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的二奶奶领着闺女媳妇往外逃,她的小闺女五岁,跑出去玩,找不着了,没领着。小闺女回到家一看,一个人也没有,她大声哭。后来看一群拿枪的人进了院子,吓得不敢哭了,她在场院里走过来走过去。
那时候高粱都收回家了,从根上割下来的高粱秆立在场院里晾晒,高粱秆上稀稀落落地还有一点儿高粱叶。刘克七的人把高粱秆放倒,叫马吃高粱叶子。放着放着,从立着的高粱秆里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二奶奶的儿子,小闺女的亲哥。
小闺女看见哥哥,大声喊:“哥哥!哥哥!”
哥哥看了一眼妹妹,他把自己的枪往地下一放,把两只手举起来。那些拿枪的给他一枪,把他打死在场院里。小闺女亲眼看见哥哥倒下,她又哭又喊:“哥哥!哥哥!”
这个五岁的孩子一天没吃没喝,她就想把哥哥喊醒,怎么也没喊醒哥哥。夜里,她就躺在哥哥身边守着。
第二天中午,二奶奶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哥哥身边坐着呢。
另一家,丈夫和刘克七的人打仗死了。刘克七的人进屋先开枪,把三个孩子全打死了,孩子的娘一点儿没伤着,吓疯了。
二嫂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抱着死了的小三儿,小三儿的肠子在后面拖着,她边走边喊:“砖头呀,石头呀,石头他爹呀,你们都回来吧,俺害怕。你们在哪儿?俺去找你们!”
邻居给娘家送信儿,娘和俩哥都来了,她抱着死孩子不松手,谁也抢不过来。后来她娘想了个办法,找个小被卷好,把那个死孩子抢过来藏好,把小被给她抱,这才把她哄上车。一家五口人,就剩她一个人了。
刘克七的人到了如庄,先把带路的那个人打死了,又从如庄抓了俩人带路,去甘庄和赵海,其中就有俺大娘家的姐夫。他把刘克七的人带到地方,刘克七问:“你认识俺不?”
姐夫说:“俺咋不认识你?你不是刘克七吗?”
刘克七又问另一个人:“你认识俺不?”
那个人说:“不认识。”
刘克七说:“好,你俩回家吧。”
两个人没走几步,一声枪响,姐夫死了。另一个人没咋的,吓得赶紧跑。
这个刘克七到底是啥人,俺问三哥,问叔伯嫂子,他们都说不清。俺托在巨野工作的外甥女打听,她跟俺说:“县志上找不到刘克七,倒是有个刘黑七,是巨野的土匪,有一伙人。日本人打进来以后,他打过日本人。”
可能当年俺听错了,刘克七就是这个刘黑七。
扫荡
日本鬼子第一次到百时屯,俺十个月。娘说,年轻的时候不管来啥兵,她都到街上站着,死也不会死得窝囊。她正抱俺站着,来个小鬼子,看俺手里拿着一只小花鞋,过来就抢。俺哭了,他嘻嘻笑。笑完,他把鞋放到俺身上,从干粮袋里拿出东西给俺。娘后来才知道,那叫饼干。
小鬼子在龙固集有驻兵,龙固集离百时屯十五里地。每隔一个多月,他们扫荡一次百时屯,来的时候头戴铁帽子,脚上穿皮靴。每次扫荡都在早晨,有时天没亮就来了,来了就抢东西,抢女人。
只要听见狗咬,家家都打听:“是不是小鬼子又来了?”得着准信儿快藏东西,藏完东西就快跑。
一九四三年正月十五,按风俗该吃花糕。花糕是用白面做的,用枣做出各种花样。刚想吃早饭,小鬼子来了。俺那年六岁,娘让俺包上花糕背着,跟两个嫂子一起跑。两个嫂子都是小脚,啥都不拿,还走不动道呢。
往外跑不敢走好道,大嫂说:“小鬼子有马,走好道就追上了。”
走在刚犁起来的地里,她俩磕磕绊绊,让俺落得老远。离百时屯远了,俺们才敢坐在地里歇着。下午,来了个庄稼人,说小鬼子走了。两个嫂子脚疼,走一气,歇一气,回到家天都黑了。
有一次,小鬼子进屯早,两个嫂子没逃出去,吓得她俩不知咋办。
娘说:“你俩都上磨房去。”俺家磨房没院,老头老太太常到那儿拉呱(拉呱:闲聊)。
小鬼子来的时候,磨房门口站着几个老头老太太,他们没往里边看就走了。
每次扫荡,小鬼子都来三十人左右。他们专捡好房子进,俺家的留声机、自行车和衣服,都让他们翻出来拿走了。二嫂给侄女绣花帽,帽上有一对凤凰,她绣了一个夏天没绣完,埋到柴火里,也让他们翻出来拿走了。
有一回,娘把好点儿的被子、褥子和毯子交给长工田志英,让他搭到马背上快跑。半路上,田志英老远就看见一个骑马的小鬼子,小鬼子见他就追,他不会骑马,只好牵马快跑。等他跑远了,马背上搭的东西一件没剩。
