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办了几年,爹就被选作乡长,后来又做了五区区长。二嫂说,爹当年区长当得好,老百姓齐钱给爹请了个戏班子,在俺家门口唱了四天戏。
俺记事的时候,爹在巨野县当文书。爹在巨野县有个拜把子兄弟,俺那儿叫仁兄弟,两家处得像亲兄弟一样。仁大娘给娘捎信儿来,说爹在城里找了个小媳妇,住在哪儿都告诉得清清楚楚。娘带根树条子坐车就去巨野了,把小媳妇堵到屋里打了两下,小媳妇就吓跑了。
娘是个刚强人,不爱哭,等爹回来,娘掉泪了,说:“俺从苦水里救出你们娘儿俩,孝顺你有病的老娘,供你念书。家里种地,拉巴孩子,都是俺一个人顶着。你现在有本事了,想不要俺大人孩子了,你还有没有点儿良心啊?”
爹说:“我知道我错了,你别哭了,咱这辈子再也没这种事了。”
这件事爹和娘只字不提,他们照旧相敬如宾,家里人啥都不知道。只知道娘很少进城,去了一次城里,回来就张罗搬家。几十年以后,仁大娘提起旧话,才偷偷学给俺。
娘把整个家交给姜士海,车牛马和院子都在内。士海哥是个穷光棍,实在能干,收了粮食一家一半儿。娘带着三哥、小妹、俺和两个嫂子搬到城里,城里有个冯家家庙,俺娘姓冯,人家就让俺住到家庙里。
那时候,巨野县就一个大汽车,听见汽车响都到门口看。县长叫曾子南,车是他的。县长出门的时候县城戒严,路上一个人不能有,县长的车过去,路上再叫走人。
有一次,俺上仁大娘家去,下午回来晚了赶上戒严,有个人敲着铜锣喊:“戒严了!戒严了!”
俺是个七岁的小闺女,不懂啥叫戒严,还往前走。那个人走到俺跟前,咣的一声锣响,他嚷:“你咋还走?”把俺吓一跳。
俺说:“俺要回家。”
他用手一指:“上那屋里去。”
俺就去了那家卖水的屋,屋里站了好些人。天快黑了,才叫俺走。
俺哭着回到家,娘站在门口问俺咋回事,俺说戒严了。仁大娘家两个邻居的小闺女都学唱戏,跟俺年纪差不多,她们把俺带到大洋马戏班子。戏班子的人叫俺唱歌,来回走几步,最后说:“来吧。”俺跟娘说这事,娘不同意,说那是下九流,俺心里可难受了。天天见不着爹的影儿,俺就得听娘的。
三哥去潍坊找大哥了,听说八路军要打巨野城,俺和大嫂到城北赵庄爹的仁兄弟仁四叔家住。住了二十多天,听说不打了,俺回到城里。刚住下没几天,打起仗来。
打了好几天,县城打开了,八路军进城,县长曾子南和县里的官都被抓起来,爹也被抓起来。家里没男人,娘身体不好,两个嫂子都是小脚,小妹还小,俺成了家里跑腿的。俺家小麦送到磨坊,给俺个竹牌子能领面。白面不敢多要,一次就要五十斤,要多了怕生虫子。黄豆送到油坊,豆油也不能多要,要多了没处装。每隔一天,俺要上一趟南关外集市买菜。
冯家家庙离监狱二里多地,一天两次给爹送饭,俺就怕刮风下雨。监狱跟前有一处道不到两米宽,东边是住家的墙根,西边是又深又大的坑,下雨天出门全是泥道。俺穿着一双旧布鞋,提着瓦罐,里面是粥,上面是菜,干粮单拿着。雨天走到大坑边上,俺光怕滑到坑里,大风天怕刮到坑里。害怕归害怕,送饭俺风雨不误。
有一回,给爹送饭碰见公安局长,他姓国。他问俺:“小闺女,你给谁送饭呀?”
俺说:“给俺爹姜清车送饭。”
“你哥哥呢?”
“在济南。”
“在济南当官了?”
俺说:“不是,他们做买卖。”哥哥当中央军,俺不能跟他说。
“做啥买卖?”
俺憋了一会儿说:“卖煤。”八岁这年,俺头一次撒谎,脸都憋红了。
国局长问:“小闺女,想不想你爹呀?”
俺说:“想。”
他说:“你进去看看吧。”
把门的给俺提着饭,俺跟在后面,一连拐了三个弯才到了里院。看见爹,俺不知道亲。他总不在家,俺都不知道跟他说啥,就把身上的钱给他,叫他剃头。给了钱,俺就出来了。等爹吃完饭,俺把罐子带回去。
回家跟娘说,俺看见爹了,局长咋问的俺咋说的,也全告诉娘了。娘问:“你爹瘦了吧?”
