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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姜淑梅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55

俺喊:“都过来,都过来,这儿好玩。”

她们三个都过来,俺们一起在上面蹦,都说好玩。

有个男人离着挺老远就喊:“小孩,快下去,别蹦了,那底下都是死人!”吓得俺嗷嗷大叫,赶紧往家跑,啥也没玩上,啥也没捡着。

济南解放以后,听说上上下下的官都换了,只有邮政局原班不动。路口的警察还在站岗,好像还是那几个人。

庞家父子

百时屯有个庞广平,大个,长得周正,住在前街,跟俺家隔一趟房。他家地也不少,忙的时候雇短工。论辈分,广平得叫俺四姑,他爱逗俺玩,见了俺就叫小四姑。他的儿子常来俺家,跟俺哥玩,有时在俺家吃饭。

庞家最先拿枪的是老四法立,在巨野县城读完初中,他就参加八路军了。解放巨野的时候,听说俺家在城里住,他特意到俺家看看。他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土黄色帽子,腰里扎着一条宽皮带,还挎着盒子枪,脚穿一双家做的粗布鞋。

法立模样好,像越剧里那个贾宝玉。虽说穿得不好,可他的精神头好,才二十岁就当团长了。娘和两个嫂子都叫他吃完饭再走,法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庞家第二个拿枪的是老三法思。法思十六岁那年,广平给他娶了媳妇,听说他相不中,不和媳妇在一个床上睡觉。他媳妇长得一般,中等个,就是一上火爱烂眼边子。法思结婚后,还回巨野上学。媳妇喜欢法思,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了好吃的给法思留着,手里有点儿钱也打扮法思,总让法思穿得漂亮。

有一回法思来俺家玩,俺家二嫂问:“你结婚五年了,听说没跟媳妇睡过觉,是真的吗?”

法思说:“真的。”

二嫂问:“她对你不好吧?”

法思说:“对我好,好得很,我对她也好呀。”

二嫂问:“你咋对人家好的?你都不跟人家睡觉。”

法思说:“非得睡觉才叫好呀?她干不动的活儿,我帮她干。俺家人多,八月节的月饼一人一份,我不爱吃月饼,我的一份给她了。”

二嫂说:“不爱吃的你才给人家,那叫好?”

法思说:“俺家这么多人,就我不爱吃月饼,他们都爱吃,我咋没给别人呀?”

高中毕业后,法思回到百时屯,跟俺二哥姜士魁办过学校,他当老师。仗打起来,学校办不下去,他去潍坊投奔俺大哥姜士芳,入了国民党。

法思跟大哥干了五六年,他媳妇就在家等着,等他回心转意。全国快解放的时候,法思跟队伍去了台湾。

听说法思去了台湾,娘家和婆家都劝他媳妇改嫁,媳妇说:“他再晚十年回来,俺也等他。”

她娘说:“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了,法思是国民党,去台湾的那些人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婆家嫂子说:“你也没有个孩子,还有啥盼头。”法思媳妇改嫁了。

一九八八年秋天,法思和二哥从台湾回来,打听他媳妇的下落,可能想给她点儿钱。一打听,人早不在了。法思就回来这一回,他在台湾也一直单身,后来死在台湾。

广平最喜欢的是大儿子法玉。法玉会做买卖,总想着挣钱。他开过染坊,给人家染布赚钱。还开过暖房,孵小鸡卖。后来兵荒马乱做不了生意,法玉跟二哥当了还乡团。还乡团被八路军打散,法玉去了山西,二哥去了济南。

二哥在济南参加了解放军,他当过还乡团的事让人告发,爹也受到牵连。上级打算把二哥送到巨野县,再让巨野县送到区政府枪毙。

那时候,法立也在济南,解放济南也有他的功劳。知道了二哥的事,他跟上级要求押送二哥,说想借这个机会回家看看老爹和媳妇,上级同意了。那时候巨野县不通火车,火车就通到济宁,一起押送二哥和爹的还有一个人,四个人上了去济宁的火车。

半夜,火车还有两站到济宁。法立看那个人睡着了,拿出自己的水果刀,割断二哥身上的绳子,二哥从窗户跳下去。过了一会儿,爹看见法立也跳下去。法立的头摔坏了,听说流了不少血,昏迷过去。法立醒过来后,受尽千辛万苦回到百时屯。

他家人都问:“法立,你这是咋了?”

法立啥都不说。

法立救了二哥的命,毁了自己的一生。好在政府没追究他,他在百时屯种了一辈子地。

俺家人跟他打听跳火车前后的事,他总是绕开,一字不提。他平时说话挺正常,就是眼神发怔,直勾勾的。

有一回俺大哥问:“法立,你的思想坏了吧?”