田志英觉得对不住娘,娘说:“人活着回来就好,何况咱的马也回来了。这个小鬼子没开枪,像个善良人。今儿有个老嬷嬷,抱着鸡不撒手,叫小鬼子一枪打死了。”
俺七岁那年,鬼子又来扫荡,年轻男女照例往外跑,来秀和二蹦哥没跑。来秀天生残疾,走路不稳,外号“十三晃”。这次来的鬼子,有一个会说中国话,他只会说三个字“找窑子”。
他反复跟来秀说:“找窑子,找窑子。”
来秀不懂啥叫窑子,就把他们领到大粪窑子那儿,那个人气得哇哇叫,抽了来秀三鞭子。
有个鬼子上茅房,把马拴到柱子上。他刚进茅房,二蹦哥就过来,解开缰绳骑上就跑,俺就在跟前。俺怕鬼子出来问俺,快跑回家,跟娘说:“二蹦哥胆真大,把小鬼子的大洋马偷走了。”没想到,小鬼子没追究这事,可能以为马没拴好,自己跑了。
第三天,二蹦哥把马牵回来杀了,卖马肉。娘给俺日本人发的联合票子,叫俺买三斤马肉。钱是正好的,二蹦哥给俺称了四斤半,他说:“拿走吧。”
俺拿回马肉,娘又让俺把一斤半马肉钱送去。小鬼子的马腿长,个大,身上胖,炖出来的肉可香了。
日本倒台子的时候,俺家住在巨野城里。眼看着联合票子不能花,三哥领着俺出去买吃的。好多买卖人家不收联合票子,只有一家照样收,就是钱不值钱了,俺俩买了很多花生,还买了不少芝麻大糖。爹买回来一袋大米、两袋白面,是从日本人那儿直接买的。
巨野县北关里城墙根,原来有个小庙,小鬼子在的时候盖的。据说,有个日本军官太太死了,军官舍不得埋,尸体用了防腐药,就放在小庙里。每隔一段时间,这个军官就到小庙看看。
日本倒台子后,军官太太的尸体被扔出去埋了,庙里挂了张画像,变成奶奶庙。俺看见庙里摆着一双双小花鞋,好看得很,不知啥意思,俺也想做一双送去。做了几回,做得都不好看,就没送。
拉锯
百时屯在巨野县城西南,离县城四十五里,是个大屯。百时屯四周有海子墙,听娘说,闹胡子的时候海子墙一丈多高。俺记事的时候,海子墙已经倒了,剩下两米半高的底座。墙下的壕沟叫海子壕,雨水多的年份,里面有鱼。出入百时屯有三个门,南门、北门、西门,是屯里三大姓庞、时、姜三家修的。
一九四六年夏天开始,八路军和中央军在百时屯拉锯。
那年春天,先来的是八路军。他们在屯里驻了很长时间,吃的是自己带的,也守规矩。俺家的堂屋亮堂,变成八路军的小医院,住着四个八路军,三男一女。老百姓都到这儿看病,花钱少,好得快,他们会打针。以前,百时屯的人没打过针。
有一天枪响了,狗咬人乱,说是中央军在打百时屯。中央军的飞机往下丢炸弹,墙里墙外的机枪一起响。
打起仗,百时屯就剩下老头老太太了,年轻人都躲到别的庄。俺家剩下娘,里院剩下有病的叔伯大娘。炸弹和机枪响了两天两夜,谁都不敢出门。大娘啥时死的,没人知道,还是一个八路军跟娘说:“里院有个老太太死了。”娘才知道。
中央军打进来,八路军跑了。枪声一停,娘找了四个有点儿劲的老太太,用箔帘子把大娘卷上,抬到东边俺家果园里。果园里有个战壕,她们把大娘放进去。大娘长得瘦小,加上有病,不足六十斤,可还是累坏了老太太,她们没力气埋人了。
听说大娘去世,俺二大爷来了,他哭了几声:“嫂呀嫂呀,你的命咋这么苦啊?”
中央军来,事就多了,他们进院就喊:“倒房子!把房子都倒出来!你们都住到一间屋里去!”
男女老少不管几口人,都住到一间屋里去,剩下的房子都得给他们。他们把老百姓的门卸走做碉堡用,还把屯里的树活生生砍了,树头在海子墙外面插了一圈儿。大伙儿说,这叫“插木寨”。砍树之前,他们挨家找菜刀、铡刀和锯。心眼多的人家得了信儿,把东西先藏起来。
有个当兵的到俺家找菜刀,娘说:“早就让你们的人拿走了。”
娘偷偷给俺使个眼色,俺知道是让俺到厨房藏菜刀。俺到厨房拿起菜刀,东看看西看看,不知道该往哪儿藏。当兵的进屋了,俺把菜刀往身后一背。
当兵的问:“你家菜刀呢?”
俺说:“不知道。”
他说:“把手伸出来,你手里是啥?”
俺只好把手伸出去,十分不情愿地说:“菜……刀。”
当兵的把菜刀夺过去,往俺头上比画:“我劈了你!”
俺吓得嗷一声跑了。
娘说:“别吓唬俺孩子!”
那个中央军拿着菜刀走了。
中央军住进俺家第一天,有个当兵的从厨房拿来和面盆,舀上水,坐在一条长凳上洗脚。赶巧,那天二哥从外面回家。二哥一看,气得火冒三丈,他把当兵的脚一抬,当兵的仰面朝天摔下去,当的一声。二哥把和面盆往地上一摔,瓦盆咣的一声碎了。
六把刺刀明晃晃地冲着二哥过来,俺吓得抱住二哥的腿叫:“二哥!二哥!”
