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乱时候,穷时候》作者:姜淑梅【完结】 > 《乱时候,穷时候》作者:姜淑梅.txt

第 4 页

作者:姜淑梅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55

第三天,他就死了。把他埋出去,她就在这儿守寡。想回家了,长工赶车,婆婆陪着送到娘家。啥时候想回婆家,婆婆坐车去接。想上哪儿去,都有婆婆陪着。几十年以后,婆婆死了,她还守着这个家,守得清清白白,人人尊敬。土地改革的时候,地主家都是一人给留三亩地,庄上给她留了三十亩地。邻居替她种地,收的粮食给她一半儿,还能让她活下去。

俺庄上有个独生女,丈夫死时,不到三十岁。她回到娘家守寡,守不住就找男人,男人长得都挺像样。要是男人的媳妇知道了,她就换一个,再也不要以前那个男人。她娘啥都知道,不舍得管。听说她哪年都生孩子,生下来就整死,送到乱丧岗子。四十岁那年,她生了个男孩,娘儿俩想留下养着,怕以后再不能生了。第二天早上,她娘用篮子把孩子挎到地里,再给挎回来,跟外人说:“起早上地,在地里捡了个孩子。”可惜,孩子受了风寒,没活几天。

解放以后,实行婚姻自主,可俺老家那儿不行。庄上有个媳妇守寡多年,带着一个闺女过日子。三十多岁的时候,她认了个干儿子,干儿子二十多岁,还没成家。不知啥时候开始,两人有了夫妻感情。有年秋天,俺们五六个人在月亮地里纺棉花,看见她低头从前街回来。俺们都猜:二更天了,她干啥去了?

第二天早上,听说她上吊死了。民兵去抓她,抓到她和干儿子在一个床上睡觉,把他们都抓走。俺看见她的时候,民兵刚放她回来,让她回家看看孩子,说是第二天就开批斗会,专门批斗她和干儿子。她死了,民兵把她干儿子也放了。她撇下的闺女才六七岁,让姥娘领走了。

早些年,俺那儿去个生人,都在门外问:“家里有人吗?”

要是男人不在家,女人就答:“没人。”

男人不把女人当人,女人也不把自己当人。

改嫁

在俺老家,守寡难,改嫁也难。寡妇改嫁不能在白天,只能在天黑以后。不能从家走,说是从谁家走“妨”谁家。大多数寡妇天黑以后从地里走,也有的在庙上等。娘家跟两个人,

男方来个车,娘家把人交出去,就完事了。

俺那儿还有一个风俗,寡妇改嫁可以抢,只要还没进家门,谁抢到寡妇,寡妇就是谁的。俺婆家在龙固集南徐庄,庄里有个徐公保,按辈分俺得叫他爷爷。公保爷爷没爹没娘,就一个人,家里穷,三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

这天夜里,有人叫门:“三哥开门!三哥开门!”

公保爷爷开门一看,是三个把兄弟,满头大汗,有一人身上背着东西,他问:“你背的啥?”

三个人异口同音说:“俺们给你抢来个媳妇。”

公保爷爷点灯看,抢来的媳妇不胖不瘦,上中等个,长得可俊了,把他乐得不知说啥好。

把兄弟跟他说,有家娶寡妇,不知是哪儿的,赶巧让哥仨遇上了。车上有两个男的,一个赶车的,一个娶寡妇的。他们一人抱住一个,剩下的这个背起寡妇就跑。寡妇又哭又喊,没用,那地方四面不靠屯子。实在作闹得厉害了,他们放下她打几下,她也就不作不闹了。

哥仨临走跟公保爷爷说:“你要对她好,俺走了。”

公保奶奶那年二十岁,她跟公保爷爷过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公保爷爷疼她。年纪大了,她也疼公保爷爷。她给公保爷爷生了三个闺女,就是没儿子。

一九六○年,俺离开冯徐庄的时候,公保爷爷还活着,六十多岁了。公保奶奶五十岁,干净利落,干啥像啥,三个闺女常来看他们。

那时候,寡妇改嫁不能带着孩子。要是带着孩子改嫁,大人孩子都得受气,带去的孩子,人家叫“带犊子”。俺娘的姥娘家在曹海,曹海有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她想改嫁,人家都嫌孩子多,很长时间也没嫁出去。一天夜里,她用高梁秆把门堵上,点着火,想烧死孩子。

火着起来,把孩子呛醒了。大孩子十三岁,把窗户砸开,他和十一岁的弟弟从窗户出来了。九岁和七岁的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四岁的弟弟,都死在屋里。

寡妇跟一个男人走了,在外面过了不到一年,男人跑了。听说那个男人越想越害怕,跟这么狠心的女人过日子,心里没底。

逃出来的哥俩,让戏班子收去,学唱戏。每次唱到哭戏,别人假装哭,他俩真掉泪。

百时屯有个闺女,丈夫死了,守寡守了五六年,媒婆来说亲。男方在高庄,是个光棍,他在天津买了块地,种菜卖菜过得很好,说亲说成了。那是一九五三年,寡妇改嫁讲究少了,她是白天从娘家走的。她有个十岁的闺女,临出门抱着她的腿,边哭边说:“俺爹死了,娘你也不要俺了,俺不叫你走!”这孩子一哭,看热闹的都哭了。她拿开孩子的手,上车走了。