法立说:“俺的肉体坏了,俺的思想没坏。”

法玉在山西隐藏了几年,被人告发抓回来,押到巨野县监狱。庞广平知道儿子活不成了,放声大哭。法玉媳妇和两个孩子也大哭。

庞家去了很多人,都劝:“别哭了,再哭也没用。还是打发个人到城里看看,法玉缺啥给送啥,再看看用不用送饭。”这才把他们劝住了。

广平是个很刚强的人,这次挺不起来了。法玉被枪毙后,他也没活几年,跟着走了。

广平一共有五个儿子,二儿子有病,死得早,小五子是后续的媳妇生的,活到四十多岁。活得最长的是法立。二○一一年俺回老家,听说政府给他开工资了,开多少钱,俺不知道。

要是现在还活着,他快九十岁了。

金孩家的事

百时屯有家姓时的,男的小名叫金孩,两口子为人善良,过得富有。他们生了三个男孩,生下来都好好的,活到三岁就像个肉布袋,四五岁就死了。庄上的人说,金孩媳妇的奶不行,化骨头。

过了几年,金孩家又生个男孩,这回他家雇了个奶娘,吃了奶娘三年奶,是个健康聪明的孩子。金孩两口子长得都好看,这孩子也俊,两口子过日子更起劲了。

金孩家三间堂屋是砖瓦房,东西屋底下九行砖,房顶是瓦,中间是土墙,山东人管这叫“穿靴戴帽”的瓦房。他家的砖院套很高,大门是厚木板做的,有木门插,中间还有“腰穿”,结实得很。

没想到胡子还是翻进院子,把孩子抱走了。他家院外有棵大榆树,院里也有棵大榆树,两棵树离墙都一米多远。金孩说,半夜里胡子从院外的树上去,从院里的树下去,进去几个人打开大门。两口子惊醒了又哭又喊:“你要啥俺给你啥,别把俺孩子抱走!”胡子听都不听,把孩子给抱走了。

半夜里,金孩两口子挨家敲门,磕头作揖求大家帮着找孩子。天亮的时候,百时屯四五百人来到金孩家门口。有人说,头天晚上看见陈庄的“机关枪”,他上咱庄来了。“机关枪”是外号,他就是胡子,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机关枪,经常抱着机关枪四处做坏事。大家说,指定是他干的。

百时屯四五百人到了陈庄,都拿着家伙什,有拿木棍的,有拿铁叉铁锹的,从四外向里包围,挨家挨户找孩子,陈庄翻个遍也没翻出孩子。大家想抓“机关枪”,“机关枪”从院里出来,两手抱着机关枪,背靠着墙。四五百人手里的家伙什赶不上一挺机关枪,谁都不敢动他,眼睁睁看着他跑了,就把“机关枪”他娘抓走,还把“机关枪”的很多邻居整到百时屯。

那年俺五岁,爱莲六岁,俺俩手拉着手跟着大人往金孩家走,他家院里人很多,院里院外都是来看“机关枪”他娘的。很多人一看人多,进不去院子就走了。

爱莲对俺说:“姑奶奶,俺在前面走,你可跟着俺,拽住俺衣裳。”

爱莲弯着小腰在前面钻,俺也学她弯着腰,拽着她衣裳紧紧跟上,俺俩钻到最前面。

俺抬头一看吓得想往回跑,叫爱莲一把把俺抓住,她说:“别怕,俺抱着你。”她的两个小手从后面伸过来抱着俺。

“机关枪”他娘吊在枣树上,离俺很近,她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嘴上、牙上都是血。她穿着白细布褂子、蓝裤子,黑色的小尖儿鞋上压着蓝色的花辫子,露着白裹脚布,扎着黑绑腿带子,看样子不到六十岁。

金孩眼睛都红了,他用林柳条子打一下问一句:“你儿把俺孩子整哪儿去了?你不说俺就把你打死!”

老太婆说:“俺不知道。”

后来金孩再打,再问,她啥都不说了。

时家人在金孩旁边站着,过了一会儿听见他们说:“拿来了,拿来了。”他们拿来的是纳鞋底子的大针,俺不知道干啥用,金孩不是好声(不是好声:恶声恶气)喊:“大娘,你儿是儿,俺儿也是儿,你再不说,俺就把针钉到你手上!”

老太婆说:“俺这是拉巴好儿子挣的。”

俺吓哭了,爱莲想接着看,看俺哭了,就带着俺弯着小腰钻出来,俺听见后面有人不是好声叫,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婆疼得大叫。听说十根大针都楔进老太婆手指头,她爹啊娘啊叫,还是说不知道,实在不知道。时家人在枣树上吊了她一天一夜,她还有口气,放了她。

时家人把“机关枪”的邻居问个遍,都说没见孩子。

时家人说:“对不住,都是为了找孩子,都回吧。”

他们又劝金孩:“咱跟胡子没怨没仇,他们就是为了要钱,不能咋着咱孩子,等着他们要钱吧。”

等了三天,都没等到信儿。等到第四天,有个人说,南地里有个死孩子,咋看咋像金孩家的。去了十多个人,都说是,这才告诉金孩家。两口子都去了,金孩媳妇一看见孩子就昏过去了,金孩哭得死去活来,那孩子脸是黑的,鼻子上一层锅灰。

俺叔伯嫂子跟俺一个娘家,都姓姜。俺和她这么好,她都没跟俺说过。来到东北以后,听说她叔死了,她才说,金孩家的孩子是她亲叔姜士平给整死的。

姜士平不跟“机关枪”“下趟子”做坏事,他是“机关枪”的“底码”,现在叫“卧底”。“机关枪”把孩子抢来,放到百时屯他家里,孩子总哭。百时屯人四处找孩子,姜士平怕人听见,就把孩子掐死了。他又怕在他家找到死孩子,就把大锅拿下来,把孩子放到锅底下了。到了半夜,他把孩子放到粪箕子里,背着粪箕子扔到南地里。