二哥一米八五,一点儿也没害怕,他指着这六个人,一个一个问:“你家用和面盆洗脚吗?你家用和面盆洗脚吗?”
六把刺刀都放下了,二哥不算完,拽起那个当兵的说:“走!我去找你们当官的问问。”
到了当官的那里,当官的说:“都怨我管教不严,我一定收拾他!你消消气,先回去吧。”
娘怕二哥惹事,第二天早晨就把他撵走,让他到舅家住去了。
那时候大屯总驻兵,小屯不常驻兵,百时屯的年轻女人都投奔小屯,到亲戚家住。
对门邻居四嫂说,亏得她家没住进兵。她有三个闺女,大妮儿嫁人了,二妮儿二十一岁,三妮儿十九岁,都订婚了。她还有两个儿媳妇,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三十岁。刚结婚的孙媳妇十九岁,小孙女十五岁。这六个人串着亲戚住,东家几天西家几天,在外面住了一个多月。
这天夜里一更天,她们偷偷回家,没敢在床上睡。有的睡到床底下,有的睡到粮食囤里,还有藏到囤旮旯的,都在四嫂屋里。
半夜,四嫂听见有人跳墙,把大门打开了,四个中央军踢门进来。床底下的二妮儿让他们找到拉到西屋床上,粮食囤里的三妮儿给拉到东屋床上,孙媳妇给拉到南屋床上,二儿媳给拽到厨房里。
四嫂跪在地上磕头告饶,不知说啥好:“老总,俺有媳妇,别动俺闺女!老总,俺有媳妇,别动俺闺女!”
当兵的根本不管她,那四个人都被强奸了。大儿媳妇岁数稍大,孙女瘦小长得像孩子,躲过这一劫。
事后,四嫂给二妮儿、三妮儿的婆家捎信儿,让他们赶紧接人。婆家接到信儿,就瞅空来辆牛车,车上坐个老太太,把人拉走就算结婚了。二妮儿没新衣服,她把衣服洗了,想穿件干净衣服嫁人。衣服没干,牛车来了,她就穿着湿衣服跟人走了。
福哥那年十六岁,她娘独一个,姥娘又死得早,没个地方躲。大白天,就让中央军强奸了。她娘看当兵的往厨房拽闺女,知道没好事,扑过去挡着。那人回手一枪,把她娘的绑腿带子打穿了,绑腿带子上好几个眼,腿没咋的。她娘也给男方家捎信儿,要嫁闺女。男方家来辆牛车,把福哥拉走了。
总在外面躲,也不是个事。有的闺女媳妇偷着回来,穿上老太太的褂子,抹上一脸灰,披头散发,往家一坐装疯卖傻。开始一两个人,很管用,后来都跟着学。中央军奇怪,这屯咋出来这么多傻子?中央军连打带骂,强令这些傻子洗脸。她们想躲的,到底也没躲过去。
中央军来了好几回,可把老百姓害惨了。到后来,家里的米面油盐谁见了谁拿,鸡鸭猪羊谁见了谁杀,锅碗瓢盆全给拿走,再也没啥拿的了。
那时候,啥票子都不好使,也没有卖东西的,买不到盐,也买不到火柴。人没盐吃不行,有的人家晒盐,有的人家熬盐,这样的盐叫小盐,他们拿出来换粮食。屯里有户人家有火链子和火石,还能取火做饭,他家成了百时屯的救星。他家门里一冒烟,邻居都把布条子卷好,到他家取火。
俺家就藏下一个洗脸用的铜盆,一袋子白面。娘用铜盆做疙瘩汤,做好疙瘩汤没碗筷,她就用蒜缸子当碗,高粱秆当筷子。娘爱吸烟,想吸烟了没烟抽,她就把豆叶搓碎,装到烟袋窝里,地瓜叶、芝麻叶也抽过。
有一次拉锯两天两夜。打完仗了,屯里的几个男孩子上地割草,看见高梁地趴个人,就说:“咱去看看,是个活的还是死的。”
孩子们走到跟前,那个人抬起头问:“还打仗吗?”
孩子们说:“不打了。”
那人问:“刘庄在哪儿?”
孩子们说:“往南走,过了百时屯就是。”
那人问:“哪儿是南?”
孩子们哈哈大笑。
那人跟孩子们说,拉锯的时候,他们四个庄稼人抬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伤兵是个八路军。飞机上往下射机枪,伤兵死了,那三个庄稼人也死了,就剩他,他在高粱地趴两天两夜了。
拉锯那年俺九岁,娘让俺跟着大嫂,去了大嫂的娘家黄庄,黄庄小,不打仗。俺在那儿长了一头疮,还生虱子,没处买药,嫂子天天给俺洗头抓虱子,到了秋天才好。
俺想娘了,回到家,赶上八路军打进来,俺听见他们唱:“想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一扫光。想八路,盼八路,八路来了有活路。”
拉锯的时候,死人都埋在北门外。不打仗了,俺哪次走到北门,都得捏着鼻子跑,不敢喘气,死人的臭味儿可难闻了。第二年,埋死人的地方种了棉花,棉花长得好,长到一人多高,就是不结棉桃。
女共党
俺七八岁的时候,在巨野城里住,和小兰是邻居。小兰比俺大两岁,俺俩常在一起玩。
小兰说,她现在的爹娘都不是亲的,她是要来的。爹娘死得早,她跟着奶奶过。奶奶不到六十岁,有病。奶奶常说:“找个好人家,把大妮儿送出去,俺死也能闭上眼了。”她现在的爹去接她,她哭,奶奶也哭。爹买了花生、糖疙瘩哄她,她就是哭,哭了三四天。
小兰说:“俺那年四岁,啥都记得了。俺在家叫大妮儿,来到这儿叫陈兰兰。俺想奶奶,也不知道奶奶咋样了。”小兰说完使劲忍着,眼泪才没掉下来。
俺小声问:“现在的爹娘谁对你好?”
