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没去打这个疫苗。心里想,给钱俺都不去,俺晕针。
后来家庭成分不好的,让造反派揪出来批斗,俺睡不着觉了。俺家是地主,还是反革命,还有海外关系,不知道爹、娘、大哥咋活呢。那时俺怀着孩子,白天开一天批斗会,晚上一夜一夜睡不着,哪天夜里都得出去走走,快成精神病了。
一九六六年冬天,俺头顶长出白头发。原来的黑头发丝儿又细又软,新出来的白头发丝儿又粗又硬,一根一根竖着,把头发都挑起来了。沾水使劲压,也压不下去。
俺跟三哥都惦记家,想回去看看。大女儿八个月大的时候,俺俩都回去了。百时屯的人对爹娘好,没人伤害他们。大哥在杨庙小医院,看病看得好,千家万户都用得着他。就是大哥收的徒弟医术学到手了,要跟大哥划清界限。大哥一米八五的大个,热天里,这个徒弟把铁丝两头绑上砖,挂在大哥脖子上,让大哥撅着。大哥怕俺们惦记,从来不说。“文化大革命”完了,外人才告诉俺。
俺刚从山东回来,不知谁跟厂里打小报告,说俺成分不好。按那时候说法,俺这叫隐瞒成分,挺大的罪名。厂里去百时屯搞俺的外调,多亏俺家为人好,村干部跟外调的人说俺家是贫农。
厂里领导让丈夫入党,想提拔他。他说啥也不入,俺家成分不好,他怕外调给查出来。后来大家伙儿投票,选俺当委长。丈夫说:“你啥成分你知道,咱别出头露脸了。”
妹妹的大女儿聪明能干,就因为姥娘家的成分是地主,不让她上高中。后来这孩子回家自学,有机会考试了,考上中专。
地主成分最耽误三哥。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在西安一个保密厂工作,这个保密厂生产武器。三哥学啥都快,领导想重点栽培他,整天让他外出学习,有时候领导还陪着。三哥心虚,跟领导交代,他隐瞒了家庭成分。
领导打包票说:“没事,你继续干吧,我保你。”
三哥不放心,偷着跑了,跑到东北。
山沟里的后方基地
丈夫跟俺说:“咱们跟老毛子可能要打仗,在小兴安岭的大树林子里要建后方基地。领导让报名,俺报名了。”
俺说:“在砖瓦厂待得好好的,去那地方干啥?”
丈夫美滋滋地跟俺讲:“山沟里天高皇帝远,没这些批斗会。到了那儿,咱喝的是山泉水,听的是各种各样的鸟叫,还能听见野兽的叫声。在这儿,你上哪儿听去?俺再买支猎枪,打野兽给你们吃。”
过了几天,边洪斌主任通知俺:“有个思想准备,叫你全家去山里。男的先去,盖好家属房再搬家。”
听丈夫说,从安达四个砖厂里一共选出来几十家,有制砖技术好的机工,还有电工、木工、食堂做饭的。先去山沟的,是些有力气的人,边洪斌领着他们锯树、平场、盖房子。那地方松树和桦树最多,塔头墩子也多。听说这草墩子才不好整,年头多,扎根深,用铁锨一砍,它一软,还没咋的。山沟里节气晚,地上除了塔头就是冰雪,就地取土可难了。难归难,他们很快把食堂、宿舍盖起来了。那里原来有眼井,可能是栽树的人打的,里面的水都臭了。他们把井掏干净,再流到井里的泉水就好喝了。
他们锯树,用拖拉机拔树根,建起制砖机大棚和两个小砖窑。制砖机一转动,有了砖坯子。砖坯子在棚子里晾干,装进小窑,砖就烧出来。有了砖,盖房子就不难了。
山沟里,没树的地方就长草。有一样草长得才好呢,一米多高,可密了,叫苫房草。用这种草粗拉地编一下,一层草一层泥摞起来就是墙了,当地人管这样的墙叫“拉草辫的墙”。房盖都是苫房草的。干了三个多月,他们盖起四栋家属房。后盖的那栋家属房,人还没搬来,墙就顺山悠过去了。听说他们用拖拉机往回拽过来,用大木头往回顶,哪里有缝儿,在哪里楔橛子抹护泥。
一九七○年夏天,俺搬家。他们建的砖厂在绥棱山上,俺先坐火车到绥棱,再坐小火车到建兴。那时候,建兴有个三线建设指挥部。除了砖厂,山沟里还建了电厂、煤场、弹药库,对外都叫代号,俺们砖厂叫307。这些单位,都归指挥部统一指挥。建兴有商店、粮店、饭店,可比起安达,地方小多了,人也少多了。
俺家和老边家坐在一个链轨拖拉机上去307,307离建兴十五里地,只有一条路。一个人影儿、一户人家也见不到,除了树,还是树,好像干走不到头儿。老边的两个大孩子不干了,他们跟他爹闹:“你到底要把我们弄到哪儿啊?这是啥破地方?”
