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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姜淑梅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55

姐仨商量一下,让大孩子看着小孩子,俺们去打柴。头天下了一场大雪,没道。俺们把绳子扎在腰里,手拿镰刀走出三里多地,在雪地上看见很多大大小小的动物脚印。

宋嫂突然喊:“这儿有草!”

俺过去一看,可不是,咋这么多草啊?一人一捆背回家,正高兴呢,人家来找,说俺们偷人家羊草了。

俺说:“以为你不要了。”

那人很生气,说:“不要了?我没拉回家的羊草多了,能不要吗?”

俺说:“俺一会儿就给你送回去。”

他说:“现在就给我送家去。”

姐仨背起草给人家送到家,那人告诉俺,往北一里多地有片苇塘。

第三天,姐仨去找苇塘。俺说:“宋嫂,你是爱唱的人,咱唱呗。”

宋嫂说:“俺想哭。”

俺说:“你哭吧,你哭完俺再唱。”

宋嫂说:“你先唱吧。”

俺唱了一首《苏武牧羊》,又唱了《北风那个吹》,宋嫂问:“你有完没完?”

俺说:“你要想哭也行,你得哭出点儿调来。”

宋嫂笑了,说:“俺哭不出调来,还是唱吧。”

宋嫂唱的是河南豫剧《拷红》,她唱得可好听了。左嫂不会唱,拍手叫好。到了苇塘,俺一人割了一捆苇子背回家,以后天天去背,不愁烧的了。

屯子里的人都看不起俺,男人借水桶用,得挑上一挑水送回去,俺们女人送回去的是空桶,再借桶就不借给俺了。姐仨上井台端水,井台像冰山似的老高,稍不小心就连人带盆骨碌下去。第二个月开支,三家合买了水桶。到供销社买东西也得有票,俺没票。宋哥给人家说了不少好话,买回一斤柴油、半斤六六粉、两个油灯。

两年以后,当初看不起俺的那些人都到俺这儿来借钱、借面、借油、借自行车。俺吃供应粮,到月就开支。他们在生产队干活儿,动不动就“胀肚”。一个劳力出一天工,记多少工分都是有数的,年底生产队按当年的收成和账上的工分分粮食分钱。劳力少的人家工分少,还不够买口粮的,不但一分钱拿不到,领了粮食还得记下欠账。

那一间半房,俺三家住了两年半,姐仨就像亲姐妹。那房子早就扒了,现在这地方是安达市卧里屯乡保国村三屯。

五十年前的家常话

一九六○年冬天,俺跟左嫂、宋嫂三家住到一间半土房里。刮风下雪天,啥也干不了,姐仨就坐在炕上说话。

她俩是河南延津县的,俺是山东巨野的。最初,她俩说的话,俺听不懂。俺说的话,她俩听不懂。过了一个多月,才能拉家常了。

左嫂问俺:“你咋到东北来的?”

俺说:“他爸在哈尔滨四砖厂上班,写信叫俺自己来。俺没出过远门,不敢来。他回家,把俺娘儿俩接来的。要不是挨饿,俺哪能来黑龙江?”

左嫂说:“俺那儿饿死的更多。先饿死的,还有人抬出去,埋了。后饿死的,没人抬,抬不动了,就埋到自家的地瓜窖。俺怕饿死,领着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出来逃活。没想到,俺儿子出疹子死到这儿。”

说起这事,左嫂的眼泪流出来。

宋嫂说:“你两家都是挨饿到东北,俺不是挨饿出来的。”

宋嫂在延津有工作,在木器加工厂上班,吃国家供应粮,宋哥是乡长。有一天下班,她领着四岁的小妞子来到婶子家,让婶子给看会儿,她要给娘家妈送点儿粮食。婶子说:“行,你走吧。”

她前脚扛着粮食刚走,小妞子不见了。婶子求大家帮着找,坑里、井里,四面八方都找了,没找着。

大家猜:“去姥娘家了吧?她妈快回来了,等一会儿吧。”

宋嫂、宋哥都回来了,小妞子还是没影儿。他俩为人好,宋哥又是乡长,很多人帮他们找孩子。天黑透了,有回家拿手电的,还有点蜡烛挑灯笼的。

找孩子的人里,有个会吹唢呐的,他说:“俺要是找到孩子,俺就吹唢呐,大家都到俺这儿来。”

找到半夜,唢呐响了,宋哥、宋嫂以为找到孩子,飞跑到跟前,一看没孩子。宋嫂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袖子抹眼泪。

宋哥数了数,找孩子的人走了一半儿,他说:“都这时候了,黑天饭还没吃,你们都回去。”

那些人都走了。

宋嫂和宋哥找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宋嫂先看见了孩子,孩子在泥坑边上。宋嫂把孩子抱起来,解开腰带和扣子就装到裤子里,让孩子的上身贴到她肚子和胸脯上。宋哥走上前一看,孩子的脸都青了。那是农历十一月二十一,宋嫂抱着冻了一夜的死孩子,抱得紧紧的。

宋哥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死孩子抢过来。他把宋嫂扶起来,提上裤子,扣上扣子。正好婶子家两个兄弟来了,他让他们拿铁锨,把孩子埋了。

宋嫂说:“俺半夜找孩子,再往前走十步,就能看见孩子了。就在那会儿,提灯灭了。这孩子想去她姥娘家,走岔路,掉到泥坑里出不来了,哭得眼泪鼻涕都冻在小棉袄上。在老家待不下去,俺才来到东北。换换环境,好多了。”