小兰说:“娘对俺好,爹对俺更好。”
小兰还说,现在的娘不生孩子,是爹从窑子里买来的。她这个爹哥们多,家里穷,没娶上媳妇。买这个娘,没花多少钱。
小兰的爹四十多岁,在警察局当警察。小兰的娘三十多岁,本来是个大长脸,脸色又黄,好像挺厉害的样子,冷丁一看可吓人了。
有一回,小兰趴在俺耳朵上说:“爹他们抓到三个八路。爹跟娘说,俺听见了。爹说,这几个八路嘴真硬,咋打都不说。”
俺问:“后来呢?”
小兰说:“活埋了。爹说,天黑以后活埋八路,他心里也不好受,那三个八路在坑里边,憋得像牛叫,哞哞的。”
过了些天,小兰说:“日本人给警察局送过来一个女共党。”
俺问:“啥叫女共党?”
小兰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是个女的。爹说十八九岁,挺受看。”
俺问:“好看还挨打吗?”
小兰说:“挨打。她啥也不说,爹说也得活埋。”
俺那时候不懂啥,就想:一个女的,十八九岁,长得还好看,不该挨打,更不该活埋。
隔了一天,小兰说:“那个女共党让爹那帮人活埋了,爹也说可惜,太可惜了。到了坑边,副队长说:‘小妹妹长得这么好,活埋太可惜了。队长说了,只要你同意给他当二太太,现在也不晚,你还能活着回去。’女共党骂他龟孙王八蛋,她自己跳进坑里。她还把褂子一脱,蒙到脸上等死,露出两个没发育好的小乳房。”
俺跟小兰在一起玩了两年。算起来,这些事大概在一九四三年,也可能在一九四四年,反正小日本还在巨野呢。
捡弹皮
俺小时候,常听男孩子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飞机拉粑粑。”飞机上要是丢个炸弹,就在地上炸出好大一个坑,炸弹皮崩出很远。要是从飞机上往下打机关枪,黄铜子弹壳从飞机上掉下来很多。子弹壳三寸多长,大拇指粗细。
每次打完仗,百时屯的孩子都出去捡弹皮,捡回家攒着,等着换钱、换东西。俺也捡过,捡了四五斤哩。娘不叫俺捡,怕俺有个三长两短。娘说:“咱啥都不要,咱要命,能平平安安活着就行了。”
不打仗了,做买卖的来到百时屯,弹皮能换盆换碗。
道北有个姓姜的六哥,他家小五那年十三岁。小五捡了一块大炸弹皮,想卸开,铜和铜一起卖,铁和铁一起卖,能多卖点儿钱。小五坐在院子里,把炸弹皮放到凳子上,他拿着钳子卸螺丝,谁也没当回事。
忽听咣的一声响,很多人往他家跑。到那儿一看,小五的右手没了,血放线似的往外喷。有个人胆大,先掐住小五的手脖子,又有个人找来布条使劲缠,六哥打听好治红伤的大夫,赶紧送去止血,小五的命算是保住了。
过了两天,六哥在房顶上看见小五的那只手,全都黑了。
没了右手,小五好像一下长大了。他知道自己干不了重活,上学很用功,用左手学写字,后来在百时屯做了小学老师。百时屯人送他外号“五单悠”,叫惯了,他也不在乎。
北门里有个姜家媳妇,俺叫她五嫂。五嫂七十多岁了,她得过一场大病,病好了,她落下痴呆症,头总摇来摇去。不知在哪儿捡了个手榴弹,她坐在地上,一边摇着头,一边用手榴弹砸地,嘴里还念叨:“这个东西好,当蒜锤子正好。”
有人路过,正好看见五嫂手里的手榴弹冒烟了,抢过来就扔到没人的地方,咣一声,响了。
庆云大爷给俺家当过长工,岁数大了,娘帮他买了几亩地,盖了两间房。打完仗,他去地里搂豆叶,搂着搂着,就看见那堆豆叶冒烟,庆云大爷快跑几步趴下了。这边,手榴弹爆炸了。庆云大爷说:“幸亏搂到手榴弹,要是搂着地雷,早就没命了。”
前面的杨庄有个杨孩,他姥娘家在百时屯。杨孩爹娘有三个闺女,就这么一个儿子,那年杨孩十八岁,已经订婚了。杨孩抱着一块大弹皮想换碗,卖碗的说:“不中,你这弹皮上有引火帽,还能炸响。俺不敢收,你卖给别人吧。”
杨孩不信,抱起弹皮往地上一摔,把他自己炸碎,胳膊腿都没影儿了。卖碗的用的是一个木轱辘小红车,两边的席篓子装满碗。这一响,把小红车子和碗都炸飞了,卖碗的人一点儿伤也没有。
杨家亲戚来,把杨孩的尸体捡到一块,整走了。卖碗的是外庄的,啥都没说,也走了。杨孩爹娘想见儿子最后一面,不管咋哭闹,众人也没叫爹娘看,买个棺材就埋了。
杨孩爹娘天天放声大哭,哭得嗓子都喊不出声了。
老百姓说:“打仗死人,不打仗了,咋还死人?”
