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现在于这块领地上正在进行治水工程,我却不曾充分说明其必要性。虽然是经过这件事才想到的,我想最好还是对各位领地居民仔细说明为什么有必要那样做,和为什么要运作这个制度。虽然说不定有人无法接受,但比起什么都没说将他们蒙在鼓里,我想会减少不满的情绪。」
「原来如此。非常有大小姐您的风格。」
微笑的他,让我内心的盖子瞬间打开了一下。
仔细想想,我在这样的大半夜与他两人独处。
真亏刚刚的我竟然能若无其事。
「我的风格……?」
为了驱散那种心情,我集中在与他的对话上。
「您虽说是代理仍是领主。明明只要一个命令就好了。您是真心爱着住在这块领地的居民们呢。」
总觉得他在说这话时的表情似乎闪现了阴影。
「汀恩……?」
「失礼了。既然如此,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比较好。不是口头上,而是用什么方法将文章传播出去比较好。口头的话,要聚集所有人过来告诉大家,就现实的层面上是不可能的,若是口信,无论如何都会由于中间传递者的印象,导致扭曲了言语的意义。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的识字率因为有学园所以很高。只要是有孩子的家庭,就肯定有识字者。」
「说得也对。干脆就将记载着意旨之物普及到所有的家庭吧。类似情报志那样。」
「是呀。在王都只有上流阶级的绅士淑女才会将阅读情报志当成嗜好……在这块领地上似乎能创造出由居民发布资讯,专属居民的情报志呢。不对,是总有一天一定能成功吧。光凭这一点,就能在这块领地上推动教育。」
「就是说呀。要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呢。」
「会说那样好,是因为您跟领地居民们的关系很好喔。几乎每个贵族都很害怕人民拥有力量。」
跟我愉快的声音成对比,他的声音超越认真已经到了恐怖的境界。
「哎呀,那是为何呢?」
「以前您也说过呢。您说知识就是力量。正是如此。知识是一种特权,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现状。拥有知识的人们控制支配着人民——这代表,大小姐您正让这国家的身份制度一角崩解。」
「哎呀……呵呵呵。」
汀恩直直盯着笑着的我看,好似在询问我的真心一般。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打开窗户走到露台上。
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只要闭上双眼,街景就能浮现在我的眼底。
「确实……要制住一无所知的人们比较轻松。毕竟那样就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了。可是,若不那样做便无法制住的话,那种东西还是没了比较好。当我犯了错的时候……或是贝伦总有一天会继承,当贝伦、贝伦的子孙犯下大错的时候,我希望交由居民来选择。只要是住在这块地方上,他们便享有这个权利。」
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拥有前世的记忆。
我了解汀恩所说之事以后,再进一步顺水推舟。
那在这个世界上,肯定会被视为异端吧。
「最可怕的是,人民正因不明白而用搞错的臆测来行动,由于不明白而感到不安,那些成为不满,想要找个发泄的管道最终变成了暴力。人民自己也会思考判断,将那些意见做出取舍反映出来,这样一来领地政务就能逐渐完善。那是我最大的理想呢。」
当我望向他那边,只见他似乎颇为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那副神情让我不禁涌现出笑容。
