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有色地说着,小杨一脸乡下孩子讲起异事的惊怵和诚实:“我好奇怪,先生不是火化了吗?真的!他走进来叫我哩!”
我总分一只耳朵听音乐。音乐那么忠实,不肯弄错一处音节。我又问小代:“你喜欢今天的音乐吗?”
他直起身子,郑重地说:“丹青老师,你可以把这盘碟子留给我吗?”我说当然。他说:“有一段,我觉得,好像把你的心,拿出来,用——绳——子——在——上——面——拉。”
我立刻扭头与大家说话。深宵。灯愈亮了。终于众人起身离开,聚在楼梯口,等瑞琳。她仍站在壁炉下端的灵台前,兀自抽泣,盯着环绕烛杯的木心的书。我走过去,听她喃喃地说:“我们全都对不起他,都对不起他。”
第二天。有谁经历过丧礼过后的第二天吗?窗外喧嚣,人世如常。总有十点多钟了。宾馆餐厅空无一人。伺候的胖女孩几次看我,神色狐疑而怜悯。我看不见自己,独自吃完好大一碗面。之后去到晚晴小筑,那两条狗,跳蹿迎门。午后商议故居和遗物等等善后事宜,向宏、王韦、小代、我,坐在一楼客厅,全是在纽约看熟的木心的家具。夜里与王韦一家聚餐、告别,瑞琳和春阳一早就走了,唯陇菲留下来。饭后进先生面北的画室,满目遗物。水槽凝着涮洗笔色的积垢,案头摊着凌乱的排刷、毛笔、调色盘、试色的片纸、遗弃的废稿。东墙那方小小的匾额也是纽约见惯的,嵌着木心手制的半浮雕小字:
垂石彝荒
逼人的凄凉,收拾片刻,我们放弃了,回上二楼,各自捧杯热茶,守着灵堂。杯中烛火仍在哆嗦,几天来,这里变得好像从来就是灵堂。小代,小杨,知道我明日就要走了,单是朝我愣着。过去一个半月,我可依靠的人便是他俩——木心横躺在我们中间,昏迷,醒来——如今先生躲在壁炉上端,就剩我们了。
“烦吗?在医院时?”我试着笑问他俩。孩子不吱声,只是愣着。“久病床前无孝子。为什么你俩对先生这么好?”我又问。
小杨看看小代。停了片刻,小代,缓缓地说:“丹青老师,我们在外打工,你知道的……到这里来,先生把我们当人看。”
“怎样当人看?”
这回是小代看看小杨,然后直视我:“比方说,我做对了事情,先生会夸奖我,做错了,他从来不骂的……”那他怎样呢?“他就教我下次怎么做,下次怎么说。”
我转向小杨,他为必须说话而苦恼了。忽然,他又那么眼睛一闪,飞快地说:“我来这里,半年不敢看先生哩!这样的老头子,我没见过啊……”
两个小伙子都有连腮胡,都剃青。小杨,云南人,派来照应先生前,是巡镇的保安,随手擒拿游客中的偷儿,平日里俯卧撑连续八九十个,不在话下;小代,贵州人,十六岁一路打工到乌镇,跟了先生后,画起画来。壁炉边挂着他的速写,逸笔草草,我初见,吃一惊。先生入院后,俩孩子轮流在病室与宅子值更,小代每夜枕下藏一把匕首:“要是有人来偷东西,我就和他拼。”
那夜我们坐到几时?愈是夜静,灯光愈是亮。翌晨,阴,小筑一楼,景象壮观:所有先生的用具、摆件、衣帽、手杖、相框、书籍……全都堆放在客厅地上,三五位公司职员正在清点编号,逐一拍照,登记在册。固然这是好事,要做的,但人群背后的小杨见我到,转身拉我去到回廊,急得语无伦次:“不可以的!丹青老师,先生的东西不可以动啊!”我回到客厅,一眼看见木心的两只皮箱:陪先生回国时,是我办的托运手续,眼前,皮箱把手仍然缠绕纽约机场的行李签条,蒙着六年的尘埃。
午后与俩孩子拥抱告别,仿佛履行又一次遗弃。他们默默送到车旁,瞧我哭成那样,仍是呆着,直到车窗摇起,两张孩子脸忽地暗下来——先生未及写完的手书遗嘱,是将所有积蓄分给四个曾经照应他的青年:黄帆、徐晓琪、小代、小杨。
我现在看到小杨、小代就好像看见先生,木心暮年,这俩孩子寸步不离,尽心照顾他。上图:二〇〇八年夏,左起:小杨、木心、小代。下图:二〇〇九年冬。(郑阳 摄)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礼,当夜,第二夜,我和俩孩子在二楼灵堂守夜,楼下的前厅,木心已经变成这幅喷绘的肖像,拍摄者就是请他回乡的陈向宏。
丧礼结束了。我不知道这篇文字怎样结束。回想种种,唯一未做的事,是不能临别与木心单独坐坐。单独坐坐,又怎样呢,我不知道。大半年过去,我被冻结的记忆就是小隔间的那几分钟,眼看先生死在那里:缩小了,像个孩子,一个满头白发的死孩。
我没读过详详细细的文字,描述死亡——不是小说,不是虚构,是真的死亡——如今我试着做,但做不到。人总有目击死亡的头一次。到我这岁数,不少人早已经历过,而我的初次的伴送,没想到,会是木心。追思会上好几位青年都以为先生起码活到九十九岁,以为有的是机会跑来乌镇看望他。我听着,却又想起先生昔时的笑谈。
是在抗战末期,木心十来岁,说是乌镇人成天聚在那里闲聊斗嘴,口气之大,一扯就扯到世界大战——于是木心改口说起乌镇话——“那么,希特勒,罗斯福,到底啥人赢?!”