刚到307,年轻人个个后悔,有的挤眼抹泪说:“这是来的啥地方?憋死个人。”
俺也待不惯。就说走路吧,一踩一股水,脚底下总水叽叽的。后来才知道,俺们住的地方,原来都是塔头墩子,男女老少只能穿胶鞋。山沟里卖啥的都没有,孩子想吃个冰棍、糖块,也得走十五里地去建兴。俺能见到的,除了这几十户人家,就是漫山遍野的树。
厂里让俺们去打苫房草,一共十三个家属工,在羊肠小道上走得很快。小张那天拉肚子,也没吱声,蹲到草窠里。
等她追上来的时候,哭得像个泪人。
大家停下来问:“你看见啥了?咋吓成这样?”
小张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哭够了,才说:“我怕追不上你们,拽了一把草擦屁股,也不知道那是啥草,就像很多马蜂蛰我。我的手,我的屁股可疼了。”
小张的手一会儿就肿了,脸色很难看。
有人跟小张说:“那叫蛰麻子草,碰着一点儿,就疼得要命。今天你别干活儿了。”
俺以为小张得歇一天,她没歇,第二天就来上班了。她说:“昨天疼得都不想活了。今天早上就好了,肿还是肿,不疼了。”
两个月以后,白大哥有病了,啥也吃不进去,还总吐。卫生所大夫说是感冒。吃了感冒药,一点儿用不顶。白大哥病越来越重,白大嫂找领导要拖拉机,要去建兴给白大哥看病。领导一看,老白头抬不起来,喝口水也含不住,就让拖拉机开到家门口。
颠了十五里地,到了建兴医院,大夫说:“这是森林常见病,草爬子咬了以后得的脑膜炎。来得早了,能治。他来晚了,我们治不了。”还说:“转院也难好。”
三四天以后,白大哥就死了。老白的死,让307的人人心惶惶。领导整来防草爬子的疫苗,大人孩子都打了。
秋天下大雨,家家房子都漏。到了晴天,家家割来苫房草,哪里漏修哪里。对面那栋房老高家,老头年岁大了,儿子不中用,爷俩谁也上不了房,儿媳妇顶着雨去找厂长。
厂长到她家一看,房子漏得稀里哗啦,老太太打着雨伞坐炕上,老头穿着雨衣和雨靴坐炕沿,看哪个盆儿满了,赶紧往外倒水。
厂长说:“你们把苫房草整家来,我找人给你家修房子。”
天腈好了,厂长找了两个会干活儿的上房顶,从那以后,老高家再也没漏过雨。
冬天的时候,一起干活儿的小张偷着跟俺说:“我家要有好事了,当家的不让我跟外人说。”
她让俺千万别对外人讲,说她家出了个宝贝,连着几天不烧炕,炕还热乎乎的。当家的说,别吱声,炕洞里面一定有个宝贝疙瘩。
四天以后,小张哭丧着脸说,她家出事了,差点儿没着火,炕上的被子烧煳了,新买的男皮靴还没舍得穿,烧得不能要了。
俺去她家的时候,她丈夫正扒炕,扒开最热的那个炕洞,看见一个大松树疙瘩。她丈夫浇灭了松树疙瘩,又提了两桶土盖上。原来,盖房子的时候,这个松树疙瘩没刨净。外面干活儿的搭炕,给搭到炕里了。
在山沟住了一年,都说山沟好了,能攒下钱。孩子没地方买零嘴儿,大人没地方买穿的,好衣服也穿不出好来。粮本上给的细粮多了,可以经常吃大米白面。家家都开荒种个菜园子,那地才肥呢,黑土油汪汪的,雨水也勤,撒上籽就长。种的菜吃不了,晒成干菜。采的蘑菇吃不了,也晒干了。家家户户的院墙,都是劈好的木头柈子垒的,长短都差不多,够烧两三年。那几年,307没开过一次批斗会,外面的啥事传到307,都晚好些天。
俺也习惯这儿了,看哪儿都顺眼,特别是雨过天晴的时候。下完雨,山上的树、花、草都洗干净了,红太阳照着绿树、青草和野花,越看越美。松树黑绿色的松针、酱红色的树干格外新鲜。风一刮,白桦树挺起腰,绿色叶子哗哗响,好像拍手叫好似的。野花各种各样,红、黄、紫、白、粉都有。要是不到这儿来,最好的画家也画不出这么多的颜色。
俺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鸟,大的,小的,俊的,丑的,都有。雨过天晴的时候,鸟也爱叫,一种鸟一个叫法,啥样的都有。有的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叫。有的扇动翅膀伸长脖子,用力地叫。还有的叽叽咕咕,像跟谁唠嗑一样。
还有一种花,雪还没化完,它就开花了。这种花开在雪窠子里,上面的雪像房盖似的罩着,它就在底下开花了,黄颜色,开得怪好看的,也不怕冻,叫冰凌花。
一九七三年三月,丈夫说:“咱不和老毛子打仗了,三线建设指挥部撤,307也得撤。”
那时候,大伙儿都不愿意走,再不愿意也得听从分配,一家一家的,都搬走了,就剩下七家。俺没搬,因为俺要生孩子,不敢搬。
丈夫说:“生孩子是大事,你去建兴医院生吧,这七家没有会接生的。”
俺收拾了一个小包,坐拖拉机去了建兴医院。刚下拖拉机,看见丈夫的朋友小牛。他叫俺住到他家,说他家离医院近,有事了再去医院。