俺说:“啥事都是该着,这个灯早不灭晚不灭,偏偏那个时候灭,就是该她死呢。这样的孩子不是孩子,是要账鬼。宋嫂你今后别想她了。”

后来,俺姐仨住得东一个西一个,再没凑到一起。十年前在街上碰见宋嫂,她抱住俺亲。六七年前,听说左嫂病了,俺去看过几趟。去世的时候,俺去送了。她身体不大好,左哥和孩子照顾得好,她多活了好些年。

坐月子

一九六一年三月,俺在三家合买的一间半房里生下二儿子。俺总害怕赶在晚上生孩子,南炕两家哥哥白天上班,晚上在家不方便,赶来赶去还是晚上生的。

三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多,丈夫把接生的找来,隔上一个布帘检查,说是要生。我再不好意思也得生。十二点半,二儿子出生了。丈夫提前从厂子拿来一个破棉帐篷,拆下上面的窗帘,又铺了一张窗户纸,就把孩子包起来。

接生的看俺穷,一个鸡蛋、一两红糖、一块褯子都没有,不吃饭要走,俺说准备好了炝锅面条,下锅煮就行。人家听了起来就走,南炕俩嫂子送走了接生的。那时候接生三块钱,俺给了她四块钱。俩嫂子回来就给俺煮小米粥,煮了两碗,俺都吃了。

吃完粥,丈夫用旧毛巾包着十个鸡蛋回来,说是从隔壁邻居那儿买的,让俺好好补补身子。邻居知道俺生了孩子没鸡蛋,问他买不买,她卖给别人一个鸡蛋七毛钱,卖给俺八毛钱。俺生丈夫气,说俺能吃饱肚子就行,让他现在就把鸡蛋退回去。

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这十个鸡蛋就是八块钱,哪是个小数,俺心疼。丈夫啥都没说,落泪了。结婚七年多,跟他过了很多苦日子,第一次见他落泪,俺也心疼,就不再说啥了。

坐月子第二天,下午两点多俺就下地了,南炕两个嫂子说:“俺俩都能给你做饭,你快上炕,你的嘴唇都是白的。”

俺说:“没事,晚饭俺能做了。”

坐月子第四天,俺就开始熬碱。俺住的地方叫鸡房子,是盐碱地,北边的碱土可多了。外屋有仨锅台,一家一个,看着那两个嫂子熬碱挣钱,俺也坐不住了。丈夫上班前往家背百八十斤碱土,俺就在家熬。

这活儿挺简单,也挺累人的。半锅水烧开后,下碱土,锅满了,用棍子搅一搅,用笊篱把草捞出来。坐清一个钟头,就把锅里的碱水舀出来,一盆一盆端到院里过夜。剩下的碱泥挖出来,扔到房后。早晨起来,再一盆一盆端回来,把盆里的水倒出去,把盆子放在热水锅里烫,稍稍一晃盆,就倒出来一个个水碱坨。

有时候熬出来的水碱坨是红色的、黄色的,那不行,不光得把碱坨里的水控净,还得一遍一遍用水冲,冲干净了再控干。三锅水碱,能熬出来一锅纯碱。熬纯碱的时候,锅里就加一碗水,把水碱坨砸开放到锅里,不用烧开,水碱坨化完就行了。还得坐清一个钟头,把清亮的碱水舀出来,一盆一盆地端到院里过夜。早晨起来,一盆一盆端到屋里用热水烫,烫好了把盆翻过来轻轻一扣,大大小小的碱坨从盆里下来,就能卖钱了。

俺刚熬碱的时候不愁卖,总有人上家来买的,有的自己家用,有的是再往外卖。一个月子里,俺卖碱挣了二百多块钱。

坐月子第十天,丈夫把碱土备足了,才去给孩子落户。落户的时候给了两斤猪肉、两斤红糖、一斤豆油、三斤鸡蛋、十斤白面的票,还有布票。猪肉买回来,他们爷儿俩解馋了。红糖和鸡蛋买回来,俺喝了吃了。剩下的票都没动,俺那时还有九十多斤余粮,也不舍得吃。老家来信说,婆婆公公和小叔子挨饿,他们要到俺这儿来。那时候有钱也没地方买粮,都给他们留着。

一个月子里,俺就吃了六个纯玉米面的大饼子,甜菜叶子是俺的主食。熬碱倒不出锅,俺就做两顿饭,中午饿了,就把菜窝窝放在灶坑里热一下,大儿子吃一个,俺吃两个。没有暖瓶,他渴了喝凉水,俺在月子里不敢喝。

宋嫂说:“小妹,你在月子里得吃点儿好的,你吃那么多菜叶子,吃坏了身子是一辈子的事。”

俺说:“没事,天老爷照顾好心人。”

俺的奶好,坐这个月子,娘儿俩都吃得白胖。

大儿子比二儿子大六岁,因为在山东挨饿,俺四年没来月经。到东北吃饱了,三个月就来了月经,有了二儿子。二儿子出生三天,身上一个布丝都没有。厂子里沙土多,俺就把沙土温热了,把他放到沙土里头,上面盖着他哥哥的旧衣服。尿了,就把尿湿的沙土扔出去,拉了也一样。穷人家的孩子好活,吃足了奶就不哭,没耽误俺干活儿。

保国三屯西北的碱土能熬大牙子碱,打开碱坨上面的那层薄蒙(纯碱熬好以后,上面会有一层薄皮,底下是碱牙子。这层皮叫“蒙子”),里面的牙子像一个个大蒜瓣挤在一起;正北的碱土出小牙子碱,那些牙子越往上越尖;东北的碱土熬出来的是葡萄牙子碱,那些牙子像透明的小葡萄堆在一处。这一坨坨碱看着都好看,不知道为啥,买碱的都爱买大牙子碱。

跟儿女讲当年,他们问俺:“坐月子咋还拼命干?”