到天津连去带来十八天,那个男的死了。她回到高庄,在那儿守寡没守住。要生孩子了,她赶紧往别人家走,孩子是这家男人的。她想往这家屋里进,这家媳妇往外推,孩子就生在门口她裤裆里了。后来的事,俺就不知道了。

过去,寡妇守寡守得干净,到哪儿别人都高看一眼,娘家人也脸面有光。一旦改嫁,娘家嫌丢人,兄弟都不搭理,比偷人还孬。

小指使妮儿

巨野县原来有个松官屯,那是俺娘的太姥娘家。听俺娘说,松官屯有一家很富有,家里就一个独生女儿,十七岁,已经订婚了。

这家买了个十五岁的女孩,当佣人,俺那儿管这样的女孩叫小指使妮儿。小指使妮儿在家吃不饱穿不好,挨后娘打骂。到了这家,老婆当家说了算。小指使妮儿白天干家务活儿,黑天得纺棉花,天天纺到大半夜。晚上,老婆和老头一边一个躺在床上,一人手里一个竹棍子,小指使妮儿和棉车子就在中间。听见棉车子不响,知道小妮儿睡着了,老婆就用竹棍子捣她。捣疼了,小妮儿才醒,靠着老婆这边,她身上都是黑点子。老头不大捣她。

老婆给闺女操办的嫁妆没有这么全的,穿的、戴的、铺的、盖的、单的、夹的、棉的、粗布的、洋布的、绸子的、缎子的,够用一辈子了。单是装粮食的布袋就有一百个,抬草的单子二十个。买来的那些家具,三间房都装不下。

啥都操办齐全了,就等婆家来娶,还有十八天结婚,这家的闺女死了。老婆为给闺女操办嫁妆费尽了心血,才说操办齐了,闺女没了。当娘的心疼,不吃不喝,就像疯了一样。十多天后,老婆也死了。

把娘儿俩都埋了,这家的老头跟小指使妮儿结婚了。老头不到五十岁,这些嫁妆正好成了小指使妮儿的陪嫁。人人都说,小指使妮儿有福。

第二年,小指使妮儿生了个男孩。后娘听说她是主子了,挎一篮鸡蛋来下奶,俺那儿叫“送中米”。家里佣人说,有人来送中米,后娘跟着就进来了。小妮儿说:“你是谁啊?俺不认得你,你走错门了,快出去。”

后娘说:“俺是你娘家娘。”

小妮儿说:“俺没有娘家,哪来的娘家娘呀?俺娘家人都死绝了。你快走吧,还等打出你去?”

听了这话,后娘才走了。

小金盆儿

六十多年前,在俺老家,男人死了媳妇,四十五岁以下的可以再找一个,说是孩子小,给孩子找个做饭的。五十多岁的,就不给孩子找后娘了,要是娶个后老婆,人家笑话,多数人都要这个脸面。

徐庄的后庄叫正行,有个男人五十九岁死了媳妇。他仨儿子俩闺女都结婚了,孙媳妇也娶进门,他领着这个十多口人的家,日子过得很富有。

有人说:“大哥,你再办一个呗。”

老头说:“俺孙男娣女一大群,再娶媳妇,人家大牙都得笑掉了。”

六十七岁那年,老头看上一个要饭的十七岁的小闺女。他找到媒人说:“把这媒说成,俺多给你媒礼钱。你说不成媒,俺也给你钱。”

媒人问:“哪有说不成媒给钱的?”

老头说:“你给俺说这个媒,你知,俺知,多一个人也不行。说不成,也给你钱,你能记住不?”

媒人说:“记住了。”

小闺女的娘认识媒人,娘儿俩踩百家门,要百家饭,四邻八乡都认识。媒人跟她娘说,她要说的男人就是大点儿,到他家就是享福。

她娘问:“多大了?”

媒人瞒了八岁,说:“五十九。人家岁数小的,也不能找咱闺女呀。人家给你五布袋粮食,十块大洋。有了五六百斤粮食,你先不挨饿了。有这十块大洋,给她爹把病看好。”

她娘说:“俺得商量商量。成或不成,你再来一趟,十天以后给你个准信儿。”

十天以后,媒人来了。她娘说:“俺跟她爹商量了,俺们不嫌男人大,叫俺闺女逃个活命吧。”

媒人高高兴兴去跟老头说,老头可高兴了,说:“看个好日子,送粮送银元。”

挑了个日子,老头撑着口袋,跟长工装了五布袋粮食,一布袋麦子、一布袋黄豆、三布袋高粱,都装到车上。全家都不知道老头要千啥,老头把银元给长工,一句话也不多说。

媒婆在村外等着上车,两个人到了小闺女家,小闺女的娘哭了。媒人说:“闺女找了好人家,你应该高兴才对。”当娘的光是流泪,啥都没说。

媒人到了村头下车,走到老头家要媒礼,老头给她一块银元。媒人说:“好,不少,你真大方。还有你不叫俺说的那份钱呢?’’

老头说:“这钱没有了,你想咋说咋说吧。”一块金砖落地,他啥也不怕了。

吃晚饭的时候,老头跟儿子说:“你们都在这儿,跟你们说说,农历四月十六,俺给你们娶后娘。”

大儿子问:“老太太是哪庄的?”