在小牛家住了一个星期,丈夫来了,他说:“明天是农历三月初二,咱娘的生日,你要不回家,娘的生日过不好。咱到医院查查,要是三天两头没事,就回家。后天拖拉机下山,你再回来。”
俺回家了,跟他走了十五里山路。
三月初二,俺五点就醒了。收拾完屋子,煮好鸡蛋,擀好面条,俺就挺不住了,让孩子赶紧喊奶奶。
俺说:“你快吃鸡蛋,别晾凉了,俺要生了。”
婆婆说:“俺啥也吃不下去了,你快吃。”
俺不能坐了,跪着吃了俩鸡蛋,喝了碗水,又吃了婆婆煮的一大碗面条。不大会儿,孩子就来了。俺自己断的脐带,自己包孩子,就是胎盘不下来。边嫂她们过来看俺,俺让她们帮着揉肚子,揉了十多分钟,胎盘下来了。她们走后,俺流了很多血,光是血块子倒了半盆。吃了两丸益母丸,喝了一大碗红糖水,才把血止住了,手脚白得像死人。
第二天,俺的肚子肿了,好像孩子还在里边。脸也肿了,好几天才消下去。
孩子三个月大,俺才搬回安达。
俺刚去的时候,那个山沟里有三四户人家。俺走的时候,听说山上还有一户半,有一户就剩一个人了。
看见野兽
那时候,砖厂这带有很多野兽,有狼,有鹿,有狍子,有黑瞎子,还有四不像。白天常听见野兽叫,晚上它们叫得更欢,除了狼嚎,俺听不出哪个是哪个。后来能听出狍子的叫声,他们告诉俺,像破锣似的,叫得最难听的是狍子。
有两次,上山干活儿去晚了,俺就翻山去干活儿的地方。山上的小道像蛇似的,都是弯儿。走过一个山,就是一个沟,过了第三个山,走到第三个沟,才到俺干活儿的地方。他们先走的,也没俺到得早。
他们都问:“你一个人钻树林子,不害怕吗?”
俺说:“俺不怕野兽,俺怕鬼。”
大家都笑,问俺:“你见过鬼吗?”
俺说:“没有。”
他们说:“你就是自己吓自己。你要是看见野兽,你不怕吗?”
俺说:“不怕。”
公公在林子边上开了一块地,种了黄瓜、毛葱、豆角。有天早晨,俺去摘豆角,黄瓜架、豆角架东倒西歪,地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蹄子印儿,俺有点儿怕。正害怕的时候,树林里走过来一个野兽,影影绰绰的,看不清。看皮毛的颜色,像狼。
俺听人家说:“看见狼不能跑,两条腿的没四条腿的跑得快。你要是跑,狼扑过来,把你摁倒就掐住脖子。”
俺吓得哆嗦,心跳很快。想放下篮子趴在垄沟里,不行,豆角架都倒了,挡不住俺。俺哆哆嗦嗦拔下一根榛柴棵架条,带下来四五棵豆角秧。
俺一边拽下豆角秧一边劝自己:“你不是不怕野兽吗?今天咋怕成这样?别怕,拿好榛柴棵,离豆角地远点儿。要是俺叫狼吃了,孩子还有菜吃。”
俺朝狼走过去,越来越近,快到跟前才看清,那是个大马鹿,它正歪着头看俺。俺知道,鹿吃草不吃人,心跳还是快。过了半天平静点儿,回去接着摘豆角。从那以后,俺再也不敢一个人翻山。
有一回,俺四个家属从建兴回来,看见一个狍子横站在路上,歪着头看俺们。俺们接着往前走,它一动不动。离它还有十步远,它才扭头跑了。
冬天砖厂停产,小郭木匠到建兴干木工活儿。干完活儿往家走,一出建兴天就黑了。他后来说:“那时候我多想有个手电,要是有个手电,也能给我壮壮胆。十五里山路黑乎乎的,一个人没有,两边都是树林子。”
离家还有一里多地,有个小黑瞎子跟在他后边。到了家门口,它还跟着呢。小郭用脚跟踢了两下门:“开门!开门!”他的木匠斧子对着黑瞎子砸下去,黑瞎子叫着跑了。
大伙儿问:“你早咋不砸它呢?它在你后边跟着,怪吓人的。”
小郭说:“我怕打不过它。到了家,老婆孩子都能帮我。它要是半道上把我咬伤,我冻死也没人知道。这小东西可把我吓坏了,到家以后,棉袄湿得呱呱的(呱呱的:此处意为棉袄湿透了)。”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建兴的小夏和两个邻居上山打柴。他们看见一块石板,石板下有个洞,雪地上有黑瞎子的脚印。三个人都拿着刀把子锯,在石板上蹦了一会儿。没有黑瞎子出来,三个人都走了。
小夏说:“黑瞎子肯定在洞里,咱再回去看看。”
两个邻居没搭茬儿,他自己回去了。这回,他刚在石板上蹦了几下,洞里出来个黑瞎子,上来挠了他一把,把他的一个眼珠子拽下来。他赶紧跑,黑瞎子没追。那天零下二十八九度,他捂着脸跑了十三里路,才跑到医院。那只眼睛没保住。听说,小夏刚结婚,还不到一个月。
过了二十多天,建兴四个年轻人上山打柴,不知从哪个洞里又出来一个黑瞎子。早看见的仨人都跑了,剩下的这个想跑,跑不了,道让黑瞎子挡住了。黑瞎子张着大口要吃他,吓得他直往后退,手里的刀把子锯也掉在地上。眼看着黑瞎子的大嘴到了脸前,他闭着眼睛把手伸到黑瞎子的嘴里,再接着往下伸,抓了一把东西就往外拽。