俺那时就想:宁可累死在东北,不能穷死在东北。穷,叫人家看不起。

闹黄皮子

到了黑龙江,俺能吃饱饭了,白天跟两个嫂子有说有笑挺好的。可到了晚上俺就想家,最想家里的娘,有时候想得厉害睡不着觉。

有天晚上丈夫上夜班,俺想娘睡不着觉,起来在油灯下做针线活儿,心里一阵阵难受,想吐。俺自言自语说睡觉,坐在炕沿上解扣。脱上衣的时候,不知为啥身子向后猛折过去,头紧跟着冲地。俺喊:“俺有病了。”

南炕两家哥哥急忙下地光着脚来周(周:托起,抬起)俺。

俺说:“俺没病,不知道啥神啥鬼闹,你们骂骂,俺就好了。”

左嫂胆小,吓得直哆嗦。

宋嫂骂:“操你妈的,你是个什么东西?快走!你要不走,你就得死这儿!”

宋嫂骂完,俺就好了,可宋嫂说难受,想吐。宋嫂没吐,她突然咯咯咯大笑,笑得吓人,像鸡叫一样。笑够了又唱起她那河南豫剧,唱够了就说,胡言乱语。宋哥着急,找出针扎她,扎了好一阵,没用。

闹到天亮,宋嫂不闹了,脸蜡黄,说:“俺一点儿劲儿都没了。”

那个屯子当时有三四十户人家,一家一户的住得分散,俺住的地方靠东,在屯子最北边。白天问邻居咋回事,邻居说:“这是闹黄皮子,屯子里经常闹黄皮子。”

她还说:“这屋里吊死过一个老头,他死了以后,屋里好几年没住人,黄皮子八成在这儿做窝了。你们来了,人家得搬家另住,不闹你们闹谁?”

从那天起,这屋里晚上天天闹,大人的头嗡嗡响,三个孩子轮班哭。哭的时候都闭着眼睛,攥着拳头,浑身打着哆嗦。

俺跟丈夫说这屋闹黄皮子,他不信,谁说他都不信。有天晚上他在家,俺的头又开始嗡嗡响,俺说:“来了,就在房顶上,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他穿着短裤光着脚就上了房顶,回来说房顶上光有雪,啥也没有。那一夜,大人孩子都消消停停的。俺后来摸着规律了,只要俺丈夫晚上在家,这屋里就不闹黄皮子。

一九六二年春天,婆婆和小弟来了。左嫂说:“大娘有福相,这回可好了,晚上不闹黄皮子,咱都能睡安稳觉了。”

婆婆说:“什么黄皮子、红皮子的,再来俺就宰它!”

宋嫂问:“大娘,你这么会说话,你有文化吧?”

婆婆说:“俺是个大流氓。”

两个嫂子听了大笑。

婆婆问俺:“她们笑啥哩?”

俺说:“你说错一个字,没文化叫文盲,不叫流氓。”

婆婆说:“这俩孩子,俺就说错一个字,笑成那样。”

到了黑天,丈夫上夜班,俺的头嗡嗡响,二儿子不是好声哭,俺说:“又来了。”

婆婆开口就骂,一句话没骂完,小弟说难受,想吐。婆婆爬过去,想掐他的人中,手还没伸到,头一低歪到炕上。婆婆爬起来以后说:“俺想吐。”

俺把屋里的尿盆指给她看:“娘,想吐你就吐到尿盆里。”

她又说:“俺想拉。”

俺说:“你把尿盆拿到外屋就拉吧,俺把孩子哄睡给你倒了。”

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返回身,两只小脚噔噔噔紧走几步,对准饭盆就吐。吐完了,她又解开腰带扯开大裤腰,从裤裆里往外掏屎,掏一把往地上一甩,掏一把往地上一甩,像喝醉了一样。她连甩了三把屎,俺才把她叫醒了。

那时候没有纸,二儿子一放下就嗷嗷哭,俺叫小弟到房后整点儿土,又叫婆婆把里边的单裤脱下来,想等小弟回来,俺把单裤送出去。左等右等,不见小弟回来,俺说:“左哥,你帮俺看看小弟去。”

左哥到房后一看,小弟在地上打滚。左哥把土整回来,说:“俺让小弟先回来,他咋还没进屋?”