老头说:“上月到咱家要饭的闺女。”

儿子问:“是她娘啊?”

老头说:“是那个闺女。”

儿子媳妇都傻了,半天没人说话。大儿子压了压火气问:“爹,你娶她,叫俺咋叫呀?”

老头说:“那还用问?叫娘呗。”

三个儿子都没吃饭,各回各家屋了。

老头哥三个,还有一个妹妹,他在家族里说了算。结婚这天,因为女方是黄花闺女,婚事办得很热闹。亲戚朋友来了很多,他弟弟和妹妹都没来,嫌丢人。

俺这儿有个风俗,小辈儿的得跟新结婚的长辈见面,认识认识,磕个头。老头的儿子、媳妇、闺女都不想去,新娶的后娘比这家的孙媳妇还小一岁哩。老头的三儿媳妇心眼儿最多,出了个主意,大伙儿都赞成。

大知事的又来催:“快过去吧。”

大儿媳妇说:“去。”

三儿媳妇用托盘端来三样头饰。有一个网子皮上有五个银叉针,针上都有花,中间还有一个网花,这是年轻人戴的。还有个亮壳子,用黑色大缎子做的,戴的时候先把头发装到壳子里,再用银簪子从中间插上,这是中年人戴的。还有纱手帕壳子,也是黑色的,戴的时候得把头发扎到后边,缠个鬏儿,把头发装到壳子里,再用疙瘩针从上边一插,这是七八十岁老人戴的。

三儿媳妇说:“这三样看她戴哪样,她要戴这网子皮儿,咱不叫娘,也不磕头。咱有理说,她到咱家当年轻人哩。她要戴这个纱手帕,咱就得磕头叫娘。”

新媳妇把头上的网子皮、银叉针都拽下来,把头发缠巴缠巴装到纱手帕壳子里,用疙瘩针插上了。

儿子媳妇都磕头叫娘,孙子辈儿的叫奶奶。

有很多来看新媳妇的,想看看新媳妇哭成啥样,嫁给比她大五十岁的老头,谁能愿意呢?新媳妇不喜也不恼,大伙儿都说,怪不得老头喜欢她,小模样真俊,像个小金盆儿,一看就带个聪明样。你说小金盆儿,他说小金盆儿,这个外号就叫起来了。

老头对媳妇可好了,老头说:“那些年轻人穿得花花绿绿,俺给你买,你也穿。”

小金盆儿说:“你别买,买来俺也不穿。俺和人家不一样,要是穿得花花绿绿,孩子们瞧不起俺。”

从十七岁,小金盆儿就穿黑,穿蓝,穿白,打扮得像个奶奶样。

老头心疼媳妇,说:“你啥都别干,磨面做饭,有三个儿媳妇、一个孙媳妇,你陪俺就行了。”

外人都以为,老头年纪大了,小金盆儿不能生孩子了。谁也没想到,小金盆儿生了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俺嫁到徐庄的时候,小金盆儿奶奶五十多岁了,还很有精神,对人亲热,见人先说话。她爱说话,也会说话。俺家大门外有棵大柳树,夏天到树下拉呱的人很多,小金盆儿奶奶也来这里坐坐。她说:“现在时兴自由恋爱,还兴离婚哩。俺比你大爷爷小五十岁,俺也过一辈子。”她就把以前的事说给大伙儿听。

听说,那个老头活到八十多岁,这样算起来,小金盆儿奶奶三十多岁就守寡了。

小媳妇

以前,徐庄有户人家很富有,姓魏,他们就一个儿子,结婚六年没生小孩。

魏家婆婆着急了,跟公公说:“咱这么多家产,不能叫外人䞍受呀。”

公公说:“她不生,咱能有啥办法?”

婆婆说:“咱再给儿子娶个媳妇吧。”

公公开始不同意,说:“咱儿子结婚六年没生孩子,不假。你不想想,他今年才十八,你忙啥?”

婆婆说:“跟儿子般大般儿的,好几家生了胖小子,俺能不急吗?”

让老婆嘟嘟烦了,老头说:“你想咋办就咋办吧,俺不管了。”

老婆高兴了,马上找媒人。

那时候,闺女找婆家,讲门当户对。穷人家的闺女想找有钱的人家,就得去当小媳妇,在俺那儿叫小婆,更难听的叫小婆子。媒人给他家找了个穷家女,看了个日子,就把小媳妇娶进来。

老两口住堂屋,大媳妇住东屋,小媳妇住西屋。他家儿子想去东屋去东屋,想去西屋去西屋。结婚不到四年,小媳妇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媳妇还是不生。

结婚十二年这年,大媳妇怀孕了,生了个男孩。婆婆乐坏了,包好孩子,就去给老头报喜。老头说:“咱这个孙子是个有福的人,有大出息。俺刚做了一个梦,梦见咱家孩子当官了,喇叭吹着,孩子从轿上下来,叫了一声爷爷,俺就醒了。”

第五天,大媳妇的娘来了。听报喜的说,闺女生了个男孩,奶水也够吃,姥爷姥娘很高兴。

两家人正高兴的时候,孩子病了,一哆嗦一哆嗦的。孩子姥娘赶紧找奶奶,老姐俩都说孩子有风了。孩子爷爷请来扎风最好的先生,先生说:“这孩子没风,到底是啥病,俺看不出来。”先生走了。