「归根究柢是办不到的。人类的好奇心无法完全抑制住。我是那样想的。知识是特权?不,人是会思考的生物,所以那是所有人都拥有的权利喔。因此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早晚也会有民众抬头的一刻到来。」
我那样果断说完后,他笑了笑。
在一片寂静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很是响亮。
就因为他会笑出声来相当希罕,这次轮到我感到讶异了。
「您说得一点没错呢。早晚会有民众抬头的一刻到来……是吗?」
「这顶多只是我的猜测喔。」
「不,我也隐约有那种感觉喔。那样一想,便觉得王都的王位之争很愚蠢呢……在百年之后,王家是会遭到拥有力量的人民怨恨而消失,还是会受到尊敬,换言之就要看今后的王了呢。不在于哪一方成为了王,而是王做了什么样的事吧。至于是好是坏,则交由人民判断。这是我未曾想过之事。应该说我也相当短视吗?」
「汀恩……我觉得你说得太过了。」
我那样一说,汀恩不知怎的似乎很高兴……准确来说,似乎是想开了。
「我失礼了……大小姐,请把这当成是只有在此讲的悄悄话。」
「呵呵呵……既然是共犯,也请你把我的发言当成悄悄话了。」
我受到好像很开心的他影响,也跟着笑了出来。
「是的,当然了。」
「呵呵呵……那么身为共犯者来举杯如何?就当是封口费。」
「总觉得这种状况下,应该要由我拿酒来才是……请务必让我喝一杯。」
我从柜子拿出珍藏的红酒打开。
那是以前外祖父大人给我的东西。
偶尔外祖父大人会对我说要我用这喘口气,而把酒送来,但因为我平常没什么喝,于是就一路累积了。
塔妮亚婉拒了,即使迪达用惊人的气势兴致高昂地说着「我要喝!」,莱尔和塔妮亚仍是合两人之力阻止了他。
之前陪着我一起喝的,就只有梅里妲和莫内达了。
坐在露台的椅子上,我们彼此喝了口酒。
「关于刚才说的事……」
他开口时似乎很注意用字遣词。
「也有不知道的话比较幸福的事情吧?」
「那是你的经验谈吗?」
「谁知道呢,人类没有坚强到能接受所有的情报。比方说就拿治水工程的事来举例,如果对着住在那块土地上的人们说『你们的土地一百五十年前和一百年前,曾经发生过水灾』,他们会陷入不安、恐慌吧?」
「确实……如此呢。」
他的例子令我面露苦笑。是实际上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不知道的话比较幸福吗……?但那也要知道才能这么说不是吗?为了我个人方便控管消息进行工程,也是一种手段……可是如果那样做,今后有可能会启人疑窦。那样就本末倒置了。或许并不是对任何一切都诚实比较好……但是我想对他们诚实。」
「……原来如此。」
「况且不知道的话比较幸福之类的那种话,除了知道的本人以外,谁也不知道。」
要百分百理解他人的心情,这种事任何人都做不到。
知道的本人要如何接受那些、有什么想法……无法估计。
正因如此,不知道的话比较幸福之类的那种话,那才是没有人知道。
或者可以说,就连本人都不知道。
毕竟也会有不知道的情报,在意想不到之际开花结果的事。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隐瞒什么,但如果是为了对方着想而隐藏想法,那不过是你的推测而已喔。会因为知道而恨,还是会因为不知道而恨,那都要看事情和状况不是吗?又或者,看跟你所建立的关系有多深刻……不是吗?」
「说我在隐瞒什么事……您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是这样吗?总觉得不是在讲我和领地居民之间的事情。不过,我并不清楚你是对谁,隐瞒着什么样的事情。」
「我有事情隐瞒着许多人喔。包括大小姐您也是……」
「哎呀,比方说是怎样的事?」
「说出来的话就不是秘密了喔。」
「呵呵呵……确实如此呢。持续雇用可疑至极的你,我也半斤八两呢……开玩笑的,这件事之前也说过了呢。」
外祖父大人所选的酒,不愧是身为酒鬼的他挑选的,相当好喝。
这么说来即使在前世,工作结束回家以后,我也经常会一个人独酌。