俺说:“没瘦,白了,胖了。”
娘大概放心了,不再问。
有一天枪毙曾子南,俺去看热闹。县城东北有个戏楼,戏楼上有几个人拿着枪,还有一个人在台上讲话。西南角跪着五个人,第一个就是曾子南,听说有两个是陪绑的。台下,有个老太太用棍子指着曾子南,她没牙了,俺听不见她说啥,看样子很生气。
枪毙的时候,俺不敢看,就回家了。学给娘听,娘把俺抱到怀里哭了。俺吓坏了,问娘:“你哭啥?”娘哭得很伤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哭了一会儿,娘才说:“傻孩子,你这回看人家的热闹,下回就该枪毙你爹了。”
俺不信,枪毙的那仨人都是当官的,俺爹不是官,他就是个写字的。起夜的时候,看见娘坐在她的屋里吸烟,听见她唉声叹气,再想想那天她哭得那么难受,这事好像是真的,爹也要被枪毙了。
在家的时候,俺从来不哭,给爹送饭的路上天天哭。有时候四外人少,俺就放声大哭。过了半个月,娘问:“你咋瘦了?”俺说:“长个了。”六岁的小妹啥也不懂,她倒是真长个了,长得和俺一般高。
俺又去给爹送饭,有个人跟俺说:“小闺女,明儿你就不用送饭了,你爹明儿解到章缝去。”爹给解走了,俺家也从巨野县搬回百时屯,娘和小妹住到章缝,还是天天给爹送饭。章缝当时是个区,离百时屯十二里地。时间不长,布告贴出来,三个人要执行枪毙,爹在里面。
二哥看见布告,没跟家里说,他的眼睛都哭肿了。他把起尸体的担架绑好,上边铺一个老蓝色的褥子,还有一块白布,准备给爹包头。执行枪毙的前一天,俺听见二哥在担架边上抱头哭:“谁能帮帮我?我要是能替爹死,我死了也行。”
也是在这天,四邻八乡男男女女三百多人来到章缝区政府。他们的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跪在区政府门口,异口同音说:“俺是来保姜清车的,他是好人!你们今天得把姜清车放了,你们不放人,俺不走!”
区长出来了,区长说:“乡亲们,你们先回去。我得给省里去电报请示,电报回来,我就放人。明天枪毙的,就没姜清车了。我们看出来了,姜清车是好人,要不是好人,他儿子就是磕头请,也请不来这么多人。”
十多天后,爹给放回来,那时候叫“居保外押”,就是老百姓监督。
一九四九年秋天,俺们从济南搬回来,地都分完了,九口人只有六亩多地。一家九口得吃饭,五十多岁的爹开始学种地。俺家有十亩碱地,他们没分,以前这十亩地种啥都不长。几年前,二哥在地里楔上林柳,林柳楔得一趟一趟的,可直溜了。以后,年年秋后收林柳,砍回来晒干当烧柴。爹想在碱地上种庄稼,他天天推着木头轱辘小车,去刨林柳疙瘩。刨了一冬天,林柳疙瘩刨完了。
爹从秋天积肥,他积的肥叫“绿肥”,跟别人积肥不一样。俺家门前有个现成的坑,爹把拾来的粪倒里面,扫院子的土也倒里面。牛不吃的杂草,爹整回来剁碎倒坑里。邻居的碎柴火末子,也倒在坑边上。山东不冷,粪坑发热不上冻,沤上一秋一冬,沤好了。到了春天,“绿肥”一车一车往地里拉。
该种地了,俺家没车马,邻居都说:“家里的车马,你随便用。”爹在碱地上种小麦,割完小麦,种地瓜、黄豆。不知是林柳拔走了碱,还是“绿肥”好,碱地的收成和那六亩地一样好。
后来,爹照着书本种瓜。邻居说爹种瓜有一套,他想让哪个枝上结瓜,哪个枝上就结瓜。爹种的西瓜都长到三十多斤,有个西瓜王长到五十八斤。瓜地罢园了,爹用自行车把瓜王推回家,他从瓜根打开,用勺子往外舀瓜瓤,舀到碗里当粥喝,又沙又甜。瓜太大了,爹出去,找了几个邻居帮着吃。大伙儿都说,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的好西瓜。
俺给爹看了一夏天瓜园,收秋了回婆家,爹送俺两个大甜瓜,一个都八斤多,那是西瓜趟子里种的晚瓜。打开瓜一看,瓜肉红到皮,瓤很小,切开一溜一溜的,像西瓜。公公婆婆都说,活了五十多岁,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甜瓜。后来成立生产队,爹年年上瓜地,成了种瓜能手。
一来运动,生产队干部就把爹送到章缝公社,跟公社领导讲俺爹的所作所为,那些领导对爹都挺好,跟爹说:“你就在这儿学习吧。”他们拿报纸叫他看,给他笔叫他写检查,从八岁写起。
百时屯的工作组总换人,有人问起:“姜清车呢?”
生产队干部就说:“送到公社去了。”
问到公社,公社的人就说:“写检查呢。”或者说:“看报纸学习呢。”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爹扫过大街,参加过一次批斗会,别人挨打挨批,没人对他咋的。
娘去世以后,三哥三嫂把爹接到黑龙江省通北林业局前锋林场。在百时屯大嫂二嫂都孝顺,到了林场三嫂也孝顺。林场的人都尊敬爹,春节前排队找他写春联,一写就写好几天,爹在那儿生活得很开心。一九八二年农历十一月,爹八十岁那年去世。
三哥是林场职工,无职无权,但大伙儿都说:“这老爷子人好,咱得好好送他。”
为了爹的丧事,林场停工三天,男的搭灵棚、买菜,女的扎花圈、蒸馒头,灵棚两边挂幛子,邻居送的幛子挂了十多米远。
丧事过后,三嫂拿出爹的小包让俺看,里面的衣服叠得板板正正,有个背心后背都碎了,还干干净净的。三嫂说,爹自己洗衣服,冬天他起来点炉子,要是有现成的饭菜,他就把饭菜热好,等着他们起来。
人多地少,俺家最难的时候,爹说过几句话,一句是:“人在困难的时候,不要向困难低头。要多动脑子去想,想出好办法,去解决困难。”
俺问:“要是想不出好办法呢?”
