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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丹青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今年春,诸事忙过,我从柜子里取出五本笔记,摞在床头边,深宵临睡,一页一页读下去,发呆、出神、失声大笑,自己哭起来:我看见死去的木心躺在灵床上,又分明看见二十多年前大家围着木心,听他讲课……我们真有过漫漫五年的纽约聚会么?瞧着满纸木心讲的话,是我的笔记,也像是他的遗物。

电子版录入的工作,细致而庞大。速记潦草,年轻编辑无法辨读,我就自己做。或在纽约寓所的厨房,或在北京东城的画室,朝夕录入,为期逾半年。当年手记无法测知字数,待录毕八十五讲,点击核查,逾四十万字。为纪念木心逝世一周年,近日忙于编校、排版、配图、弄封面,十二月必须进厂付印了:眼前的电子版不再是那叠经年封存的笔记,而是木心读者期待的书稿——“九泉之下”这类话,我从不相信的,而人的自欺,不过如此。喂,木心,恕我不能经你过目而首肯了,记得你当年的长篇大论吗?年底将要变成厚厚的书。

现在可以交代这场“文学远征”的缘起和过程了。

一九八二年秋,我在纽约认识了木心,第二年即与他密集过往,剧谈痛聊:文学课里的许多意思,他那时就频频说起。我原本无学,直听得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愿独享着这份奇缘,未久,便陆续带着我所认识的艺术家,走去见木心——八十年代,纽约地面的中国大陆同行极有限,各人的茫然寂寞,自不待说——当然,很快,众皆惊异,不知如何是好了。

自一九八三到一九八九年,也是木心恢复写作、持续出书的时期。大家与他相熟后,手里都有木心的书。逢年过节,或借个什么由头,我们通宵达旦听他聊,或三五人,或七八人,窗外晨光熹微,座中有昏沉睡去的,有勉力强撑的,唯年事最高的木心,精神矍铄。

木心在中国大陆时,与体制内晚生几无来往,稍事交接后,他曾惊讶地说:“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样子,过了几年,终于有章学林、李全武二位,纠缠木心,请他正式开课讲文艺,勿使珍贵的识见虚掷了。此外,众人另有心意:那些年木心尚未售画,生活全赖稿费,大家是想借了听课而交付若干费用,或使老人约略多点收益。“这样子算什么呢?”木心在电话里对我说,但他终于同意,并认真准备起来。

一九八八年,木心与我们在李全武家二楼席地聊天,木心身后即是李全武,第二年,他就召集大家开始了文学史课程(这幅照片在《文学回忆录》中刊印时,误记为一九八七年)。

劝请最力而全程操办的热心人,是李全武。他和木心长期协调讲课事项,转达师生间的种种信息,改期、复课、每课转往谁家,悉数由他逐一通知,持续听课或临时听课者的交费,也是他负责收取,转至木心,五年间,我们都称他“校长”。

事情的详细,不很记得了。总之,一九八九年元月十五日,众人假四川画家高小华家聚会,算是课程的启动。那天满室哗然,很久才静下来。木心,浅色西装,笑盈盈坐在靠墙的沙发,那年他六十二岁,鬓发尚未斑白,显得很年轻——讲课的方式商定如下:地点,每位听课人轮流提供自家客厅;时间,寒暑期各人忙,春秋上课;课时,每次讲四小时,每课间隔两周,若因事告假者达三五人,即延后、改期,一二人缺席,照常上课。

开课后,渐渐发现或一专题,一下午讲不完。单是《圣经》就去两个月,共讲四课。上古中古文学史讲毕,已逾一年,越近现代,则内容越多。原计划讲到十九世纪收束,应我们叫唤,木心遂添讲二十世纪流派纷繁的文学,其中,仅存在主义便讲了五课。

那些年,众生多少是在异国谋饭的生熟尴尬中,不免分身于杂事,课程改期,不在少数,既经延宕,则跨寒暑而就春秋,忽忽经年,此即“文学远征”至于跋涉五年之久的缘故吧。到了最后一两年,这奇怪的小团体已然彼此混得太熟,每次相聚有如小小的派对,不免多了课外的闲聊,我的所记,则仍是木心的讲课。

以下追踪记忆,由年龄顺序排列,大致是全程到课、长期听课的学员名单:

金高(油画家)、王济达(雕塑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年中央美院毕业,一九八三年来美。

章学林(版画家),六十年代浙江美院毕业,一九八〇年来美。

薄茵萍、丁雅容(中国台湾女画家),一九七七年来美。

陈丹青、黄素宁(国画家),一九八〇年中央美院毕业,一九八二年来美。

曹立伟(油画家)、李菁,一九八二年中央美院毕业,一九八六年来美。

李全武(油画家),一九八四年中央美院毕业,一九八五年来美。

孙韵(钢琴家),中央音乐学院毕业,来美年份不详。

殷梅(舞者、编舞家),来美年份不详。

黄秋虹(广东女画家),一九八〇年来美。

陈捷明(广东画家),一九八〇年来美。

李和,不详。

其中,殷梅由全武介绍而来,黄秋虹、陈捷明,由别人介绍木心认识。五年间,因呼朋唤友而听过几课、不复再来,或中后期听说而加入的人,也颇不少。我所熟悉的是上海画家李斌,南京画家刘丹、钱大经、薛建新,北京人薛蛮子、胡小平夫妇。两位木心的旧识:上海画家夏葆元(“文革”前与木心同一单位)、上海留学生胡澄华(其父是木心的老友),也来听过课,久暂不一。人数最多的一次是讲唐诗,也在我的寓所,来三十多人,椅子不够,不记得终于是怎样安排落座的。