叔伯嫂子当年十五岁,跟她叔住东西屋,看得清清楚楚。她们全家人经常挨她叔打,谁都不敢吭声,人命关天的事她更不敢吭声。

金孩家再没添过孩子,“机关枪”也没找金孩家的事。姜士平算是捡着了,金孩的孩子死在谁手,一直到如今百时屯的人也不知道。他和媳妇无儿无女,都是老死的。

过蚂蚱

有一天,庄里人都听见呜呜的响声,不知是哪里。仔细一听,是天上。抬头看,看不见天了。当时也不知道是啥,因为飞得高,看不清楚,就看见它们从北往南飞。

老百姓到地里一看,地里全是蚂蚱。那是农历六月,谷穗、高粱穗刚长出来,还是青的。这回蚂蚱比以往的蚂蚱个头大,两寸来长,会飞。有的人家一家人到地里撵,这边刚撵走,那边又上满了。撵也撵不走,抓也抓不多,庄稼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蚂蚱吃庄稼吃得很快,谷穗叫它们咬得一个坑一个坑的,谷叶上一个豁一个豁的,谷地里听得见唰唰的响声。到高粱地里看,高粱穗子长出来十多天,叫蚂蚱咬得掉可地(掉可地:掉一地)。

人人都说,这回过的蚂蚱是蚂蚱王领来的,谁也没看见蚂蚱王。还说,蚂蚱王是姜子牙的媳妇托生的,当年姜子牙封神的时候,他休的媳妇也去讨封,姜子牙封她个蚂蚱王。

庄稼人想不出好办法,老太太一帮一帮地去庙上烧香磕头。百时屯的庙在东北角,大西头、大南头的小脚老太太也拄着棍子来。她们走得很慢,走到庙上烧香跪下,都求蚂蚱王:“行行好,叫蚂蚱走吧,快走吧。”

西头有个老太太,求神的时候神来了。她一下子躺在地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脚冰凉。那些老太太把她拉起来,连喊带叫,掐住人中。

老太太醒过来,她醒了开口就说:“你要是说俺是神虫,俺还给你留个人情。你要是说俺是蚂蚱,俺就给吃你个秃枯杈。”

这个老太太平常是个老实人,这天不知咋了,说出这么多话来,听说她回家就好了。

烧香磕头,一点儿用都没有,百时屯的人开始抓蚂蚱。抓回来以后,把蚂蚱的头揪下来,洗干净放点儿盐和材料面。家里有油的,锅里放上油千炒,炒出来很好吃。吃它,再喝点儿水就能饱。邻居都一布袋一布袋往家整,人吃不了,喂鸡,喂鸭子,喂猪。

俺家男人都不在家,没人去抓蚂蚱。

俺跟娘说:“你看来秀家、来贵家,天天整回来这么多蚂蚱,俺也要去抓蚂蚱。”

娘用家织的手巾给俺缝了个小口袋,俺嫌小,娘说:“你把这个抓满就行了。”

俺拿着小口袋到了地里,地里的蚂蚱很多,俺一抓它就飞,大约一个小时,累得俺满头大汗,一个也没抓着。后来看见配对的,俺脱下一只小鞋扣过去,抓着了一对。抓了一上午,俺就抓了几个配对的,一共十多只蚂蚱。

人家都抓那么多,俺咋抓不着呢?回家以后俺问菊个,菊个和俺同岁,都是正月生,比俺大两天。菊个说,她家把三个床单缝在一起,缝成个大口袋。他们把口袋拿到地里,四下用棍子撑起来,袋子前面张着大口。她爹、她姐、她和俩哥,五个人从远处往前轰蚂蚱,得慢慢的,轰快了不行,轰快了都吓飞了。这么一轰,好多蚂蚱都钻到布袋里。把大袋子口一封,再一把一把往布袋里装。轰一回,就能装一布袋;轰三回,就是三布袋蚂蚱。

菊个家把蚂蚱倒在水缸里,先淹死它们。蚂蚱死了以后,晒干喂小鸡。

过了些天,庄里的人再不敢用蚂蚱喂猪,用蚂蚱喂的猪,猪眼都给烧瞎了。

蚂蚱把谷子、穄子、高梁、豆子都吃绝产了。地瓜没叶了,萝卜没缨子了,庄里庄外的树都没树叶了。那时候,百时屯还是小日本的天下。种完麦子,有本事的外出做买卖,没本事的出去要饭,很多人家逃出去,逃到收成好的地方。

过了好些年俺才听说,当年过蚂蚱,过的不是蚂蚱,是蝗虫。

黄狗

一九三九年,二嫂怀孕了,爹娘很高兴。娘跟邻居要来一只小黄狗,为的是给二嫂的孩子舔粑粑。

一九四○年三月,二嫂生了个男孩,取名铁案。两岁那年,铁案病了,是嘴里的病,一张嘴里全是白的,那时候把这种病叫“虎口白”。这个病来得快,越吃药越重。俺那儿最好的先生,也没看好铁案的病,才六七天,孩子就没了。

这个黄狗吃惯了黄色的粑粑,孩子死了,吃不着粑粑,它也想吧。娘买回十六只小绒毛鸡,它一看跟粑粑一个色,一会儿就吃了六只,也不避人。娘看见的时候,黄狗已经把第七只小鸡含在嘴里。娘大声一喊,狗又把鸡吐出来。

二哥回家了,拿着那只小死鸡扔给它。它去吃,二哥就打。二哥连扔给它五次,它都去吃,连着挨了五次打。二哥第六次把小鸡扔给它,它不敢吃了,二哥也就不打它了。从那以后,它再也不嘴馋了。

西屋是俺家的仓库。过年过节买回的猪肉、羊肉都放在西屋,搁在大八仙桌上,烀熟的肉也搁在那儿。

搁好肉,娘唤它:“白白白。”