那三个小伙子跑到建兴派出所,派出所的人带上枪开着吉普车去了。到了出事的地方一看,小伙子昏死过去,黑瞎子也死了。他们先把人拾到车上,回来又抬黑瞎子。小伙子慢慢缓过气,除了胳膊让黑瞎子的牙齿刮伤,别的地方没事。大伙儿说,他是吓昏了。
要去山里的时候,俺家卖了两头大肥猪。丈夫要买猎枪,婆婆不让。
婆婆说:“俺和你媳妇忙了快两年,养了这两头猪。卖了猪,也得让俺们手底下宽绰宽绰。你买枪容易惹祸,人家借你的枪惹了祸,你也得跟着沾包。”
咋说也没挡住,丈夫人托人脸托脸整了个枪照,买了一个双筒猎枪,又买了枪衣和子弹,两头猪的钱剩不多了。刚到山沟的时候,就他说山沟好。他管后勤,忙的时候,常往建兴跑,往回买砖厂用的东西。冬天不忙,他有空就去打猎。他特意买了个皮袄,怕把正面划出口子,他把皮袄翻过来穿。
他哪次出去打猎,俺都提心吊胆。俺不担心他迷山,他比谁都记道。他那样穿皮袄,离得远看不清,俺怕他碰见打猎的,把他当成野兽放倒。好在他平平安安,一只兔子也没打着。自己玩够了,他就把枪送人了。
砖厂有人在山上挖了个陷阱,想窖住狍子,那儿的狍子特别多。过了些日子去看看,陷阱里有个獾子。他把獾子背回家,大伙儿都过来看,说是能卖不少钱。山沟里没地方卖,他又舍不得吃,就把獾子放了。
冬天进山
冬天砖厂停产,俺们也闲不着。家属工跟着工人上山锯木头、抬木头。女人都穿着棉靰鞡(靰鞡:也作“乌拉”,东北地区冬天穿的一种鞋,用皮革制成,里面垫乌拉草),打着裹腿,戴着皮帽子,穿戴跟男人似的。
上面有规定,砖厂烧砖只能用站杆、倒木和水灌子树。站杆,就是那些死树。水灌子树不结实,听说只能做铅笔,家里烧火都不愿用它。跟前的站杆、倒木、水灌子用得差不多了,眼看着供不上烧窑,砖厂领导松口说:“咱的砖得烧,树看着伐吧。”
开始伐树,俺们舍不得,家里烧火也都烧枝丫。后来进山,看见打柴的专门伐好松木,说是好烧,俺们也舍得了,想伐哪棵伐哪棵。伐小树用刀把子锯,一个人就行了。伐大树得用“二人抬”,就是两个人用的大锯。树伐倒了,再一截一截断开。整天在雪窝里坐着、跪着干活儿,一点儿都不冷,有树挡着,山里没风。
在山上干一天活儿,上午休息四十分钟,下午休息四十分钟。休息的时候最热闹,有时候猜谜语,有时候开玩笑,还有的时候摔跤,男人跟男人摔,女人跟女人也摔。道上都是雪,摔倒了也不疼。
山里接连出了几次事,野兽伤了人。队长说:“你们女的撒尿要是害怕,我找两个小伙子给你们当保镖。”
家属工里有几个能说的,小刘说:“队长,就你当保镖最好。我们这帮女的都对着你,一人一泡尿,保你喝得饱饱的。”
小王慢声拉语地说:“小刘你说得真难听,人家队长领咱们干活儿容易吗,人家有想法,咱得好好招待才是呀。”
有个小伙子问:“用啥招待队长呀?”
小王说:“你问队长用不用吧?”
小伙子说:“用,用,他不用,我用。”
小王说:“渴了有暖茶,饿了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队长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俺听别人出过一个谜语,谜底是“二人抬”那种锯。俺出给他们听:“两人面对面,你干我也干,为了一个口,累了一身汗。”
那几个男人都猜歪了,说得很难听。
有个男人接着出谜语:“荒草护坡一道河,河里有水看不着。红头骡子去喝水,喝的没有吐的多。”
每次说笑过后,队长都说:“到点儿了,快干活儿。”
树锯完了,得往山下抬。最累的活儿是抬大木,两个大杠,四人一伙,男人跟男人一伙,女人跟女人一伙。抬大木的时候,得喊着号子:
“下腰挂那么,嗨哟——
“挺起腰那么,嗨哟——
“往前走那么,嗨哟——
“加把劲那么,嗨哟——”
喊着号子,四个人走一样的步,大木不摇晃。要是一摇晃,肩上的杠子就加重了。干这种活儿,就看出大个有劲了。一样的大木,四个大个能抬起来走,四个小个就抬不起来。刚抬大木的时候,浑身哪儿都疼,疼了五六天,后来哪儿都不疼了。
有一天,小刘出外撒尿,好长时间也没回来。要下班的时候,俺跟队长说:“没看见小刘。”队长着急了,让大家快找。天都黑透了,还是没找到小刘。
小宋说:“俺家两个孩子,他爸不在家。”
队长说:“今天找不着小刘,谁也别想回家。”
找了一个多小时,听见有人喊:“找到了,大家别找了,在这里。”
大家都往一块儿走,走到一个陷阱跟前,小刘还在陷阱里。大伙儿用打火机照着,队长把他的长围脖挽个疙瘩甩给小刘,小刘抓住疙瘩,一步一步蹬上来了。
大伙儿一起往家走,小刘说:“在陷阱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快急死我了。要不是你们,我得冻死在里面。”
有个女人说:“以后出门可得看道。”
小刘说:“和平地一样,你咋看?”