眼看着孩子病一会儿比一会儿重,姥娘抱起孩子,用手轻轻捋,想看看病在哪儿。捋到囟门儿,有个东西挡手。把头发扒开,那个东西很亮。姥娘赶紧抱走孩子,让奶奶看,奶奶心疼孙子,正在屋里哭呢。把孩子抱到亮堂的地方,奶奶看见东西了,用手一摁小囟门儿,露出针鼻儿来。她掐住针鼻儿,拔出一根粗针。再看看,还有一根呢,那根针也慢慢拔出来。她们以为,拔出针来,孩子还有希望。没想到,拔出针来不大会儿,孩子就死了。

姥娘跟奶奶说:“俺闺女还在月子里,她要是知道了,得气死。依俺看,出了满月再说吧。”她回家了。

第二天,大媳妇娘家来了两车年轻人,进了院子,抓住小媳妇就往外拉。小媳妇喊:“救命呀!”他们把她的嘴捂上。

到了俺婆家前边,小媳妇还喊:“救命呀!救命呀!”有十几个看热闹的,不知道为啥打小媳妇,没人拉架。那伙人把小媳妇打得血头血脸,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喊:“把她的胳膊腿敲断,叫她死慢点儿。”

邻居四奶奶看见,看小媳妇可怜,就趴到小媳妇身上,喊:“俺看你们谁敢打俺?”

这伙人看小媳妇成了废人,上车走了。

邻居到家里报信儿说:“孩子他娘快叫那伙人打死了,你们去看看,咋把她整家来?”邻居帮着绑了个担架,把小媳妇抬回家。

小媳妇的娘家人知道了,她爹和两个弟弟赶着牛车来,把担架抬到牛车上,拉她到龙固集看病。

那时候,龙固集有位骨科先生,姓于,是俺一个姑婆的公公。这个于先生医术很高,治病不要钱,不管你穷富,谁去都一样,外地人都往这儿奔。听姑婆说,小媳妇的骨头断了七大块,都给她接上,打上帘子了。还有些骨头渣子在里边,没办法,就得受罪了。

小媳妇再没去过徐庄,大媳妇又生了两个儿子。

这些都是婆婆讲的,是她那辈儿的事。俺嫁到徐庄的时候,魏家大媳妇已经没了,邻居四奶奶还很硬实。

二尾子

俺小的时候住姥娘家,姥娘家邻居有个二尾子,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娘把他当男孩养,穿男人的衣裳,干男人的活儿。

二十三岁那年,媒人来提亲。

娘说:“俺儿不是正常的男孩,不能说媳妇。”

媒人说:“俺知道。这女孩也不是正常的女孩,他俩结婚,谁也不嫌谁。你儿上地干活儿,回到家里有个做饭的,黑天睡觉有个说话的,俺看挺好。”

娘点头说:“那你说说吧。”

媒人一说,把亲事说成,两个人结婚了。结婚以后分家另过,这两个二尾子过得很好,丈夫上地干活儿,媳妇在家织布纺棉,给丈夫做穿的。

后来,丈夫说:“咱家地少,总这样不行。俺种上地,叫爹帮你收,俺去做长工。以后,咱手底下能宽绰宽绰。”媳妇同意了。

那年,丈夫二十八岁,媳妇二十四岁。他扛活儿的这家男人五十岁,媳妇死了,有三个女儿,大女儿结婚了,二女儿十八岁,三女儿十五岁。他在这家干得很好,地里的活儿、场里的活儿他全干。

他出来扛活儿,他媳妇爱上了邻居光棍小五子。小五子家穷,哥们多,娶不起媳妇。开始,小五子常去他家,婆婆也不在意,儿媳妇是个二尾子,她很放心。没想到的是,儿媳妇怀孕了,肚子越来越大。

丈夫回到家,没说啥,让媳妇回了娘家。过了几天,小五子赶个车,把她当后婚娶回来。

扛活儿的回到东家那儿,还是做长工。老家冬天屋里冷,以前屋里没火炕,也没火炉。东家一个人睡冷了,过来和扛活儿的睡在一个床上,一个被窝里。俺那里床长,被子也长,一头睡一个。俺那儿就说:找了个暖脚的。

东家和扛活儿的睡了一冬,东家说:“人家都说,你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叫俺看看呗。”开始扛活儿的不叫看,后来就叫他看了,摸了。东家说:“你不是男人,你是个女的。俺带你到菏泽大医院看看吧。这钱俺花,中不?”

那时候的人封建,东家咋说,扛活儿的也不去,就是不去。东家去了趟菏泽,买回来麻药和红伤药,给她割开,两个人过上了,她还怀了孕。

头一年,小五子媳妇生个女孩。第二年,她生个男孩。她已经变成女人打扮,就是头发没长起来,两个人还办了喜事,也算好事成双。

俺到东北后,也遇到过一个二尾子,他妈把他当男孩养。上班以后,他也整天跟男孩子在一起玩,就是不在单位上厕所。上厕所的时候,他就往家跑。

二十多岁的时候,他自己去了趟哈尔滨,回来就变成女孩。当了二十多年男孩,突然变成女孩,她不好意思上班,要求领导给她调工作。没过多长时间,她就调走了。听说也找了对象,结了婚,生了个男孩。

现在应该没这种事了。跟现在的人比,以前的人多受了很多委屈。

大个子驴

俺太姥娘住在曹海,庄里有个孤儿,五岁没娘十岁没爹,要饭吃。他从小没名,大家都叫他小子,长大了个头不小,就叫他大个子驴。

当时,庄里有个庙,还有十亩庙地,谁种庙地粮食归谁,只是初一、十五得到庙里给神烧香磕头。不知听谁说的,种庙地不好,谁种庙地谁家绝户,庙地一年年荒着,草长得老高。大个子驴想:种地总比要饭强,媳妇都娶不上,还怕绝户吗?