「我也有一两件不能对人说的秘密。任何人都是这样的……只要你不会加害住在这块土地上的居民们,那样就可以了。」
「……您这人真是……」
与傻眼的语气相反,他的笑容温柔得彻底。
如果要说真心话,我想知道他所隐藏的事情。
但是我同时也感到害怕。
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地方……在这种情势之下。
但是与此同时,我们曾一起度过足以令我相信他那样的时光。
所以没关系……即使我会后悔,认为如果不知道比较幸福。
只要我们朝着同一方向前进的这件事不是谎言。
强风吹过。
大风送来了花朵……是具有这个四季如春的国家风范的美丽光景。
是会令人回忆起樱花那样浅桃色的美丽花朵。
视野之中尽是一片花朵。
简直就像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
明明应该距离很近,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究竟显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
花朵遮蔽了所有一切。
忽然之间,他的手伸向了我这边。
我一言不发凝视着。
他的手悄悄地在仿佛要轻轻抚上我脸颊的那一瞬间停下了。
微微感受到的那种热度,让我感到飘飘然。
我在花朵之间瞧见了他的双眼。相当认真并且美丽……对男人用美丽形容怪怪的吧?我吐槽了自己的想法。
但我是真心这么觉得。
在我想着喜欢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双眼中蕴含着让人害怕的认真之时——
「就这样子……」
他低声嘀咕,然而没有后续。
说不定原本他的嘀咕,就只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罢了。
风不再吹了。
他的手迅速地越过脸颊,到了我的头上。
「这阵风还真大呢。花瓣都卡在头上了。」
说那句话的语调之中,他先前的那种认真已然烟消云散。
离开我头顶的那只手上,确实捏着几枚花瓣。
「真的呢。不过……相当美丽呀。」
我开口笑着说。
笑着……将其他所有话吞进了肚子里。
他也笑了。只不过看上去似是在自嘲。
……当天晚上,我作了个梦。
那是我梦过好几次的内容。
梦中的我,尽管遇上了意外,但顺利康复回归日常生活。
我每当梦见那个梦,就总会回想起前世记忆,感受到不知所措与恐惧。
想着现在这样的现实会不会是梦一场。
我拥有身为艾莉丝——在这个世界生活的记忆。
我从小就会偶然感受到,好像正在忘记什么的焦躁感,还有不是这里,想去某个地方的渴望。
正因如此,回想起来的时候坦白说我觉得稍微松了口气。
总觉得似乎拿回了欠缺的事物。
虽说如此,想是想起来了,现实与梦境却仿佛变得暧昧……就像个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的小孩子那样。
我偶尔会觉得害怕而受到折磨。
我现在所认知的现实,真的是现实吗?
会不会是在我工作累了睡着的期间所梦见的梦呢?
……人心无法随心所欲。
热衷于工作之中……为了家庭是最大的原因,不过在内心某处却也有着想要证明我自己确实身在此处这样的心情。
实际上埋首于工作中,就能忘记那样子的不安,最重要的是无法称心如意的状况,反倒更有现实味。
……可是现在不光只是那样。
那样说给自己听以后,身穿套装的女性在办公室里工作的影像就消失了。
相对的,出现了我成为艾莉丝之后所遇见的许许多多人。
跟我一起长大的每个人。在学园遇见的人。我身为代理领主的期间跟我扯上关系的人们。
……还有汀恩。
跟他们的相遇、记忆、思念,让我确实跟这个世界有所连系。
我能够相信自己确实存在于此。
所以不要紧喔……我这样告诉梦中的自己。
那句话令梦中的我,欣然露出了笑容。
†††
自那天过后两天的早上,汀恩匆匆忙忙地离去。
然后我跟商业公会的人聚会。
尽管汀恩跟着一起来内心会比较踏实,但我没办法对忙碌的他提出那种要求。