有个男人说:“你们以后撒尿,就地尿吧,男人闭上眼。”
一路上说啥的都有。
进山的时候,俺们一人拉一个空爬犁。下山的时候,一人拉一爬犁木头送到砖厂。冬天这几个月,俺们得备够砖厂一年烧的。
山沟里的孩子
孙井武家有两个男孩,大的六岁,小的四岁。孩子他妈上班,把两个孩子反锁在家里。
有天下午上班,孙井武说:“今天我炝锅做的疙瘩汤,比咸菜还咸。我放的盐不多,咋这么咸呀?拿暖壶兑点儿开水吃吧,兑了不少水,还是咸。倒点儿水喝吧,暖瓶里的水齁咸。喝口凉水漱漱口,凉水齁齁咸。我这才想起来,前两天买了三斤盐,找了一圈儿没找到。再一问,这俩孩子在家玩,把盐全倒缸里了。”
过了几天,刘嫂回家拿东西,从孙井武家窗下走,听见孩子可着嗓子号。她趴窗户看看,看见孙家老二棉裤冒烟呢。刘嫂大跑(大跑:很快地跑),回砖厂找孩子他妈,孩子他妈再跑回来开锁,孩子的裤子已经着了半尺多长三寸多宽,里边的肉都烧硬了。
孩子他妈心疼得浑身哆嗦,蒙了。跟过来的砖厂领导拉个小被给老二盖上,又找来卫生所大夫,给孩子清洗、上药。
俺下班过去看,孩子已经睡着了。听孩子他妈说,中午家里来人了,孙井武拿出烟抽,走的时候忘了放起来。这俩孩子划火柴玩吸烟,把裤子点看了。
山沟里没有学校。砖厂领导想过办学校,在临时工里找了个年轻人教孩子,教了一个多月人家就走了。后来,稍大点儿的孩子都送到建兴上学,小点儿的孩子要么锁在家里,要么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乱跑。小孩子捅了几次娄子,领导不放心了,让谷会计想办法圈住孩子。没事的时候,谷会计教他们算加减法,背乘法口诀,没有书。谷会计一忙,这些孩子就放羊了,想干点儿啥干点儿啥。
山沟里的孩子没见过啥,见啥都新鲜。外面拖拉机来拉砖,总围一帮孩子,咋撵也撵不走。有一次,拉砖的是个牛车,也围一帮孩子。俺丈夫看见大闺女也站在那儿,就问:“大玲,你在这儿干啥?”
大玲指着牛说:“我看这个东西。”
丈夫问:“这个东西是啥?”
大玲说:“不知道。”
丈夫跟俺说了好几遍:“山沟好是好,就是耽误孩子。好好的一个孩子,连牛都不认识,这不傻了吗?”
丈夫外出,回山沟的时候带回一捆儿韭菜。大玲看三哥拽了几根韭菜吃,她也学他的样,抽出几根韭菜,用手撸撸,和馒头一起吃。二闺女那时三岁了,说话大舌头,她噔噔噔跑到俺跟前,说:“妈妈妈,你看我大姐多虎,她吃草!”
从山沟里刚搬出来,俺的孩子眼睛都不够用,看哪儿都新鲜。俺丈夫也能惯孩子,只要是他们没见过的,想要啥给买啥。俺们还去了一趟哈尔滨动物园,让孩子们看个够。
家里人俺娘
爷爷去世的时候,俺爹两岁,家里十八口人,二爷爷当家。三个姑姑都嫁出去了,奶奶常年有病,爹在这个家里受大爷大娘的气。
爹去厨房吃饭,遇到俺大爷,不是挨踢就是挨打,挨骂是常事。二爷爷是里长,有正事,他看嫂子病重下不了床,就去侄媳妇的娘家冯庄,跟亲家商量,要给侄子办喜事。结婚那年,俺爹十二岁,俺娘十六岁。
三天回门回来,娘看奶奶病重还吃大锅饭,就去找二爷爷说:“叔呀,俺婆婆病这么重,不能再吃大锅饭了。你给俺买些东西,俺给婆婆做。”
二爷爷问:“要啥东西?”
娘说:“白面,香油,红糖,白糖,江米,鸡蛋。”
二爷爷很高兴,骑上小毛驴,把娘要的东西全买回来。大娘看见了心里有气,背着二爷爷说闲话:“俺娶的不是兄弟媳妇,娶的是当家官。”
说了三四遍,俺娘没理她。可大娘说起来没完没了,娘就拉她去人多的地方。娘岁数小个子大,大娘小个子小脚,娘连推带拉把大娘推到庙门那儿,那儿人最多。
娘问她:“你天天说俺是当家官,今天当着众人面你说说,俺给你当的啥家?你说!”
大娘啥也说不出来,娘气得一把推倒她:“你说呀!”