爹说:“那就得把心放宽。”
他还说:“不可挽回的事,不要去多想它。”
俺问:“啥是不可挽回的事?”
当时在饭桌上,爹举着碗说:“就好比这个好看的碗打了,你再心疼,它也长不上去了。”
那时候小,这些话俺不懂。后来懂了,俺也这样告诉孩子。
二哥
俺二哥姜士魁十一岁订婚,十四岁结婚。娘给儿子找媳妇,要父母双全的,不要老绝户的闺女。订婚的时候,二嫂有爹,有弟弟。土匪刘克七的人进庄,见人就杀,杀了二嫂的爹,二嫂的弟弟出天花也死了。娘说:“这就是命,命该如此。”
二哥一九四二年农历十一月结婚,那时候爹是五区区长,喇叭吹了三天,可热闹了。送亲的人回去说,这个女婿有点儿傻。二嫂三天回门,她娘偷着问:“你女婿傻不?”二嫂说:“可别听他们的,他可不傻。”
二哥听说岳父家那边人说他傻,春节串新门那天,他特意往两个袖子里装了四个馒头。到了岳父家门口,马车停了,有接亲的,有看新女婿的。
二哥下车的时候两手一放,馒头掉到地上,他满地找馒头,一边找一边嘀咕:“馒头哪儿去了?馒头哪儿去了?晌午吃,晌午吃!”逗得一街两行的人哈哈大笑。进屋见岳母,他还是彬彬有礼。吃完饭,小两口坐车回去,二嫂问:“你那是干啥?你拿馒头俺咋没看见?”二哥说:“让你看见了,还能让俺玩?”
结婚以后,二哥到巨野接着上学。十六岁那年,二哥领着三个同学到俺家地里去撇高粱叶,撇的高粱叶归个人,都回家喂牛。走到地头,看见有个人拿着镰刀和袋子在削俺家高粱穗子,二哥跟同学说:“等一会儿再进地,咱别吓着人家,让他整够载。”
到了十七岁,扁豆熟的时候,他带着俺家的枪,领着六个穷人家孩子,去偷大财主家的扁豆。他不偷,他帮着看人。
二哥还和他的同学庞法思在庙里办起小学校,不收学费,学生买两本书、一块石板、一盒滑石笔就来上课了。他让俺也去上学,说俺是个大学料子。俺跟着去了几次,二哥教算术,
也教国语。学校里有四五十个学生,前刘庄的孩子也来了,就俺一个女孩子。
屯里的人听说俺上学,都笑话俺,离老远就喊:“女学生!女学生!”俺六七岁了,已经知道害羞,二哥咋劝,俺也不去上学了。一九四六年夏天,八路军和中央军在百时屯来回拉锯,谁都不敢出门,学生也不来上课了。
八路军在百时屯的时候,搞土地改革,俺的一个堂兄姜照红能说会道,聪明伶俐,当上了农民会会长。他原来抽大烟,家里的地都卖了,全指着偷东西过日子,也没有媳妇。寡妇嫂子让他强奸后,连气带吓病死了。
寡妇娘跟他说:“照红啊,俺生你们哥几个不容易,你得学好啊。”
他说:“你那时也是图自己好受了。”
八路军来了,姜照红红起来,还娶了个挺好看的媳妇。
中央军打进来,抓住姜照红,把他绑到俺家拴马的柱子上,绑结实了都去吃饭。俺跟着看热闹,听见姜照红自言自语:“俺这是翻的啥身啊?俺这是翻的啥身啊?”
那时候,中央军抓住农民会的人往死里整,让他们一个个往外咬同伙。姜家有个侄女在肖楼当妇女会会长,中央军抓住她吊起来打,打得身上全是伤,又放下来,把她双手砍掉。侄女跳水坑了,中央军又把她捞出来。侄女流血过多,已经死了。
吃完晌饭,听说姜照红跑了,俺到拴马的柱子那儿看,那儿围了很多人,有中央军,也有看热闹的。都说是二哥放跑了姜照红,二哥也跑了。二嫂说,巨野城里都贴告示了,悬赏缉拿姜照红和二哥。
后来,二哥当了还乡团,把老婆孩子搬到济宁,他的头头叫陈兆林。有天夜里,二哥和表哥回家取枪,回去的路上看见一大队八路军。那是农历七月,有月亮,没处躲藏,他俩都把子弹压上,躺到道边的沟里。
二哥以为这回没命了。
八路军走近了,天上飘来一块黑云,把月亮盖上了。八路军过去,黑云也飘走了。
有一回,陈兆林夜里带人去百时屯,让二哥跟着。当时,农民会会长姜照红住在俺家,他们夫妻被堵在床上。二哥知道这回救不了堂兄,就出去了。姜照红被还乡团枪毙在院子粪坑里,他媳妇扎到桌子底下不出来,还乡团就把她枪毙在桌子底下,怀孕八个月的孩子也流产了,两尸三命。百时屯有人看见二哥回庄,就说这事都是二哥干的。
事后,俺听见娘问二哥:“照红是你枪毙的吗?”