「跟你聚会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呢……」
一名商业公会的泰斗叹了口气。
「这次跟上次不同,没有提案。因为是已经决定好的事。」
虽然我笑笑地说着话,但不知为何在场的诸位表情都在抽搐。
「职灾保险吗?由我们负担从业人员的保险费,万一出事时,从业人员便能领取保险金。保险费率为了追求公平,会依不同事业而异……还真是接二连三的……」
「只要在这里做生意就要接受这种强制。当然也有好处喔。保险费会全都当成赔偿金额或是必需经费。」
现在似乎是只要有从业人员因为工作的关系受伤之际,补偿有无会依商会不同而异。
似乎大多是会除工作给予的薪水之外,再追加补助。
而关于临时金,在做过各种调查之后,发现真的……真的相当微薄,都不知道能不能抵一次的医疗费用。
甚至用在薪水之上略施小惠这种形容还比较准确。
「况且这能减少熟练的从业人员离开职场的风险,也能提高从业人员的士气吧……这主张得到认同了。」
好几个人因为最后这句话,露出大吃一惊的反应。
「您似乎拥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呢。」
「咦?我并没有盯上你们喔。不过,在大街小巷似乎有那样的话题。」
因为有一部分的人,由于工作而受了重伤,提出希望薪水能再往上追加一些的主张,我会知道这事,真的纯属偶然。
我并没有监视商会的动向。
是塔妮亚在街上进行其他调查的时候,听见那种话题向我禀报。
她会搜集所需情报,真的很能干。
「既然说是强制,那我方就是什么事都做不了呢……不过也确实给我们准备了好处呢。」
「是呀。总之只要当成是把临时金拿去存起来就好了吧。」
「我们想跟艾莉丝小姐今后继续保持良好关系呢。」
得到代表等人的同意,我内心松了一口气。
尽管他们说跟我互动不能掉以轻心,但那才是我要说的话。
他们究竟会对我说些什么,总是让我觉得战战兢兢的。
「能听各位那样说,我很荣幸。」
我跟他们每一个人握完手,随后会议便结束了。
在那之后我便直接前往学园,和鲁卡学园长对谈。
「……您今日莅临,是为了保险制度的那件事吗?」
匆匆打过招呼以后,我很快直奔正题。
「嗯,正要引进职灾保险和医疗保险。关于职灾保险的事,我已经在商业公会得到代表他们的同意了。替工作中意外造成的伤害预作防范。今后会跟他们一起讨论更多的细节进行补足。」
「只要得到最大的难关会长他们的承诺,往后事情就能进展得比较轻松了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然后我想跟学园长您讨论的,是关于医疗保险的事。」
「这样啊。话说您找我这老糊涂有什么要求呢?」
「要汇集有识之士,确定治疗的范围和药物的范围。若是含括所有高额的治疗费用,会很快就失败。望您本人也能参与这场讨论,汇集有识之士。」
若是全都包含在范围之内支出就会变多,很快便会失败。
「原来如此……」
「此外,配合保险制度的引进,要设立医疗公会。弄成各自负担几成,剩下的则经由保险支付的形式。换句话说就是医生把对各个患者所实行的治疗,向医疗公会申报予以申请,从医疗公会那边领取剩下的钱那样的机制。」
日本采用的是点数制吧。
对于诊疗结果的治疗点数,还有药品的点数等等,都有详细规定才是。
关于医疗公会这方面,我已经跟领官们开始商讨了。
「今后在某种程度上的治疗金额要统一,关于那方面,希望在协商中能加以商议。」
如果全交由市场法则来定,医疗费用会节节升高。
因为即使是在这块领地上,医疗也是每天都在进化。
然而那样一来,保险制度肯定很快会失败。
正因如此,有关最低限度的治疗范围要予以统一。
若是富裕阶级要求服务,或是想接受更高额的治疗,我打算请他们自行负担。
此外,保险要采取公营,由领地统一管理。
虽然尚未界定年龄范围,但除了小孩、老人以外,保险费一律要连同税金缴纳,作为公营保险统一管理。
其他关于公营所无法承括的部分,我想最终会出现在民营保险之中。
思考到那一步,我忽然冒出个点子。
