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看不见自己,看得见儿子,他小脸焦黄。连着两顿啥也没吃,儿子耷拉着头,嘴唇又干又白,他已经连着十多天不抬头,两天不睁眼。
眼看着儿子要饿死,俺想放声大哭,又把自己劝住了。哭顶啥用,得给儿子找点儿吃的。左看右看,就看见桌子上有点儿干榆树皮,还有一个枕头里填的是谷瘪子,已经十多年了。俺赶紧把榆树皮剪碎,和谷瘪子一起磨成面,做了六个饼子。
俺咬一口饼子,一嚼满嘴糠,脑油味儿可大了,想吐。儿子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吃。俺呜呜地哭,干哭也没眼泪。
儿子听见俺哭,一着急把眼睁开了,说:“娘你别哭,俺吃这中,能拉出来。”
叔伯嫂子听见俺哭,一看这娘儿俩一粒粮食也没有,孩子快要饿死了,回家拿来三斤多野菜糠面,这糠面里掺了点儿高粱面和黄豆面,星星点点的。
头一次俺做了五个小饼贴在锅边,一掀锅就闻到粮食的香味儿。四十多天没碰粮食,那粮食味儿咋那么香啊,俺使劲往鼻里吸,一大口一大口往肚里咽,好像能管饱似的。这个叔伯嫂子现在还活着,俺感念她一辈子,要是没有这三斤多糠面,俺娘儿俩饿死在屋里也没谁知道。
快到领供应粮的时候,婆婆他们回来了。
俺把小锅支到俺住的前屋,婆婆问:“你这是干啥?”
俺说:“跟你分家。”
她很生气:“俺儿不在家,你分的啥家?咱又没吵没闹,俺找社长去!”
俺说:“你想找谁找谁。”
社长来了,问俺:“他婶子,他大叔不在家,你为啥要分家?”
俺说:“社长,俺不多说,说多了有战争,你看看俺的脸吧。”
社长看看俺的脸,回头跟婆婆说:“婶子,她要分家你就分家吧,分了家你少操一份心。”说完就走了。
这次分家,婆婆给了俺一个勺子两个碗,还给了俺半碗杂面。俺给儿子做了三顿粥,俺两天半啥也没吃,凉水也喝不进去。供应粮还不知道啥时给,俺想回娘家看看能不能有点儿吃的。
一早起来俺就走了,儿子走不动,俺抱起儿子,腿发软眼前发黑。看不见道,就和儿子在地上躺一会儿,看清道了再站起来冒蒙往前走。走到下午两点多,才走出十一里地到了仁桥,离娘家还有七里地,一步也走不动了。
桥下水流很急,俺想饿得这么难受,不如跳河死了。又一想,俺这样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婆婆就得跟人说,俺跟野汉子跑了。那是农历三月,俺正左右为难,东北边天红了,好像连风带雨过来了。俺想:好好的道俺都走不动,要是下雨,俺就抱着儿子跳河。
大风过来了,没雨,俺抱起孩子来身子飘轻,道也能看清了,七里地俺就歇了三次,大风把俺送到家,就停了。
两个嫂子出来接俺,二嫂向俺问好,俺一句话都不说,她就把饿得半死的孩子接过去。俺走到外屋躺到小床上,脸冲里。
娘问:“妮儿,你咋了?”
俺不敢说话,说话就得露出哭腔,俺想俺不能哭,俺哭一家人都得跟着难受。
三嫂说:“娘你别问了,俺妹妹是饿的,俺给妹妹做点儿吃的。”
小侄没奶吃,三嫂从娘家拿来一点儿白面,她就用这白面给俺做了一小盆疙瘩汤。
娘来拉俺的手,说:“天都热了,你的手咋这么凉啊?”
俺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二嫂问:“这孩子咋不说话呢?总耷拉着头?”
俺说:“他就那样。”
俺娘身体不好,俺还没孝顺娘哩,不想再给她添心事。
这碗疙瘩汤是俺娘儿俩的救命汤,可娘跟三嫂在一个锅里吃饭,俺不能赖在娘家,住了三天俺就走了。
临走,娘问俺:“妮儿,公公婆婆对你好吧?”
俺说:“婆婆比你会疼人。”
家里这些事,俺光告诉了三嫂,三嫂背着娘跟俺说:“妹妹你别走,咱饿死死到一块。咱不回那不是人家的家。”
俺说:“俺得领粮去。”
三嫂说:“妹妹你别多想,你这儿还有一个家哩。”
俺说:“记住了。”
回去这十八里,俺娘儿俩都有劲儿了,儿子头能抬起来,也能说话了。
回到家,婆婆跟俺说:“玉米领回来,你两个弟弟崩爆米花都吃了,你的谷子和稻子还有。”
俺没跟她争,把谷子和稻子拿到俺房里,能吃着分给俺的粮食,娘儿俩挨饿也饿不死了。分了家,婆家的活儿俺一点儿都不干,他们生气。吃完饭,俺娘儿俩在大门洞玩,先是公公指桑骂槐:“操他娘的!治不了她了!心眼子真多!真精!”
公公骂完,婆婆接着骂,还是那些话。俺生气,想回骂他们,想起俺娘的嘱咐就忍了。过了一会儿,二小叔子又骂,骂的还是一样的话,俺实在忍不住了,连骂了五六句操他娘的:“他仨骂的,还有俺骂的,操他娘的,都去堂屋操他娘去!”
