。”
“师尊很宠那个叫颜倾的家伙啊。”
“毕竟当年是我亲手把她养大,也是我剑宗导致了她整个村子被人屠杀干净,那是我永远还不清的罪孽。”
“可那不是你的错啊,师尊。”
秦暮雪缓缓的低下头,“可这是件很讽刺的事情,她叫我师尊,她把我当做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把剑宗当成她唯一的家……可偏偏是她唯一坚守的东西,是带给她过去噩梦的根源。”
“所以那年我想颜倾活下去,无关对错,我只是想……偿还她另一场人生,可她还是成为了邪修。”
“这都是我的过错。”
秦暮雪低下头喃喃着,眼眸变得有些昏暗,这是她千百年来始终解不开的心结,这是她的……心魔。
夏夜的晚风微微有些冷,许落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给搂在了怀里面。
这无关风月。
秦暮雪恍惚了一下,缓缓的凑了过去,最终埋在他的胸口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