终于有位年长的男子结束道:“总归美国人。不相信?你看看罗斯福那只下巴!”
木心也有一个狭长丰厚的下巴。“还早哩!”我对他说。那时先生才过六十岁,重拾写作没几年。“是呀,我还是个文学青年,刚刚开始呢!”这回翻阅他暮年的笔记,其中一段大意是,真的艺术家便是活到九十几,亦属夭折的。
我懂他的意思。五十多岁去国前,他的艺术,他的记忆,先已死过一回:文稿照片被抄没,先生没有私人的物证得以勾连他的过去。此所以他在病榻撞见自己十九岁时的照片,扭头恸哭。而他的幼年的形影,二〇〇九年初,寻上门来:王韦,带着家族老照片送到乌镇。
那时木心名叫“孙璞”,四五岁,拍摄年份是在一九三一到一九三二年间,距今快要八十年了,影像模糊,但是好看,一帧典型的民国家庭照——孙璞,穿着绣花丝绸的小长袍小马褂,头戴小帽,身后的小姐姐微微扶着他,右侧是父亲,当胸握着礼帽,左侧是母亲,前额一缕刘海,再左侧,是他的美丽的大姐,二七年华,模样介于女孩和姑娘之间,伸一只脚踏着园林的矮栏杆。
照片中的家人全都看着镜头,唯小少爷略微斜睨——先生早对我笑说这幅记忆中的照片,说他当时顾念衣襟不妥帖,袖手拽着下摆,未及正视,照片已拍好了。现在,我总算亲见了这份珍贵的影像。
那是先生一家最好的时光。两三年后,木心的父亲病死了;又若干年,小姐姐死在十五岁年纪——一九八六年陪木心去哈佛办展览,车中听他说起小姐姐的死,说是装殓时身体已经蛮长了,她的男友跺着双脚,仰面大哭。言及此,先生看向窗外,哽咽而沉默了——一九五六年木心二十九岁,头一次牢狱之灾,囚禁半年间,母亲心焦而死,不满六十岁。一九六七年,木心四十岁,时“文革”初,他的大姐姐被批斗至死:那照片中的美丽的女孩。
此后岁月,这份江南人家就剩木心一人活下来。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木心的身世。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识先生,他对我说起过父母姐姐的死,语气平缓。其实当他大姐姐出丧时,木心在灵车里放声号啕,连惯见丧事的殡仪馆司机也回头看他:这一节,是王韦告诉我的,当年他在灵车里和木心舅舅一起送别母亲——王韦说时,正捧着木心的骨灰盒,与我并坐在桐乡回向乌镇的车上。
先生的死日,是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倘若喘息不止,到得今年二月十四日,木心便活满八十五岁:孙璞,是族中最高寿的人,现在他潜入这幅民国的照片,与全家会合了。
二〇一二年三月至十二月写于北京
木心先生仅存的全家照片,约摄于一九三一年或一九三二年,由外甥王韦保存。左起:木心的父亲孙德润、幼年木心(当时名叫孙璞)、小姐姐孙飞霞、母亲沈珍、大姐姐孙彩霞。
木心,二〇一一年至一九二七年
一九四八年木心二十一岁,摄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
垂老的木心。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十二日摄于晚晴小筑,当时他已接受两位纽约电影人的拍摄要求。一年后,先生不省人事。
[1]本文初刊于《〈温故〉特辑:木心纪念专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后收入《草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
孤露与晚晴[1]
纪念木心逝世两周年
向世界出发,流亡,千山万水,天涯海角,
一直流亡到祖国,故乡。
——木心遗稿
去年仲夏送走母亲,回京翌日,就在书房圆桌摆上妈妈的遗像,设为小小灵位。到今年七月的周年忌日,桌面换了鲜花,花旁一盅酒,一小碗咸菜辣椒炒毛豆——妈妈中风那夜有我炒的这份菜,母亲照常饮酒,与我谈笑——摆好了,我就在书房跪倒,对着自己的小圆桌伏身磕头,前额触地时,稍觉有点滑稽,但终于是郑重做了这套规定动作,心想,以后自当年年如此吧。
“周年的象征性没有带给我任何东西。”罗兰·巴特在他怀念母亲的《哀痛日记》中写道。这是实话,亦且法国人不磕头。