骂完俺就回屋去了,那三个人把俺的门堵上,看样子想打俺。俺提着公公的外号喊:“小老妖,你敢打俺,俺去告你,跟你没完!”
喊完俺就走到大门外,骂他们:“没好心眼子,对你们再好也是狼心!”
俺一骂邻居可高兴了,说早就该这样对待他们了。婆婆跟四邻打仗都打遍了,她打完仗逼着公公去骂人家,老实的人家就忍了,厉害的人家就骂他一顿。
婆婆打仗是个常胜将军,跟俺打完仗她回到娘家,托人给她儿子写信,说俺骂他爹,给他爹气死了,正在医院抢救。她儿子来信说要撵俺走,不要俺了。
丈夫哪次来信都是邮给他爹,从没让俺看过,这次来信婆婆高兴地喊三小叔子:“你哥来信了,给你嫂看看。”
小弟把信送过来,俺找人念信,人家不给念,逼得急了,人家才念给俺听。俺一听火冒三丈,躺到床上大哭。俺本来想着丈夫回来就好了,听完他的来信,俺一天都活不下去了。俺得回娘家一趟,叫他们知道俺是咋死的。
俺顶着小雨往娘家走,一路上大声哭了小声哭,还有二里地到家,俺不哭了,走到家得像没事一样。
三嫂见了俺,问:“妹妹,下着雨你咋来了?”
俺说:“来时没下雨。”
三嫂要给俺做饭,俺说:“吃完饭来的。”
下午两点多,俺要回去,他们都留俺住一夜,俺说孩子在家呢。
俺走了。爹看见桌上有封信,叫三哥借个自行车把俺追回来。三哥追上俺时,俺已走出三里多地。
俺问三哥:“你有事啊?”
三哥说:“俺没事,爹叫你回去,他有事。”
俺没哭,俺都想好了,回家就抱孩子跳到浇地井里,跳到吃水井人家害怕。那时的女人过不下去就得死,离婚丢娘家人。跟着三哥回到家,看见爹流泪,知道他看见那封信了。
俺大哭,爹说:“俺给他去信,他要是不说人话,就跟他离婚。俺不怕丢人,俺的好孩子不能死在他手里。”
爹给丈夫去了一封信,八天后丈夫回信了,他赔礼道歉,还邮来二十块钱,十块钱给俺,十块钱给俺爹。
婆婆的用具啥都不给俺用,俺用就得出去借,儿子天天拉屎,俺就得天天借铁锨。俺那时候死都不怕,都活够了,跟儿子说:“你拉屎到你奶奶屋里去,别怕,俺在这儿看着你,你奶奶有铁锨,咱没有。”
儿子进屋就拉,吃的野菜多,他拉稀。婆婆用铁锨铲完粪便,又把铁锨藏起来。
第二天,儿子要拉屎,俺说:“你去她厨房拉。”
儿子连着去她屋里拉了三次屎,婆婆才把铁锨放到外边。
俺说:“儿子,再也不用去奶奶屋拉屎了。”
儿子想吃鸡蛋。俺没鸡,就垒了四个鸡窝,窝里铺上干松的草,又管别人要鸡蛋壳,做了四个引蛋。东西院邻居的鸡想在这窝里下蛋,俺都往外撵,婆婆的鸡来了,俺不撵,当天就有一个鸡下蛋。过了五六天,婆婆的六只鸡全来这儿下蛋。
婆婆叫二小叔子来俺鸡窝里拾鸡蛋,俺眼睛一瞪说:“你要是敢上俺鸡窝里拾鸡蛋,俺把你爪子掐了!”
他没敢动,走了。
过了几天,俺叫儿子给婆婆送去一碗鸡蛋,儿子说:“奶奶,俺家鸡蛋吃不了,给你送来了。”
第二天早晨放鸡的时候,婆婆抓住一只鸡喊儿子:“来顺,给你一只小鸡。”
这回俺就留了一个鸡窝,剩下的全扒了,有一只小鸡,儿子就有鸡蛋吃了。
丈夫从东北回来,带回来十五斤小米。这回见着粮食了,顿顿都做小米粥喝。俺和来顺吃惯了野菜,一时半会儿吸收不了粮食,拉稀拉了四五天。
婆婆和公公都活到七十四岁,后来到东北投奔俺,跟俺过了二十多年,活养死葬都是俺和丈夫的事。有好几回,丈夫要跟婆婆算算当年的账,都让俺打住:“都过去了,过去了还提它干啥?”