就从种这十亩庙地,他不用要饭了,转过年买了木头轱辘小车,天天推着车子起早贪黑拾粪。这庙地叫他种得很好,一年四季收两茬庄稼,他的日子越来越好。

庄里有个媒婆要给他说媒,媒婆说:“你给俺两块银元、一布袋粮食,俺就能给你说成这媒。”

大个子驴有些不信。

媒婆说:“你先给俺两块银元,俺给你说成了,你再给俺那布袋粮食。”

媒婆去的那个庄,离曹海三十多里路,媒婆起大早就去了。说的这家闺女当爹的老实,后娘说了算,媒婆给她后娘两块银元,后娘高高兴兴地接过去了。媒婆跟后娘说:“这家就一个人,有三间砖瓦房、十亩地、一个车,还有个大个子驴,小孩长得好,大个。”

后娘说:“俺叫她爹打听打听,再过半个月,成或不成,你再来一趟。”

闺女的爹干活儿回来了,后娘说:“今天来个媒人,给咱大妮儿说媒哩,曹海的,就一个人,有三间砖房、十亩地、一个车,还有个大个子驴,你去打听打听。”

大妮儿爹说:“咱庄到曹海三十多里路,曹海咱没亲戚,俺去问谁呀?媒人再来你就说嫌远,俺不愿意。”

后娘说:“俺看这家挺好,大妮儿进门就当家,再找怕找不到这样的。”

大妮儿爹说:“那你就做主吧。”

过了半个月,媒人又去了,后娘就把这门亲事许了。媒婆说成媒,大个子驴给了媒人一布袋黄豆。

过了三个月,媒婆又去大妮儿家,说家里没人做饭,男方要结婚,后娘点头同意了。

听说大个子驴要结婚,庄里的人都愿意帮他把媳妇娶来,这孩子穷归穷,从小不偷不抢、老实巴交。他有个远房的叔伯哥,结婚不到一年,把自己的家整个借给他。

起大早,大家张罗着套车,还找了一个岁数大的亲家婆、一个抱打鸣鸡的小男孩、一个放纸炮的小伙子,加上赶车的,一共四个人,因为路远,快马加鞭。

过去,上有爹娘下有儿女,叫全命人。家这边,两个全命的嫂子上阵了,一个拿托盘的,一个撒床的。撒床有一套歌,她们边撒边唱:

新人进新房,夜明珠彩花梁,八砖铺地粉白墙,红绸子门帘八尺长,端过来托盘我撒床。头一把撒到床里边,有了儿子做武官。第二把撒到床外边,有了儿子做状元。第三把撒到床当央,有了闺女做娘娘。一把栗子两把枣,大的领着小的跑。一把花生两把钱,大的领着小的玩。

那边接亲的,进了庄先放纸炮,叫人家知道娶大妮儿的车来了。俺那儿的风俗是,男方家带只公鸡来,女方家配只母鸡,两只鸡放在一个筐里带回去。大妮儿的嫁妆是一口箱子,直接抬到车上,娘家也没有送亲的,亲家婆扶大妮儿上了车,新娘子就娶回来了。

接新娘子的是十三四岁的小闺女,她手里拿着用手帕包的两个火烧。新娘子下车时,小闺女把火烧给新娘子。新娘子接过来揣在怀里,到半夜给丈夫,一个人吃一个。

头三天,大个子驴就没碰过新娘子,三天回门回来,大个子驴跟新娘子说:“咱回家吧。”

新娘子问:“回哪个家?”

大个子驴说:“这是俺借的咱哥的家。”

到了庙里,新娘子哭了,大个子驴说:“你别哭,明天俺送你回去,咱俩是清白的。”

新娘子问:“媒人咋说你有三间砖瓦房、十亩地?”

大个子驴说:“俺跟你说实话,三间砖瓦房是庙,十亩地是庙地,俺种着哩。你愿意跟俺过就过,俺不能总穷。你要嫌俺穷,明天就送你回娘家。你别哭。”

新娘子不哭了,说:“俺不走,俺不想落个嫌贫爱富的名。”

第二天早上起来,新娘子起来做饭,问:“咱的车呢?”

他往院子一指:“那不就是吗?小木头轱辘车,拾粪用的。”

新娘子问:“咱的大个子驴呢?”