人追念逝者,随时随地,不必有待周年。另一句,“每人都有自己的悲伤节奏”,又是实话。但有谁知道自己的“节奏”么?好几回是起床后,走在厨房、过道、出门的路中,一念袭来,我会骤然哽咽、嘶哭,像个傻子。待狠命喘过,渐渐收泪,就去继续做事。
人为死者哀哭,是自伤,也是亲昵的幸福。有时我会蛰伏般地等着,不晓得是怕这袭击,还是期盼痛哭。
木心死,及今快两年了。那是另一种“节奏”。死者不同,悲伤自亦不同,但“周年的象征性”确乎不带来“任何东西”——他死了,这个词一遍遍自动闪过,轻微而频繁,好似无法关灭的信号。但刺痛袭来也不因这个词,而是那些日子、景象,生动而鲜明。反倒周年忌日,无所感。人在种种规定的日子总会自我提醒吧,那是“记得”的意思,不是哀伤。
年轻人居然记得:去年临到十二月,海淀区一群大学生就要我去,说是为纪念先生逝世周年,预先申请了北大的某座礼堂。二十一日,我去了,其时《文学回忆录》才刚弄好,正可是个话题。那夜来了好多学生,十之八九不见得知道木心,但大家听到终场——又一年过去,今岁十二月初,上海的郑阳,北京的刘道一,苏州的晶晶,又来问忌日那天要不要办活动。除了《温故》将出版第二回纪念专号,今年不拟办活动。晶晶,早在自行筹划小小的聚会,有书签,有小礼物,二十一日深夜来短信,说是到场六十多位各地的读者,仲青、郑阳,都去了,结束时,大家念了文学讲席的最后一课。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苏州读者晶晶借“雅舍书屋”举办纪念会,上海、厦门、长沙、苏州等地六十多位木心读者参与。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木心读者在乌镇西栅“当年照相馆”举办纪念会。
我无法知道木心怎样想象他的读者,也不能知道读者怎样想象木心。五月晶晶来乌镇,我领她进了先生的卧室,给她看搁在书架上的骨灰盒,还有纽约电影人拍摄先生的剪辑版——木心于是在自己的卧室缓缓说话,电视屏幕对着他的空床,我们就坐在空床上——晶晶没见过先生,几分钟后她退开,说是不忍看。
小代头一回看,也只片刻,起身走去客厅墙角,默默抽烟。他不哭。惟春末来过短信,说为别的什么事下泪,念及木心,趁势大哭一场,“好痛快”。木心逝世一年半,这孩子总算哭出来,说,他还是不能接受先生“变成了盒子里的一堆灰”。
木心留下的事,可得一件件做起来。初起着手《文学回忆录》,长路漫漫,待一字字敲下去,倒是可把握的。母亲在医院昏迷的十天,再是昏累惨苦,回家坐定,录数百字,人即刻沉静。此事前后八九个月,如今回望,只一瞬,今年以来,则每月去一次乌镇:晚晴小筑,将要辟为木心故居纪念馆了。
晚晴小筑的幽静,如今转为凄清。一楼客厅陈设如昔,终日窗帘拉起,黄昏,临院仍是群鸟归巢的密集啁啾,入夜后,全楼漆黑,唯过道与吃饭间亮着灯,小代小杨仍住这里看守。面南三进小庭院那株枇杷树,枯死了:每片叶子并不掉落,有姿有态,就那么枯死了。两条狗,莎莎、玛利亚,是洗衣妇起的名字,春末莎莎死了,入夏,纪念馆开工,东门常是开着,玛利亚出走了,不再回转。西墙外是昔年孔另境先生的孔家花园,种有茂密的竹林,不知何故,去年割除大半,今年春,许是根脉窜入晚晴小筑,花园西墙根冒出十余株小笋,未久,竟成数米高的小竹林。
四月的一天下午,我和小代站在南院空房发呆。晚晴小筑落成后,南门迎对东栅景区街面,常年关闭,南院与北端的花园由白墙隔开,中有小门,进门穿过花园,便是木心暮年居住的二层宅邸。宅邸另有甬道通向东门,门外是公路,为避游客,主客由此出入。二〇〇六年先生还乡后,“木心美术馆”尚未动议,我催他将这面南的三间空房设为展厅,余事由我和镇方操办,可是木心从未打算清理,直到他逝世,经年空置着。垂老后,先生诸事嫌烦,除了勉力画画写写,已放弃一切。固然,他活着时,安康最是要紧,现在他死了,每想到南院空房,我便犯愁——位于西栅的美术馆动工了,纽约的设计者冈本与林兵来了怕有二三十回,亲自督造——纪念馆迟早总要弄出来,怎么办呢?
平畴远风
良苗怀新
坐东卧西之堂
作而不述之室
拟将悬在纪念馆的几幅匾额,先生几年前就写好了毛笔字。凡纸笔之事,他早早就有腹案,题签之类,平时就躲起来弄妥、放好,此外的事,做,还是不做,木心永在犹豫拖延中。新世纪头几年每次去纽约探亲,去看他,水斗堆满隔顿未洗的碗碟,我要洗,先生总是断然道:“不要弄!我们讲话。”之后瞅着话语的空当,他幽然自笑:
哪有哈姆雷特天天洗碗的?作孽!