黄狗跑到娘跟前。

娘指着桌上的那些肉对它说:“这些东西你看好,不要吃,你吃就打你。”

黄狗看看娘,就进西屋了。

娘又说:“你哪儿都别去,就在这屋看着,吃饭喊你。”

娘给它在地上铺了草苫子,黄狗就趴到草苫子上,哪里也不去。西屋不关门,外边的狗、鸡、猫、老鼠,啥都不敢来。吃饭的时候,俺吃啥,它跟着吃啥。俺家黄狗也没名,叫狗就叫“白白白”,黄狗就过来了。

一九四三年,俺家往巨野县城搬家,这个黄狗好像懂人事似的。以前,它吃完饭就跑出去玩,不叫它,它就待在外面。搬家那天,往外撵也撵不出去。全家人上马车了,很多人送俺家,光顾着说话,把狗给忘了。

娘想起来,要进院找大黄狗,二哥说:“在家饿不着它。安排好你们,我就回来,再拉一趟粮食。”

马车走到百时屯北门外,大黄狗在那儿等着哩,它坐在那儿,脸朝南看着俺们。一家人都夸这狗精,它咋知道去县城出北门呀。

娘说:“咱这条狗通人性,就叫它在咱家老死。”

住到城里后,大黄狗常回百时屯看看。听邻居说,它就坐在大门口,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大伙儿都喂它。

舅进城看娘,跟娘说,大黄狗去了他家一次,跟他家的狗咬架。舅认出它,以为俺娘来了,接出去好远,也没接着人。

娘说:“前些日子,它跑出去三天才回来。它这么肥,俺以为叫人家吃了,没想到它走亲戚去了。”

日本人倒台子以后,俺家搬回百时屯。土地改革以后,有天屯里喇叭喊:

“各家注意了,各家注意了,家里有狗的,把自己的狗整死。你要不整死,咱百时屯的打狗队打死一只狗,你得给打狗队十斤粮食。不给粮食,就把狗整走。”

邻居都把狗吊死了。俺家的狗谁也舍不得。

打狗队追狗追到俺家,大黄狗跑回来,气喘吁吁坐在娘身旁。全家人在厨房里刚想吃午饭,打狗队的人就站在厨房门口。大黄狗眼含着泪,看看大哥,看看大嫂,看看二嫂,看看娘。以前,谁要站在俺门口,它得过去咬他们。这回,它浑身哆嗦,也不敢咬了。

娘说:“你谁也别看了,这家人谁也救不了你。人家叫你死。你就去死吧。人家叫俺死,俺也得去死。”

打狗队用绳子整个套儿,套到黄狗的脖子上拉走了,问娘:“要狗皮不?”娘说:“俺啥也不要。”

娘、大嫂、二嫂都流泪了,中午饭娘儿仨都没吃。

裹脚

大哥在外边上大学,来信就说:“千万不要给小妹裹脚,不要扎耳朵眼,别叫小妹受那种委屈。”

娘听大哥的话,没给俺裹脚。别的小闺女六岁就裹脚了,再讲究点儿的人家,两三岁就把脚裹上。在巨野老家,裹脚布短的八尺,长的一丈二。裹脚,就是用裹脚布把大脚趾外的其余脚趾硬生生裹到脚底下,让它们一点儿一点儿骨折,一辈子踩着脚指头,用脚后跟走路。就是三伏天,裹脚布也得里三层外三层裹好,裤腿用带子扎上。裹脚以后,脚就不长了,所说的“三寸金莲”,都是从小给裹出来的,小脚趾挨着脚后跟。

那时候,女人脚小了吃香,有句老话口口相传:“裹大脚找瞎子,想吃馍馍背褡子;裹小脚找秀才,想吃馍馍拿肉来。”

还有什么:“脸儿白白不为俊,脚儿小小遮半身。”

说起来都一套一套的。谁家娶新媳妇,外边来看热闹的小叔子都拿棍去量脚,要是新媳妇脚大,他就喊:“哥,你卖酒吧,卖醋吧,提子(蹄子)够数!”

因为脚大,新媳妇挨打受气的有的是。百时屯时家娶的媳妇脚大,丈夫看不上她,也不搭理她,去厨房吃饭的时候故意往她脚上踩,她也不敢吱声。时家新买的小鸭子都挤在门口晒太阳,新媳妇没看见,一脚迈出去,踩死俩鸭子。她自己害臊,上吊死了。

二嫂的娘家马海,有一家娶了大脚媳妇,夫妻感情很好。笑话媳妇的人太多,丈夫受不住了,特意去了一趟济宁,配了红伤药。他回到家,先给媳妇灌上迷糊药,趁她迷糊过去,他把媳妇用箔帘子卷上,把脚心的肉用刀子挖掉,再给上红伤药。媳妇醒过来,疼得不行,可她再喊也没用,深更半夜的,人家都睡了。

俺问:“她的脚小没小点儿?”二嫂说不知道,她整天不出门,她娘就说到这儿。

娘和两个嫂子都是三寸金莲。二嫂家里俩闺女,姐姐比她大十二岁,结婚了,剩下她自己是爹娘的心头肉。她裹脚的时候,都裹出疮了,上一回药,得用半盆水把裹脚布一层层泡开。每次泡开裹脚布,都是半盆血水。娘心疼闺女,下不了手,每次都是爹给上药,再给裹上。爹娘调样给她做好吃的,她也小脸焦黄,很多天不敢站,扶墙走了一年多。嫁到俺家时,人家都说她的脚好看,“两只小脚一点点”,可她常脚疼,走不了路。