他说:“俺就叫大个子驴。”

新娘子笑了。

两口子都能干,小日子几年就过起来了。都说种庙地绝户,大个子驴儿女双全。

老广德

俺小时候,百时屯的男人腰里都扎大站带。大站带一尺三宽,五尺长,都是家织粗布的,染成黑色。刚开始的时候,男人穿完上衣,把大站带扎到腰里,感觉可美了。后来,百时屯的老少男人都扎,说是扎上大站带身上有劲儿。

俺庄的庞广德也是这样打扮。老广德没有儿子,只有一个闺女。他六十一岁那年,老婆死了,他一个人过了十多年。七十三岁那年,他找了个老婆,和他同岁,也是七十三岁,这个老婆没儿没女,他俩结婚了。用现在的话说,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可以上新闻了。那时候,老广德也是新闻,七十三岁娶媳妇,十里八乡一下就传开了。

广德的大嫂直接说到老广德脸上,她说:“你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七十三岁了还娶媳妇,丢人不丢人?你也打听打听,咱巨野县就你一个七十三岁娶媳妇的,老不正经!”

俺家前面有块空场,宽敞、眼亮、风小,男女老少都爱到这儿晒太阳,一边晒太阳,一边拉呱。那时候,俺是个十四岁的小闺女,坐在那儿扎花。老广德坐到俺跟前,看俺扎花,说:“俺这个老婆七十三岁了,不花眼。你扎花用的最小针叫小麦王针吧,她也能纫上。”

他嫂说他的那些话,老广德也学给大伙儿,他说:“俺的命不好,谁想说俺啥,就说俺啥。俺要是有儿子管俺的事,俺也不找后老婆。”

俺那里有个规矩,老头娶了后老婆,前房的孩子得给后娘磕头,后娘给红包。听说爹找了后老婆,老广德的闺女来了,眼珠都哭红了,老广德害怕了。他后来说:“要是闺女不叫俺要老婆,那就毁了。老婆的房子那家侄子搬去住,她回不去了。”

没想到,闺女进屋就给后娘跪下了,管后娘叫婶子,给婶子问好,娘儿俩很有话说。闺女说:“你跟俺爹过,俺少了个大心事。叫俺爹上俺家,他不去,俺黑天白天惦记他。”

老广德说:“这回俺放心了。回家有人给俺做饭吃,病了有人给俺烧点儿水喝。没有这老婆,俺死了臭了,谁也不知道。”

两个人在一起过了四年多。

有很多天,老广德没来拉呱。再来的时候,脸色灰锵锵的。爱莲娘问:“三哥十多天没来,在家千啥了?”

老广德说:“俺二十天没来了。先是老婆病了,俺在家伺候老婆哩。”

爱莲娘问:“好了?”

老广德说:“死了。”

老婆快死的时候说:“俺病了,你伺候俺。你到那时候病了,谁伺候你呀?”

老婆说完这话放声大哭。

老广德说:“好好歇着,别惦记俺了,俺比你强,俺还有个闺女哩。”

老婆死后,老广德找侄子说:“大侄子,你婶子死了。”

侄子不理他,装着没听见。老广德哭着拿铁锨,自己去挖坑。挖完坑,又送了一趟席子。到了夜里,老广德用大站带把老婆从腰里绑上,背起死尸往外走。路上累了,他也不敢放下歇歇,怕放下了背不起来。那是冬天,背了一里多地,七十七岁的老广德出了一身汗,小棉袄都湿透了。

背到地方,老广德解开大站带,把老婆放到席子上,放板正,用席子包上两头,绑好。他先把上身放在坑里,下身就好放了。老广德给老婆埋了个小坟子,放下铁锨他放声大哭,说:“下辈子咱还做夫妻,咱多生几个儿子。”

听老广德讲完,大伙儿都不作声。隔了一会儿,爱莲娘问:“你咋不白天埋呀?路坑坑洼洼的,黑天难走。”

老广德说:“谁叫咱是绝户呢?大白天的,俺背个死人往外走,才叫人家笑话呢。”

老广德这回真老了,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等他不能做饭,闺女把他接走了。

穷时候登记

刚从济南回来,俺出去跟别的小闺女玩,大哥总跟着。藏猫猫藏到天黑,他就跟到天黑。跟了几天,大哥对俺说:“妹妹,咱这儿跟济南不一样,一个闺女疯疯癫癫总在外面跑,人

家笑话。”

住到俺姨家学织布,赶上表姐夫送表姐和孩子回娘家,俺欢天喜地迎出来抱孩子,跟他们打招呼,没觉得哪儿不对。表姐夫来接娘儿俩那天,姨把俺关在屋里,等他们都走了才放俺出来。姨没说咋回事,俺后来才知道这里有规矩,小姨子不能见姐夫。

俺家那地方规矩多,做闺女也有规矩。娘从小就告诉俺:“小闺女不能大笑,要言不露唇笑不露齿。”

从济南回来,大嫂跟俺讲一套嗑儿,也是讲做闺女的规矩:“一学走路要安详,二学裁剪做衣裳,三学寒窑的王三姐,四学磨道的李三娘。”

俺家门前是个小场院,有月亮的时候,跟前的媳妇闺女都把棉车子搬来,在月亮地里纺棉花,一边干活儿一边讲笑话,谁家的闺女整天在外面野,谁家的闺女针线活儿不好,她们都当笑话讲。俺不想让她们笑话俺,笑话俺家。十四岁开始,俺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天天在家织布、纺棉、做鞋、绣花,天天看见的就是家里这几口人。

一九五四年俺十七岁,媒人做媒,给俺找了婆家。

农历四月十四这天,爹说:“明天你去登记,咱先叫他到咱家来。俩人见见面说说话,再去登记。”

爹是个有学问的人,喜欢看书看报,跟得上形势。俺没文化,俺就知道没有哪家登记前见面的,要是见了面,人家准笑话。爹说叫他上俺家来,可把俺气坏了,还啥也不敢说。

下午,爹跟大哥说:“士芳,明天有客人来,你把屋里打扫干净,把咱那幅画挂上。”又叫三哥:“士彦,你把咱的院子收拾干净。”气得俺晚饭没吃。

二哥不在家,俺在二嫂屋里住。他们都睡了,俺睡不着,哭了。

二嫂问:“你哭啥?”