参加“大跃进”
一九五八年春天,“大跃进”开始了。当时的口号是:“深翻地。广积粮,幸福生活有保障。”平常青壮年挖地,上面来检查的时候,从八岁到八十岁,凡是拿动铁锨的都得上工地。
最初在本庄挖地,一锨深就行了。午饭是各家做的,管后勤的齐上来送到地里。吃饭时在路边排成两排,一个对着一个。就坐在地上吃。
有一次天都黑了,队长突然叫俺们集合到溪楼去,溪楼离徐庄一里多地,他说:“男的一队,女的一队,抱着铁锨,跑步去。”
俺从没跑过步,一只手抱着铁锨头,一只手摆动,铁锨杆向上竖着。好不容易跑到地方,歇都不让歇,到地方就挖地。挖到半夜才回来。他们把这说成是“吃饭军事化,挖地战斗化”。
没多长时间,徐庄成立了大食堂,各家各户都拿着家伙什到食堂领饭,领完了回家吃。不用做饭了,还能吃饱饭,俺当时可高兴了。各家的锅收上去都给砸了,各家的粮食都让送到仓库去,队长说:“谁要是有粮不交,翻出来就给你插白旗,粮食收上来,食堂没你的事,你就等着饿死吧。”
后来挖地都集中到一块儿,红旗遍野,一个庄的人就是一个连队,各连队喊着口号摽着劲干。
口号有现成的,也有临时编的,积极点儿的大闺女喊出来的口号是:“不打双千斤,永远不结婚!”
那时候女人不戴啥乳罩,外面就一件褂子。到了晚上,有的闺女褂子湿透,光着膀子干活儿。有两个连队编口号喊出矛盾,你想压着他,他想踩着你,两个连队的人都不服气,打到一起。
那一次,各连队都住在管庄挖地,管庄离徐庄七里多地。俺孩子三岁了,还在吃奶。两天两夜没喂奶,俺的奶胀得疼,俺跟队长请假,想回家给孩子喂奶,他说:“白天不行,咱连队本来人少,让人家看见了影响不好,你晚上回家,早早地来。”
俺胆小,从没走过夜路,队长的话让俺脑袋都大。龙固集有个枪毙人的地方,俺得从那儿路过。俺跟大家说俺害怕,最害怕枪毙人的地方。
她们说:“走到那儿,你就闭上眼往前跑。”
俺说:“不行,闭上眼,鬼再把俺抓住。”
临走前俺拿了铁锨壮胆,一路上前看后看左右看,越害怕越觉着身后有个人跟着。还没走到枪毙人的地方,后背就一冷一冷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天晚上有月亮,到了那地方,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庄稼都收回去了。过了那个地方,俺还不放心,一遍一遍回头。从这以后,俺再也不怕走夜路了。
第二天起大早俺就回来了,没走到工地就听见口号声:“跃再跃,翻再翻,红旗插遍野,卫星飞满天。”听见口号声俺快跑,人家都干上了,俺还有一里多地没走到地方。七点半跑到管庄,她们都没起呢。听她们说,昨天晚上干到下半夜,喊口号的是第九连的,他们要跟俺们连队挑战。
俺跟她们说,看见一个小脚老太太自己挖地,她用脚后跟蹬铁锨,铁锨干晃也不往下去。她们说,她成分不好,这回挖地表现也不好,现在是白旗,那是罚她呢。
吃完饭去工地,这回挖地叫翻一米深,先挖一个一米深的沟,再挖土往沟里填,这样叫“深翻地”。没等翻完地,该种小麦就种小麦了。挖一锨深的地庄稼还行,草很少,可能草籽都翻到下边去了。深翻的地都不行,有人说因为地凉,庄稼不愿意长。
没事了,俺回娘家看看。百时屯也吃大食堂。赶上中午吃饭,食堂给俺一份草根做的干粮,里面有点儿高粱面和黄豆面,人家要是不给,晌午俺就得饿着。娘说食堂给俺面子呢,俺婆家离得远,离得近的闺女回娘家没饭吃。
从娘家回来,食堂一天三顿给地瓜。吃了一阵子,地瓜也没了。没啥下锅的,一九五八年冬天食堂停火,家家没锅也没粮。
百时屯俺邻居姜继兰、姜继卜亲哥俩,六十来岁,都饿死了。
开始他们大声喊:“俺吃窝窝!俺喝糊涂(糊涂:山东人也称糊涂粥,是用玉米面熬成的粥)!”
没力气大声喊了,他俩小声喊,喊到死。
榆树皮扒光了,榆树都死了,能吃的草根都挖出来了。家里的皮腰带、皮鞭、皮更(此处指用皮子拧成的绳子做成的牲口套)都煮着吃了,找不到吃的东西,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一九五九年春天,公社成立了水肿院。人一水肿就快饿死了,医生经常下屯检查,看见水肿的就带到水肿院。
水肿院一天给两顿吃的,一顿给一个窝窝、一碗糊涂粥。俺娘腿肿了,一摁一个坑儿,也去了水肿院。听说上面按人数给水肿院拨粮,经常下来检查。娘在水肿院吃完上午饭,不让走。他们怕上面检查时这儿没人,吃完下午饭才能回家。
娘浑身上下没一个褡裢,每次下午饭她都把糊涂粥喝了,窝窝吃一半儿留一半儿。怕叫人看见,剩下的这一半儿藏在袖子里,她揣回家给两岁的小孙子吃。
自从成立水肿院,就没听说谁再饿死。
偷青
一九五九年二月天,青黄不接,家家挨饿,叔伯嫂说:“咱去南边溪楼地里整点儿麦苗子,回来煮着吃呗。”
俺说行。
饿得没有好办法了,俺俩起早去偷麦苗子。那是俺第一次偷东西,还没等去,就心惊肉跳,可不去不行,不偷就得饿死。想来想去,俺找了个包袱皮带上,嫂子挎了个竹篮子。
麦苗一拿高(一拿:张开的大拇指和中指两端的距离),黑绿色,俺把包袱皮铺在地上,捋的麦苗子就放在包袱皮上。刚整了不多,嫂子说:“来人了。”俺赶紧把包袱皮一卷,往腰里一扎,把上衣往下一拽,出了麦地。看青的把嫂子的竹篮子抢走了,看俺两手空空的,没追俺。
麦苗子煮出来的汤没啥滋味儿,麦苗子嚼不烂,到了嘴里一嚼一个蛋,只能吞着吃,咽起来费劲,可总比空着肚子强。
三月天还好些,有树叶子和野菜,用水煮煮,连吃带喝的,好多了。大家都挖野菜,越挖越少,树叶子也抢着吃。
洋槐叶子软,没味儿,吃饱了不难受。
桑树叶子硬,也不难吃,就是吃下去难受,扎心扎胃,想吐吐不出来。以后就不敢吃饱了,顶多吃到八成饱。
臭椿叶子还没吃到嘴里,闻着就臭,吃它的时候得闭着气,不敢使劲呼吸。
榆树叶子最好吃。一九五八年大锅饭散伙,家家没吃的,庄上的榆树皮让人扒光了,那些榆树全死了。
有一天,俺抱孩子去地里挖野菜。大家都挖野菜,地里的野菜很少。刚挖一会儿就起大风了,孩子站在地头捂着脸大哭。
俺急忙跑过去,孩子一边哭一边说:“娘,俺迷眼了。”
俺把孩子的眼扒开,用舌尖儿舔,俺问孩子:“还有吗?”