娘说,她年轻的时候最犯愁秋天拾棉花。拾一下午棉花,回来还得做饭,这两只脚又疼又热又难受,没处放,连腿都难受。晚饭做好了,脚疼得吃不下去。

只有一个例外。邻居田三家媳妇是个小脚女王,脚是三寸金莲,长得又高又胖,割麦子男人都撵不上她。她家离井半里地,挑水啥的都能干。她也用脚后跟走路,她说她的脚不疼。娘说,她的脚“服裹”,大多数人的脚“不服裹”。

一九四一年,爹去了一趟济南。到那里一看,十多岁的闺女都不裹脚,裹脚的也都放了。那时候袜子都是自家缝的,机器织的袜子都叫洋袜子。爹从济南买回来三双洋袜子,给她们娘儿仨一人一双,叫俺娘带头放脚。娘从那就放脚了,不用裹脚布裹脚,脚就不那么遭罪了。娘让两个嫂子放脚,她们谁也不听,娘就不再说了。

逃难到济南的那两年,爹出个地摊,啥快就卖啥,只能养家糊口,不能供俺上学。俺和小妹在难民所大院天天玩,拍皮球、跳绳、踢毽子,能玩出很多花样来。解放以后,大哥来请娘回老家领家,娘说:“穷家不好领。”可没办法,娘带着俺们回百时屯了。

俺那年十二岁,到家一看,跟俺般大般儿(般大般儿:一般大)的闺女都是小脚,都用脚后跟走路,扭扭的,真难看。她们都笑话俺,说俺大脚板子,找不到婆家。说俺短头发没辫子,还穿对襟洋服棉袄,男不男女不女的。一个哑巴姑姥娘也笑话俺,她说不出来,用手比画。她先指指俺的脚,然后皱着眉伸开五指,意思是“你的脚就这样伸着,难看”。她还指指俺的脸,意思是“你的脚白瞎了你的脸”。

在百时屯待了两年,看惯了小脚,俺就看着小脚好看了。她们都穿着黑色小尖儿鞋,鞋前面缀着粉色大缨,鞋两边绣着花,耳朵上戴着滴溜溜的耳坠,走路一扭一扭的,耳坠一晃一晃的,咋看咋好看。俺也想裹脚,扎耳朵眼。

俺叫娘给俺撕裹脚布,娘给俺现撕了一块布。黑天要睡觉了,俺把脚洗洗就裹上了,裹得紧紧的,也没觉得疼。怕裹脚布半夜松开,特意把裹脚布的布头缝死。睡到半夜,俺疼醒了,点灯一看,大脚指头都黑了。

那天俺跟娘睡在一个床上,一个被窝,一头一个,娘说:“你的脚一哆嗦一哆嗦好长时间了,把俺心疼得没睡着,还不敢给你放开,怕你不愿意。”

俺拿剪子把布头拆开,娘把俺的脚抱在怀里揉,没多大一会儿,大脚指头就不黑了。从那以后,俺再也不说裹脚了。

那时候都说:“天打扮,地打扮,不戴耳环不好看。”脚没裹成,俺就让邻居给俺扎耳朵眼。腊八那天,俺先到外面受冻,耳朵冻木了进屋。邻居拿出做针线活儿的大粗针,纫上一根红色双线,她咔哧一下扎过去。她拽线的时候,好像把俺的心给拽出来了,吓得俺恶心,想吐。

扎了一个,俺说啥也不扎那个了,疼倒是不大疼,就是害怕。娘不干,说:“要么不扎,扎就得扎俩,哪有卖一只坠子的?”

俺又到外面受冻,耳朵冻木了进屋。邻居给俺扎了剩下的那个,俺吓得眼前发黑,中午饭都没吃。人家的小闺女都戴坠子,俺挺大个子,戴了一个多月红线。

没过多长时间,俺那儿又开始放脚了。一听说“放脚的来了”,那些大闺女小媳妇吓得到处藏。放脚队就四五个人,都是女人,她们也是小脚,都把脚放了。

刚开始,她们抓住一个裹脚的就摁住,不管同意不同意,就把人家的脚打开,把裹脚布拿走。后来,她们给女人开妇女会,讲以后不时兴裹脚了,裹了脚就是残废,讲放脚是为了大伙儿好。开了几次会,大闺女小媳妇都不藏了。

放脚得一点儿一点儿放,要是把裹脚布一下拿掉,脚难受得受不了。裹脚布得一天一天慢慢松,松上十多天,裹脚布才能拿掉。裹脚时间长的,脚趾都裹折了,再放也放不开。裹得轻的能放开,放脚以后,脚趾伸出来,趴趴着。刚裹脚的小闺女最高兴,大多数脚都放开了。

几年以后,庄里有人说:“不让女人裹脚,这是毛主席做的大好事。”

包脚布

以前的人,男女都爱脚。女人爱脚,用长条布裹住小脚,把脚裹残,谁的脚小谁美。男人爱脚,用一块方布把脚包起来,听人说,包出来的脚有样,穿鞋好看。

那时候,只有下地干活儿的男人不包脚,不下地干活儿的都包。年轻爱美的庄稼人,冬天不用下地了,也包脚。俺爹和二哥不用下地,他俩都包脚,天热了才不包。

包脚布都是自己家织的粗棉布。买块白洋布当包脚布的,很少,大多数人舍不得。爹和二哥都自己洗包脚布,洗得可白了,晾在院子里。俺见过他俩包脚,脚放在包脚布上,四下一收,外面再穿上洋袜子。

俺到东北后,认识了梁山来的姚家。说起老家的风俗,过去他们那儿男人也包脚。姚家人口多,热闹事也多。有一回,该做饭了,姚家三媳妇看见笼屉布在晾衣绳上,拿过来洗洗就铺锅,蒸馒头了。姚家老三包脚,他从外面回来,晾衣绳上的包脚布没了。要是风刮掉,刮到院里,起码也能找到一个。一个都没找到,他骂骂吱吱,怀疑叫谁拿走了。

老三不干净,他洗的包脚布跟笼屉布颜色差不多,黄叽叽的。用包脚布蒸了四锅馒头,三媳妇在碗架里看见笼屉布,偷偷告诉了丈夫。夫妻俩闷着没吱声,他们琢磨着,还有一个包脚布,那一个在哪儿呢?