二哥说:“不是。要是我枪毙的,不能让他死在咱家里。”
陈兆林看二哥长得高大,有口才,还有学问,就给他三十个人三十条枪。快解放的时候,二哥他们驻在一个屯里。八路军来打这个屯,人数没有还乡团多,他们在东边打一会儿枪,到西边去埋伏。还乡团不敢对抗,东边枪响就往西边跑,正好中埋伏。那时二哥发疟子,冷一会儿热一会儿,没力气走路,两个兵搀着他在水里走了一阵。
二哥对他的兵说:“你俩快走,快走!”
俩人不走,说:“俺走了,队长你咋办?”
二哥拿出枪来说:“别管我,快逃命!再不走,我就枪毙了你俩!”
俩人三步一回头,走了。二哥看见有一小块高地,上面没有水,就躺下了。感觉身体好点儿,他回到屯里,一个八路都没看见。屯里的人跟他说,他的兵死的死,跑的跑,活捉的活捉,一个没剩。他心里难过,回到济宁又病了十多天。
病好以后,二哥租个马车,把老婆孩子送回百时屯,他来济南了。俺听见他问娘:“俺不在家这几年,有人欺负咱家不?告诉俺,俺回家就宰了他!”
娘说:“别说百时屯,四邻八乡的人咱都欠人家情。你不是不知道,没有他们保你爹,你爹早没命了。”
济南当时已经解放,二哥参加了解放军。干了十多天,人家就让他当班长。班长干得好,听说又提拔了。在济南大街上,姜照红的外甥孬孩看见二哥,就把二哥告了,说他当过还乡团。
解放军最恨还乡团,他们把二哥和爹五花大绑押上火车,准备先押到济宁,再押回巨野。押解二哥的是庞法立,他是庞法思的弟弟,也是二哥的好朋友,解放巨野的时候,人家就是八路军的团长了。火车快到济宁站,趁另一个押解的人睡着,法立割断绳子放开二哥,两人一先一后跳了火车。好多天以后,法立回到百时屯,破衣烂衫,一副痴呆相。上级没有追究他,也不再用他,他在百时屯当了一辈子农民。
爹被押回巨野,进了监狱,二哥下落不明。大哥去岳父家借来路费,去济南找二哥。听说二哥跳车后,坐上火车又回到济南,拿走自己的衣服,跟朋友借了一两黄金、几块银元。
有一天夜里,很多人带着枪把俺家的小院包围了,叫全家人都站到院里。那时候全国都解放了,俺十二岁,抬头一看,房顶上也有人,以为这是要杀俺全家。他们没杀俺,好像来找贵重东西,屋里屋外翻,没翻出来啥就走了。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来找二哥的,据说有人看见二哥回家,那些兵都是巨野的。
还有一次,天黑了,有个侄子到俺家说:“俺二叔叫人家抓住了,在庙门前歇着呢,俺听见他们喊‘姜士魁’,要往巨野县押解。”
大哥放下饭碗就跑,俺也跟着往外跑。还没等跑到,大哥回来了,说不是,这个人跟二哥重名,全家揪起来的心这才落下。
俺们兄妹五个,二哥最不让爹娘省心。娘去世的时候,不知道二哥是不是活着。一九八○年,爹收到二哥从东京转过来的信,说他在台湾高雄。爹拿着二哥的信看了好几天,眼里含泪,一遍又一遍问:“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可惜,爹没等到二哥回家就去世了。
二哥回过两次老家,一次是一九八八年,一次是一九八九年。二哥头一次回百时屯,邻居指着二哥问二嫂:“这人是谁啊?”二嫂打量半天说:“不认识。”邻居指着二嫂问二哥:“这人是谁啊?”二哥摇头说:“不认识。”分开四十年,他们都老得不像样了。
一九九○年十月,孩子们在二哥送的电视机前看北京亚运会,俺连着几天心慌、失眠。后来接到信,说二哥在高雄去世了,他那年六十二岁。
俺舅
姥娘家有很多枣树。农历七月二十,枣红了。看见哪里有红枣,俺舅就用长竹竿子搁捞(搁捞:搅动),姥娘在地上拾枣。
姥娘想看看树上还有没有枣,抬脸看的时候,一个枣针尖儿扎到眼珠上了。找了好几个眼神好的,谁也看不见枣针在哪里。姥娘疼得受不了,舅心疼姥娘,吃不下饭去。他是个老实人,没出过远门,这次带了很多钱,领姥娘去菏泽看病。
那时候,交通不便,姥娘又是小脚,一路花费不少钱,看了很多先生,吃了很多药。有的时候,吃完药疼得轻点儿;有的时候,吃完药一点儿用没有。到哪里也没找到那个枣针尖儿。姥娘的眼一天比一天鼓起来,合不上眼。
姥娘有三个闺女、一个儿,娘最大,舅最小,娘最疼舅。姥爷去世早,娘供舅上学。这回姥娘有病,娘和三姨也拿了钱。二姨很孝顺,自己没有钱,在家不当家。
姥娘的眼疼了三年,眼珠子耷拉到眼皮外边,很吓人。没钱治病,舅卖了不少地,花很多钱,也没治好姥娘的病。三年以后,姥娘去世了。土地改革时,舅没剩多少地了,定的成分是中农。
一九四九年秋天,俺家从济南回到百时屯,舅去看娘。看见家里啥也没有,舅哭了,他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只是说:“这屋里啥也没有,你们这九口人咋过呀?”娘说:“慢慢过呗。”
当时,大表哥跟大表嫂刚结婚。舅把粮食留够他俩吃的,剩下的粮食、地瓜、大萝卜、胡萝卜都给俺送来了。
舅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娘问:“你把粮食都给俺送来了,你大人孩子吃啥?”