她刚站起来,娘就把她推倒,一连推了四五个跟头,出了气才回家。
俺姥爷听说了,第二天去看闺女。那时候,新媳妇和人打架丢娘家人,让人笑话。娘看见姥爷就跪下了,说:“爹,俺给你丢人了。”
姥爷说:“你做得对,为了孝顺婆婆,打架不丢人。你不要怕她!”
从那以后,大娘再也不敢说俺娘是当家官。娘给奶奶换样做吃的,奶奶的病也慢慢好了。娘跟二爷爷说:“叔,咱家没有个认字的,你侄子年纪小,干不动活儿,叫他去上学呗。”
二爷爷二话没说,把爹送到私塾,爹成了这个家里第一个读书人。
娘发觉,俺爹吃饭像个贼,到厨房拿个干粮就走。娘问爹咋回事,爹啥都不说。二大娘跟俺娘都是冯庄闺女,她跟娘说了实话。大爷常当面说,把俺爹整死,家业就是他的了,俺爹怕在厨房碰见大爷,七八年没敢在厨房吃过菜。
娘听说了气得哆嗦,吃饭的时候,她硬是把爹拉到桌子跟前。爹不敢抬头,不敢动筷,娘说:“俺在这儿,你怕啥?谁敢动你一手指头,俺把他的爪子掐了!别怕,你大方吃。”
爹已经不会大方吃了,赶紧往碗里夹两口菜,始终不敢抬头。
娘把这件事告诉了二爷爷,她问:“你侄受这么大委屈,你知道吧?”
二爷爷说:“不知道,俺天天忙。俺看清车不在厨房吃饭,问过你大嫂,你大嫂说,他吃完饭走了。”
娘说:“俺要分家。”
二爷爷哭了,说:“你俩都小,分家,俺对不起死去的哥。不分家,你大哥大嫂不是东西,清车受委屈。你婶死得早,俺当家不管家,这些事真不知道。”
末了,二爷爷叹口气说:“分了吧。”
这个家一打两份,一份是奶奶的,一份是二爷爷的。二爷爷又把他的家产一打三份,都分开了。二爷爷续了个二奶奶,过得挺好。二大爷家有三个闺女,过得也挺好。
大爷家四个孩子三个缺心眼,就大哥精。俺记事的时候,大爷大娘要饭吃,常去俺家借粮,光借不还。娘跟家里人说:“你大爷有脸来,咱就借给他。”
分家以后,爹继续上学,娘雇了一个长工,种地收割再雇短工。奶奶过了四年好日子,去世了。家里地多人少,日子一年比一年好,大哥二哥都供上大学,三哥不好好念书,没供出来。
百时屯穷人多,一到春天,都上俺家借粮。做买卖的也来。磨香油的没本钱了,跟俺家借芝麻;磨豆腐的没本钱了,跟俺家借黄豆;卖包子的没本钱了,跟俺家借小麦。有的借了粮,新粮下来就还了。有的借了不还,再来借,还是高高兴兴借给人家。
那时候,大嫂二嫂都娶进门,娘跟她俩说:“人家是一点儿办法没有了才来借,比如咱呗,借了人家东西不还,再去借,心里多难受呀。不管俺在家不在家,你们都要借给人家。”
农忙的时候,俺家的车马邻居随便用,马累得吃不下草料,长工心疼,说:“婶子,他们招呼都不打,拉出去就是一天,马累坏了,咱别借了。”娘说:“穷爷们多,咱不能看着他们种不上地,你喂点儿好料吧。”
娘天天忙,穷人家大人孩子有病了,娘得去看看,送白面、香油、鸡蛋和糖,问人家:“看病用车不?看病有钱不?”有时候,还替人家断官司。
俺庄大,就三个姓,外姓人进来受气。时姓本来是大姓,有个时家没有儿子,招来姓郭的养老女婿,叫郭路和,人很能干,日子过得好。时家的侄子本来以为可以䞍受大爷家产,希望落空,对郭路和有气。高粱刚打包,他用夹肢窝夹着镰刀,在郭家高粱地里来回走了五六趟,削了一亩多地小嫩高粱头,他的账夹子丢在郭家地里。
郭家岳母拿着账夹子来找俺娘,说她要去城里告状。
娘说:“你把账夹子给俺,俺叫他赔你的高粱。今儿晚了,明儿俺去找他,他不听话,你再去告他。”
第二天一早,娘就去找时家侄子,问:“你咋把人家郭家高粱给削了?”
他说:“没有,俺没削。”
“等人家把你告到县里,挨打你就说实话了。”娘说,“俺问你,你的账夹子呢?”
时家侄子脸红了,叫俺娘二奶奶,说:“这事是俺干的,二奶奶,你说这事咋办?”
娘说:“就两条路,看你走哪条吧。郭家把你告到县里,你损害青苗,得赔郭家高粱,还得蹲一年两年监狱。你要是听俺的,俺领你到郭家赔个礼,你就说你错了,再也不敢了,再赔人家高粱,事就完了。”
他说:“二奶奶,俺听你的。”
娘带他到郭家赔了礼。账夹子放在俺娘这儿,时家侄子啥时候赔了高粱,啥时候来拿账夹子。到了秋,时家侄子赔了高粱,把账夹子拿走了。
庄里有很多生气打架的,常来找俺娘劝架。他们都给娘面子,娘出面一劝,就劝好了。有一天夜里,俺都睡着了,有人叫门:“二奶奶开门!”