俺老家那儿,家家水缸都放在厨房里边门口,方便倒水,缸盖儿盖一半儿,来回走也不关厨房门。姚家满满一大缸水,十多口人吃了三天。姚家二嫂刷缸的时候,捞出来另一个包脚布,这事儿才瞒不住了。

俺那儿有个歇后语:“包脚布子围嘴——臭一圈儿。”姚家二嫂说:“俺不能想,一想起来老三的包脚布子,俺就想吐。”

最后的辫子

俺四五岁的时候,小日本都进来好几年了,百时屯还有十多个男人留辫子。留辫子的人都戴帽子,这种帽子也叫“六块瓦”。布料是黑色大缎子,六块布缝在一起,底下有一圈儿宽边,头顶有个红疙瘩,也有的是黑疙瘩。

二奶奶说,俺爹是百时屯第一个剪辫子的。他从城里回来,辫子剪了,大家伙儿都笑话他。后来,有几人来到百时屯,强逼着男人剪辫子,男人都吓得东躲西藏。再后来,剪辫子的多了,谁也不笑话谁了。

二奶奶还说:“你爹的头发少又黄,剪了也不心疼。以前梳辫子的时候,搭上假发才能梳成大辫子。不像你舅,大辫子耷拉到腿弯儿。人家这几个留辫子的,头发都好,舍不得剪呢。”

二奶奶说得对。百时屯姓姜的,继礼和来震还留辫子,他们的辫子又黑又粗,头发丝儿还亮。他们特意在辫梢编上黑丝线,辫子又长出来一截儿,都过了屁股。

二奶奶一边纺棉花,一边唱小曲,也是唱大辫子的,有两句是:“大头发辫子青头皮,那是谁家的好女婿?”

俺四五岁的时候,剪了辫子的男人头型可难看了,只有两样:有的头发是齐着耳朵根剪的,走路的时候四下奓撒着;有的头上四面剃一圈儿,中间留着头发,也剪齐,就像标枪缨子,那种头型当时叫“燕子窝”。依俺看,还没有梳辫子好看呢。

不管外出还是干活儿,男人都在头上扎块白毛巾。有从前向后扎的,在后面窝一下。有从后面往前扎的,在前面窝一下。多数人从前往后扎。那时候,毛巾也不叫毛巾,叫羊肚子手巾,时兴一阵子就过去了。

俺七岁的时候,没看见谁逼着他们,留辫子的都把辫子剪了。可能还是嫌干活儿碍事吧,就算是他们把头发盘到头上,夏天还热呢。当时,百时屯的男人已经开始梳分头了。谁要是梳个分头,就感觉很美,有钱的再包一颗金牙。

当时还有一套话:“分发头,不戴帽。穿皮鞋,嘎嘎叫。镶金牙,自来笑。戴金镏子,不戴手套。”这套话,说的是那个时代有钱人的讲究。俺家男人都梳分头,穿皮鞋,没人镶金牙。梳分头,比那两种头型好看多了。

哑巴媳妇

俺小时候,谁家孩子哭了,大人就说:“你还哭呢,哑巴来了!”孩子马上不哭了。

俺四五岁那年,站在水坑边看二哥划船。二哥越划越远,俺正看着高兴,抬头一看,哑巴来了,吓得扑通跳到水里。心里想着去找哥哥,可俺不会水,呛了好几口。幸亏邻居看见,把俺捞上来。

哑巴他娘以前生过两个孩子。那年秋天,哥哥三岁,妹妹一岁半,哥俩一起病了。病了十多天也不好,他娘累得白天吃不好饭,夜里睡不好觉。八月节这天,婆婆在香台子前烧香,她在旁边说:“老天爷爷,你少领个猪少领个羊,你把这两个孩子领走吧。”事赶巧了,五天里死了他哥俩。

两个孩子死了,哑巴他娘三四年没生孩子。她着急了,去庙上烧香磕头,祷告说:“各位神仙,俺求求你们赐给俺一个儿,傻儿哑巴儿也行。俺的家业别叫外人得了。”也巧,她怀孕了,特意去庙上摆供还愿,两口子可高兴了。生的是男孩,两口子更高兴了,可他们的儿子又傻又哑巴。

哑巴家住道边,他看谁不注意,打了就跑,哪天他都打几个人。大闺女小媳妇,只要不是俺庄的,他看见了就褪裤子,身子往前一拱一拱的。吓跑了人家,他再把裤子提起来。他家给他娶过两个媳妇,说来奇怪,他谁都打,就是不打媳妇,可他不会用,傻得啥也不懂。