逃难
土地改革后,俺家的地和粮食都让人分了。一九四七年八月,爹雇了一辆马车,带着娘、大嫂、俺和妹妹去潍坊找大哥。
大哥姜士芳初中在巨野上学,十五岁结婚,那时他常回家。后来他到兖州上高中,到重庆上大学,当兵当军官,十年没回家。可能因为交通不便,兵荒马乱吧。
路上,俺和嫂子都病了。俺那年十岁,发高烧,走路像踩在棉花上,看见河水就想喝,他们不给喝。先生说,俺这是伤寒病,嫂子那是发疟子。硬挺着到了济南,住进难民所后,爹雇了两辆人力车,带俺和嫂子去看病。嫂子还能走路,自己坐一辆车。俺走不了路,爹把俺抱在怀里,上车下车都得他背着。
看病回来,娘到朋友家找来小锅,给俺俩熬药。爹看俺俩的病十天八天好不了,锅碗盆勺全都买回来。俺那阵都病傻了,娘给俺个石榴,俺接过来就吃,都不知道扒皮。俺家当时住的是砖瓦房,两间西屋,五口人都住在一个屋里,外边有个支锅的地方。
嫂子吃了两服汤药就好了,俺干吃药不见好,过了四十多天才好些。娘说:“病害人,病养人。”四十多天里,俺就吃点儿水果,要是没病早饿死了。嫂子十年没见大哥,心里着急说不出,爹娘看出来了。俺刚能走路,就搭了一辆敞篷汽车去潍坊。
大哥早就安排好住处,一家人在潍坊团圆了。大哥在交警部队,听说是保护铁路的,俺不知道他到底是多大官,手下有三十多个兵。三哥先来的,跟着他当小兵。他的勤务兵叫徐杰三,帮俺家忙前忙后。到了潍坊,爹也到军队,帮着人家写写算算,混口饭吃。
过了三个月,说有情况,解放军要打潍坊,国民党军官可以去台湾,就是不叫带家属。有些太太是大脚板,女扮男装到济南,坐上飞机走了。大嫂是小脚,咋打扮也不像男子。大哥和大嫂分开十年,刚团圆了,他舍不得扔下大嫂,就没去台湾。
听说,女扮男装的事,上面知道了,后来上飞机前先过秤,一般女人分量轻,分量轻的都要好好检查。
要打仗,潍坊这些兵忙开了,挖战壕,挖陷阱,挖了很多,都没用上。上面叫大哥他们去博山,全家就跟着军队走。到博山住了一个多月,听说解放军要打博山,大哥他们又逃到淄川。到淄川不到一个月,大概是一九四八年三月,淄川打仗了。
打了两天两夜后,大哥说城里太危险,叫徐杰三领着家里的女人出城,到农村找个房子住几天,不打仗了再回来。当时,淄川城只许出不许进,出城得带眷属证,不带眷属证,不给开城门。
那天晚上有月亮,有云彩,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杰三换上便衣头前走,俺们跟着。俺走的好像是正面战场,机枪声突突突、突突突,指挥枪斗斗斗、斗斗斗,大炮弹咣咣的,手榴弹的爆炸声一个连着一个。指挥枪在哪个方向响,大炮弹就往哪个方向去。
俺平时最怕死人了,战场上的死人横一个竖一个,俺跨过死人的时候不怕死人,光怕枪炮,说不上哪儿一响命就没了。
娘问杰三:“到城门还有多远?”
杰三说:“还有一里多地。”
娘说:“咱快回去。”
俺们就回去了。
回到家,杰三在院里挖了一个洞,像地瓜窖一样,上面篷上板子席片。怕解放军看见烟往这儿发炮弹,俺娘儿四个天不亮就吃饭,吃完饭就躲到洞里,坐一会儿,站一会儿。没过几天,一个炮弹落到院里,炸出一个大坑,俺待的这个洞进了很多土,门也让土埋上了。俺娘儿四个费了很大劲,才从洞里爬出来。
房东听说俺们差点儿没命,把俺们接到她家的防空洞。这个防空洞是老辈子留下的,十多平方米,方砖铺地,洞顶半圆形,也是砖砌的。听说她家老辈子有在朝廷当大官的,这是间密室,房顶是铁汁子灌的,炮弹炸不透。白天好几家邻居都躲在这儿,天黑以后回家睡觉。
还是在博山的时候,军队吃的就剩大米豆油了。俺们吃的都是军队的粮食,大米豆油很多,没有菜。大嫂不爱吃大米,一天三顿大米饭,吃了一个多月,水灵灵的嫂子瘦得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更大了。
仗打了十天左右,中央军的飞机来了,往下丢大饼,丢机枪,丢子弹。大饼俺吃到了,发面的,一寸多厚,越嚼越香。听大哥说。飞机上丢的东西,一半儿落在城里,一半儿落在城外,是风给解放军送过去的。
大哥说:“我不想当俘虏,解放军要是打开淄川,我就自尽。”
这话让娘知道了,娘很生气,她说:“你心里也没有你的爹娘啊,俺白拉巴(拉巴:拉扯长大)你一回!”娘哭了。
没过几天,大哥住的三间瓦房给炸塌了,大哥、三哥都在屋里,大哥的手枪碎了,手一点儿没伤着,三哥也没受伤。
解放军会打仗,打了半个月仗,他们把淄川打开了,大哥和三哥被俘虏。解放军的一个干部押着大哥回家看娘,那个干部说:“大娘,你放心吧,以后我们会重用他的。”
大哥的同学朋友,当俘虏后都被重用了,就大哥死脑筋转不过弯来,没多长时间,他就回老家了。
大哥没自尽,娘稍稍放心,可是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娘说:“你爹这回是死了。”她不吃不喝,非要去死人堆里找爹,邻居都说:“真死了你也找不到,一个坑里埋好几个,还不知埋在哪里,你上哪里去找?”