这是一个奇怪的组合:听课人几乎全是画家,没有迹象表明有谁听过文学史,或职志于文学,课中说及的各国作家与作品,十之六七,我们都不知道——木心完全不在乎这些。他与人初识接谈,从不问起学历和身份。奇怪,对着这些不相干的脸,他只顾兴味油然地讲,其状貌,活像谈论什么好吃透顶的菜肴。我猜他不会天真到以为众生的程度与之相当,但他似乎相信每个人果然像他一样,挚爱文学。

木心讲课没有腔调——不像是讲课,浑如聊天,而他的聊天,清晰平正,有如讲课——他语速平缓,从不高声说话,说及要紧的意思,字字用了略微加重的语气,如宣读早经写就的文句。录入笔记的这半年,本能地,我在纸页间听到他低哑苍老的嗓音。不止十次,我记得,他在某句话戛然停顿,凝着老人的表情,好几秒钟,呆呆看着我们。

这时,我知道,他动了感情,竭力克制着,等自己平息。

讲课与聊天究竟不同。自上世纪五十年代木心在上海高桥做过几年中学老师,此后数十年再没教过书——起初几堂课,谈希腊罗马、谈《诗经》,他可能有点生疏而过于郑重了,时或在读解故事或长句中结巴、绊住,后来他说,头几课讲完,透不过气来——两三课后,他恢复了平素聊天的闲适而松动,越讲到后来,越是收放自如。

我的笔记,初起也颇仓促,总要三四课后这才找回画速写的快捷,同其时,与木心的讲述,两皆顺畅了——好在木心说话向来要言不烦,再大的公案、史说、是非、纠葛,由他说来,三言两语,惊人地简单。

而笔录之际最令我感到兴味的瞬间,是他临场的戏谈。

木心的异能,即在随时离题:他说卡夫卡苦命、肺痨、爱焚稿,该把林黛玉介绍给卡夫卡;他说西蒙种葡萄养写作,昔年陶潜要是不就菊花而改种葡萄,那该多好!在木心那里,切题、切题、再切题,便是这些如叙家常的离题话。待我们闻声哄笑,他得意了,假装无所谓的样子——且慢,他在哄笑中又起念头,果然,再来一句,又来一句——随即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说。

如今座谈流行的录音、摄像,那时既没有器具,木心也不让做。他以为讲课便是讲课。五年期间,我们没有一张课堂的照片,也无法留存一份录音。

“结业”派对,是“李校长”安排在女钢琴家孙韵寓所。应木心所嘱,我们穿了正装,分别与他合影。孙韵母女联袂弹奏了莫扎特的《第二十三号钢琴协奏曲》。阿城特意从洛杉矶自费赶来,扛了专业的机器,全程录像。席间,众人先后感言,说些什么,此刻全忘了,只记得黄秋虹才刚开口,泪流满面。

木心,如五年前宣布开课时那样,矜矜浅笑,像个远房老亲戚,安静地坐着,那年他六十七岁了。就我所知,那也是他与全体听课生最后一次聚会。他的发言的开头,引瓦莱里的诗。每当他借述西人的文句,我总觉得是他自己所写,脱口而出:

你终于闪耀着了么?我旅途的终点。

八九十年代之交,国内大学的文学史课程,早经恢复。文学专业的硕博士,不知用的什么讲义,怎样地讲,由谁讲——我们当年这样地胡闹一场,回想起来,近于荒谬的境界:没有注册,没有教室,没有课本,没有考试与证书,更没有赞助与课题费,不过是在纽约市皇后区、曼哈顿区、布鲁克林区的不同寓所中,团团坐拢来,听木心神聊。

木心也从未修过文学课。讲毕唐诗一节,他送当时在座每位学员一首七绝,将各人的名字嵌入末句,这次录入,我注意到他也给自己写了一首:

东来紫气已迟迟,群公有师我无师。

一夕绛帐风飘去,木铎含心终不知。

木心所参考的郑振铎《文学大纲》,最早出版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想必是少年木心的启蒙读物之一。前年得到这两册大书的新版,全书体例与部分资料,大致为木心所借取,我翻了几页,读不下去。“可怜啊,你们读书太少。”暮年木心又一次喃喃对我说。那时他已耳背,我大叫:“都听你讲过了呀!”他一愣,怔怔地看我。

听课五年,固然免除了我的蒙昧,但我从此愚妄而惰怠。说来造孽:木心所标举的伟大作品,古希腊,《圣经》,先秦诸子,莎士比亚,尼采,拜伦,纪德……二十多年过去,我一行也不曾拜读。年来字字录入这份笔记,我不再将之看做“世界文学史”,诚如木心所说,这是他自己的“文学回忆录”,是一部“荒诞小说”。眼下全书付印在即,想了很久,以我难以挽回的荒率,无能给予评价。实在说,这是我能评价的书吗?