娘问:“你是谁啊?”
“俺是姜大成。”
娘把门打开,要点灯,大成不叫点灯,他说:“二奶奶,俺惹祸了。俺跟大发争小川他娘,俺扎了大发一标枪。”
娘问:“扎哪儿了?”
大成说:“扎肚子上了,扎得不重。二奶奶,你想法子帮俺吧,俺得出去躲几天。”
娘问:“大发在哪儿?”
“在小川家。”大成吓得哆哆嗦嗉,跑了。
娘把长工田志英叫起来,走在路上嘱咐田志英:“你就说,你起来给牲口添草料,听见这边好像出事了,把俺叫起来过来看看。”
小川他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大发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俺娘领着田志英带手电过去,看见大发捂着肚子,在小川家躺着呢。娘点上灯,仔细看伤口,不重。她找了小川家一块新手巾,把伤口捂上,田志英帮着,把大发搀到俺家东屋去了。
俺和小妹都醒了,听见大发大骂大成,啥难听骂啥。娘问:“你渴不?壶囤子里有热水。”
大发说:“渴。”
娘给他倒了一碗热水,问他:“俺咋没看见小川他娘?”
大发说:“大成拿标枪进来,她就光腚抱衣服跑了。”
娘说:“你这不是啥好事,谁要是问你,你就说有病了。俺叫大成家给你包工养伤,等你好了,俺再跟他要点儿钱。今后你两家还和从前一样,别叫人家看出来,行不?”
大发说:“行。”
娘又让大成媳妇一天三顿做好吃的,给大发送过来。七八天后,大发就能起来回家吃饭了。
有一年冬天,俺出门一看,路上围了一堆人,娘问:“那是卖啥的?”
邻居说:“不是卖啥的,那儿死了个人。”
娘赶快去看,捂捂那人的嘴,没气了;摸摸前胸,还有心跳。娘说:“你们行行好,把他抬到俺家去。”
大家动手把这个死人抬到俺家,放到娘床上。娘给他盖了两床被,添水烧柴把水烧开了,锅底下放了三块砖,砖也烧热了。娘把开水浇到砖上,用旧东西一包,左边放一块,右边放一块,脚底下放一块。娘又把这个人的牙撬开,放上一根筷子,半勺半勺给他灌热水。不到一个小时,那人活了,出了一身汗。他问:“这是哪里呀?”
看热闹的告诉他怎么回事,娘给他把汗擦干,问他:“哪里人?”
那人说:“俺是马庄人,走到百时屯,浑身发冷眼前发黑,啥也不知道了。你这个好心人,俺一辈子也忘不了。”
马庄离百时屯二里多地,娘让田志英套上车,用被子把那人围好,赶车送到家去。
有一天,四哥上俺家去了,他说:“婶子,你到俺家看看,俺家那个女人想药死俺,她给俺碗里下药了。”
四哥是个结巴,四嫂长得好看。百时屯人都知道,四嫂看不上四哥,有了相好的。娘赶快去了四哥家,一闻疙瘩汤,汤里放了很多香油,药味儿还很大。娘问四嫂:“你咋整上柴油了?挖个坑,把疙瘩汤埋了。好好刷刷锅,你再给他做一碗疙瘩汤。”
四嫂红了脸,又做了一碗疙瘩汤。娘跟四哥说:“那就是柴油味儿,你感冒了,鼻子不好使。”
娘把四嫂叫到俺家,说:“你胆子真大,你把他药死了,你还想活?药味儿那么大,谁闻不见?今儿他是来找俺,事给你压下了。他家哥们那么多,他要是找他哪个哥,你做的那碗疙瘩汤,他们得让你喝了。”
娘损了四嫂一顿,又差人把她娘叫来,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当着娘家妈,娘说四嫂:“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做得对不对。要是他四哥不明不白死了,不用他家,俺就去告你。”
过了三四天,四嫂来俺家,跟娘说:“婶子,你放心吧,俺再也不做那种傻事了。”
当区长太太时,爹给娘买回来好布料,让她做几身好衣裳,娘不做。娘说:“穿粗布衣裳,和大家伙儿一样,俺心里舒服。”娘穿了一辈子家织布,只在夏天穿一阵儿洋布衣裳。
从俺六岁起,家里有了好吃的,娘就让俺给大娘送。
娘说:“他们一年要半年饭,儿女不孝,能吃着啥?”
八月节这天,爹从城里买回来三只烧鸡,家里还炖了猪肉。娘盛了半碗猪肉,放了一个烧鸡腿、两个白面馍,让俺送过去。俺看见大娘手拿着两合面的花馍,前面放着半碗拍黄瓜,跟油条放一块拌的。
大娘说:“这油条放嘴里,时间长了,还能吃到肚里。黄瓜一咬一滑,俺没牙,吃不到肚里。”
俺说:“大娘,你吃这吧。”
下午,女人都到外面做针线活儿,娘、大娘和大娘的大儿媳妇也在那儿。大娘说:“俺今年的八月节过得好,他二婶子给俺送的肉真好吃,俺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她儿媳妇说:“人家想着你的好处呢,你们从前对人家那么好,你都忘了吗?”