舅说:“姐姐你不用惦记我,人家都说东边乡里好混,我也想到那边去。”
娘留舅吃饭,舅饭也没吃,赶车走了。
冯庄离百时屯四里地,那边亲戚很多。他们跟娘说,表哥表嫂在家看家,舅领着妗子、二表哥和两个表姐、一个表妹出去要饭了。他们推着一个小木轱辘车,上面有几床被、一个锅,还有几根要饭棍。
舅是农历八月走的。舅走了,俺家吃的用的都有了。
小时候,娘常跟俺说:“千万不要瞧不起穷人,穷没扎下穷根,富没扎下富苗。”
这回送东西的,都是原来的穷人,娘当地主时交下的。俺九口人没受着苦,可苦了俺舅全家。娘是个不爱哭的人,这一冬天可没少哭。天冷了,娘哭;一下雪,一刮北风,娘也哭。
娘哭的时候就说:“好兄弟,天这么冷,你大人孩子在哪里了?”
过年了,娘又流泪,娘说:“咱过年啥吃的都有,你舅还在外边要饭呢。”
到了芒种,麦子熟了,俺舅全家都回来了。舅来看娘,娘看舅又黑又瘦,抓住舅的手放声大哭:“兄弟呀,你在外边咋受了?”
那年俺十三岁,小妹十一岁,娘第一次在俺们面前这样大声哭,俺俩也跟着娘哭。
娘不哭的时候,舅说:“姐姐你总是疼我。以前你过得好,这次难着了。我帮你,我心里还好受些。你再也别想这事了,我们年轻,吃点儿苦受点儿罪不算啥。”
娘说:“有乡亲们帮着,俺没受着罪,就苦了你全家了。”
那时,俺家买了弹棉花的洋弓,三哥蹬着,天天换粮食。收完麦子,二表哥来帮忙,蹬了一年洋弓,一分钱不要。俺家挣了钱,换了驴拉的洋弓,他才回家了。
“大跃进”以后,舅跟着二表哥也到了东北。他在东北去世的,活了六十多岁。
发家
解放以后,俺家回到巨野老家百时屯。这几年逃难在外,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不值钱的东西都扔了,老家屋里空着,啥都没有了。
百时屯的人知道娘回家了,都来看她。原来的床给送回来,支上了。锅碗盆勺油盐米面,也齐了。
不断有人来问:“还缺啥?”
娘哭了,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说:“中了,中了。”
大伙儿送的粮食还没吃完,姜庄齐的粮食送来了。姜庄离百时屯三十里路,住的都是姓姜的,跟俺们是一家子。他们推来五个木头轱辘车,一个车上装两布袋粮,十布袋就是一千二百多斤,有高粱,有黄豆。过年的时候,邻居送来的东西更全科,猪肉、牛肉、羊肉、小鸡、白面、胡萝卜、大萝卜、白菜、粉条,啥都有。
那时家里九口人,三哥十七,俺十二,小妹十岁,饭量都大。过完春节,送来的粮食越吃越少,眼看就断顿了,大哥愁得睡不着觉,眼睛熬得通红。他跟三哥商量,想借钱买个弹棉花机器,俺那儿叫“洋弓”。三哥去城里仁大娘家借了钱,买了洋弓,拉到仁大娘家。第二天,仁大娘起早给三哥做饭,他拉了四十五里地,中午到家了。
大哥说:“士彦,我去刘庄找个人安装吧。”
三哥把脸一沉,说:“你去呗。”
大哥看三哥不愿意了,不再说啥,也没去刘庄。三哥吃完午饭,不大会儿就把机器安装好了。他拿出家里的棉花试,邻居看棉花弹得好,都往这儿送。弹到天黑,换了三十多斤粮食。三哥长这么大没出过力,这天拉车走了四十五里路,回来又蹬一下午洋弓,晚上连说话的劲都没了。
娘心疼,说:“士彦,歇两天再干吧。”
三哥一天都没歇。蹬洋弓是个力气活儿,蹬一会儿就是一身汗,三哥天天都挣来一百多斤粮食。
吃喝不愁了,余下的粮食卖了,把钱还上。俺家又买一个挤棉花籽的轧车,当时叫“洋轧车”。干一天能挣一百五十斤棉花籽,俺家再把棉花籽卖给油坊。手里宽绰了,家里换上驴拉的洋弓弹棉花。开始一个毛驴拉,看一个毛驴拉太累了,又买了一个毛驴。两个毛驴拉一天,能挣二百多斤粮食。
四外庄上没有洋弓、洋轧车,都到俺家排队。看俺挣钱了,百时屯又有两家买洋弓、洋轧车。大哥和三哥一商量,把挤棉花籽的洋轧车卖了,还卖了一个小毛驴。钱够了,就开起药铺。那时候有句话,“开过药铺打过铁,什么生意都不热”,说的是这两个生意最赚钱。
二哥以前有个朋友叫张学奎,五十多岁,住在独山黄村,是个有名的大夫。他儿子也是大夫,家里也开药铺。大哥到独山把他请来,在俺家药铺坐堂。
张先生在百时屯看病,看得可响了,百时屯人送他外号“活神仙”,找他看病的排队,远道的就在俺家住下。张先生在药铺坐堂三四年,分文不取,还手把手教大哥学看病。
他跟娘说:“俺不缺钱,俺是来帮你的。”
五月节、八月节他都不回家,只有过年才回家住几天。娘心里过意不去,一直让张先生吃小灶。