如今我也接近木心开课时的岁数,当年愚昧,尚于讲课中的若干信息,惘然不察,现在或可写出来,就教于方家,也提醒年轻的读者。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抗战初期,十三四岁的木心躲在乌镇,几乎读遍当时所能到手的书,其中,不但有希腊罗马的史诗、神话,近代以来的欧陆经典,还包括印度、波斯、阿拉伯、日本的文学。郑本《文学大纲》所列举的庞大作者群,当年不可能全有汉译本,木心也不可能全都读过,他诚实地说,哪位只是听说,哪本没有读过,但他多次感慨:“那时的翻译家做了好多事情哩。”最近承深圳的南兆旭、高小龙二位提供数百册私藏民国旧书,供我选择配图,虽难测知其中哪些曾是木心昔年的读本,但他的阅读记忆,正是一部民国出版史的私人旁证。

讲述《圣经》时,木心念及早岁与他频繁通信的十五岁湖州女孩,使我们知道早在四十年代的浙江小城,竟有如此真挚而程度甚深的少年信徒,小小年纪,彼此辩说新旧约的文学性。提到《易经》,他说夏夜乘凉时教他背诵《易经》口诀的人,是她母亲,抗战逃难中,这位母亲还曾给儿子讲述杜甫的诗,这在今日的乡镇,岂可思议。他忆及家中仆佣对《七侠五义》之类的热衷,尤令我神旺,他的叔兄长辈居然日日去听说书,此也勾连了我的幼年记忆:五六十年代,沪上弄堂间尚且隐着简陋的说书场所……这一切,今已荡然无存,而木心的记忆,正是一份民国青年的阅读史。

这份阅读史,在世界范围也翻了过去。木心的生与长,适在同期步入印刷时代与新文化运动的民国,他这代人对文学的热忱与虔敬,相当十五至十九世纪的欧洲人,电子传媒时代的芸芸晚生,恐怕不易理解这样一种文学阅读的赤子之情了。

以上,是木心生涯的上半时,下半时呢?

自一九四九年到“文革”结束,近三十年,欧美文学的译介几乎中止,其间,值木心盛年,唯以早岁的阅读与文学相濡以沫(他因此对五十年代专事俄罗斯文学的推介,甚表好意)。讲课中一再提及的音乐家李梦熊先生,也是此等活宝:他俩听说乔伊斯与卡夫卡,但“文革”前夕,哪里读得到?而早在三四十年代,他们就知悉欧洲出现意识流、意象主义、存在主义等等新潮,之后,对西方的文学景观该是怎样的渴念?浩劫后期,战后文学如“黑色幽默”与“垮掉的一代”,曾有内部译本,他们当然不会放过,总之,就我所知,五六十年代,各都市,尤其京沪,尚有完全在学院与作协系统之外,嗜书如命、精赏文学的书生。而木心出国前大量私下写作的自我想象、自我期许,竟是遥不可及的西方现代主义。

“文革”初,木心早期作品被抄没。“文革”后,地下文学与先锋诗陆续见光,渐渐组入共和国文学史话。现在,这本书揭示了更为隐蔽的角落:整整六十多年目所能及的文学档案中——不论官方还是在野——仍有逍遥“漏网”的人。

漫长,彻底,与世隔绝,中国大陆时期的木心没有任何举动试图见光。到纽约后,带着不知餍足的文学的贪婪,他在恢复写作的同时,靠中国台湾版译本找回被阻隔的现代文学图景,与他早年的阅读相衔接。久居纽约的港台文人对他与世界文学的不隔,咸表惊异,他们无法想象木心与李梦熊在封锁年代的文学苦谈——“出来了,我才真正成熟”,木心如是说——私下,我完全不是可以和他对话的人,他几次叹息,说,你们的学问谈吐哪里及得上当年李梦熊。但木心要说话,要以他所能把握的文学世界,印证自己的成熟,不得已,乃将我们这群人权且当作可以聆听的学生。

多少民国书籍与读者,湮灭了。木心的一生,密集伴随愈演愈烈的文化断层。他不肯断,而居然不曾断,这就是本书潜藏的背景:在累累断层之间、之外、之后,木心始终将自己尽可能置于世界性的文学景观,倘若不是出走,这顽强而持久的挣扎,几几乎濒于徒劳。

一个在八十年代出道的文学家,能否设想木心的历程?一个研修文史专科的学者,又会如何看待这份文本?木心不肯放过文学,劫难也不曾放过他,但我不知道他怎样实践了尼采的那句话:

在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固然,尼采另有所指,尼采也不可能知道这句话在二十世纪的中国语境——在这大语境中,木心怎样营造并守护他个人的语境?去年秋,木心昏迷的前两个月,贝聿铭的弟子去到乌镇,与他商议如何设计他的美术馆。木心笑说:

贝先生一生的各个阶段,都是对的;我一生的各个阶段,全是错的。

这不是反讽,而是实话,因为实话,有甚于反讽——讲课中,他说及这样的细节: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国庆十周年夜,他躲在家偷学意识流写作(时年三十二岁);六十年代“文革”前夕,他与李梦熊彻夜谈论叶慈、艾略特、斯宾格勒、普鲁斯特、阿赫玛托娃;七十年代他被单独囚禁时,偷偷书写的文学手稿,我亲眼看过,惊怵不已:正反面全都写满,字迹小如米粒;八十年代末,木心年逾花甲,生存焦虑远甚于流落异国的壮年人,可他讲了五年文学课——我们交付的那点可怜的学费啊——九十年代,他承诺了自己青年时代的妄想,满心狂喜,写成《诗经演》三百多首;新世纪,每回走去看他,他总引我到小阳台桌边,给我看那些毫无用处的新写的诗。

在与笔记再度相处的半年,我时时涌起当初即曾抱有的羞惭和惊异,不,不止于此,是一种令我畏惧到至于轻微厌烦的心情:这个死不悔改的人。他挚爱文学到了罪孽的地步,一如他罪孽般与世隔绝。这本书,布满他始终不渝的名姓,而他如数家珍的文学圣家族,完全不知道怎样持久地影响了这个人。

中国文学史、西洋文学史,魏晋或唐宋文学、伊丽莎白或路易王朝文学,各有专家。其他国家所修的世界文学史又是怎样讲法呢?当年郑振铎编撰《文学大纲》,想必也多所参照了外国的写本。迄今,我没有读过一本文学史,除了听木心闲聊。若非年轻读者的恳求,这五册笔记不知几时才会翻出来。其实,每次瞧见这叠本子,我都会想:总有一天,我要让许多人读到。

或曰:这份笔记是否准确记录了木心的讲说?悉听尊便。或曰:木心的史说是否有错?我愿高声说: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或曰:木心的观点是否独断而狂妄?呜呼!这就是我葆有这份笔录的无上骄傲——我分明看着他说,他爱先秦典籍,只为诸子的文学才华;他以为今日所有伪君子身上,仍然活着孔丘;他想对他爱敬的尼采说“从哲学跑出来吧”;他激赏拜伦、雪莱、海涅,却说他们其实不太会作诗;他说托尔斯泰可惜“头脑不行”,但讲到托翁坟头不设十字架,不设墓碑,忽而语音低弱了,颤声说:“伟大!”而谈及萨特的葬礼,木心脸色一正,引尼采的话:“唯有戏子才能唤起群众巨大的兴奋。”

我真想知道,有谁,这样地,评说文学家。我因此很想知道,其他国家,谁曾如此这般,讲过文学史——我多么盼望各国文学家都来听听木心如何说起他们。他们不知道,这个人,不断不断与他们对话、商量、发出诘问、处处辩难,又一再一再,赞美他们,以一个中国老人的狡黠而体恤,洞悉他们的隐衷,或者,说他们的坏话。真的,这本书,不是世界文学史,而是,那么多那么多文学家,渐次围拢,照亮了那个照亮他们的人。

讲课完结后,一九九四年早春,木心回到远别十二年的中国大陆,前后四十天,其间,独自回到乌镇,那年他离开故乡将近五十年了。返纽约后,又两年,他搬离距我家较近的寓所,由黄秋虹安排迁往皇后区一处宽敞的公寓,在那里住了十年。到了七十九岁那年,二〇〇六年九月,我陪他回国,扶他坐上机场的轮椅,走向海关。黄秋虹,泣不成声,和年逾花甲的章学林跟在后面:自我二〇〇〇年回国后,就剩他俩就近照看木心。

同年春,听课生中年龄最大的金高女士,逝世了。其他学员早经星散,很少联络。之后,每年春秋我去纽约侍母,走在街上,念及木心经已归国。去年木心死,我瞧着当年众人出没的街区,心情有异——今夏侍奉母亲,黄昏散步,我曾几次走到木心旧寓前,站一站。门前的那棵树,今已亭亭如盖,通往门首的小阶梯砖垛,放满陌生租客的盆栽。

这寓所的完整地址是:

25-24A, 82 Street Jackson Heights, NY 11372.

(中译:纽约市,杰克逊高地,八十二街,邮编11372)

木心讲课时,还给众生留下这里的电话:718-5261357。

如今不能上前叩门了。木心在时,书桌周围满是花草,卧室的小小书柜旁竖一乐谱架,架上摊着旧版的苏东坡字帖——在我见过的文人中,木心存书最少最少——自一九九〇到一九九六年,文学课讲义、蓄谋已久的《诗经演》,都在这里写成。凡添写几首诗经体新作,他会约我去北方大道南侧一张长椅上见面,摊开我根本看不懂的诗稿,风寒街阔,喜滋滋问我:“味道如何?”