左哥出去找人,走到外屋,碰着小弟的腿,他趴在锅台上睡着了。从那以后,婆婆再也不敢说大话了。

天又黑了,丈夫上夜班,三个孩子又轮流哭。轮到二儿子哭,俺说:“俺怕你了,知道你神通广大。俺逃荒逃到这儿不容易,求求你,你走吧。”

儿子止住哭声,小手扒开被头,双手一合说:“不走。”

他那时刚一岁,白天不会说话,黑天冷不丁说“不走”,俺的脊梁骨刷地就凉了,头发奓撒起来,不知道怀里抱的还是不是孩子,都不想要他了。

一九六三年春天,俺三家手头宽绰点儿,都在跟前盖了房子。那一间半房扒了,一家分了几根黑檩子。虽说总闹黄皮子,可俺们一只黄皮子也没见过。听本地人讲,两种人黄皮子容易上身,体弱的和有心事的。闹黄皮子的时候,黄皮子就在百米之内,四爪冲上躺在地上,也像喝醉了一样。

搬到新家,再没闹过黄皮子。有一回,公公看见七八个黄皮子在前院垄沟里走,领头的个最大,后面跟一帮小的,后边的搭着前边的肩,一个搭一个。本地人说,这是黄皮子搬家。

都说黄皮子偷鸡吃,俺家鸡窝从来不堵,一只鸡都没少过。

卖碱

一九六一年八月,屯子里熬碱的多了,俺就得到街里去卖碱。

第一次背了三个碱坨三十四斤碱,到四道街南头就卖了,一斤碱卖八毛钱。二儿子五个月,在家等着吃奶,俺想早点儿回家。去的时候俺带着粮本和面袋,在粮店排队买了二十五斤玉米面,一斤才四分五。

背着粮食往家走,越算账越高兴,一路上高兴得想唱,可出汗出得口渴,唱不出来了。丈夫听说了不但不高兴,还埋怨俺:“别人一斤碱卖一块钱,你少卖多少钱你知道不?你少卖的钱,用粮本能买回一百多斤玉米面!”

俺说:“你别说了,明天卖碱俺多要钱。”

从鸡房子到四道街南头十多里地,第二天俺起大早,背了五十斤碱去卖。俺把碱一放就有人问:“你的碱多少钱一斤?”

俺说:“一块钱一斤。”

问的人多,就是没人买,俺看那五个卖碱的都要一块钱一斤,一两没卖。

两个钟头后,一两碱没卖出去,俺受不住了,就喊:“卖碱了,九毛钱一斤。”

来了很多人,都给八毛,俺说:“少九毛不卖。”

有个人都给买走了。把钱收好又去粮店。来的时候,俺想买二十斤大馇子(馇子:玉米磨成的碎粒,过去东北的主食之一)、三斤豆油,太累,买三斤豆油就回家了。

歇了一天,是个星期天,青山一队大伯哥家的孩子长顺来了。那年他十岁,想去城里看看,大儿子来顺听见了,也要去,那年他七岁。丈夫休班,说:“星期天碱贩子准多,咱多整些去卖。”

那天,一共装了一百多斤碱,他挑得多点儿,我背得少点儿。看他累了,俺就挑会儿,两个孩子在后边跟着。丈夫送到四道街北头就走了,他怕卖碱让人抓住告到砖厂。俺让长顺用扁担帮俺抬,让来顺跟上。碱都放在俺这头,死沉。俺两手抱着扁担头,一点儿一点儿往前走,不敢回头。总算抬过正阳街,回头看,来顺没了。

那时候安达城不大,街上人可不少,到处都是跑盲流的人,找一个孩子等于大海捞针。俺东一头西一头找了一会儿,想起那边还有一个孩子长顺哩,俺又往回跑。还好,长顺没动,俺跟他说:“你不要走,看好咱的碱,俺去找你弟弟。”

找了两个钟头,俺急得嗓子冒烟,猛地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俺不敢相信,仔细听,是叫俺:“姜淑梅,姜淑梅,你的孩子在这儿哩,他穿着红夹袄。”

俺不是那种爱哭的人,这次哭了,想放声大哭,可街上人多不好意思那样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俺以为孩子找不到了,没想到又找着了。

俺问交警这广播在哪儿,他一指:“在那儿。”

俺就朝那个方向猛跑。俺在一个办公室看见了儿子,这孩子没哭。俺含着泪向人家说谢谢,人家训俺:“挺大个人,把孩子给丢了,以后注意啊。”

俺说:“哎。”

俺把孩子带走了,回去一看,长顺还在那儿看着碱哩。可能等的时间太长,他好像哭过,脸上的灰一道一道的。

这回俺把碱分两份,一份一份往前倒,倒到四道街南头十一点多。一个卖碱的也没有了,一块钱一斤,一会儿就卖完了。俺娘儿仨去饭店要了两斤油炸饼,就着开水吃了。又到百货商店看看,也没啥好看的,买了三斤苹果就回家了。

那时候,安达有个土特站,是公家的,大量收碱,七分钱一斤。熬的碱往外卖,有人抓,抓住了就得把碱送到土特站。有一天俺去卖碱,快卖完的时候,下雨了,碱怕浇,俺就去第二百货商店避雨。

来了几个人,要买俺的碱,俺还没卖呢,又来了一个人,说:“拿着你的碱,跟我走。”

俺知道不是好事,也得跟着走啊。第二百货后院有个西厢房,西厢房南边有个办公桌,桌后边坐着一个人。看见俺去了,他拍着桌子嗷一声站起来,对着俺嗷嗷叫。俺是山东人,有些东北话听不懂,说快了更听不懂。俺知道他是在损俺,俺不说话,给他个后背,也不理他。

他嗷嗷完了,俺问:“同志,你这里是高级法院吧?要不是高级法院,说话声咋这么大?”