木心哎,如今的事,何止隔顿的碗碟,便是一件件做成了,你也看不见。靠小代步步跟着帮衬,一年来,南院三进总算辟为家族馆、绘画馆、文学馆,每馆的展墙竖了起来,十余个展柜也做好了,分隔三进的两处小庭院栽种了新竹、李树、桃树,还有蓬勃的鲜草,草坛边缘,由本镇花匠编了弯弯的护篱。各厅的匾额、木心的字画,均已送去刻制配框,文稿和遗物好在现成,昭明书院有位木心的学生匡文兵,购得三百多册民国版书籍,明年元月打扫干净,着手布置,我已看见这些物事放入展柜的效果了。
沉重之事,是先生的大量遗稿,单由我做,断难下手的。有志于此的学者在哪里?木心文学的常年研究者童明,远在加州教书,我能倚靠的,便是出版社。十二月中,《新周刊》为《文学回忆录》颁发年度书奖,典礼假乌镇举行,我与主编刘瑞琳、编辑曹凌志、雷韵和罗丹妮,联袂前往,花了三天工夫,清理遗稿。
到乌镇那天,先领大家上楼看望先生,众人站定,瞧着骨灰盒,三位女士先后抽泣了,依次上前行礼。除了颁奖那夜,我们朝夕聚拢晚晴小筑面北的画室,各人手里捂一杯热茶,将先生五六十册笔记本、数千页散稿,粗粗分类。小代,忠诚而细心,平日即留意木心散乱放置的稿本,葬礼过后,是他与黄帆,那位镇方最初派往侍奉先生的姑娘,默默集拢全部遗稿,等我们来。现在,哪些是废稿、正稿,哪些是早期、晚期,均须大费周章,逐一辨识;已发表与未发表者,则待今后一次次再来,细细审读了。十二月十五日夜,分类后的所有遗稿贴上标签,登记在册,放回保险箱,遗稿出版的工程,总算上路了。
我初次展读木心的稿本,也在两年前的同一日。其时先生被锁在桐乡医院重症病室,不省人事,下午三点探视前,我们无事可做。静静翻阅着,忽然意识到未经先生的同意,另一尖锐的意识迅即跟进:没有同意这回事,完全没有了。
惊痛,郑重,茫然,瞧着满桌稿本,我又像是对着木心的性命,不知所措。几十年来,我眼见先生开写、修改、丢弃、重来,狱中所写六十六页手稿是他仔细折拢了,缝在棉裤里,日后带出囚室……两年前,是的,就在这一天,我意识到木心遗弃了毕生的文稿。
去吧去吧
我的书
你们从今入世
凶多吉少……
那天下午是我最后一次面见活着的木心,又过六天,他死了。现在,我从遗稿中发现了以上短句。
这些凌乱而标致的手稿,部分写在各种稿纸上,大部分写在纽约文具店出售的笔记本上,封皮留着价目的贴片。木心讲究衣物用具,却不介意使用廉价的本子写作——以繁体字工整抄正的稿面,落笔矜矜,清雅优美,草字疾书的稿本则布满涂改;他会在每行白话诗尾端核算字数,斟酌节奏。可恼的是,每首诗、每一短句、每篇稿子,至少重写四五遍,分布在稿本不同页面,实在难以判断究竟哪篇是他所满意的正稿。
年迈后,他的字迹缓缓变化:越新世纪,笔画歪斜,气息愈见虚弱;整个九十年代,落笔矫健,神完气足,或是米粒大小的正楷,谨严而端正,或纵笔行草,字词与行距密不透风,任意写满纸页的正反面;好几个本子才写三五页,整册空白着,大量本子则是全部写满,写满了,还在篇幅间横竖添加——一九八三年我与先生密集交往,亲见他恢复写作后的头一批原稿,此番搜寻,未发现:没有《明天不散步了》,没有《哥伦比亚的倒影》,也没有《温莎墓园》。
“又写好一篇呀。”他在电话里说。那些年,隔三差五,木心就来报告。
“哦,不得了,你凶……”“凶”,沪语即“厉害”的意思。
“像煞摊大饼,又是一只!”
“写得怎样?”
“可以呀,还可以。”
会面地点通常三处:一是当年我们的“留学”之地,曼哈顿七大道57街“艺术学生联盟”咖啡馆;一是过学校北端的中央公园;若在冬季,木心便来我的寓所。现在想想不可信:那些年,我竟连连看的是先生的手稿。头几回,他如孩子般脑袋凑过来,从第一行开始陪读,点明若干潦草的简笔字,三言两语解释我所不识不懂的词,便催我往下读——看画读文,我是会叫唤的:“啊呀木心,这句好!”他的回应,或是急速退回上身,瞪眼瞧着我,忍着笑,竭力正色道:“呶——呶——呶,看出来了呀!”……或是一怔,喃喃地说:“噫,你怎会晓得?你怎么也懂?!”
这样的概率不很多,多的是瞧我越过他所得意的段落,便止住,手指点着稿面的某处:“看这里呀,看见吗?”于是自己念起来。什么句子呢,年头委实久了,不能记得。其时我三十出头,木心五十八九。
有几篇稿子经我无心撩拨,而他果真写了——去林肯中心,我说,音乐会场的咳嗽,没本事写吧。散场了,他还记得,喃喃地说:“咳嗽倒是不好写。”于是有《S. 巴哈的咳嗽曲》。新春,中央公园繁花盛开,木心缓步说出花草的名目。我说怪了,美国的花不香,你怎么写?!他作状嗅花,忽而神色飞扬:“杭州桂花开出来,喔——呦!胡天野地,香得昏过去!”几天后,写成《九月初九》——写成了,急急来见。那天是在金高家,一屋子人嘈杂说话,他看我兀自向壁默默读,忽而满脸窃笑走过来,低声说:“你这样子当真,我交关开心,交关开心哩!”说着,香烟递过来——每次分手,我们常会彼此送一程。某日傍午,对了,就在杰克逊高地,我到站,木心说,那么再走走。长长的露天站台,脚下街面,车声隆隆,一老一少站在风中各自点烟——其时纽约尚未全面禁烟,简直天堂——那天正大谈人在异国的寂寞,不肯歇,好句子堵嘴边,木心挫身停住,目灼灼看着我,双手擎着纸烟和火机,一字一顿说:“人害怕寂寞,害怕到无耻的地步!”那天回家,他就写《竹秀》。
很久很久的事了。我记得。“……那么尼采叔本华,你怎样讲法?”是在曼哈顿中央地铁站,我与木心仍在昏天黑地聊:“呶!一个么阴,一个么阳,一个借借佛家,一个去寻希腊……两只狗交配,见过么,弄好了,浑身一抖。”同时脸颊猛颤颤,学那狗模样,“这就是生命意志呀!”