讲课中,他两次提到与他相熟的街头松鼠,还有寓所北墙密匝匝的爬墙虎:“它们没有眼睛哎!爬过去,爬过去!”每与我说起,木心啧啧称奇。忽一日,房主未经告知,全部拔去了,他如临大事,走来找我,狠狠瞪大眼睛:

“那是强暴啊!丹青,我当天就想搬走!”

木心绝少诉说自己的生活。五年讲课间,难得地,他说出早岁直到晚年的零星经历,包括押送与囚禁的片刻。他说,和朋友讲课,可以说说“私房话”。本书编排时,我特意在每讲之前排几行摘录,并非意在所谓“关键词”,而多取木心谈及自己的略略数语,俾使读者走近他:经已出版的木心著作,刻意隐退作者,我相信,这本书呈现了另一个木心。

有次上课,大家等着木心,太阳好极了。他进门就说,一路走来,觉得什么都可原谅,但不知原谅什么。那天回家后,他写成下面这首“原谅”诗,题曰《杰克逊高地》:

五月将尽

连日强光普照

一路一路树荫

呆滞到傍晚

红胸鸟在电线上啭鸣

天色舒齐地暗下来

那是慢慢地,很慢

绿叶藂间的白屋

夕阳射亮玻璃

清晰 和蔼 委婉

选这首诗,因为木心、金高、全武、立伟、我,均曾是杰克逊高地的居民,当年辗转各家的上课地点,多半散在那片区域:二十年前,木心这样地走着,看着,“一路一路树荫”,正在前来讲课的途中;下课了,他走回家,“天色舒齐地暗下来”。木心的所有诗文,只字不提这件事,纽约市、杰克逊高地,也从不知道一小群中国人曾在这里听讲世界文学课。如今木心死了,母亲死了,金高死了,此后我不会每年去到那里——“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现在,唯愿先生原谅我擅自公开了听课笔记,做成这本大书。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日写于北京

感谢在乌镇从事摄影的李峻先生,他为晚年木心拍摄了一组珍贵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木心交代小代用在他的葬礼上。今年夏天,李先生交给我这批照片的电子文本,任我使用,直到这次排版我才决定打开,看见了我所熟悉的调皮的木心,他给我们讲课时,就是这样的表情,但比这组照片的容颜,年轻二十岁。

一九九四年二月摄于世界文学史讲课结业聚会,左起:胡承华、章学林(“副校长”)、李全武(“校长”)、黄素宁、金高、木心、殷梅、孙韵(聚会地点就在孙家)、黄秋虹、李斌;前排左:小翁、陈丹青。

木心,二〇〇九年摄于乌镇西栅。(李峻摄)当初,他延宕四年方始谈论自己;如今,我静观三载这才公布他的夫子自道。老头子知道了,什么表情呢?我真希望他一机灵,说:“倒也是个办法。”

[1]本文初刊于《文学回忆录:1989—1994》,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后收入《草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

《木心谈木心》后记[1]

二〇一二年底,《文学回忆录》发排在即,我瞒着读者,擅自从全书中扣留九讲,计两万余字。三年过去了,今天,这部分文字成书面世,总算还原了《文学回忆录》全貌,但因此与母本上下册分离,成为单独的书。

也好。以下我来交代此事的原委——先要告白的实情是:返回八十年代,这份“课业”并不是听讲世界文学史,而是众人撺掇木心聊他自己的文章。初读他的书,谁都感到这个人与我辈熟悉的中国大陆文学,毫不相似,毫不相干。怎么回事呢?!我相信初遇木心的人都愿知道他的写作的来历,以我们的浅陋无学,反倒没人起念,说:木心,讲讲世界文学史吧。

大家只是围着他——有时就像那幅照片的场景,团坐在地板上——听他谈论各种话题。一惊一乍地听着,间或发问:你怎会想到这样写,这样地遣词造句呢?

木心略一沉吟,于是讲。譬如《遗狂篇》的某句古语作何解释,《哥伦比亚的倒影》究竟意指什么,《童年随之而去》的结尾为什么那样地来一下子……几回听过,众人似乎开了窍,同时,更糊涂了。当李全武、金高、章学林、曹立伟几位恳请老先生以讲课的方式定期谈论自己的写作,他却断然说道:

那怎么可以!

总归是在一九八八年底吧,实在记不清经由怎样一番商量,翌年初,木心开讲了。最近问章学林,他也忘了详细,但他确认木心说过:“零零碎碎讲,没用的,你们要补课,要补整个文学史,中国的,西方的,各国的文学都要知道。”众人好兴奋,可比得了意外的允诺,更大的礼物。之后,承李、章二位“校长”全程操办,这伙乌合之众开始了为时五年的漫长听课。

一九九三年,文学史讲席进入第四个年头,话题渐入所谓现代文学。其时众人与老师混得忒熟了,不知怎样一来,旧话重提,我们又要他谈谈自己的写作、自己的文章。三月间,木心终于同意了,拟定前半堂课仍讲现代文学,后半堂课,则由大家任选一篇他的作品,听他夫子自道。查阅笔记,头一回讲述是三月七日,末一回是九月十一日,共九讲。之后,木心继续全时谈论现代文学,直到一九九四年元月的最后一课。