淄川的仗打完了,国民党发的中央票子成了废纸,留在淄川就得饿死。那时候济南没解放,从淄川去济南还有活路,娘不想走也得走。正好有个巨野老乡,名叫许中秋,他也要去济南,想跟俺搭伴。
走到淄川城门,把城门的几个人说:“你们在这儿等会儿,俺把死人往旁边整整,要不你们过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把城门打开,让俺们过去。俺出了城门往左看,先看见一个人上半身的骨头架子,肋巴骨一根一根竖着。接着看见一个没有脸的死人,腮上的肉都让狗啃吃了,中央军的军装穿得好好的。逃命要紧,俺已经不知道害怕了。
中央军的伤兵和眷属都往济南逃。走到半道,俺看见山坡上趴着一个中央军,不知道哪儿有伤,不能动弹,他大声喊:“老爷呀,给俺口水喝吧!亲爹亲娘呀,给俺口水喝吧!”
路上都是伤兵,俺们是眷属,谁都没有水给他。有个伤兵子弹从腮帮上穿过去,两腮上都有枪眼,一喝水就漏,他的脸肿着,眼睛几乎封上。还有的伤兵腿折了,走不了路,就爬着走,看见人就要吃的。俺娘儿四个自己都没吃的,哪还有吃的给他呢?
离开淄川的时候,俺和妹妹都背一个小包,包里包着衣服、被面和布,一路上有的换饭吃了,有的算了住店的费用。娘是小脚,又惦记爹惦记哥哥们,没力气赶路,俺和妹妹一边一个扶着她往前走。嫂子也是小脚,平常三寸金莲人见人夸,逃难的时候,赶路就费劲了。
从淄川到济南三百多里路,俺们走了十一天。到了济南,许中秋把俺们送到城北的难民所,最想不到的是,爹就在这儿等俺们呢。
听爹讲,打起仗来,人家就让他到厨房烧锅。有天夜里,看情况不好他就逃了。路上,他让一个东西绊了一下,一摸是个皮箱,不重,有二十多斤,也不知道里边有啥,他就提着走。好几天没睡觉,他想找个地方睡一觉。不知在哪个屋里他摸到草铺,挺高兴,再一摸,旁边还有个现成的枕头,就躺下了。躺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劲,伸手再摸枕头,枕头底下黏糊的,是血,这个枕头是个死人。他皮箱也不要了,赶紧跑。
枪不响的时候,他回到家,不知道俺们在防空洞里,他没看见俺们的影儿,就出了淄川城。爹年纪大,没穿军装,城门口没人盘问他,他就来济南了。
这段经历一刀一刀刻在娘心里。几十年以后,娘临死之前,把俺们兄妹都叫到床前,特意嘱咐:“你们给俺记住,俺的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都不要当兵。”
难民所里的人和事
俺在济南住过两次难民所。
头一次是一九四七年八月,当时俺病着,难民所的具体位置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东西两个院,西院有个牲口棚,有车马的人家住那个院,俺住东院。东院住了七家人,都是巨野的。除了四家逃难地主,还有把大舅嫂拐来的姓任的,把姐夫拐来的姓王的。另一个是赵处长的大太太,不知道赵处长在哪儿做事,赵太太是巨野城南赵庄人。
这个难民所水电不花钱,房子白住。俺们住的都是通开的两间房,赵太太和她娘家外甥住的是三大间,有专门的客厅。听说赵处长回济南了,赵太太忙开了,屋里擦洗得干干净净,摆设得规规矩矩。
盼了一天又一天,赵处长没来,赵太太就到二太太家找。赵太太起大早梳洗打扮,穿上最好的衣服,打扮得油头粉面,坐上人力车。时间不长,她就回来了,说赵处长在济南住半个多月就走了,和二太太坐飞机去了青岛,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就回来了。
她跟俺们夸:“赵处长的楼房好,屋里摆设好,被子好,床单好,枕头好。”
她高高兴兴地夸了好几天,院里的人背地里都笑话她,说她傻。
老毕家是毕海的地主,老两口带着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在这儿落脚,大儿子教书,二儿子上高中。毕家当家的是老太太,五十多岁,干净利落。亲家把大儿媳妇和一岁半的小孙女送来,投奔他们。她让大儿子写了一张休书,把这三口人都撵回去了。二儿媳妇来找丈夫,这个媳妇针线活儿好,她让媳妇住在一小间空房里,给他们全家做鞋做衣服。
她跟媳妇说:“你不要见俺儿子,俺儿子想找个大脚板的洋学生,俺得劝劝他。要是现在看见你,他就得气死。”
媳妇在这儿住了八天,丈夫从窗户外面看见,进屋就问:“你咋来了?”