哑巴十九岁那年,家里用粮食给他换了个媳妇。娶媳妇那天,俺去看热闹了。新媳妇十四岁,眼睛都哭肿了,还是哭。媒人说对方是个半语子,没说他又傻又打人。新媳妇娘家在淹洼,爹死了,娘有病,奶奶也老了,这孩子在家要饭,要回来的饭给娘和奶奶吃。这回,家里用她换了两布袋高梁,一布袋高粱一百二十多斤。

新媳妇在哑巴家待了一个多月,跑了,哑巴家把她找回来狠狠打了一顿。那孩子说:“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跑了。”这才不打了。后来她又跑了,哑巴家找了很长时间,没找着。

一九四八年,哑巴家又用粮食给儿子换来个媳妇,这女孩是章缝集上的,十三岁。家里爹傻,娘死了,奶奶把她和姐姐拉巴大,姐姐也让家里换粮食了。哑巴娶这个媳妇,俺也去看热闹了。这个新媳妇不哭,一看就聪明伶俐,模样也好。

她比俺大一岁,可俺家辈分大,她得管俺叫姑奶奶。只要不下雨,她天天到俺家来,跟俺学做针线活儿,学绣花。俺俩做活儿的时候,哑巴经常过来偷看,趴在门口,一会儿一伸头。他媳妇看见了,说:“哑巴,你先回家吧,俺跟姑奶奶学活儿呢,一会儿回去。”哑巴转身就走,很听话。

她跟俺说:“奶奶老了,爹傻,那娘儿俩不知咋活呢,哪有钱养俺啊?俺回家得挨饿,在这儿长大了再说吧。”

她还跟俺说,她娘也是穷家女,嫁了她傻爹。有一年,割完麦子铲麦茬儿,地里没遮挡,傻爹要跟娘睡觉。地里都是铲麦茬儿的人,娘跟爹说:“回到屋里。”傻爹不懂这些,对娘又打又骂,他把娘摁倒在地就跟娘睡觉。娘回到家,上吊死了。

那年姐姐五岁,她三岁。她说:“姑奶奶,俺娘儿俩都是一样的命。”

哑巴媳妇偷偷跟俺说:她不跟哑巴睡,哑巴睡大床,她睡小床,早晨起来她就把小床收起来。哑巴不会说,他爹他娘啥都不知道。有一天,哑巴爹把她摁到床上,她把公公的脸挠出血来。她说:“你起来!俺找的是你儿子,不是你!你再不起来,俺起来就告你去!”公公这才老实了。她跟俺说起这事,没掉一滴眼泪,她说:“姑奶奶,这事多丢人啊,俺跟谁都不能说,只能跟你说。”

十六岁那年,她到区政府告状,也不多说,就说不愿跟傻子过一辈子。政府的人准她离婚回家,又传哑巴爹,叫他把三亩地收的粮食和柴火用车装好,送到章缝她娘家去。

哑巴有个妹妹,爹娘去世后,妹妹把他接到她家,听说哑巴活到七十来岁。

露天地里的母女

百时屯有家姓姜的,没有儿子,就一个闺女,已经结婚了。老两口五十多岁,家里过得挺好,算中等户。

没想到老头突然病了,上吐下泻,老头的侄子赶车给大爷看病,咋看不见好。后来,老头病重,他侄子请先生到家看,病了十多天,老头死了。侄子披麻戴孝,扛灵幡,一家人帮着办丧事,办得很好,把人发送出去了。老头死后,老婆一个人过,侄子、侄媳妇对她都挺好。

老婆六十多岁那年,闺女诚心要把她娘接走,叫娘卖房子卖地,跟她过去。老婆听了闺女的话,三间堂屋、两间东屋、两间西屋、三十多亩地全卖了,屋里的东西也用车拉走。

在闺女家住了七八年,老婆病了。女婿不叫岳母死到他家,想着侄子、侄媳妇对她的好,老婆也想回家。

女婿赶着车,把岳母送到百时屯姜家侄子那儿,侄子、侄媳妇都不叫进家门。她闺女没办法,想去姜家侄子的打麦场。那是农历五月,刚打完麦子,也不用场。女婿卸下小床和铜锅,把岳母放在露天地床上,就赶车走了。

姜家侄子看见了,撵她们,不叫她们在场里待。她闺女四十多岁,小脚,床上躺着要死的娘,拉着她娘的床,拉也拉不动。后来有个过路的人,帮她把床拉到继卜家的场里。

姜家侄子那样做,是生那娘儿俩的气。按当时的风俗,像姜家这样的绝户,家产应该侄子䞍受(继承)。娘儿俩把家产卖得片瓦不留,他就想难为难为她们。

百时屯有个庙,那娘儿俩没法去住。庙里住个男人,叫二瘸子。从俺记事,他就在庙上住,住到死。

后来,别人帮忙,把病老婆抬到俺家的场里,场边上有棵大树,老婆可以待在树荫里。那里离郭保申家的车屋近,墙外还能放老婆的棺材。

那年俺七岁,常到场里玩,看见姜家闺女用三块砖支上铜锅,给她娘做吃的。每次走到那儿,俺几个小孩都站一会儿。床上躺的老婆脸黄得吓人,她闺女端着半碗鸡蛋汤,一勺一勺地喂娘。

床上支着蚊帐,娘儿俩黑天白天都待在露天地。下雨的时候,闺女四处求人,把她娘抬到郭保申家的车屋避雨。不下雨了,再拾到树底下。

娘儿俩这样过了四十多天,老婆才死了。邻居都劝姜家侄子:“你婶子死了,你找几个人,把她抬出去埋了吧。”姜家侄子说不管,他到了(liao,意为“到底”)没管。闺女婆家来了三车人,给老婆穿好衣服,装到棺材里,抬出去埋了。