俺说:“咱爹他真糊涂,谁家闺女不结婚先见面?咱庄上一家都没有。明天他要到咱家来,一街两行的都来看他,像看猴子,叫俺咋活呀?咋见人啊?嫂,你跟咱爹说,明天别叫他来。明天去登记,俺不会给你们丢人现眼,他是瘸子是瞎子,那是俺的命,俺不埋怨。”

吃早饭的时候,二嫂跟爹说:“你别叫那人到咱家来了,俺妹妹不想叫那人来,昨天夜里她都哭了。”

爹说:“不行,得叫他们见见面说说话。这时候不见面就登记,结婚以后,今天哭着来了,明天哭着来了,到那时候更难办。”

爹差两个人去接他,他不敢来,直接去章缝区了。那时候,登记时间是农历的初五、十五、二十五,知道他不来了,俺也直接去章缝。坐的是牛拉的车,车篷用竹竿支着,席子盖在上面,前后都挡着。娘在车篷里陪着俺,大哥在车篷外陪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侄子赶车。

到了地方,俺下车往里走。走到登记的屋往里看,东边坐一排是男的,西边坐一排是女的,一共十八对。俺道远,最后一个到的。

那十七个女的,都用黑纱手帕把头包上,用一只手在鼻子前面捏着,光露两只眼睛。俺把黑纱手帕围到脖子上,大方地走到座位上。俺那时有个想法,俺不包脸,别叫他过后说没看见俺啥样。

往对面看,这十八个男的,俺也不知道哪个是俺的。有一个男的大高个,模样也好,这个人要是俺的就好了。有四个男的太不像样,两个年纪大,一个又矮又丑,还有一个一看就是个傻子。俺都想好了,这四个人里要是有俺的人,俺回家就死。

那十七个女的看俺不包头,她们也把手帕放下来,大概是热了。登记开始了。第一份登记就把俺看上的那个男的登走了。第五份登记的,男的三十多岁,长得还不好看,女的长得好看,就是个子矮一点儿。

管登记的人问女的:“你和他以前见过面吗?”

“见过。”

“你同意吗?”

“同意。”

“没意见呀?”

“没意见。”

“没意见就摁手印吧。”

摁完手印一转身,那女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有几个人说:“那女的哭了。”

管登记的那个人停下来,找了两个工作人员把女的留下,叫她到另一个屋里去。结果咋样,俺不知道。

天呀,还有仨呢,这仨能不能有俺一个呀?这一上午,俺心里总害怕。

那时候,登记的两个人有一个说不同意,登记登不成,俺那儿就说“登叉了”。谁家闺女登记登叉了,丢娘家人,再找婆家都不容易。

俺来登记有心理准备:第一,登记不能登叉了。跟谁登记,俺都得说同意;第二,碰上俺看不上的男的,不能表现出来。心里难受自己知道就行,不能让家里人跟着难受。

登记登到第十六份,那四个很不像样的男的才全登出去。剩下这两个,都是一般人,跟俺三个哥哥比差远了。

“张富春。”叫他的时候,俺还不知道他是谁。

“姜淑梅。”叫俺的时候,俺就知道他是俺的了。个子不高,有点儿驼背,金鱼眼,大嘴叉,就是这个人了。登完记,俺脸上笑呵的,这就是俺的命,不孬也不好。

农历五月十六,婆家娶俺,来了一乘小轿,俺的陪嫁有一个桌子、一个柜、一个板箱。抬嫁妆的人回去,有的说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有的说他家人缘不好。说啥的都有,就是没一个看上这个人、看上这个人家的。

媒人没在场,媒人的侄子在场,他觉得对不住俺家,回家就哭。俺娘听说了,过去劝他:“孩子你别哭,你姑她还没回来呢。等她回来,咱听听她咋说,别人说不好,没用。”

公公婆婆看见俺可高兴了,丈夫对俺说:“登完记,俺就一天天地盼结婚,好叫亲戚朋友都看看,俺张富春娶了个好媳妇。”

三天回门,俺脸上还是笑呵的,全家都放心了。

大姑家的表嫂住在万庄,她二十五岁守寡,只有一个闺女叫大妮儿,表嫂就盼着大妮儿快点儿长大。母女俩都能干,天天织布纺棉,给大妮儿挣嫁妆。嫁妆置办得齐齐全全,亲事也定下了,赶上结婚要登记。那时候刚实行登记,好些闺女怕抛头露面人家笑话,怕得不行。大妮儿说:“叫俺登记,俺就死,俺不去登记。”

表嫂特意去了村干部家,跪在他家里不起来,说:“别叫俺闺女登记了,俺就这一个孩子,别把她难为死了,行不?”