他说:“没有了。”
风越刮越大,俺抱孩子回家了。那时候丈夫在哈尔滨干活儿,一走就是一年,他的事俺一点儿不知道,他一封信也没给俺邮过。孩子问:“俺爹咋还不回来?”
俺说:“咱不要他了。你那个爹也不管咱娘儿俩死活,把钱都邮给你奶奶,咱一分钱也花不着,这样的爹要他有啥用?来了,咱也不要他。”
孩子说:“不,要爹,爹在家俺不挨饿,俺也不迷眼。”
俺说“要要要”,小东西才安心了。
俺挖的那点儿野菜,不够吃一顿的。家里有两棵树,离俺的门口四米远,一棵是臭椿,另一棵是洋槐。俺看槐花开了,连叶带花揪了两把,配上野菜,俺娘儿俩香喷喷地吃了一顿。
下午没风了,俺又抱着孩子出去挖野菜。回来一看,洋槐树上一个叶子都没了,连叶带花都整到婆婆屋里去了。
刮风下雨天,俺不能抱孩子出去挖野菜,俺娘儿俩就吃臭椿叶,婆婆他们不吃。俺骨瘦如柴,还得去社里拉犁子、拉耙。牲口全饿死了,种地就得用人拉。
又晚几个月,麦子能搓下麦仁子,嫂子和对门耿三婶来找俺,嫂子说:“小顺他娘,今天夜里咱去偷麦子吧。”
三婶说:“昨天俺俩偷一趟了。”
她们说,偷回来把麦穗子搁磨上,用擀面杖摁着磨眼,不摁麦芒不下去,推磨一转,麦浆像小面条一小根一小根往下下。把麦浆倒在水里一搅,麦仁沉底,麦糠浮上来,用笊篱捞出麦糠。把上面的清水倒锅里烧开,再倒麦浆搅着烧开,就是粥了。这样的粥,肯定比清水煮麦苗子好吃多了。
她俩偷麦穗子是站到麦地里撸麦穗头,麦子快熟了,一撸咔嚓咔嚓响,离老远都能看见,也能听见。俺说:“今天俺去,咱不那样偷了,一人拿把剪子,走到麦地咱坐到地里,用腿把麦子压倒,用剪子剪。”
她俩说:“好主意。”
坐到地里剪麦穗,看青的看不见,也听不见,俺仨连偷了六天。吃了六天粮,身上也有劲了。
第七天夜里,三婶和嫂子来找俺,在窗户底下低声叫:“小顺他娘,咱该走了。”
俺说听见了,想快穿衣服,可一起来就想吐,躺下啥事没有。
俺说:“你俩去吧,俺实在去不了了。”
她俩走了。俺啥事没有,睡到天亮。
天亮了,她俩来看俺,问俺:“好点儿没有?”
俺说:“昨天不知咋回事,就是起不来,想吐。俺啥病也没有,睡到天亮才醒。”
她俩说:“昨天夜里偷麦穗子回来,走到村头碰见社长冯西善,他把俺俩的剪子和布袋都抢走了,今天夜里要开俺俩的会。”
俺劝:“谁知道你俩咋想的,俺这个人没事时躲着事,事来到头上不怕事。他们能把你俩咋着?别怕,没事。你俩要是真害怕,俺去陪着你们,俺对社长说俺也偷了。”
她俩说:“你这么一说,心里宽绰多了。”
俺说:“开你俩的会也不丢人,没东西吃谁不偷呀?没抓住的,就是好运。”
俺那儿有冯庄、徐庄、正行,三个庄挨着。冯庄和徐庄是一个社,正行是另一个社。天黑以后,三个庄的广播喇叭响起来:“大家注意了,喝完汤到大场院开会。”
在场院里,大家坐一圈儿,中间留出空来,三婶和嫂子坐在中间。社长冯西善讲话:“今天的会就是批斗这两个人的,一个是张富新的媳妇,一个是耿德臣的媳妇。这两个人破坏生产,毁坏青苗,今后大家都要监督这两个坏人。昨天夜里,我抓住她俩了,大家看这布袋和这剪子,都是剪麦穗用的,我给没收了。”
有的人小声说:“麦穗没收了,你拿家吃去了吧?”