大娘红着脸啥也不说。
从记事开始,要饭的天天中午在俺家门口排队。从六七岁,俺就帮着分干粮。俺家吃啥,给他们分啥,一人半个馍或者窝头,有的拿了半个不走,排到后面再要一份。
娘这辈子雇过两个长工,平常跟俺吃一样的饭菜。春种秋收的时候,娘让他们点菜,想吃啥给他们做啥。时间长了,摸清了他们的口味儿,就按他们的口味儿做。
第一个长工叫刘庆云,跟俺家干了三十年活儿,娘帮他在井边盖了房子,说以后岁数大了打水方便,别人帮着打水也方便。娘还给他娶了个麻脸媳妇,可他太老实了,麻脸媳妇后来跑了。庆云大爷用工钱买了六亩好地,俺家的车马他随便使,他就是俺家里的一口人。他老了,干不动活儿了,他的六亩地俺家帮着种,弟弟来接他,他不走,土地改革的时候才走了。
第二个长工叫田志英,家就在百时屯,他喜欢喝生鸡蛋,里面放白糖和香油,说喝了败火。干活儿的时候,娘就拿新鸡蛋给他喝,一次喝三个。他在俺家干了十八年,土地改革的时候,他回家了。
俺家有一百亩好地,收的粮食大多数照顾穷人了。土地改革前,俺家连个砖房都没有,住的是九层砖的泥土房。
有天晚上,农民会会长和妇女会会长来俺家,跟娘说:“快分你家东西了,你把家里的东西、粮食往外倒腾倒腾,车马在圈里不行,能卖的卖了吧。”
俺家忙开了,车马都卖了,小麦、芝麻、黄豆、红豆和好衣服,都倒腾到跟前穷人家里。
过了四五天,俺还没起床,农民会会长领着工作组的站到院里喊:“都快起来!”他们来到俺娘屋,工作组的那个人说:“老太婆,你家里这块,地皮以上没你的东西了。”
娘点头说:“行。”
全家人都起来了,他们叫俺们都去厨房,用封条把各屋门都封上。吃完饭,来了一帮人,套了五个车,打开门就装东西。除了睡床和被褥,破桌子、破柜子、破筐都让他们拉走了。
往车上装粮食的时候,农民会会长说:“得给他们留个囤底,够老太太喝粥的。”
他们走后,俺们收拾囤底,舀出来十八布袋高粱。
土地改革后,一百亩地分了,给俺家留下几亩。外面的六间房给分了,里院留下八间,也够住。时间不长,又开始“审地主,紧浮财”,为的是把地主藏着的钱财抠出来。工作组把俺娘找去,俺和小妹吓哭了,大嫂抱着俺,二嫂抱着小妹,一起劝俺俩:“没事,咱娘一会儿就回来了。”可她俩也流泪了。
娘在工作组那儿押了两天,俺们担惊受怕了两天。工作组的人到娘那屋去过一次,他问:“老太婆,你家还有多少银元和金子?”没等娘说话,妇女会会长就抢着说:“她没钱,她的粮都叫穷人吃了,她的钱都叫穷人花了。”工作组的人说:“那就叫她回家吧。”娘在那儿睡了两夜,就回家了。
百时屯枪毙了一个地主,叫时纪堂。这个人白手起家,能干活儿,他一年到头背着粪箕子,起早贪晚拾粪。那时,买一斤大盐的钱能买三斤小盐,小盐苦。他舍不得买大盐,吃了一辈子小盐。紧着肚子攒钱买地,到了土地改革,他成了地主。他看地娇贵,地里的东西,谁碰一下都不行,可能得罪了人,民兵连长把时纪堂推到郭寺后面枪毙了。俺跟着很多人去看热闹,走到北门外就害怕,回来了。时纪堂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听说他们抱着爹的尸首哭得死去活来。
土地改革的时候,经常开会批斗地主,俺娘一次都没去过。“文化大革命”又开始批斗地主,百时屯的人从来不找俺娘。
一九七一年农历七月十六,娘去世了,活了七十三岁。当时正割谷子,大哥说:“咱家成分不好,出殡没谁敢来,一百斤面的馍够了。”出殡那天,百时屯五个小队歇工,一家没落都来了,俺家临时借面买菜。没那么多桌子,只好把门卸下来当桌子,放了一场院。还有上不来桌的,就蹲在地上吃饭。
事后,大哥说:“几十年了,百时屯没办过这样的丧事,这么多人到场。”
娘小时候叫香,嫁给爹以后就没名了,在家谱里,她是姜冯氏。
俺爹
俺爹叫姜清车,他出了学门,就办起百时屯小学,自己拿钱订做桌子凳子。屯里有庙院,前庙是两间砖瓦房,里边是泥神像。后院三间砖瓦房,里边主供的是白玉奶奶画像。东屋是三间泥土房,空着,这三间房就是爹的教室,他免费教书。
爹的一个学生叫姜来首,一个字教了多少遍,他也记不住。
爹有一次写了个“打”字考他,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爹就往他身上打了一下,他说:“俺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念‘毁’。”“毁”是方言,巨野人把“打”都说成“毁”。
还有一次,爹写了“丁”字考他,他不记得了,爹说:“到一边想想去,想起来了再回答。”过了一会儿,爹问他:“想起来了吗?”来首说:“想起来了,它是小铁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