媳妇吓得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丈夫问:“你啥时候来的?”
媳妇说:“俺来八天了。”
“你来八天了,咋不见俺?”
“咱娘说,你看见俺,就把你气死。俺怕气着你。”
丈夫说:“胡说!俺去找她!”
他拉着媳妇去问娘:“你咋说看见她能把俺气死?俺啥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他娘红着脸,啥也不说。
他跟娘说:“俺不能像大哥那么狠心,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他回头跟媳妇说:“你回家吧,俺现在上学不挣钱,吃的花的,都是人家的钱。后年高中毕业,俺就能挣钱了,那时你再来。”
毕家二儿子送媳妇回家了。
老田头是个半路瞎,长得白白净净。他是城北田庄人,五十多岁,他穿的大夹袄、大布衫都是好布料。他的两个太太都五十多岁,没一个长得俊的。他和大太太住在难民所,二太太住在外面。二太太常来这儿,只要大太太没在屋里,她就到外面雇个车,把老头拉到她那儿。两个太太经常为老头争风吃醋,大吵大闹。她们吵架的时候,老田头不声不响坐在一旁,像个外人。
一九四八年四月,从淄川回到济南,俺住的难民所在二大马路纬三路上,墙东是教育电影院。那个院子很大,西边六间,东边四间,都是瓦房。南边是楼房,楼梯楼板都是木头的,楼上楼下各四间。一楼潮,没住人,俺家和另外三家住在楼上。到了晚上,厕所和院子里还有灯。难民所有两个厨房,大家都在厨房做饭,天冷了就在厨房吃饭。
这个院里住着的,有三家巨野的,家家都是几个行李卷,没别的东西。刘哥刘嫂是城南大义人,刘哥在外面找活儿干,刘嫂在家管孩子。有天晚上,刘嫂吃完饭先上楼,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毛茸茸的黑影儿,黑影儿的眼睛白亮白亮的。刘嫂吓得两条腿不好使,两手抱着木栏杆大声喊:“有鬼!有鬼!”等大家上楼看,黑影儿早就没了。
听说院里有鬼,难民所里说啥的都有。
爹说:“不是鬼,是小偷。趁咱吃饭,他来偷东西。刘嫂上楼早,他没得手。”
刘嫂问:“小偷咋还浑身长毛?”
爹说:“那是他穿的衣服,故意吓人。”
那时爹没啥干的,在二大马路纬三路上摆个杂货摊子,这条街来往人多,生意很好。第二天上午,刘嫂要去道南买萝卜,走到门口,跟俺爹打个招呼过马路。走到路中间,过来一辆小汽车,把刘嫂顶了起来。刘嫂落地,小汽车没停,直接开走了。
爹看见刘嫂出事了,扔下杂货摊去救刘嫂。他雇个人力车,抱着刘嫂去医院。刘嫂一百五十多斤,又高又胖,爹抱上车很费劲。好不容易坐上车,刘嫂的腰硌疼了他胳膊。爹一摸,刘嫂的腰上扎着一圈儿布袋,布袋里都是银元。爹把刘嫂的布袋解开扎到自己腰里,把自己的皮腰带给刘嫂扎上。
先生说刘嫂没事,可刘嫂还没明白过来。刘哥听说刘嫂出事了,赶紧回到家。爹把银元布袋交给刘哥,他把娘的两条扎腿带子接在一起,扎到自己腰上。刘嫂在医院住了六天,他们的小孩在俺家待了六天。
还有一家姓赵的,有两个儿子两个闺女,二闺女叫三姐,老太太最不喜欢她。
有一天,赵三姐偷着端来一碗大米饭,含着眼泪让俺娘看:“大娘,你看这饭能吃吗?”