药铺生意好,大哥和三哥根本忙不过来。冬闲的时候,曹海的两个表弟过来帮忙,他们也啥都不要。汤药价钱贵,张先生就给病人开药丸,药丸便宜,效果还挺好。药碾子叮当一响,俺就知道,他们又干活儿了,中药压成药面后,再打成药丸,他们四个人经常忙到半夜。
家里留下的洋弓和小毛驴都交给小妹了,两个人的活儿她一个人干。她还练出一个本事,棉花用手一提,就知道几斤几两,一点儿不会差。俺在家纺棉织布做针线活儿,两个嫂子磨面做饭织布纺棉。家里马上要发起来,来了新运动。
这次运动叫社会主义改造,俺家的药铺变成“公私合营”。公私合营后,药铺归了公家,大哥留在药铺当大夫,按月拿工资。百时屯连着两年遭水灾,没了棉花,洋弓也没用了。为养家糊口,三哥跑到吉林,出了两年苦力。
婆家的家史
婆家祖上在山东省巨野县城北老张庄,爷公公叫张善奎,为人忠厚老实,他给张春桥家做长工。张春桥他爹张开益,看爷公公是个可靠的人,就在龙固集南买了五十多亩洼地叫他种,给他牛和车,还给他盖了房子,说是收了粮食一家一半儿。人家从来不问粮食收了多少,送多少收多少,人家是想帮他。
刚到徐庄,爷公公挨欺负,后来听说地是张开益的,就没人欺负他了。
爷公公有七个孩子,三个闺女四个儿子。大姑长得好,聪明伶俐,跟本屯子的一个男孩私奔了。后来大姑叫人传信,想回来看看爹娘,爷公公嫌她丢人,到死也没让大姑进门。
二姑也聪明,身材好,干啥啥行,就是一脸黑麻子,出天花落下的。她在婆家挨打受气,肋巴骨断了一根也不知道,她总说肚子疼,婆家也不给看,说死了更好。
爷公公带着二姑去看病,先生也看不出是啥病,就给开了两服汤药,吃了好一点儿,不吃药还是疼,二姑瘦得皮包骨,脸焦黄。结婚第二年,她生个女孩,叫松。要是生个男孩,她的日子还能好过些,生女孩是赔钱货,她就更难了。
二姑父娶个丑媳妇,心里总不舒服,天长日久心里不痛快就有病了。他多次要休了二姑,他娘不干,他娘说儿子:“人家又没做错事,你有啥理由休人家?老话说,休了前妻没饭吃。
老话还说,娶媳妇不讲丑和俊,把家做活值千金。”他娘不叫儿子休媳妇,儿子窝囊,病死了,松才三岁。
俺嫁到张家,二姑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常来帮婆婆做棉活儿,愿意跟俺拉呱。她跟俺说二姑父没了,她肚皮开始往外鼓,肚子疼得不行,一摸硬邦邦的。后来肚子越来越尖,里面像一根棍似的顶出来,有两寸长。
她瘦,肚皮薄,她自己用力一拔,就拔出来,疼得差点儿没昏死过去。拔出来才知道是肋巴骨,这根骨头在她肚子里待了五六年。窟窿眼长好,她肚子就不疼了,病也好了。俺来东北前,她还挺硬实的。
大爷信了邪教,会给别人看病,都说他看病看得好,后来他自己得了精神病,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明白。二大爷是双眼瞎,死得早。三大爷是正经庄稼人。
爷公公给张春桥家种了五六年地,攒了点儿钱,冬天就用这点儿钱倒腾牛,挣了不少钱。这回刚卖了五头牛,大爷把银元都偷走了,不知跑哪儿去了。后来才知道他去了管庄,叫人图财害命给杀了,尸体投到孔河口一眼井里,人财两空。
大爷的儿子富田长大了,想找那个杀爹仇人报仇。找到管庄一看,那家房子塌了,把那个仇人砸死了。
俺公公排行老四,是爷公公最小的儿子。闹军阀的时候,陕军路过徐庄,中午陕军过去了,下午公公去割草,看见一个掉队的陕军兵,手拿着枪东张西望。公公从他背后上去,把枪抢过来,一枪就把他打死了,尸体拉到高粱地,公公得到了一把德国盒子枪。
有了那支枪,背着爷公公他和富田偷偷入了胡子,跟着那些胡子绑架抢劫,不干好事。有一回,俺叔伯嫂子看公公和富田鬼鬼祟祟,总去地瓜窖。趁俩人不在家,她掀开地瓜窖,差点儿没吓死。里面捆着一个人,整个人都是白色的,也不知在里面待多长时间了。过了两天,叔伯嫂子壮着胆又看了一次,人没了,不知道是回家了,还是让他们弄死了。
俺没见过爷公公,都说他是个好人,七十八岁了还能赶着牲口犁地,后来突然得病,也没诊出啥病,十多天就死了。
当胡子分点儿钱,公公买了四亩地,让姥爷公公种着,种了好几年,一粒粮食也没给过。后来,姥爷公公偷着把地卖了,钱也花了,婆婆生她爹的气,十来年不回娘家。我结婚以后,
婆婆才开始回娘家。
土改前,张开益找到三大爷和公公,跟他们说:“以后地就是你们哥俩的了,你们两家分开种吧,也别给我送粮食了。”