那人笑了,说俺是“投机倒把的老油子”。

俺说:“你胡说!俺从土里熬出碱来,这叫自力更生。俺一点儿错都没有,你声再大,俺也不害怕。俺要是犯法了,你不用使大声俺就害怕了。”

他说:“你在我们百货商店卖碱,你没错吗?”

俺说:“外边下雨,碱怕浇,人也怕浇,你懂吗?百货商店是公共场所,你懂吗?要是你家,你请俺都不来!”

他说:“行了,我说不过你,你跟我走吧。”

俺说:“这碱俺不要了,送给你吧。你吃着俺的碱,想想你自己的错。俺回家了。”

他说:“不行,跟我走。”

他把俺送到土特站,剩下的六斤多碱卖了四毛五分钱。

他说:“叫你来你还不来,你不来能有这些钱吗?”

俺说:“谢谢你的狼心犬肺!”

还有一回卖碱,刚放到地上就来了两个人,问:“你的碱多少钱一斤?”

俺一看不像买碱的,就说:“七毛。”

其中一个说:“你的碱便宜,我都要了,你给我送去吧。”

俺回头看一眼,说:“对不起,俺的提包叫那个人提走了,俺得快追。”

说完,俺背起碱就跑,跑挺远了,那个人说:“你耍花招啊,以后再让我抓住,耍花招也不放过你!”

俺卖碱卖出了经验,再没让他们抓过。有了经验俺就多背碱,一次背六十斤,走十多里路,中间不敢坐,俺怕坐下去再也起不来。实在走不动,就站着活动活动肩膀,算是歇气了。后来,用卖碱的钱买了自行车,才不那么累了。

前两年,俺考三个儿子:“人啥时候最有劲?”

一个说胖点儿的时候最有劲,一个说三十岁的时候最有劲,一个说吃饱的时候最有劲。

俺告诉他们:“人穷的时候最有劲。”

在山东老家,俺就知道干活儿,织布纺棉做针线活儿,没赶过集,没开过会。成立互助组以后,不用女人下地干活儿,俺就在家干家务活儿。有一次,合作社在三方开青年妇女会,社长叫俺去开会,婆婆不愿意,她要去,想留俺在家干活儿,社长不干,说:“你是青年妇女呀?”

婆婆很不高兴,跟俺说:“你去开会吧,社长不让俺去。你去不能换衣服,也别梳头,也别洗脸,就穿这身去。”

俺说:“俺不去。”

一会儿社长又来了,跟俺说:“人家都走了,你快去。”

俺起来就走。在路上看见人家大闺女小媳妇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就俺一个人身上灰土土的,越想越有气。三方离徐庄三里多地,走了一里地,俺就回来了。回来就躺在床上,没给她干活儿。

丈夫回来了,问:“你咋了?”

俺说:“今天给你丢人了,俺是结婚不到半年的新媳妇,今天开青年妇女会,俺就这样去的。俺看见你三四个同学,他们也看见俺,说这是张富春的媳妇。”

他问:“你咋不换件衣服?”

俺说:“还换衣服呢,咱娘脸都不叫洗。”

丈夫把他娘说了:“你也看看人家当婆婆的,你做得太过分了,几个庄上也没你这样做事的。你儿媳妇要是告你的话,社里就得开你的会。”

以往丈夫说她,说她一句,她有三句等着,这回婆婆啥也没说。

结婚六年,俺就开过这么一次会,还没走到地方。

刚来东北,俺像个原始人啥也不懂。砖厂开家属会,二百多个家属参加,一个女领导让俺做记录,俺不知道做记录是个啥东西,张嘴想问,怕她们笑话。

过了几天,女领导管俺要记录,俺问:“记录是个啥?”

女领导笑了,说:“就是把那天开会重要的事写下来。”

俺说:“俺没念过书,不会写字。”

她没说啥就走了。

俺娘常说俺长个聪明脸,就是脑瓜空。娘说得对,要不是长个聪明脸,人家哪能让俺做记录?跟这些东北人比,俺觉得俺太傻了。

刚来东北,东北口音俺听不懂,东北人说话抓啦抓啦的。在屯子买房后,有一次听见外面吵架,俺和宋嫂左嫂姐仨出去看热闹,仔细听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懂。这个女人抓啦几句,那个女人抓啦几句,这个女人再抓啦几句,那个女人再抓啦几句。后来,上房屋里出来个老头,他冲那两个女人喊:“得了得了得了,得了得了得了。”

听了半天,就听清这么一句话,还不知道啥意思。回到家俺们就学那老头,让舌头在嘴里打卷,“得了得了得了”,姐仨都笑得肚皮疼。

邻居有个闺女长得水灵灵的,她妈管她叫“鸭蛋”,俺说:“挺好个孩子,咋叫个‘鸭蛋’?”