地铁呼啸进站了,人群沸然骚动,下车上车。“所以呢,只有交媾的一刹那,人抗争死亡呀……”木心继续讲,一边由我护着进车厢,夹在各色乘客的前胸后背间。
去夏,母亲的墓碑未及安妥,定今春去纽约办。出机场,我暗暗预备大伤心,不料进得家门,放下行李,百静中,角角落落都是妈妈,我瞬间就被汹涌的亲切团团拥抱了,简直喜悦,不曾哭,夜里蜷在母亲的眠床上,即刻睡着。人下意识找寻死者,真可笑,唯一的认证,其实是亡者生前的居所。我于是明白何以每次去到晚晴小筑,心里并不格外难受,单是过道的荫翳、楼板响动,便有先生在,何况二楼就是他的骨灰盒。
纽约的那位木心,早经渺然了。可是杰克逊高地的同一站台、转角、文具店、烟纸铺……当年陪先生无数次来过。饭后漫步,走一阵,便是他撰写文学讲义的旧居,呆呆站一站。两年前在焚化室外的幻觉,不再来——我竟从未梦见木心。他要是礼帽压低了,变成鬼,隐在角落,忽地给我见一见,那才够交情!如今举目寻索,能与他对面而确凿无疑者,只剩这堆手稿。
然而手稿不是他。读者想象先生,是书中和照片上那位“文学家”,我所牵念的,就是,孙木心。再没人与我说这种老式上海话了,此处写来,只能是书面的普通话:“……没啦?那你想想看,再讲几句好不好?”读了稿子,痛聊过,沉静半晌,他会这样地嬉皮笑脸,烟灰抖落,还来跟我讨夸奖。
有谁对愈见老迈迟缓的人,年年月月不嫌烦?与木心相交的种种难为、积虑、不好办,唯有我知情。这一路为他操心办杂事,虽是情愿,到底吃力的。那年扶他走进乌镇住下来,如释重负,从此他身边有人照应了,我可以远远歇一歇:此后我很少很少去电话、去看他,实话说,我并不如外界所知,对先生那般好。
他知道。浙江人的脾气,木心,我母亲,横竖不肯麻烦人,也不愿说破。平时他晓得我在北京乱忙着,只是不做声,有次见面说起《退步集》,先生忽一句:“你弄这些,是白相大乘呢。”我当下惭愧,不是如何是好。又一次是好久好久不通话,拨过去,他难得如早先那样嬉笑道:“那么……有辰光你稍微来只电话,讲两句。”我知道,他是有事交代,隐忍着,终于要来托我。
如今说这些有甚用啊!眼看他仰面胡说,快死了,我才像所有糊涂的晚辈,非要临到这一刻,已是万事罢休。头一次见他,也是挤在地铁上,陪他的朋友给我们彼此介绍过,他便那样地抬眼凝神看看我,我现在瞧着比我少壮两轮的小混蛋,逾是明白当年的孙木心——人的情谊,再久长,数年、数十年,总归开初那段最是金不换。二十六年前,一九八七年二月十四日,我在新买的公寓烧了菜,给木心过生日,那天,他满六十岁了:
如种之茁 如泉之淋
曰鼓在暮 曰钟在晨
志言烈烈 道载暾暾
作而不述 憬而不酲
早几天我就问,选什么花呢?他说,鸢尾吧,我便买了六株。那天好太阳,先生进来,看见花,说是蛮好、蛮好——瞧见花,他总会定睛一看,默默惊异——随即取出一本灰蓝封面的硬装笔记本送给我,掀开首页,便是这首四言诗——
亡麟绝笔 尼父此心
奠麟奋笔 小子此悃
前叩名山 后礼其人
得枝挂角 渡河留馨
取湮眸白 取显汗青
幸甚至哉 歌以咏诚
上下图:最近在木心遗物中找到了这两幅生日照片。那时他还留着长头发,现在看,好年轻,可当年我心里想:哎呀,木心变成老头子了——在照片中,我又瞧见二十多年前那几支鸢尾花,却忘记还买了生日蛋糕,蛋糕上插了六支小蜡烛。
我不懂古文,他便用普通话一句一句念下来,再回到起首,用上海话解释古字和用典。那些年,他正在恢复写作的猖狂中,自称“二度青春”,一篇接一篇,文思泉涌,“如种之茁”。其时,我俩居定纽约五年了,何曾想今后会还乡,更料不到先生的暮年会有乌镇的晚晴小筑——诗作读毕,便是以下这行字:
丙寅二月十四日,予满甲子,海外孤露,唯丹卿置酒相祝。
木心来信的抬头,每称我“丹卿”,偶或也用“佛耳”,是他给我的绰号——那是我与先生顶开心的时光,老小无猜,“海外孤露”。两年后,一九八九年,木心开讲世界文学史,又二十三年,木心死,“予满甲子”,《文学回忆录》出版了。