二〇一二年,我将五本听课笔记录入电脑,一路抄到这部分,不禁自笑了,历历想起容光焕发的木心。我与他厮混久,这得意的神采再熟悉不过,但在讲席上,他的话语变得略略正式,又如师傅教拳经,蛮乐意讲,又不多讲,听来苍老而平然。那是他平生唯一一次对着人众,豁出去,滔滔不绝,但以木心的做派,话头进入所谓“私房话”,他总会找个潇洒而带玄机的说法,用关照的语气,交代下来:

我讲自己的书,不是骄傲,不是谦虚。我们两三知己,可以这样讲讲。

麻烦来了——唉,木心扔给我多少麻烦啊——《文学回忆录》数十万言,可以说都是他的“私房话”,这九堂课,更是私房话里的私房话。现在临到出版,这部分文字也发布,是否合适?

“私房话”一语,固然是木心调皮,可作修辞解,但他有他的理由,且含义多端,此处仅表其一。通常的文学史著述者未必是作家,而木心是,所以他的话,先已说到:

在学堂、学府,能不能这样做?

我们才不管那些,巴不得木心毫无顾忌,放开说。麻烦是在下一句:

要看怎么做。

他怎么做呢,诸位在本书中将会看到。可是三年前拟定出版《文学回忆录》之际,“要看怎么做”便成了我的事情——木心生前不同意我的五本笔记对外公开。他去世后,“私房话”语境终告消失,新的,令我茫然失措的状况出现了:他的大量遗稿,理论上,都是有待面世的文本,那是他的读者殷切期待的事——哪怕不过数十人、数百人——出版《文学回忆录》,我能做主,可是夫子自道的这部分,委实令我难煞。难在哪里呢?

传出去,木心讲自己的书,老王卖瓜,自赏自夸。所以要讲清楚——传出去,也要传清楚。

是的,他自己当场“讲清楚”了,二十多年后,我该怎么“传”法?怎样地才算“传清楚”?

二〇〇六年初,木心作品的简体版面世了,零零星星的美誉、好意、热心语,夹着各种酸话、冷话、风凉话,陆陆续续传过来。我久在泥沼,受之无妨,但那几年老人尚在世,他开罪了谁吗?二〇一一年冬,木心死。二〇一二年秋,《文学回忆录》全部录入,重读他以上这些话,我心想:这污浊的空间,“传”得“清楚”吗?而当年的木心居然相信“传清楚”了,便是善道,便得太平。

老头子还是太天真。纽约听的课,北京出的书,世道一变,语境大异,我得“学坏”才行。诚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一横心,将这部分文字全部剔除了。

然而新的麻烦,须得收拾:全书九十多课抽去两万多字,便有九堂课的内容骤然减半(其中,两堂课全时讲述木心的作品)。为了版面的齐整均衡,我还得煞费苦心,将九堂课上半节谈论的内容(萨特呀、加缪呀、新小说派呀)挪移、衔接、拼合,既经压缩,课目的数序也随之篡改而减少。诸位明鉴:《文学回忆录》下册,便是这样地被我挖去一块,哪位读者的法眼,看出来么?

此即木心留下的麻烦,也是我自找的麻烦——以上交代,亦属小小的麻烦。

我从木心学到什么?其一,是他念兹在兹的“耐心”,虽则跟他比,我还是性急。当初,他延宕四年方始谈论自己;如今,我静观三载这才公布他的夫子自道。老头子知道了,什么表情呢?我真希望他一机灵,说:“倒也是个办法。”但这办法并非“传清楚”,而是,索性抹掉它、存起来、等着瞧。

我等到什么、瞧见什么呢?很简单:感谢读者。

迄今我不确知多少人读过《文学回忆录》,多少人果真爱读而受益:这不是我能估测、我该评断之事。然而风中仿佛自有消息,三年过去了,近时我忽而对自己说:“行了。这份私房话的私房话,可以传出去了。”年初编辑第三期木心纪念专号,我摘出听他讲述《九月初九》的笔录,作为开篇,“以飨读者”,随即和责编曹凌志君达成共识:过了年,出版这本书。

有谁经手过这等个案么?我的心事放下了。木心的顾忌、处境,长久影响了我,以至临事多虑,留一手:这是何苦呢?所幸木心讲了他要讲的,我传了我能传的,此刻想想,还是因为读者——包括时间。

诸位,我不想夸张《文学回忆录》的影响。如今的书市与讯息场,一本书、一席话,能改变读者吗?难说。而读者却能改变作者的。木心的夫子自道,只为一屋子听课生的再三聒噪;我发布五册笔录,乃因追思会上向我恳请的逾百位读者——虽然,我不是《文学回忆录》的作者——此刻全文公布这份“补遗”,说来说去,也还是因为顾念读者。读者的从无到有、由少而渐多,谁做主呢?时间。我所等候的三年,其实是木心的一辈子,他的远虑,远及他的身后。