人家说:“不是‘鸭蛋’,是‘丫蛋儿’,我们这儿的闺女都叫‘丫蛋儿’。”

丈夫爱交朋友,在屯子住了四年,他交了很多朋友。过年俺俩到朋友家串门,人家给俺做一大桌子菜,往那儿一坐俺就饱,走出一里地就饿。俺不是不敢吃,也不是不好意思,往那儿一坐就紧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哪个都精,就俺一个傻子,越想越紧张,就不饿了。后来俺常跟丈夫去串门,能听懂东北话了,觉得也不比谁傻,到人家去,也能吃饱了。

有一次,俺和丈夫去卖碱,卖完了碱,他带俺去饭店,要了两个毛菜、一瓶青岛啤酒。那是夏天,天很热,他倒了两杯啤酒,买了两根冰棍,一个杯里放一个,丈夫说:“这是好酒,你尝尝。”

俺喝了一口啤酒就想吐出去,看看地上挺干净,没地方吐,强咽下去,俺跟丈夫说:“啥好酒?马尿味儿!”女服务员三十多岁,俺看见她笑了,坐在旁边,笑得半天抬不起头。

那是俺第一次上饭店,也是俺第一次喝啤酒。

家属工

在砖厂落脚后,丈夫成了国营单位正式职工,俺成了家属工。有个男人领着家属工干活儿,哪里有活儿就到哪里去干,干一天挣一元三角八分钱。在农村干活儿没见过钱,俺能挣钱了,干得可有劲儿了。

正高兴的时候,俺怀孕了。那时候在临时食堂吃饭,东北的饭还没吃惯。在关里,粮食好孬都磨成面。俺吃惯了面食,吃不惯米饭,米饭到了嘴里,得一个粒儿一个粒儿嚼完再咽。没闹小病还凑合,一闹小病啥都不想吃。砖厂的食堂早晨小米饭,中午高粱米饭,晚上大馇子。俺看见这三样饭就想吐,一天天饿着。有时候食堂卖小米粥,俺喝四大碗。卖馒头,俺从十一点半吃到下午两点,吃了十一个。丈夫给俺请假,说俺有病不能干活儿了。

丈夫干的活儿是手工扣砖坯子,计件,有点儿劲儿了俺就帮着干。丈夫用的是三块砖的砖模子,他让木匠给俺做了个两块砖的砖模子。

身体好点儿了,厂里让家属工去割玉米秸。割完玉米秸,就在这片空地上建大窑,建大食堂,盖砖车间,盖架棚子。安装完制砖机,这帮家属工哪里需要去哪里。砖车间也叫半成品车间,俺在这儿推了一年水坯儿,这儿的活儿全会干。车间主任看出来了,他不叫俺推水坯儿,叫俺打补丁。插坯儿的不来俺去插坯儿,刷油的不来俺去刷油,递板儿的不来俺去递板儿,推车的不够俺去推车。人都来了,俺去干零活儿。

砖烧出来,又盖瓦车间。瓦车间生产了,正式工人有活儿干,家属工回家。家属工就是临时工,那些年临时工的指标少,都攥在劳动局那儿,想干临时工得托人才行。

都是女人,家属工和正式工人差远了。正式工人当广播员,做饭烧水,在车间也干轻活儿、俏活儿。一样有病了,她们报销百分之百,家属工报销百分之五十。厂里有几个临时工是大闺女,后来都转正了。俺们这些家属工一个接一个生孩子,当了一辈子家属工。

俺干时间最长的活儿,是在成品车间装窑,就是把晾干的坯子从架棚子里装到车上,推进大窑,一次两个扔给码窑工,一干十年。俺愿意干这个活儿,计件,够数就下班。

有一天,烧窑烧得火大了,把砖烧倒了,火走不过去。车间主任让俺们六个家属去伺候瓦匠,该搬砖的搬砖,该和泥的和泥。瓦匠姓吕,眼睛长得又小又圆,像老鼠眼,大伙儿都叫他吕耗子。他爱开玩笑,干着活儿嘴也不老实。有个装泥的胶皮桶,他说:“你们谁敢往这桶里尿泡尿,谁就回家。”

俺说俺先尿,她说她先尿,把吕瓦匠吓得赶紧把桶盖上了。他说:“你们一人一泡尿,尿完走了,这活儿我一个人咋干呀?”

俺们问他:“这话是你说的吧?”

他说:“是我说的。我以为你们不敢尿,谁知道你们这里最老实的都要先尿。”

最老实的他是说俺,俺从来不跟他们闹着玩。歇着的时候,俺们商量咋收拾他。老于家媳妇找来个缸子,有两个奶好的挤了半缸子奶,她们又拿来一个马粪蛋子,用破玻璃瓶装着。吕瓦匠个小,俺几个家属工把他按到炕上先灌奶汤子,呛得他直告饶:“我自己喝,我自己喝。”

灌完奶汤子,有的说:“我是你老姨,快叫老姨。”

“老姨,老姨。”

“服不服?你不老实就叫你喝马粪。”

吕瓦匠说:“我服了。”

有的说:“我是你老姑,叫我老姑。”

“老姑,老姑。”

还有的说:“我是你妈,叫妈。”

“妈,妈。”

来了好几个看热闹的,跟着嗷嗷叫。到俺这儿,俺咬着牙发着狠说:“耗子,俺是……”

大伙儿都看着俺,等着俺张口骂人,可俺张不开那个口,俺说:“俺是……你大嫂,叫大嫂。”

“大嫂,大嫂。”

刚放开他,吕瓦匠就指着那个让他叫妈的家属工说:“我爸找你这个小媳妇,咋不叫我知道呢?”