此刻这本笔记簿就在电脑边,没办法,写到这里,我只好掩面痛哭。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至二十八日写于北京
翻开木心六十岁生日送我的笔记本,首页就是他手写的这首四言诗。
“天气好,心情不错,站在阳台上,一种小规模的君临万物之感。”(选自木心遗稿)一九九三年左右木心摄于杰克逊高地寓所门前的台阶。
[1]本文初刊于《〈温故〉特辑:木心逝世两周年纪念专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
杰克逊高地[1]
我曾在纽约奎因斯(皇后区)杰克逊高地82街居住过好几年。那房子只好算是一条过道,我把它分三段,成了书斋、餐室、卧房。一个人的生活好像总是有意思,一个人哎,多妙啊,没有谁打搅我,要上进就上进,要堕落就堕落,何况几十年来,要堕落也堕落不了。
此刻我在纽约,在杰克逊高地的家。出了门,向北而偏西,步行半小时便是圣马可墓园;偏东而向北,沿82街走十分钟,就能看见木心当年的旧居。到临翌日,难免时差,黎明就醒了,我走去墓园看望母亲,折返时,天色大亮,顺便绕到木心的旧居前,站了一站。
阶梯上端的门窗仍是紧闭着,去年前年来,总想知道哪户人家租住着,然而四下僻静,无人可问。掐了烟,正要离去,见邻家有位南美汉子远远看我,我就上前搭话,才知这寓所空置多年,并没有租客。难怪。瞧那门墙萧然,实在破旧了,窗户上端的空调周边,锈迹斑斑。爬墙虎是消失多年了,据那位男子解释,草叶会生一种虫子,早经断根,所幸木心居住时,满满地绿了几年。
这里和皇后区所有民宅毗连的街道一样,木心旧寓混杂其间,难以辨识。他辞世后,我来探母期间走去一两次,此外还有谁呢,今年春夏,竟有位旅居加州的木心读者独自寻来了——好浪漫,好诚心——之后写成短文。我相信他不愿写出失望,只因知道文学课讲义写在那扇小窗内,使他在找到的一瞬,激动片刻,不然,这里不可能坐实任何有关木心的想象。我是本地的老居民,离得近,随时散步来去,虽有凭吊的意思,但十多年来关乎木心的一切,早已换在乌镇。
此地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退回与木心时相走动的九十年代,这里是活的。每次去,固然先已电话约好,到得楼前,大声叫过,老头子开门下看,就那样静静地笑了,说:来来来。常在我登上扶梯时他已说了什么好玩的话,等我纵声“痛咥”——这古语是他教我的,好不难解——那时,木心比我如今的年龄不过大几岁。
人在岁序中度日,很少念及今后。当年的“今后”,就是现在:现在,木心的身后事都在乌镇,我一件件做着,纽约远在天边,可是一朝回来,忽已站在小楼前,旧寓,街树,历历俱在,好似没有岁月,我像是从未归国,当场停在九十年代。
回想那段时光,真是好险。一九九四年文学课结束时,木心已在望七之年。自从迁来杰克逊高地,他给华语报持续发文,又在中国台湾接连出书的阶段,大致结束了。就我的记忆,《诗经演》(繁体版题曰《会吾中》)是他生前在对岸出的最后一本书。他的收入少了,却得意起来,自以为不必“粉墨登场”,可以整天弄自己的花样,“裸裎而行”了。
“诗经么,老早就想动呀,怎么动呢,像只狗一样绕来绕去几十年,不敢溜进去哎!”头几首出来时,他眉飞色舞要我读,顺着我目光一行行往下指,等不及地絮叨着,享受他唯一的放纵:
舒服吧?舒服啊!你看,这几句接得多服帖。
三百多首写成后,他手制了灰褐色的书皮和封面,捧在手里弄来弄去。今年从遗稿堆取出这本“书”,小代掀开内衬,给我看,只见“丹青抄本”几个字,是木心的字迹。这事我竟忘了。想起来,却是清晰如昨:那一阵我迷他小小的硬笔正楷,他大概需要副本吧,便取了正稿交给我,说:“你去抄去。”几星期后给他看,“嚯!简直乱真,”他装作惊喜的样子,“这笔熬不住啦,手脚横踢,像小孩子睏觉!”
是的,那些年我们相顾倾谈,动辄“痛咥”,唯独不涉将来,我瞧着他这样地老下去,心里想,将来怎么办?