社长说:“今年购粮证不给她两家,自留地也收回来。”
批斗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喊了几句口号:“打倒偷青的!打倒破坏分子!”喊完口号就各回各家了。
俺跟叔伯嫂住一个院。开完会,社长拎着袋子去敲嫂子门。
嫂子问:“谁呀?”
社长说:“是我。”
嫂子把门打开,社长一腚坐在当门小床上,说:“嫂子你害怕了吧?”
嫂子哭得像个泪人,说:“你大哥不在家,俺怕把两个孩子给饿死了,没办法才去偷。”
社长说:“你别哭了,购粮证我给你,自留地我也不收你的。我要不镇压,到收麦地里啥都没了。”社长说完就走了。
快收麦的时候,邮递员来了,公公婆婆都不在家,丈夫邮来二十元钱,俺急忙找公公的手章,盖上回执单。
拿到汇款单,俺跟孩子说:“你在家等着,娘给你买好吃的去。”
俺到龙固集把钱取出来,那天不是集,就一个卖花生的,俺给儿子买了一斤花生。俺还没到家,儿子就把俺卖了,回来一看公婆的脸拉得老长,俺就猜出咋回事。俺干脆不看他们的脸,该唱就唱。丈夫是个孝子,有钱全给爹娘。结婚五年了,俺第一次花丈夫挣来的钱,还不应该吗?
有了丈夫寄来的钱,俺还赶了一次集,这个集叫李集,来回十四里路。集上的大公鸡和干榆树皮一个价,都是八角钱一斤,都买榆树皮,没谁买大公鸡。买鸡损失大,骨头和鸡毛都不能吃,榆树皮是干的,可以多吃几天。俺买了一斤干榆树皮。地瓜干一元钱一斤,俺买了四斤。怕孩子在家哭,俺背着东西赶紧往家跑。回到家,把地瓜干放到石头囤窑子里砸碎,把干榆树皮剪碎放在磨上,磨成面,两样放在一起做粥,又黏又滑,很好吃。
那时候,十六两是一市斤,购粮证上一个人一天给十四两粮食,有谷子、玉米、稻子,家家都是连皮一起磨成面。有了丈夫寄来的钱,俺娘儿俩能接上顿了。
收完麦子打完场,俺娘儿俩分到二百四十斤麦子。过一回麦季,俺没舍得吃一顿白面馒头,都是把麦麸子拌到面里吃。
到了秋天,地瓜下来了,三婶和嫂子来找俺说:“咱去溪楼偷地瓜,咱庄南边没有地瓜地,就是让咱庄看青的抓住也没事,咱也不是偷咱庄的。”
那天半夜,俺仨出去偷地瓜,三婶说:“咱别走一块,分开去偷,抓住一个,还有两个送信儿的。”
俺仨分开了。俺不会偷,呆呵地往地瓜地里走。那天没有月亮,是个半阴天,俺往前走,差点儿就踩着一个人的脚。那个人躺在坟子的慢坡上睡着了,用衣裳蒙着头。要不是看地瓜地的,谁会到这儿睡?俺慢慢离开,走了很远还浑身哆嗦,俺只好坐在地上,哆嗦够了再起来。
俺换了个方向走,扒了不到二十斤地瓜。三婶和嫂子都在高粱地头等俺,她俩扒得多,都扒了三十多斤。
路上,俺对她俩说:“再往后去偷别叫俺,俺实在害怕。”
她俩又去偷两次,俺没去。
过了几天,嫂子要去三方西边溜地瓜,听说那里刨完地瓜,坑里还有。
早晨三点钟,她俩来找俺,孩子醒了。俺赶紧给孩子穿上衣服,把孩子哄好了,给他点着柴油灯。让他坐在小板凳上俺才走。俺想她俩走远了得快点儿追,挎着篮子一边跑一边喊:“三婶!三婶!”
没有回音。
跑了七里路,到了三方西边,衣服出汗都湿透了。俺放开嗓子使劲喊,听见有回音,俺就奔着回音走。走了很远,走到一片松柏林子里,这里有一百多个坟子,有很多石碑、石桌子、石凳子、石香炉,后来听说这里叫李林,是李家的坟茔地。
俺怕鬼,走到这么大的坟茔地,一个鬼也没看见。俺掉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喊:“三婶!三婶!”