大伙儿哈哈大笑。

有时候,开着开着玩笑动起手脚。家属推水坯,手照顾着前面,照顾不到后面。男人路过就朝屁股拍,还有下手捏的。俺不跟他们开玩笑,他们也不跟俺胡来。

有个家属爱开玩笑,骂人的时候占点儿便宜,当个奶奶当个娘的。有一天,几个男人把她抬到大窑里,把她裤子脱了,光留着裤衩。他们还拿来气管子,往她裤衩里打气,打得鼓起来。后来,一个摁头,一个摁脚,你骑着墩几下,他骑着墩几下,她躺在那里骂奶奶骂娘。

有个码窑的叫号:“谁拽一根毛,我给你买一串糖葫芦。”

谁也不敢。就是这么闹,她也没恼。有一次,两个男人把她按到菜堆上,给她装了一裤兜子菜,她真生气了。

俺在保国三队住的时候,和姚家三媳妇一个班,都是夜班。她说:“你醒了来叫我,一起走还是个伴儿。”

俺说:“行。一点接班,十二点俺叫你。”

到了十二点,俺骑着自行车去屯子东头叫她。开始一条狗咬,后来越来越多,七八条狗上来了,追着车子汪汪叫。吓得俺手脚都不好使了,人摔下来,车子也倒了。俺想这回完了,这些狗得把俺吃了。俺摔倒了,狗全吓跑了。俺不敢再骑车子,轻轻地走,光怕狗听见。叫了姚家三媳妇,还是不敢骑。出了屯子,俺俩才敢骑自行车上班。

一九六九年开春,上班八天,俺闹小病了。当时家里四个孩子,两个老人,就丈夫一个人上班,实在困难。这个临时工指标,丈夫人托人脸托脸弄来的,不能瞎了。

有一天,俺把早饭做好,他们吃饭的时候,俺看见饭就想吐,躺着去了。该上班了,俺起来喝一杯水就去装窑。中午下班回家,婆婆把饭做好了,俺一打开锅盖,还是想吐。他们吃饭的时候,俺躺着。想想下午还得干活儿,俺到菜园里摘了两根小黄瓜。吃了两根小黄瓜,喝了一碗水,又干了一下午。

活儿累,出汗多,总得喝水。很多人问:“你咋的了?”

俺说感冒了,不敢说怀孕。后来俺瘦得皮包骨,婆婆怕俺不能干了,知道俺能喝点儿粥,做饭都做点儿粥。就一样东西,俺咋吃也不吐,可俺吃不着——馒头。上有老,下有小,有好吃的也轮不到俺。

人家闹小病就几天,俺闹小病八个月才能好。装上干坯,车子一千多斤,幸亏车把上钉着一个三寸宽的带子。俺吃不下饭,身上没劲儿,推车的时候用肚子顶着带子往前推。从怀孕就用肚子推,推了六个多月,也没流产,这孩子真结实。

十一月份,成品车间停产了,俺到城里想买点儿菜。从砖瓦厂到城里来回十七里,走着去的。刚到四道街,碰见一个卖馒头车子,上面热气腾腾,馒头好像刚出锅,那味儿闻着真香。俺跟着馒头车子走了好远,这车馒头好像往哪个单位送,没停。俺真想让它多停一会儿,多闻一会儿多好呀。

俺也想买几个馒头,把兜翻个遍,就一斤粮票,一斤粮票能买五个馒头。俺对自己说:“你再馋,也不能老不吃小不吃,自己偷买馒头吃。”想到这儿,该买的东西买完就回家了。

一九七○正月十五,生下二闺女。看看孩子啥都不少,俺很高兴。婆婆不愿意要闺女,她气坏了。

邻居在门口问:“大娘,你添孙女了?”

她咬着牙根说:“又生个小死妮子。”

正月里,天还冷,炉子冒烟,屋里也没点炉子。

第三天早晨,俺想吃口热饭再起来做饭,婆婆坐起来就骂:“俺该伺候你们这些驴屌日的?”

公公骂她:“你真不是人,小孩子生完孩子才两天。”

俺说:“别吵了,俺做饭。”

俺这边起来,婆婆那边就没事了。做饭的时候,老广哥去了,他说:“你不要命了?屋里冷这样,咋不点炉子?”

俺说:“炉子冒烟。”

屋里冷这样,月子里俺也没坐下病。

离俺家不远,有块土豆地。有一天下夜班回家,土豆地里有大鹅的叫声。回到家,看丈夫睡得正香,俺叫醒他,说:“你起来,咱去找大鹅呗。”

他说:“半夜三更的,到哪里找大鹅?”

听俺说完,丈夫说:“俺下夜班回来,还看见过两只小白兔哩。那不是小白兔,也不是大鹅。”

“那是啥?”

“是邪气。”

“哪来的邪气?”

丈夫说:“听当地老人讲,从前死刑,就在那地方砍头。”

俺还是上夜班,跟俺一个班的都走着回家,就俺一个人骑车子。离那个路口还有半里地,俺就害怕了。正害怕的时候,听见身后突突突响。这天有月亮,俺回头看,车梯子上有个黑色大簸箕跟着。自行车没闸,想停停不下来。俺不蹬车子,车子跑得更快。车子没有瓦盖,俺用脚挡着前车轱辘,车子走得慢了。俺想:不等到家,俺就得吓死。豁出来了,不管是啥,跟它干。下了自行车,俺朝后踢一脚,是俺的黑布衫。