他那时的心事是中国大陆能否出他的书,然而茫无头绪。我们与国内的文界毫无联系,九十年代我还没写作,既不认得出书人,更何谈出版社。那一阶段,老友刘丹倾力襄助,日后给先生的绘画归了好藏家;一九九四年,他出资请先生与我游历英国,住在他赞助人的那幢都铎古堡里,度过三周逍遥的时光。木心久在构想长篇小说,刘丹甚至物色了翻译人选。书名,老头子早经想好了,叫作《瓷国回忆录》,拖了好些年,终于有了开篇,我头一次电话里听他语音发颤:
“丹青啊,昨天开始写了,一上来就写牢房里放风,你听好……”于是他一字字念。
此后没有下文。我也不问。瞅着哪天胡聊的空当,我说:“弄什么长篇啊!你的短句谁能写呢。”很难描述他听后的神情:满脸留着不甘,心下似乎预备释然。那天在街上走,我又说起,他仍是绷着,我用了计:“你想想看嘛,十九世纪那样的读者现在还有吗?”老头子忽而一挫身,开颜笑了:“你这样子讲法,我倒要听。”旋即支开话头,忙不迭乱讲别的戏言了。
“来来来”,有一回他叫我过去,是哪位朋友送他大块鹿肉,说要煮了一起吃,只犯愁佐以什么菜料。我说,你的《竹秀》不是有莫干山的羊肉炖萝卜么。“喔呦!是呀!”木心大喜。又一次是上海来人带了大闸蟹,居然混过海关检查,到家解开看,个个蠕动着,蒸起后,满屋子江南的鲜香,只见木心目灼灼端着烟,忍着笑,显然又想到什么句子了:
怎么样——简直神圣!
每次听音乐,他却从不做声。有一段很少被演奏的海顿朔拿大(Sonata),委婉而标致,我拿去塞在他音响里,要他猜是谁。老头子又像动了什么隐衷,全程默然,只是听。
一九九六年木心迁往森林小丘,我们都为他高兴。黄秋虹以自家新置的独栋小楼拨出一层租给先生,宽敞,房间多,附有后院。我陪木心选了几件古董家具,他就摆开历年搜罗的小古董,其中有西班牙人盛酒的皮质“巴珑”,还有他幼年从洋书里看来的西式挂钟,钟一响,木制小鸟倏然钻出来……他的境遇渐趋开朗了,耶鲁大学美术馆为他筹划了高规格展览,印了好画册,新世纪开幕后,巡回夏威夷美术馆及纽约亚洲协会。二〇〇三年春我去看望他,正遇上主办方快递了一篮子鲜花到他门前。
而他居然不肯出席耶鲁展的开幕式。难缠的生性啊,羞怯,狷介,垂老的决绝,如对自己挑衅。我当即凶他:“你这是不给人面子呀!”他扭头不看我,平静地,很轻很轻地说:“不去。去做啥?”这是我俩久经熟悉的短促僵持,待彼此心软了,他于是聊他的新诗,转瞬飘然,背诵着某句,自己佩服自己——《伪所罗门书》《云雀叫了一整天》,便是在森林小丘写的。交给哪里出版呢?没有哪里。他的兴致是在书影,特意找来安徒生剪纸的图样,贴贴剪剪,做成诗集的封面,喜滋滋摊给我看,嘴里嘟囔着:
成功?啥叫成功?成功嘛就是你写出来了呀!
这都是后来之事。相较八十年代寓居琼美卡时期(刚刚恢复写作)与森林小丘时期(他渐渐有了收获),蜗居杰克逊高地这六年,画册、展事、巡回、鲜花,全无端倪。除了窗外的松鼠、爬墙虎,他所神魂颠倒者,是一首接一首无用的新诗。
他焦虑吗?日后的诗集页面干干净净。“呈现艺术,隐退艺术家。”那位艺术家就躲在杰克逊高地……转机,是在一九九九年岁阑,王安忆受陈向宏托付,给我拨通越洋电话:乌镇请他回来。我记得禀告时他的脆弱的语音,如临祸端,而纽约生涯就此改变了。虽然又过了七年他才动身,但我们分享鹿肉时无从想象的“将来”,开始了。
之后的故事读者大抵知道,结尾,是木心的葬礼。那时——我说的是杰克逊高地的岁月——上百位九十年代的中国大陆幼童,就是日后赶来为他送葬的八〇后青年。
今年五月,故居纪念馆总算落成。九月杪,位于西栅木心美术馆的外壁脚手架,终于拆除,模样出来了。来年春,美术馆墙根基部分将要放水浸入,与西栅的河道连成一片。
风啊,水啊,一顶桥……
在死床的谵妄中瞧着美术馆设计图,三年前,木心气若游丝,喃喃说道。他究竟弄清楚那就是他的美术馆吗?东栅,游客蜂拥,瞧着纪念馆标牌,纷纷问:谁是木心?开馆第二天,我亲见几对相貌好看的都市白领牵着手进门,略一张望,即回身出馆。他们是对的。馆员说,陈老师你不知道,每天都有木心的读者从各地专程赶来,盘桓终日,还有连续三整天待在馆内的人。入夏,有位外省大学男生来到乌镇,也是木心的小读者,只为在馆内谋一看守的职位,我初秋去,见他站在入口处,不声不响。
纪念馆的投资与施工,固然全由乌镇包揽,此外,向宏放手交我去做。此事没有二话,但我从未弄过纪念馆,全程助我的小代、小匡,更是布展的白丁:木心,绝不会想到身后是这三条老少野狗弄成了他的纪念馆。白天的忙碌,不去说了,夜里我们团团坐在吃饭间的八仙桌旁,筛选先生的手稿与照片,入冬,那里是全楼最暖和的角落,木心在时,饭后常会移坐到南墙的沙发上抽烟。