天还黑着,俺这么喊,没看见一个人,就把篮子放下,用抓钩刨了十多棵地瓜秧。沙土地的地瓜长得好,刨出来的大地瓜光溜溜的,把篮子装满了。俺把篮子挎到溜地瓜的地方,坐在那儿歇着。天亮了,三婶她俩才来。她俩在三婶家等俺,干等不见人影儿,问了俺儿子才知道俺走了。
她俩说:“篮子满了,你就回家吧。”
俺说:“这样回家俺害怕,俺再溜点儿小的盖在上面。”
俺又溜了一些小的,早早回家了。
到了一九五九年冬天,家里啥吃的没有,有一次俺两天半啥都没吃。人饿得狠了,一天天躺在床上,还没那么难受。就是下地不行,走路腿软,直打摽(打摽:腿不听使唤,不走直道)。饿得最狠的时候,站着眼发黑,啥都看不见。要是坐着坐着猛一站,眼前就像下雪似的,看哪里都是白的,模模糊糊能看见道,感觉头悬起来老高,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在茅厕蹲的时间长了,起来的时候眼前全是一朵一朵金花,一亮一亮的,站一会儿别动,金花就慢慢没了。
一九六○年过完年丈夫回来,把俺娘儿俩接走。到了东北,干活儿吃供应粮,能吃饱肚子,俺再没偷过东西。
过了一年多,婆婆带着小弟来了。婆婆五十多岁,小弟十五岁,正是饭量大的时候,俺口攒肚挪省出来的一百五十斤粮食很快吃完,粮本上一个月的供应粮只够吃半个月。到了秋天,婆婆和小弟去外面撸草籽,晒干了磨成面,掺到玉米面里做窝头。每次撸草籽,他们都偷玉米,一次三穗五穗的,回来煮着吃。后来玉米熟了,婆婆和小弟一次偷十多穗。
当时二儿子六个月,俺抱着孩子把玉米粒搓下来,放在炕头炕干,青点儿的扒粒子煮着吃。炕干的玉米粒一共二十多斤,俺藏起来。俺这一间半房一共住了三家,三家都偷。
这天,左哥背了二十多斤玉米,起大早想去福来庄亲戚家磨成面拿回来。路上,让看青的抓住了,把他送到俺住的保国三队。小队去了很多人,有审左哥的,有看热闹的。
审他的人问:“你那屋里还有谁偷了?你不说就把你吊起来!”
左哥吓坏了,说:“张富春家也偷了。”
小队来了几个人,进屋就翻,在小炕上啥也没翻出来。回去问左哥:“你说老张家偷了,咋没翻出来?”
左哥问:“你们翻后窗户了吗?”
那帮人回来,直奔房后,就听见后窗户呼啦一声响,俺知道坏了。后窗有两扇,里面糊着窗户纸,玉米粒放在窗后,外面用棍子和秫秸支上,再用泥抹上,和墙一般平,外人咋也看不出来。
不大会儿,进来一个人,问:“你家偷苞米了吗?”
俺说:“没有。”
那人问:“要是从你家翻出苞米呢?”
俺说:“那是偷的。”
有个人拎着一小袋子玉米问:“这苞米哪儿来的?”
俺说:“偷来的。”
那人问:“谁偷的?”
俺说:“俺偷的。”
那人说:“你跟我走,上大队。”
俺问:“晚点儿行吗?俺奶饱孩子。”
那人说:“行。”
俺把二儿子奶饱了,交给婆婆,那人押着俺去了大队。从三队到大队二里多路,路上俺想:人家农民辛辛苦苦种地,咱偷回吃,人家打俺骂俺都是应该的。
到了大队长跟前,大队长问:“你偷苞米了?”
俺说:“俺偷了,俺是饿的。年前婆婆就捎信儿说要来东北,他们在山东都快饿死了,俺坐月子都没吃几回净玉米面干粮,就喝些甜菜叶子粥、白菜叶子粥。俺省出来一百五十斤粮食,一家六口早吃没了。丈夫一个人上班,一个月才开四十多块钱。俺也知道,没有比偷更可耻的,可要是这二十斤玉米粒掺上草籽磨成面,俺六口人能少饿几顿。”
大队长说:“你坐下歇歇,歇歇就回去吧,再往后别偷了。”
俺说:“再往后,饿死也不能给大队长添麻烦。”
大队长说:“快走吧,你还有孩子。”
俺回到家,婆婆看见俺就哭。俺问:“娘你哭啥?”
她哭着问:“你到大队,他们打你了吗?”
俺说:“没有。”
婆婆本来爱骂人,这回她连骂了六七天:“你死在沟里,把俺拉到壕里,没一点儿好心眼子,死不出好死来!”
骂得左嫂天天在炕上蒙头哭,俺咋劝她都不听。实在听不下去了,俺吓唬她:“你再骂,俺就走。”
婆婆说:“你走吧,咱各回各的家。”
俺说:“俺没家,俺身上有钱有粮票,走到哪儿,哪儿是家。”
这才把她吓住了。
有时候想想挺可笑,在关里,俺偷青偷了十来回,一次也没抓住俺。到了东北,俺一个玉米粒子没偷,倒顶了个偷名。
购票证
现在想出趟门抬腿就走,一九六○年的时候可费劲了。那时候,想上东北,得要两边公安局的证明,有了两边公安局的证明,车站才给购票证,有了购票证才能买到火车票。
连着几年山东歉收,要是随便往外走,山东人就走光了,没人种地了。很多山东人逃到关外不敢回家,怕回家以后出不去,饿死在家里。丈夫在关外找到活儿,干了一年多,说回家就回家了,说要死咱也死在一块。回家以后,他跟俺说:“咱不能等着饿死,还得去东北。”
一九六○年三月,俺们从龙固集搭汽车到了济宁火车站,身上啥证明都没有。天都黑了,候车室灯光很暗,丈夫坐在那儿想办法。
半夜十二点左右,候车室东边的人都站起来了。俺们在西边,丈夫说他去看看,回来说是查证明的。
查证明的人越来越近,问一个人:“你上哪儿去?”