守寡

俺娘收养过两个寡妇,一个是区长太太,一个是营长太太,她俩都是老姜家的媳妇。

区长太太三十三岁守寡,生过两个女孩都没活。她婆家就在山东巨野百时屯,家里有一个寡妇婆婆、两个小叔子,小叔子吸大烟,都是光棍。区长嫂和俺娘一个娘家,都是冯庄的闺女,她常上俺家玩。

她跟娘说:“守寡难。”

娘说:“你找个好人家,走了吧。”

区长嫂说:“贞洁女不嫁二次男,俺死也不改嫁。”

娘说:“你到俺家来住吧。”

区长嫂高高兴兴住到俺家。

区长在哪儿当区长,俺不知道。他逛窑子逛死的,百时屯人都知道。窑子老板新买来一个女孩,十五岁,那么多女人他不要,偏要那个孩子。

老板不干,说:“这孩子太小,没接过客。”

区长说:“我加倍给你钱。”

老板同意了。

区长把孩子的大小便通开,那孩子当时就疼死了。

老板要报宫,区长说:“我多给你钱。”老板没报官,偷着把孩子埋了。

区长把家里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给老板拿去,说:“我就能拿出这些钱来,你看行吧?”

老板拉着脸说:“不行,那叫一条人命啊。”

区长说:“我把钱拿回去,你报官吧。”

老板哭丧着脸说:“就这吧。”

区长受到惊吓,又疼钱又后悔,回到家就起不来了。他对区长嫂说:“我不是人,我是吃人的狼,那孩子哭得那么惨,我咋不放过她?我这病好不了了,我丧良心了。”区长把事情的经过说给区长嫂,区长嫂说:“事都过去了,别想这么多了,好好养病吧。”

区长不敢闭眼,一闭眼,那女孩就站在跟前。病了两个多月,区长死了。

区长嫂住下的时候,俺还不记事。娘说,俺是区长嫂和营长嫂抱大的。区长嫂心灵手巧,给俺做的花鞋绣的花帽都好看。俺总待在她怀里,到现在还记得她的模样:大个,小脚,不胖不瘦,圆脸,大眼睛,双眼皮,高高的鼻梁,小嘴,嘴唇总红嘟嘟的,一笑脸上俩酒坑。

有一回,区长嫂惦念婆婆,回了一趟婆家,婆婆叫她住一夜再走,她跟婆婆睡在一个床上。睡到半夜,两个小叔子把嫂子抬走了,婆婆随后就追,又喊又骂,就是开不开儿子的门。两个小叔子轮奸嫂子到天明。

区长嫂一大早回到俺家,没梳头,没洗脸,看见俺娘就哭了,她说:“小三小五不是人。”赶上来月经,加上又气又吓,从那她就病了,再也不来月经。那时候,这种病叫“干病”,治不好。民间说,“干痨气鼓噎,阎王下请帖”,“干”就是干病。又讲干病“紧七慢八”,活也就活七八个月。

区长嫂活了六个多月。娘家接回去养了一阵子,快不行了,送回婆家。回到婆家不长时间,区长嫂就死了。娘家来了很多人,看见区长嫂穿的是旧衣服,装在小匣子里,娘家人不愿意了。他们叫小三和小五给嫂子买好棺材,买好衣服,小三和小五都买回来。娘家人给区长嫂换上好衣服,装到好棺材里了。

天要黑了,娘家人都回家了。小三和小五把嫂子脱得溜光溜光的,背到他哥的坟上,把坟挖开就埋了。回到家,他们把匣子和棺材全卖了,新衣服和旧衣服也卖了,听说跑山西去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娘家人来出殡,到屋一看啥都没了,就一个老婆婆。娘家人在院里哭骂了一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婆婆对儿媳妇好,娘家人知道,没处出气,只好回家。

营长太太娘家在许昌。营长从许昌领回俊媳妇,俩人在一起过了八年,没有孩子。营长得的是眼病,眼疼,到处看就是看不好。那时候缺医少药,眼疼也能死人。营长三十岁就死了,营长太太二十八岁守寡。营长家有个寡妇嫂子,还有一个侄子在外地,家里六亩地叫别人种着,收了粮食她们拿一半儿。这点儿粮食一个人还够,两个人吃就困难了。妯娌俩不合,营长嫂也想到俺家来。娘说:“你愿意来就来吧。”营长嫂喜欢清静,还住婆家,她天天起早来,吃完晚饭走。土地改革以后,她才回婆家待着。

俺听二嫂说,她姥娘家在柳林,她有个姨从小定了娃娃亲。男方家过得很好,地多,爹死了,娘供儿子念书。男孩十六岁那年有病了,长工套上轿子车,拉着娘儿俩四处求医,也治不好病。他家就这么一个独生子,病越治越重。他娘想给儿子结婚冲喜,盼着儿子娶了媳妇病就好了。儿子不同意他娘这样做,娘根本不听他的。

那时候,女孩定了亲就是婆家的人,婆家想啥时候结婚就结婚。他娘看个好日子,就娶媳妇了。结婚这天,男方家用椅子把男孩抬来,到香台子前坐了坐。他已经没有力气拜天地了,女孩自己拜天地入洞房。男孩有病,他家不让闹洞房。到了黑天,女孩坐在床前,男孩拉着她的手说:“我糊涂的娘把你坑了,我的病都这样了,她还要娶你,我咋说她都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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