忽而小代笑了。我知道他又想起木心的哪件勾当。他说,有天先生在沙发上幽然说道:“大思想家的鼻梁都有一道平行的皱纹,”他指指鼻梁与眼角对齐的部位,一脸认真,“可是我没有。”小杨比小代先来半年,说是老头子看他拘谨,便讲笑话:入室的窃贼猛听得主人进门,慌忙躲进米袋。“谁?!”主人厉声喝问——“米!”袋子应声回答。小杨长一对很深的酒窝,说到这里,笑得浑身发颤。
我已不记得怎样填满三间空荡荡的瓦屋。绘画馆最先布置出来,待数十幅画作上了墙,我忽而想到:自一九四九年直到他死去,木心的画作从未在中国大陆展示。开馆前两夜,我们弄到深宵,游客尚未涌入,小小纪念馆有如我们的私产。放大的剪影使木心好像活转来,我在文学史讲席最后一课偷录的影像,将他拉回二十年前的岁数。当电工接通视频,调高音量,当年课上的哄笑骤然爆响,老头子又在唠叨了,这次,课堂是在他的故园。
开馆那天春雨豪注,下午,游客涌入。我们退出霸占一年的场地,穿过花园,躲进各自的房间。镇守纪念馆的不二人选,是小代,但他先已拒绝。冷眼看着参观的人群,他掉头走开。他当然会助我下一程,即西栅木心美术馆的庞大工作,之后,他说他打算离开乌镇。
有件小事不易忘记:江南潮湿,纸本展品全是高仿真复制品,临到最后阶段,真实的遗物一件件移了进来,礼帽、皮鞋、手杖、笔砚……唯展示遗稿的小橱柜,颇费思量。我要小代取来先生的老花镜,摆好的一刻,看出小代有心事,布展的琐细我都与他商量的,于是问,你看怎样?
小代不看我,不做声,怔怔地瞧着那副眼镜。他是木心的家人,侍奉先生,日日经手这些物件。我说,你心里不舒服,不愿意,咱们收回去。他还是不做声,默然良久,最后依了我,将玻璃盖罩上。
开馆后小代回乡探亲,行前,文学馆橱窗的几件真东西——《伪所罗门书》全本手稿,世界文学史三大本讲义——被他起出玻璃罩,全部收回。其时我已回京,得到他报告此事的短信,无话可说。难为他没取走那副眼镜,成全我——包括爱木心的来访者——也亏他懂事,他知道,顶顶要紧的遗物,还是手稿。先生渴望全世界读到他,然而手稿便是手稿,等同隐私。如今我已目击什么叫作无主的遗物,更亲历这样一种两难:我要守护这个老人——他曾以怎样的徒劳与意志,守护自己——同时,将他交给不认识的人。
“我们把木心扔到大街上去了。”我对小代小匡说。他俩梗着年轻的脖子,目光顺开。但我其实羡慕小代,眼下他仍住在晚晴小筑,角角落落都是木心。我呢,早已和先生空手分离。
木心,几次三番说起过一件事,带着自我的神话感,圆瞪双眼。他说,加州的童明那年专程来杰克逊高地采访他,谈到深宵,有一刻,当他刚刚说出自以为绝好的意思,登时,窗台外不停不停地有只夜鸟欢叫起来,叫到黎明。木心迷信——或者,这就是他所谓的诗意——我听出他要我明白的意思:这被视为征兆的鸟叫,不是关于俗世的命运,而是,天界正在报告他的非凡。
我知道,他不会满意我此刻选择的词(虽然他教我留心下笔的分寸)。不论如何,在他种种迷信念头中,从未料到身后会有纪念馆,更没想到是在故园。
他年轻时何曾梦见纽约生涯?飞机降落了,纽约五岛逶迤展开。我茫茫辨识木心曾经居停的几个点:先是曼哈顿林肯中心与哥伦比亚大学左近的一两年,之后,是皇后区琼美卡郡六年,寄居曹立伟寓所一年,杰克逊高地六年,最后,森林小丘的十年——迷信归迷信,他知道,每一程迁移便是年命的注销。二〇〇六年永别纽约,他乖乖地缩在轮椅中,收敛目光,不转睛,平看着前面,百依百顺。
有一次他停下讲课,瞧着我们,恬静地笑了——近乎温柔的“痛咥”——“说老实话,我们都在硬撑。”这时,他忘了那只深宵鸣叫的小鸟。说起另一句,他笑得更欢,像是报告喜讯:
我这里门开出去,死路一条。
他这辈子果真全是错的。直到归来乌镇,这才似乎渐渐“对”了。那些不敢敲门的读者,远道而来。我曾亲见晚晴小筑大门口站着一位广西青年,时已深秋,穿着夏衫,周身瑟瑟发抖,自说等了一整天。天黑了,再次回报先生,他还是不见:“可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兄弟找来了。给他买件衣服吧。”真的,在纽约,在各种微茫的虚誉前,我无数次目击他脸色一横,断然罢休,叫我不要替他去做。
如今诸事再不必征询他了,这是我唯一的快感,同时,悲哀而无奈何:纪念馆的布置,有如复仇,也如背叛。年来我和小代小匡不暇思索地做着,几次说:要是先生能看到,该多好啊。开馆那天,瞧着人流涌进场馆,忽然我不愿想象此刻先生活着,由小代小杨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