配合引进保险制度,还必须让〈民〉和〈财〉互相合作,进行保险凭证的制作……尽管我这么想,若是要统一公营的话,最好使用现在正在制作的人别确认资料吧。
关键在于要判别出那个人是仍需全额自行负担的来自其他领地之人,还是住在这块领地上之人,以及要确定是本人。
「……某种程度上的治疗吗?这要如何决定范围也是个难题呢。归根究柢,不同的医生所收的诊疗费用本就不同。」
「说得也是。越是知名的医生就越贵呢。」
「总之依据您所说的形式……就是设定统一的诊疗费用,视为保险所批准的范围之内,超过的部分就让患者自行负担——这种形式对吧。」
我把鲁卡学园长的话记录下来。
「关于治疗方面,说到底因为医生不同,诊断结果和治疗也会有所不同。至于治疗方法、药物选择上也会有所差异。因此保险范围内的用药,必须让所有医生知道,要选择那一种,或是有保险范围外的特效药的状况下要选择哪一种,为了交由患者选择,必须彻底说明清楚。要让医疗公会每年举行几次研习会,或许也要进行对于保险范围内的用药说明比较好。」
「原来如此。」
「至于医疗公会,即使不是常驻,最好总部也要有人在比较好吧。那样子才能讨论下去,最重要的是,能尽到监察功能的职责吧。」
我不禁注视着鲁卡学园长。
尽管是受到他的发言吸引……但他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已经答应这件事似的。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鲁卡学园长泛起一抹苦笑。
「……跟您在一起就不会无聊呢。就容我鞭策这把老骨头,诚心诚意地处理这件事吧。」
他比我想的还顺利接受这件事,令我放心下来。
之后,总算到了之后找一天聚集有识之士一同进行讨论这一步。
我暂且感到安心后便回到宅邸,回到自己的工作之中。
因为是我自行增加自己的工作量,这也没办法。
领官们由于我工作量增加而遭受波及。
尤其是〈财〉和〈民〉的各位,无论哪边都是忙得不可开交。
话虽如此,〈财〉的各位双眼依旧是炯炯有神。
不是闪闪发亮那么可爱的形容,而是炯炯有神。
……坦白说,有点恐怖。
我悄悄地去偷窥追加了文件的情景,只见有人在手迅速移动的同时咯咯笑,也有人大喊怎么可能认输啊。
当然那时候我是装成没看到那种情景,随后离去。
该说是〈财〉的各位都真的彻底变成工作中毒者还是什么了呢……
我吐露出这种感想之后,就被塔妮亚一句「跟大小姐您很像喔」干脆俐落地带过。
「……打扰了。」
随着敲门声一起进来的,是塞巴斯。
「大小姐,您现在方便吗?」
「塞巴斯,有什么事吗?」
「接二连三有招待状送给大小姐您。」
「啊……话说回来,差不多要到社交季了。真是的,都到这种时节了。」
我忘得一干二净。
热衷于工作之中,我的脑中好像消除了「社交」两个字。
……虽然身为贵族的千金小姐,我自己也觉得那样实在是说不过去。
「社交……社交啊。」
「怎么了吗?」
「在这种情势之下,竟然各个家族都还敢开派对啊。」
国王因病倒下,王宫分为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展开派系斗争的当下,我认为乖乖窝在领地里比较好。
……绝对不是我拿社交来跟工作衡量,觉得很麻烦的缘故。
「您说反了,大小姐。」
塞巴斯微微一笑。
那种笑容中,具备着不容分说的魄力。
「就因为是这种状况,各家族会为了观察情势聚集人群。此外,在宅邸举办活动也代表着是显示那个家的财力、人脉的大好机会,大家会透过举办活动,来探别人家的底喔。」
「……重要的家族母亲大人会去拜访。那样也不行吗?」
「您在说什么呢?大小姐您已经正式亮相过,要是都不出席,不仅是大小姐的名字,连阿尔梅利亚家的名声也会受损喔……尤其现在的王都弥漫着一丝火药味,上门拜访才是上策吧……为了不致发生在不知道的期间遭人陷害这种事。」
「我只是说说而已,只是说说而已。」
我明白社交界的重要性。
母亲大人称之为战场的那个地方,的确是贵族之间进行互相刺探、互相牵制的地方。
身为管理领地之人,必须把握其他家族的动向,并且彰显阿尔梅利亚公爵家的力量也是很重要的事。