木心终生无闻,暮年始得所谓“泛泛浮名”。一位艺术家,才华的自觉,作品的自觉,说,还是不说,熬住,还是熬不住,这话题,鲜见于通常的文学史,木心却在讲席中反复言及,虽举例者俱皆今古名家,但以他自身的际遇,度己及人,深具痛感——眼下这本书,便是此中消息,便是他这个人。

天才而能毕生甘于无闻者,或许有吧;庸才而汲汲于名,则遍地皆是。木心渴望声誉,但不肯阿世,他的不安与自守,一动一静,盖出于此,而生前名、身后名,实在是两回事。木心自信来世会有惊动,但生前的寂寞,毕竟是一种苦。苦中作乐,是他的老把戏,而作乐之际,他时刻守度。日常与人闲聊,他常坦然自得,眉飞色舞,形诸笔墨之际,则慎之又慎,处处藏着机心、招数,兼以苦衷。一位作家顶有趣而难为的事,恐怕是闪露秘笈、招供自己的写作,在高明者,更是智性而旷达的游戏,本身即是创作。

现在回想,如果我们不曾围拢木心催他开课,年复一年撩拨他,他会有这份机会、场合,慨然自述吗?我记得那几堂课中的木心:恳切、平实,比他私下里更谦抑,然而惊人地坦白——好像在座全是他最知心的朋友——同时,也如他俭省的用笔,点到即止,不使逾度。

木心写作的快感,也是他长年累月的自处之道,是与自己没完没了的对话、论辩、商量、反目,此书所录,一变为亦庄亦谐、进退裕如的谈吐。他的自赏与自嘲好比手心翻转,他对自己的俯瞰与仲裁,接踵而至。日间校对这九堂课,我仍时时发笑。当他谈罢《S. 巴哈的咳嗽曲》的写作,这样说道:

好久不读这篇。今天读读,这小子还可以。

如今“这小子”没有了。下面的话,好在他当年忍不住:

很委屈的。没有人来评价注意这一篇。光凭这一篇,短短一篇,就比他们写得好。五四时候也没有人这样写的。

“他们”,指的谁呢?“五四时候”是也果然没人这样写的——今时好像也没有。就我所结识者,对木心再是深读而赏悦的人,确也从未提及这一篇,而他话锋一转:

幸亏那时写了。现在我是不肯了。何必。

这是真的。我总愿木心继续写写那类散文,九十年代后期,他当真“不肯”了。此是木心的任性而有余,也是他诚实。一九八五年写成《明天不散步了》,他好开心,马路上走着,孩子般着急表功:“丹青啊,到目前为止,这是我写得顶好的一篇散文!”可是八年后课中谈起,却又神色羞惭,涎着脸说道:

不过才气太华丽,不好意思。现在我来写,不再这样招摇了。

当时听罢,众人莞尔,此刻再读,则我怃然有失:老头子实在没人可说,而稍起自得,便即自省,因他看待艺术的教养,高于自得。你看他分明当众讲述着,却会脸色一正,好似针对我们,又如规劝自己,极郑重地说:

当没有人理解你时,你自己不要出来讲。

什么叫作“私房话”呢,这就是私房话。全本《文学回忆录》的真价值,即在“私房”。他谈到那么多古今妙人,倒将自己讲了出来,而逐句谈论自家的作品,却是在言说何谓文学、何谓文章、何谓用字与用词。这可是高难度动作啊,爱书写的人,哪里找这等真货?眼下,隐然而欠雏形的木心研究,似在萌动。此书面世,应是大可寻味的文本,赏鉴木心而有待申说的作者,会留意他所谓“精灵”的自况,所谓“步虚”的自供吗——承老头子看得起我们,提前交了底,以世故论,诚哉所言非人:这是文学法庭再严厉的拷问也难求得的自白啊。

我知道,以上意思,不该我来说。但我也憋着私房话。那些年常与木心临窗对坐,听他笑叹“不懂啊,不懂啊”,我好几次急了,冲着他叫道:“怕什么啊,你就站出来自己讲!”

这时,他总会移开视线,哑着喉咙,喃喃地说:“不行的。那怎么可以。”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八日写于纽约

木心,1994年元月摄于世界文学史课结业聚会。

晚年木心(郑阳 摄)

[1]本文初刊于《木心谈木心:〈文学回忆录〉补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漫谈木心[1]

《新周刊》:木心和我们的时代有没有关系?如果有,是什么关系?

陈丹青:木心结结实实活在“我们的时代”,饱尝他那辈人的种种侮辱。他只有一件事可以拒绝时代,就是文学艺术。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八二年出国,也就是二十二岁到五十五岁之间,他从不发表作品。

多少人六十多年来都在巴望“时代”收容,木心不然。他刚在中国台湾报纸发散文时,我劝他寄回中国大陆,他不愿意。

从传播层面看,木心的书六年前出版了(他七十九岁),今年《文学回忆录》面世(在他逝世一周年),木心终于和“时代”发生了关系;但你读他所有文字,你会同意,他的内心、语言,他的个人立场,和我们的时代没有关系。

《新周刊》:我们试着找到描述他的关键词——局外;观望;离线;不在场;还有人答,陈丹青。你怎么看?