解放以后,胡子散了,公公回家种地。俺第一次跟着他们割麦子,到麦地一看,两边的麦子都比俺家长得好,高出来两寸多。再去一块麦地,还这样。后来俺就知道了,不管啥庄稼,哪块庄稼长得不好,哪块就是俺家的。
公公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俺大姑姐长得好看,又聪明,她跟丈夫感情很好,可惜她十六岁就有病,三十多岁病死,没留下一儿半女。俺到东北后,公公婆婆投奔俺,在一块过了二十多年。一九八○年,公公跟婆婆吵了几句,婆婆去了娘家侄子家。清明节那天,公公上吊死了。
富田家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双眼瞎,老二就黄豆粒大一只眼睛。老大十二岁、老二十岁那年,哥俩去水坑洗澡,都淹死了。后来又生个儿子,是哑巴。
二姨的家事
俺娘姐儿三个,都是大高个,长得好看。最俊的是二姨,她的脚最小,走路又快又稳。二姨家在高庄,离百时屯三里地。
二姨的婆婆上欺老下欺小,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以前她家盖房子,烙了一摞饼。奶奶婆婆给婆婆看孩子,过来拿了一张饼,掐了两根葱叶,卷好想吃哩,她一把抢过去,说:“都还没吃呢。”那是夏天,在院里烙饼,盖房子的都看见了。
二姨结婚刚一个月,婆婆就跟她说:“从今以后,俺吃白面干粮,你得吃掺一半儿黑面的;俺吃掺一半儿黑面的,你就得吃全黑面的;俺要吃全黑面的,你得掺磨底吃。”磨底,就是磨完粮食,磨底剩下的粮食皮子。
开始姨父不干,要找他娘说理。二姨说:“俺吃啥饭都行,别惹老人生气。”天长日久习惯了,姨父也不管了。高家二媳妇进门后,没等婆婆说,她看嫂子吃啥,她也跟着吃。
听说岳母家给媳妇吃两样饭,高家女婿不信。有一回帮岳母家砍高粱,饭送到地里,他先打开篮子。篮子上面有两棵葱,四个黑窝窝;下面是暄腾腾的两合面花卷,蒜薹、鸡蛋、虾米蒸了一大碗。女婿气坏了,把四个黑窝窝拿出来踩到地上,两棵葱扔得很远。他说:“大嫂二嫂,你们吃,我看着。”
二姨不敢吃,兄弟媳妇也不敢。
当公公的说话了:“你们吃吧,一会儿还干活儿哩。”
两个媳妇这才敢吃。
老头跟女婿说:“干了一上午活儿,你也吃饭吧。”
女婿说:“气都气饱了,我不饿。不少人说你家给媳妇两样饭,我还不信,你们真能做得出来。你家闺女在我家,回去我就给她两样饭吃。俺一家人都吃好的,叫她吃次的。我这是跟你家学的。”
婆婆的闺女在贾楼,离高庄不到一里地。砍完高粱,闺女就哭着跑回家,跟娘说:“从这儿回去,俺就没见过他好脸,没得过他好气。他全家吃白馍,给俺一个人吃黑窝窝,他说跟咱家学的。”
闺女越哭越难受,说:“娘呀,这可咋办?俺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从今往后,你别给俺俩嫂两样饭,行不行?”
她娘说:“中中中。”
二姨吃了两年多两样饭,高家女婿把婆婆治服了。
姨父去世早。姨父去世的时候,大表哥十二岁,二表哥十岁,表姐六岁。二姨能干活儿,把孩子拉扯大,给儿子娶了媳妇,二姨的婆婆也老了。
老太婆有三个儿子、四个闺女。三小叔子在东北,二姨和二小叔子一家养一个月,谁养谁送饭,这样轮流吃了两年。二姨自己啥都舍不得吃,有好吃的留给婆婆。二媳妇送饭,送的是大锅饭。
有一回,老太婆说:“你给俺送的菜,俺吃不动。你给俺送的窝窝,俺也咬不动。”
二媳妇说:“咬不动喂狗,下顿再吃吧,这比你叫俺吃的粮食皮子干粮好吃多了。想起来你以前咋对俺妯娌俩,饭都不该给你吃。脏活儿累活儿,不舍得叫你儿干,你叫俺妯娌俩干。啥时候跟俺俩说话,你都恶言恶语。现在还想吃好的,没门儿!”
老太婆跟二儿子说:“以后不吃你家饭了,叫你嫂给俺送饭吃。”
二小叔子找嫂子商量咋办,二姨说:“跟俺吃,能吃着啥好的?俺是满心想叫娘吃好,俺没好东西做呀。”二小叔子年年给二姨些粮食,老太婆就长期跟二姨吃饭。
那年俺十四,去跟二姨学织布。有一天,二姨买回羊血炒着吃了。老太婆吃完羊血屙黑屎。她喊二姨:“娃他娘,你看看茅子里,俺是不是屙血了?你不做好事,叫俺屙血!”二姨顺着她说:“是俺不干好事,叫你屙血。”
虽说穷,二姨哪天都用铜锅给老太婆做碗好吃的,有时候做鸡蛋汤,有时候煮挂面。老太婆怀疑二姨偷吃好东西,俺在那儿住的时候,她进屋就大声抽鼻子:“谁家吃啥好东西了?咋这么香啊?”