娘接过饭碗用筷子一挑,米饭都扯出黏丝了。娘在垃圾堆上挖个坑,埋了那碗米饭,给她盛了一碗俺家新做的米饭。
老太太说三姐命中克她,对三姐想打就打,说骂就骂。十五岁那年做的棉衣,三姐十七岁了还穿着,哪块坏了补哪块,又瘦又小,露胳膊露腿。三姐有个嫂子,日子更难过,她的女儿一岁半,不会走路,小女孩放在院里一坐就是一天。邻居有时候看见日头太毒,就给孩子换个地方坐,老太太从来不管。姐俩都在纱厂上班,一个人一天挣三斤小米。回到家里,活儿都是她俩的,身上的伤不断。
爹看三姐太苦了,就跟老太太商量,要给三姐介绍对象。
老太太说:“让她走远点儿,越远越好。”
三姐的对象家在济宁,给三姐买套新衣裳换上,俩人就去济宁了。
三姐走了,家里的活儿就得嫂子一个人干,干不过来,老太太不是打就是骂。有一天风大,嫂子关门动静大,老太太不愿意了,说儿媳妇摔打她了,嗷嗷大叫,吓得儿媳妇赶紧跪到婆婆面前,说:“娘,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
老太太把身子转到一边,丈夫使个眼色,媳妇又到那边跪着,老太太说:“滚了吧。”
丈夫劝媳妇:“在这个家里,你啥时候能熬出来啊?快点儿走吧。”
媳妇说:“俺走,也得跟娘说声。”
丈夫说:“不用说,俺送你。”
抱起孩子,赵哥流泪了。他把娘儿俩送到车站,回来跟俺娘说:“摊上这样的娘,俺一点儿办法没有,只好叫她们娘儿俩逃个活命。俺身上就四个银元,都给她们了。”
济南城的枪炮声
一九四八年中秋节,爹买了两斤月饼、两斤肉,肉跟笋瓜一起炖的。好长时间没吃肉,馋得很,俺吃多了,恶心,总从嗓子眼往上返油。
也是那天,难民所二楼来了个穿军装的中央军,忘了是谁家的亲戚。可能是喝酒喝多了,他从二楼跳了下去,掉到楼下的丝瓜架上,又从丝瓜架掉进鱼缸里,一点儿都没伤着。
他大声叫唤:“我保吴公!我保吴司令!”翻来覆去的,就这两句话。
他喊的吴司令叫昊化文,听说是守济南的一个军长。二楼下来两个人,把这个中央军搀走了。
早就听爹说,济南要打仗,不知道啥时候打。没想到,这个中秋节的半夜,济南打仗了。
爹跟娘商量:“这仗不知啥时候打完,咱搬一楼去吧,一楼还安全点儿。”
娘说:“好。”
第二天早晨,俺家就搬到一楼,锅也从厨房搬到屋里。
从那天起,俺就两手抱住膝盖,天天蹲在西南墙角,腿也不敢伸,啥都不敢干,吃饭也蹲在墙角。枪炮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指挥枪的枪声特别响,斗斗斗,斗斗斗,这种声音一响,俺就吓得捂耳朵。晚上,俺不能蹲在墙角睡,只好爬到地铺上,用被子把头蒙得严严实实。等俺睡着了,娘再把被子掀开,说俺身上的汗滔滔的。
打仗打到第三天,一颗子弹从玻璃窗穿过,直接扎进地里。玻璃窗上留下一个小洞,地上也留下一个小洞,当时俺娘正躺在地铺上,地上的那个小洞离她的头只有半尺。
小妹比俺小两岁,她那年才九岁,长得又高又膀(又高又膀:膀大腰圆)。她天天都往外面跑,东一趟西一趟,谁也管不住她。
娘不叫她出去,她说:“枪子有眼,打死的都是那些该死的。”
打仗打到第五天,娘说,做饭没烧的了。过了一会儿小妹回来,一手拎着一个椅子。
娘问:“从哪儿弄的?”
小妹说:“银号。”
娘生气:“你哪能拿人家的东西?”
小妹说:“银号的人早就跑了。都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么多。”
娘问:“你拿这椅子想干啥用?”
小妹说:“烧火。”
娘说:“这么好的椅子,烧了可惜了。”
小妹拿起斧头就劈,叮咣一会儿劈完了。
小妹说:“娘你烧吧,烧完了俺再去拿。他那里烧的东西有的是,还有椅子,还有床。还有一个座钟呢,俺也给你抱回来。”
娘问:“你说哪里?”
小妹说:“银号呗。烧的东西有的是,哪儿都没有银号近。”
娘说:“不许再动人家的东西。”
小妹没听娘的,下午又去酱菜厂,挎回来半篮子咸菜。
打仗以后,家家都在屋里做饭,难民所的厨房空下来。不知啥时候来了中央军,他们在厨房做饭,天天都往前线送。有个伙夫出去抱柴火,一颗子弹打到头上,死在厨房门口,难民所里就死这么一个人。
打仗打到第八天,解放军进城,厨房里的人都跑了。小妹看见厨房有一大笸箩馒头,一篮子一篮子往家挎,吃不了的,俺娘都晒成馒头千。猪肉炖粉条可能刚做好,还热乎呢,小妹端回来半盆。她还要去端,娘说:“够咱吃了,让别人去端吧。”
俺在墙角蹲了八天,枪不响了,可得出去玩了。刚走出大门,抬头一看,吓得俺嗷一声往家跑。对面,金店墙根坐着一个死人,好像正看俺,他歪着头,脸蜡黄,地下一摊血,俺可不敢出门了。打仗的时候,很多人想发外财。听别人说,死在金店门口的这个人,就是来抢东西,中流弹死的。
门口还有一家鞋店,几个人砸门准备抢鞋。小妹回家拿篮子,跟娘说:“俺也挎一篮子鞋回来。”
娘这回生气了,说:“谁爱抢谁抢,咱管不了人家,你不能去。人家的东西,咱一点儿都不要,记住了吗?外财不发咱命穷人。”
过了一天,小妹说:“门外的那个死人拉走了,咱去捡弹皮吧。”
俺说:“好。”
俺和小妹拿一个篮子,邻居小萍和小兰也拿一个篮子。出了门往东走有个车库,车库里有一辆军车,军车前面侧躺着一个穿军装的死人,他脸色漆黑,胖头肿脸,十指长伸,已经“发”了。
俺害怕,往东跑,看见一个小树林。小树林边上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层新土,俺一踩可暄了,底下好像有弹簧,蹦一下就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