陈丹青:我们时代的局外人,观望者,不是没有,但未必在木心的状态和层次。“离线”是指什么?还有“不在场”?木心在中国大陆这个“场”长达三十三年。他在上海的单位是工艺美术工厂——这单位与我们知道的那个木心,简直难以勾连——位于石门二路,我老家在石门一路,小时候常去那里奔跑玩耍,说不定他正在马路上走。

他和时代的关系是因为“我”吗?太奇怪了。我哪里能代表时代。我认识他之前,他也有亲近的朋友。一个人不和时代玩,但不会不和人交往。

《新周刊》:木心太难界定,我们曾想过一个说法——木心,一个人的中国。或一个人的中国腔。

陈丹青:为什么要“界定”木心?你怎么界定?你界定了,就了解木心,就把他摆平了么?

“一个人的中国”,这就是我们时代的语言:大字眼。

《新周刊》:我们的语境发生了问题?

陈丹青:密密麻麻的问题。如果觉得木心有问题,那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不过,照木心的说法,“问题大到了好像没有问题”。

《新周刊》:我们在谈木心时,想寻找他的一个镜像,他在这个时代的对立面。找到一个关键词——粗糙感。同这个时代的粗糙感对照,木心算是精致的吗?

陈丹青:他精致,我们粗糙?不是这样的。我们如果试着不粗糙,就精致了吗——其实是贫薄、单一、匮乏、混乱。这时忽然出现木心,于是我们想到“粗糙”。“粗糙”,只是文字现象,或指粗陋的生活品质。但说木心“精致”,也没有说出他。我刚认识他时,他就说,做艺术家,做文人,要有点“草莽气”,不然不会有出息。很久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和官方文艺人来往,可是有草根朋友。要说粗糙,则他顶顶佩服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说陀氏写得“毛毛糙糙”,简直“望粗兴叹”!

《新周刊》:我们现在必须打破这个状况,木心是木心,我们是我们,如果是这样的话,木心永远会被这个时代孤立的。他真的和我们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这里面能不能建立某一种联系,一种共性?

陈丹青:“打破这个状况”也是套话。何况你怎么打破?打破得了吗?打破了又怎样?

木心被时代孤立,那就被时代孤立吧。那是他的选择,求仁得仁。

固然,没有这六十年的一切,我们本来和木心在分享一个大语境,或许会有争议,好比胡适与林琴南、鲁迅和梁实秋,打打笔仗。

现在《文学回忆录》出版了,有一个读者就好啊。木心不是写给群众看的,他写给一个人一个人看。

《新周刊》:对。我们怎样去寻找到一个通道,能够让木心更加顺畅地进入到读者群体,大家接受起来更容易?比如我们刚才谈到时代是时代,木心是木心,完全隔离。我们要是换一种思路,有没有共性,比如我们都是人,我们都愿意谈论艺术,都愿意去爱。

陈丹青:不要把木心说成另外一个物种,好像他活在云端里——什么高人啊,超逸啊,博学高贵啊,遗世独立啊——还是我们的话语习惯,动辄大字眼,喜欢夸张,急于定性。把木心说成仙人,或对他冷漠,其实是同一种思维。

你要是听他话家常,谈小市民、乡下人,谈单位里弄堂里的鸡毛蒜皮,谈怎样做菜,穿衣,怎样调情,你会发现就像他自己说的:“我是个健康的老头子。”

他和我们都用汉语写作。陈村说,用汉语写作的人,应该读读他。结果倒是许多八〇后九〇后读起来了,未必懂,但愿意读。追思会上好几位青年说,汉语好像就该是这样的。年轻人不一定讲得出道理,可是好的汉语,对的汉语,自有说服力。许多八〇后告诉我,他们不读五〇后六〇后写的任何东西。

木心不和时代玩,但他的文句会和各种人玩,只要你愿意。最近我得到一些青年读者回应,说读了他讲文学课,开心死了,从头到尾狂笑,疯了。我相信。八十年代我们与他通宵聊天,他常把大家逗得狂笑,跌到椅子下面去,爬起来坐坐好,他又来一句,又笑倒。

木心很调皮的。他见生人,人家要是不知道他画画写作,他根本不谈文艺,目光炯炯地沉默着,装得什么都不懂。

《新周刊》:这个通道能不能建立起来?木心是一个离我们很近的人,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丹青:他没在说外国话。我们读不懂他,看他不起,是我们离开自己,离开本该如是的状况,太远了。

《新周刊》:我们还没有成为应该是的那个自己,已经成为了另一种自己了。这样说有些沮丧。

陈丹青:我感激他,自从我认识木心,沮丧被唤醒了,从此我开始改变。

《新周刊》:到现在,五十多年过去了,就是觉得我们这个文坛和木心还是没有对话。

陈丹青:没有,起码的交集都没有——为什么非要对话?木心也从来不和“我们这个文坛”对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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