村干部说:“不是俺说了算,那是国家政策,毛主席定的。你也别说这么多,说得再多也没用。”

表嫂没办法,回家劝大妮儿,大妮儿也同意去登记了。

有一天,娘儿俩去碾米,表嫂让大妮儿回家拿簸箕,大妮儿到家就上吊了。表嫂等不来大妮儿,赶紧往家跑,到屋一看,大妮儿在房梁上吊着,身子叽哩拨愣(叽哩拨愣:拼命挣扎的样子)的。

她摸了个镰刀就把绳子割断了,大妮儿落在地上,她抱在怀里嘁:“大妮儿!大妮儿!”

大妮儿闭着眼睛,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表嫂一看事不好,快跑到外面叫人:“快来人呀!大妮儿上吊了!”

不大会儿,跑去很多人,谁都帮不了她,大妮儿死了。

表嫂哭得死去活来,她骂村干部,啥难听她骂啥。她怕村干部听不见,去他家门口坐在凳子上骂,骂累了就说:“大妮儿啊,你就是死在他手里的,你娘没本事给你报仇,你要是有灵性,你就把他一家人都掐死!”

连着骂了两天,表嫂让人抓起来,送去劳动改造。她不管什么改造不改造,到了哪里她就骂到哪里,骂村干部:“你们欺负俺孤儿寡母,把俺闺女逼死,现在又想把俺整死,日你个亲娘祖奶奶!俺受了多少苦,才说把孩子熬大了,你们非要登啥记,你们不得好死!”

劳动改造了两年,表嫂骂了两年。后来去了个当官的,问表嫂:“你还骂呀?”

表嫂说:“你把俺枪毙了,俺就不骂了。只要俺有一口气,俺就骂。”

当官的说:“这里改造不了你,你回家骂去吧。”

表嫂没到家就放声大哭,大骂村干部。村干部找来六个能说会道的人,一起过去看表嫂,他跪在表嫂面前说:“婶子俺来了,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那天来抓人,你以为是俺告的你,俺可是一点儿不知道。别说你坐在门口骂俺,你就是坐在俺屋里骂俺,俺也不会告你的,俺理解你老人家的心。”

那个村干部哭了。

表嫂说:“你起来吧。”

村干部说:“婶子,今后有啥困难你找俺,俺一定帮你。”

这一番话,把表嫂说得再也不骂了。

逢年过节,表嫂都来看俺爹俺娘,挎个带盖儿的篮子。哪次她都住几天,一夜一夜地跟娘拉呱儿。娘会劝人,能宽宽她的心。哪次表嫂走,娘都难受好几天,娘跟俺说:“大妮儿真糊涂,她寻短见的时候就不想想,她死了,叫当娘的这辈子咋活?”

挨饿那两年

俺是山东省巨野县董官屯乡百时屯人,婆家离娘家十八里地,在龙固集南徐庄。一九五四年农历五月十五,娘说:“明天你就结婚了,到人家你得听公公婆婆的话,许公公婆婆一千个不对、一万个不对,不许你一个不对。”

第二天,婆家来了一台小轿把俺抬到他家。

刚开始,婆婆对俺可好了,光怕俺嫌她儿子丑。后来看俺听话,就把屋里所有的活儿推给俺,龙固集只要有戏,她就扭着小脚走出三里地去看戏,俺起早贪晚总有干不完的活儿。到了十月里,早饭就是两样饭,他们都吃高粱和黄豆的杂面饼,给俺吃地瓜叶磨成面的菜窝窝。俺有心跟她反抗,想起娘嘱咐的话,不行,俺得听娘的。

一九五八年搞“大跃进”,各公社都虚报产量,按产量交公粮,打的粮食都交公粮了。到了冬天,吃的东西少了,丈夫到外面找活儿干。先去了济宁修配厂当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钱没法养家。他又去了哈尔滨,在砖厂干活儿,月月给公公邮二十块钱。

到了一九五九年,吃的东西更少了。家家都挨饿,庄里的榆树皮都让人扒干净,谷糠都成了好东西。儿子来顺四岁,吃谷糠大便拉不下来,俺得找个小棍捅一会儿,可遭罪了。

年纪大的、身体弱的,有些就饿死了。俺婆婆的娘身体不好,也饿死了。临死前,婆婆问:“娘你饿不饿?”

娘叹口气说:“不说了,说也没用。”

提起这事婆婆就哭。

后来,国家开始给供应粮,一个人一天的供应粮不到一斤,有谷子、稻子、玉米和地瓜干,有时候按月给,有时候几个月给一次。把粮食领回来,俺和两个小叔子抱着磨棍推。推完了,留下的玉米面和地瓜千够喝一顿清水粥。喝完粥,他们就把粮食全都装到大轱辘地排车(地排车:一种传统运输工具,车体由木头制成,有两个橡胶或木头车轮)上。

婆婆跟俺说:“俺到菏泽要饭去了。”

他们四口人走了,一粒粮食、一分钱都没给俺娘儿俩留下,连着两个月。俺庄到菏泽九十里路,到了菏泽,他们有钱就能买到吃的,丈夫邮来的钱,他们一分钱也不给俺。

家里只有一堆胡萝卜,是俺领着两个小叔子溜地溜回来的。胡萝卜本来是甜的,可连吃四十天,胡萝卜往舌头上一放,就像黄连那样苦,俺吃不下去,儿子也不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