“上东北。”‘
他就说:“跟我走。”
又问一个:“你上哪儿去?”
“黑龙江。”
他还说:“跟我走。”
丈夫说:“问咱的时候你别说话。”
俺点头答应。
人家问到俺:“你上哪儿去?”
丈夫说:“俺到十里铺,回家天黑,天亮了就走。”
十里铺离济宁不远,人家就信了。当时候车室里得有一百多人,都要去关外,没有证明的给关在一个大屋子里了。他们查完证明,候车室里就剩下十来个人。
早晨,丈夫去找证明,问问这个再问问那个:“你的证明多口人不?”像个要饭的,低三下四。
俺很心疼,说:“咱不找证明了,咱回家吧。”
丈夫说:“再等等。”
下午,一个农民拿着两边公安局的证明来到候车室,人家光给盖了个章,没给购票证,那个老实的农民汗都出来了。
丈夫问他咋回事,他说:“他不给俺购票证,光给盖了个章,你认字,给俺看看。”
丈夫说:“这个章是‘此证作废’。”
丈夫拿着那个证明看了半天,跟那个农民说:“俺拿你的证明试试中不?俺给你一斤粮票两元钱,你先去吃饭,俺去要购票证。这张证明上是三口人,要出来一张购票证归你,要出来两张咱一人一张,要出来三张俺要两张。”
农民大哥说:“行行行,太好了。”
丈夫带着很生气的样子去敲门,咣咣咣,有个人问:“你找谁啊?”
丈夫打开证明叫那个人看:“俺的证明差哪儿了?你给俺说说!”
那个人啥都没说,给了三张购票证。农民大哥回来,拿着他的购票证高兴地离开了。俺们有了购票证,就买了去哈尔滨的火车票,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黑锅饼,坐了两天三夜火车到了黑龙江。
现在想想,用购票证控制人口外流,也是没办法的事。
出疹子
一九六○年四月,俺家三口来到黑龙江省安达市房产处砖厂,接待俺的把俺送到家属宿舍。这是五间新盖的土平房,门窗都没上,屋两边地上铺了一些草,行李一铺就是地铺,中间是过道。宿舍里已经住了十几家人,俺住在东边窗口下,对着门口。接待俺的送来这个月的粮票,说到月就开支,俺两口子可知足了。
俺刚开了一个月工资,儿子就病了。临来俺娘对俺说:外孙还没出疹子,得记住出疹子症状,高烧,咳嗽,拉肚,肚子疼,流鼻涕,打喷嚏,嗓子干,眼泪汪汪。孩子出了疹子怕风,不能吃凉的,凉开水也不能喝。要是屋里热乎,多喝热乎水,总有点儿汗更好。
俺这屋七个孩子出疹子,另一个屋六个。娘嘱咐俺的话,俺一字不落都告诉那些妈妈了。她们都比俺大,假装没听见,谁也不信俺的。
刘哥他们年轻的时候不生,老了老了,生下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儿子,亲戚朋友都跟着高兴,那年孩子六岁。
丁哥家连生三个女儿后生了个男孩,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头发有点儿黄,谁见了都喜欢,已经八岁了。
这哥俩总在一起玩,都发高烧,要出疹子。刘嫂和丁嫂打回一缸开水,放了些饼干,跟他俩说:“渴了就喝水,饿了吃饼干。”
她俩上班走了。那时候穷,她们跟俺一样跑盲流跑过来的,都想多挣点儿钱。这小哥俩就躺在地铺上,过堂风呼呼的,等他们想喝水,大概水也凉了。孩子病重,送医院晚了。才八九天,两个孩子都死了。
儿子一高烧,俺就请假不上班,缝了个布帐子吊起来挡风,把孩子放在里面。不管白天黑夜,儿子想喝水,俺就点着三根苇子,把茶缸里的凉开水烧热再给孩子喝。
儿子睡着了,俺到那边屋里去看左嫂的孩子,想看看疹子出来没有。俺一看,孩子嘴唇和眼圈都黑了,左嫂还忙着给人家加工鞋底子呢。
俺急了,抓过鞋底子扔到地上,说:“左嫂,你儿子病重了,快把左哥找回来去医院。”
下午两点多三个人去的,四点多就夫妻俩回来,孩子死了。左嫂家两个女孩大,这个小儿子才五岁,在老家爷爷奶奶看这个孙子就像一块宝。
左嫂哭诉:“我的儿啊,我咋去见你爷爷奶奶啊?”