二姨的三小叔子从东北回来,走亲戚,看朋友,亲戚、朋友都说二姨的好。他走了一圈儿,回来就跪到二姨面前。二姨急忙拉起他,说你这是干啥。小叔子掉下眼泪,问:“嫂,以前咱娘对你不好,你不记仇呀?”
二姨说:“过去的事,就叫它过去吧。”
小叔子走时给二姨钱,二姨说:“俺在家好对付,你在外边,
离了钱不中。”二姨到了没要。
小叔子趁二姨做饭,把钱放到二姨的被子里。
有一回,老太婆有病,二姨捎信儿来,让大哥去看病。爹听见了,跟大哥说:“你二姨是公认的好人,受了她一辈子气。整点儿药,把她药死。”爹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大哥就笑。
老太婆死的时候八十岁了,俺姨六十一岁。老太婆在床上躺了五个多月,都是二姨伺候。
最后一次见二姨,她六十九岁。二姨这辈子没吃着好的,腰弯得厉害,头向下低,有一尺多就顶着地了。大表哥和表姐都在东北,二表嫂和表姐的二闺女照顾她。二姨七十三岁去世。
本家大娘
本家大娘十七岁嫁到百时屯,大爷那年十三岁。大爷是独生子,家里有三十多亩好地,还有四合房。四合房就是东屋、南屋、西屋、北屋一共四个房子,北屋是正房,在俺那儿叫堂屋。他家堂屋是三间砖瓦房,日子过得很好。
大爷娇生惯养,游手好闲,爱上赌博。从二十岁开始天天去赌,最初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小赌赌输了,他偷粮食卖,大赌赌输了卖地。二爷爷二奶奶当年买地不容易,省吃俭用。大爷卖地倒是快,卖了这块地,卖那块地。他们又心疼又生气,想管他,晚了,管不了了。
后来大爷输钱,没钱给人家,人家就扒他的衣服。他衣服没了,回家找大娘的衣服穿。大娘结婚的时候,娘家陪送了十八条棉裤,还有不少好衣服。大娘住娘家去了,大爷把大娘的衣服都赌出去。大娘回来一看,屋里柜里都空了,她坐在院子里大哭。二爷爷二奶奶都五十多岁了,平常总生大爷气,这回气上加气,都气死了。
二爷爷二奶奶没了,大爷赌得更厉害了。大娘带着两个孩子住娘家,他把家里的四合房都给卖了。把一个家全赌没了,他住到庙上,还是赌。赌输了没钱,人家就把他的衣服扒了,再踢他两脚。
本庄人知道他是穷光蛋,谁也不跟他赌,他只好到外庄赌。冬天,人家扒光了他衣服,他就去岳父家草棚里待着,扎到草堆里。长工去拿草,看见他光溜溜的,回来说给东家。岳父让长工送套棉衣,叫他穿上到家吃饭。大爷吃饱饭,穿着衣服走了,还是去赌。
暑天没衣服穿,大爷用高粱叶子编一个小裙子扎到腰里,到岳父家要钱、要衣服、要饭吃,不给钱不走。岳母拿着棍子打他,他跑到人家香台子上蹲着,笑嘻嘻的,故意气人家。一连四年,就这样闹腾。
大娘娘家在邻庄,过得富有,家里兄弟三个,就她一个闺女,爹娘最疼她。闹腾的时间长了,嫂子和兄弟媳妇受不了,说长道短,她们念叨让她听:“她死到坑里,把咱拉到壕里,这不是没完没了吗?”
那时候,嫁出去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死。就这么一条道。大娘跟她娘说:“俺要死了,他就不敢来了。”娘舍不得让闺女死,闺女说一次,娘哭一次,哭得死去活来的。
闹腾了四年,大娘一看实在没法活了,要去死。这回她娘没拦着,说:“你去吧,孩子俺给你管着。”
大娘拿条绳子,到了大爷住的庙上就上吊了。大爷从外面回来,看见大娘在上边吊着,他抬腿就走,怕娘家人看见了打他。
大娘在上边吊了一天一夜,绳子断了,她又活了。外人听见庙里有人哭,直声直调的,“嗯——嗯——”,他过去一看,吓得嗷一声跑了。大娘的眼珠子出来半寸多长,舌头伸得更长。他找来很多人,又找人给娘家送信儿。娘家哥仨赶着车都来了,大哥把妹妹抱在怀里放声大哭,三弟把姐姐背到车上。
他们把大娘拉回娘家,拉到另一个院子里,不敢叫娘看见。娘从闺女去死就开始哭,已经哭了一天一夜,有病了。
大哥告诉娘:“妹妹上吊没死成,人家给救了。她也有病了,走不了路,好了就来看你。俺哥仨都说好了,从今往后,不叫妹妹再受这种委屈。妹夫再来,俺就打他,俺哥仨养着她娘儿仨。俺哥仨都管好自己的媳妇,谁再对俺妹妹不好,就休了她。”
哥仨换班给大娘喂粥,喂鸡蛋水。十多天以后,大娘的眼睛和舌头都回去了。.
打那以后,大爷再也不赌了。他走出二十多里地找到活儿,做了一辈子长工,挣了钱就捎给大娘攒着,娘家帮他们盖了两间小房。土改的时候,大娘大爷都死了,他们没给两个儿子留下几亩地,但留了个好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