这事很怪,工具兜这么紧,俺的衣服不该出来,也不该挂在车梯子两边。以后,再不敢一个人走这条路。上夜班的时候,俺跟她们一起走着回家。

俺当了二十多年家属工,家里养奶牛才不干了。老年人凑到一堆儿话多,都爱打听:你在哪儿退休?退休金多少钱?俺说:“俺没有退休金,俺是家属工。”

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点儿收入都没有,全指着儿女。前几年,砖瓦厂留守的人通知,说要给家属工开工资。还真给了,原来一个月四五百,现在七八百,俺也有退休金了。

批斗

一九六六年冬天,大窑没活儿了,俺去瓦车间抱泥条。一块泥条五斤,五个一摞,就是二十五斤。那边机器出泥条,俺和张秀芝往案子上送,机器出多快,俺俩就得抱多快。这边也有个机器出瓦,抱过来的泥条,一会儿就变成泥瓦了。

俺知道张秀芝怀孕了,她不敢说,要是厂里知道了,就撵回家去。往案子上摞泥条的时候,怕她抻着,俺让她摞在下边,俺摞到上边。俺两个月没来月经,也没闹小病,以为得了妇科病。以往怀孕,一个多月不来月经,就闹小病了。丈夫说:“有病得去看。”俺去看病,大夫说俺怀孕了,没病。丈夫到厂里说俺怀孕了,第二天,人家就把俺撵回家。

回家不到半个月,厂里又找俺回去,说是“文化大革命”来了,不许辞临时工。这回让俺到瓦车间拉门帘。瓦车间的干燥室,门口有个棉布帘子,为的是保暖。送瓦的车子来了,俺一拉绳子,帘子上去了。车子进屋了,俺一放手,帘子就下来了。这是砖瓦厂最好的活儿了。

厂里最先批斗的是张厂长,他叫张仁,造反派说他是当权派。白天批斗完,黑天也不叫回家。厂里有几个造反派是单身,住在厂里,晚上他们继续批斗。张厂长四夜没回家,媳妇在家惦记得白天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觉。

第五天,她起早做了一只鸡,提着饭盒想给丈夫送饭。她家离厂子六里多地,走着去的。刚走到厂子门口,就听见广播叫:“张仁,张仁,给我跑步上来,跑步上来!”吓得媳妇没敢进砖瓦厂大门,哭着回去,到家就病了。

张厂长跟俺丈夫好,丈夫叫俺去看看张嫂。张嫂哭着问:“你张哥他能不能活着回来呀?”俺说:“能,也就是受些罪。这是运动,他们不能要咱的命。”

第二个揪出来的是技术员李少连,北京人,平常厂里机器出了毛病,他一收拾就好。造反派说他是技术权威,有海外关系,还是资本家成分。白天开批斗会,张厂长和李技术员得撅着。听说晚上斗得更狠,有几个造反派是愣头青。

李技术员五十多岁了,挨斗一个多月,受不了了,爬到厂里的电线杆子上要自杀。他去摸高压线,手心上打个大洞,摔下来没死。后来,俺看见他手上缠着白纱布,用一根带子吊在胸前,再没人斗他了。

厂里搞外调,又揪出来几个人,都是成分不好的。张仲言是济南城里人,成分是资本家,还有海外关系。晚上造反派在宿舍斗他,听说把脸都打肿了,俺没见到过。俺们是山东老乡,丈夫还叫他大哥,造反派就训俺丈夫:“划不清界限,管黑帮叫大哥。”

王铁夫成分好,贫农,能说能讲,可能得罪了人。扯闲话的时候,他说毛主席是属羊的。有几个人说,他说的是属狼。造反派说他不忠于毛主席,天天斗到半夜才叫回家。有一天早上,早饭还没吃,俺去井上挑水,听见广播喊:“王铁夫,王铁夫,给我跑步上来,跑步上来!”俺看见王铁夫吓得脸焦黄,跑得可快了。

俺和王铁夫都住砖瓦厂家属房,前后院。他媳妇天天哭,把眼睛哭坏了,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治了一段时间,成了远视眼。他妈着急上火,耳朵聋了,啥都听不见,到死也没治好。

哪次开批斗会,都得喊口号,把这些“黑五类”都打倒一遍:“打倒张仁!打倒李少连!打倒张仲言!打倒王铁夫!”

一旦成了“黑五类”,人就不是人了,造反派想咋收拾就咋收拾。出窑是砖瓦厂最脏最累的活儿,“黑五类”不管老少,都得去出窑。窑里砖烫手,地烫脚,地上砖上都是炉灰。砖烧好了,他们要把砖装到车上,再从窑里推出来,码好。一车砖一千多斤,出了窑门就是下坡道,要是把不住车子,就连人带砖骨碌到一起。

后来,李技术员回北京了,再没回来过。“文化大革命”结束,张仁又当过两年厂长。一九九六年,张仲言听说俺丈夫去世,买了很多烧纸,坐在俺家哭起来没完。

地主成分

俺家的成分是地主。来东北以后,丈夫替俺报的成分是贫农。“文化大革命”刚开始,造反派给俺家送来两个红袖标,丈夫说:“成分好的,才给红卫兵的袖标。”俺说:“那俺送回去。”丈夫说:“你送回去,人家就怀疑了,要送一起送。”

过了两天,俺俩把红袖标一起送回去,跟人家说俺俩思想落后,当红卫兵不及格。人家没说啥。

有一回,听见广播叫:“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贫下中农都到卫生所来打破伤风疫苗,免费。地富反坏右,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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