小老于家更惨,五天死了姐俩,姐姐四岁,妹妹两岁。孩子妈妈啥也没干,孩子出疹子发高烧,她就给孩子凉开水喝。孩子没了,两口子整天哭,不吃不喝,也不上班,挨到开工资的时候,领了工资就走了。
大老于家女儿四岁,从高烧到死就八天,于大嫂哭得死去活来。他们在山东老家的时候,大女儿病了,送到医院没查出啥病来就死了,于大嫂在家天天哭。他们逃到东北,想换换环境,赶上出疹子,二女儿也没了。
于大哥劝于大嫂:“咱俩今后都别哭了,咱就是这个命了,跑得慢了被狼咬,跑得快了撵上狼。”
他们在老家都有工作,又回去了。
家属宿舍十三个出疹子的孩子,就剩下俺儿子,跟那些孩子比,他又瘦又小。这次疹子毒气很大,十多天以后疹子下去,他全身都像紫茄子皮,像个小黑鬼,后来脱去一层皮,才变过来像孩子样了。可怜那十二个孩子死得苦,要是当时有个家,有个暖瓶,哪怕啥都没有,家属宿舍有门窗,可能他们都能活到今天。
大宿舍
一九六○年六月二号,俺们都搬到大宿舍住。大宿舍是新盖的土房,十间,东头一个门,西头一个门,两边是对面炕,中间有个两米宽的过道。
俺家住的是南炕,靠着东门第一家,三口人也就一米五左右宽的地方。晚上平躺着睡下,要是侧身睡会儿,再想平躺就难了,旁边的人早把这点儿地方占了。南北炕上都住了二十多家,少的三口人,多的六口人,一家挨着一家。
砖厂新来了干活儿的人,还都往这儿安排,安排住处的人跟俺们说:“将就将就,挤一挤就有地方了。”
宿舍里没有电,没有灯。睡觉的时候,男人挨着男人,女人挨着女人,中间是孩子。刚住下那些天,天天都有起夜回来找不到住处的,他们大都住在中间,男的多,女的少。
有的站在地上喊也不敢喊,摸也不敢摸,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喊妻子或丈夫的名字:“你在哪儿?”
对方说:“我在这儿。”
这才应声找回去。
有的男人习惯往回摸,摸到别人妻子的头,脾气好的女人小声说:“错了。”
脾气不好的女人被摸醒了,嗷的一声喊:“流氓!”
有个男人起夜回来,一摸有空,以为是自己家就上炕躺下了。这家男人起夜回来,一摸有个人就问:“谁啊?”
那个人急忙下地,往自己的家找,这家女人坐起来破口大骂。这样的事,第二天都被厂子里的人当成笑话讲。好在,挨骂的是谁,骂人的是谁,谁都不知道,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十多天以后,宿舍还是没灯,可再没人走错地方了。
大宿舍住着两百来口人,南腔北调,有山东人、河北人、河南人,也有辽宁人、安徽人。有干净的,有窝囊的,有吸烟的,也有随地吐痰的,一进门臭脚丫子味儿很大。走到十间房中间,啥味儿都有,就是没好味儿。
有一家孩子得了百日咳,咳起来没完,全宿舍的人都睡不好。还有六七个人呼噜声特别大,这屋里好像有六七台大风箱一夜一夜地响,俺开始睡不着,困得很就能睡着了。
俺靠门住,又凉快,又方便,空气也好。后来他们起夜出门就尿,尿得门口骚烘烘的。出去进来的人不断,门总响,俺三口人就换个方向头朝里睡了。
在宿舍住了半个月,俺也不认识几个人。白天去上班,吃饭去食堂,晚上回来累得就想睡。有的说自己的钱丢了,还有丢布票的,俺没丢过。
大宿舍的房后有一条土道,道那边是一片玉米地,是当地生产队的。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几穗玉米烧着吃了,后来大伙儿都去偷,谁也不管谁。
厂里有个老何头,专门管这事,他一天三遍到大宿舍来查,说查到玉米就罚钱。半截地的玉米都偷没了,老何头也没抓着谁。宿舍有十来个炕洞,谁偷了都直接放进炕洞,烧炕的时候就把玉米烧熟了。
那时候口粮少,男人一个月给三十七斤粮票,干活儿的女人给三十斤,活儿累,不偷点儿东西吃也受不了。
住了一阵大宿舍,丈夫张罗买房子,一家买不起就商量几家合买。在大宿舍住了五个月,俺就搬出去了。
大宿舍后来改成住宅,住了五家,住的都是砖厂的家属。那地方叫“小北屯”,在安达八道街大北头,二○一二年房子刚扒了,楼房正盖着呢。
合住的“窝”
一九六○年十一月,俺家从砖厂的大宿舍搬出来,跟老左家、老宋家在鸡房子合买了一间半破土房,一共花了一百八十元。当时丈夫工资一个月四十多元,哪个月都得往家汇二十元给公公婆婆。为了凑房钱,厂子里发的布票俺一尺都没用,都卖给人家了。
左哥和宋哥是河南老乡,他们选了朝阳的南炕,一家一半儿,晚上在中间拉个帘。俺家住北炕,帘都没有。三个男人一人推一个小推车,都是半车东西,就搬完家了。屋里没电,没灯,没炕席,没柴烧,炕冰凉,灶台倒是不小,可俺几家都没锅。上厕所得去房后,房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草原,天黑下来就有狼叫。
仨男人上班走了,两个嫂子大声哭起来,哭了一阵停下,我走到她俩跟前说:“你俩不要哭了,哭坏了身子咱不是更难了?”
她们说:“啥也没有,这日子咋过?”
俺说:“咱有了自己的窝,东西一点儿一点儿置呗。”
当天晚上.仨男人下班从食堂打回饭菜。吃饱就都睡了。屋里臭虫可真多,天亮一看,大人孩子身上都是包。在凉炕上睡了一夜,大人孩子的脸色都是紫的。没锅也得做饭吃,左嫂把瓷盆支上当锅,俺有个小耳朵锅也支上,脸盆当锅盖,能做粥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