……只不过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我想了下有没有可以不去的方法而已。
「因此替您空出了后天的行程。已经委托奎裘尔夫人量尺寸以及制作礼服了。」
「喔,夫人那边啊。她经常被找出去呢。最近我听说了夫人很忙的传闻?」
离第一次发现绢丝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绢丝终于开始发售了。
生产国家似乎将绢丝的生产过程视为机密,然而我知道原料。关于丝路的故事和趣闻,以及我在历史课上对其感兴趣便是契机。
……若是不晓得有什么用处的东西,就只会拿来远观了。
反复在错误中尝试之后,也确立了生产的方法。
问题在于要确保一定数量的原料……绢丝的生产国对蚕的输出似乎有施加限制,不过就不清楚绢丝由何物制成的国家来看,就只是一条虫罢了。因此在不是生产绢丝的国家购入、养殖,增加到一定数量之后,就可以开始匀去生产绢丝了。
只不过因为数量稀少,只有在阿尔梅利亚公爵领的总店才有贩售。
夫人那边不仅款式齐全,再加上还制作出走在流行最尖端那样的崭新礼服而蔚为话题,她似乎十分忙碌。
「会忙碌是为了带给大小姐许多崭新的礼服款式和材料的关系吧。夫人表示若是大小姐的要求,她便会排在第一顺位来访……我听说她最近又有接近完成的新点子了。」
「这……这样呀。」
……两天之后按照原订计划,夫人来量了我的尺寸。
由于我对服装了解不深,只提出了几个要求……然而后头的塔妮亚已经是干劲十足地说出「要给大小姐最亮眼的服装!」跟夫人互相进行白热化的讨论。从颜色开始,到刺绣的图案、装饰等等……
尽管我也非常喜欢时尚,却是无可奈何地持续站了老半天,望着她们两人这样不好、那样不对,看不见尽头的讨论。
最后会觉得怎么样都好,也情有可原吧。
夫人平时散发出相当干练的气质,是个端庄的人……可是一旦谈到服装的事情,整个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尤其这次受到塔妮亚的气魄影响,相当惊人。
……不,别再继续回想了吧。
总而言之量尺寸跟订作结束了。
制作当然需要花时间,没问题吧……虽然有点担心,但若是动员夫人工坊的所有人员,就能勉强赶上。
关于那部分,想必塞巴斯也会策划出无懈可击的行程安排吧。
跟文书工作又是另一种不同意义上的肩膀酸痛……我在思索的同时,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
「……报告完毕。阿尔梅利亚公爵领的经济,即使说是状况良好也不为过吧。」
愉快开口的人是莫内达。
我让他定期报告银行的经营状况,和其他市场上的动向,并跟他就今后的动向进行讨论。
如他所言,阿尔梅利亚公爵领的经济状况良好。
不光是治水工程,地方的基础设施也在正在修建中。
此外阿尔梅利亚公爵领的人口也在确实地增加中。
配合那些,与他国的贸易也变得更加活络。
在内需、外需一起扩大的这种情况下,征人很顺利,消费的发展也呈上升趋势。
「关于这块领地确实如此。不过莫内达,我有一件在意的事……」
「请问是什么事呢?」
「王都的物价在逐渐上扬对吧?而且主要还是食品。」
「……您竟然知道呢。」
「我会仔细确认王都的动向。纵然目前的影响还不及阿尔梅利亚公爵领……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没听说其他领地歉收。我也对此有点在意调查过了,可是不管哪里的商会都没有做出大量购入囤货这种行为。正因如此实在是不可思议。」
「真有你的。塔妮亚明明也有调查,却说花了不少时间。」
「那是我以前学到的本领喔。虽说离开了商业公会,但包含其他领地在内,我还是很吃得开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明明没有歉收,东西却减少了吗……?而且还是不致爆发民怨那样慢慢来呢。」
「就可能性而言,就是谷物的产地没有发放出来。或者是王宫正在征收……就是这些了吧。」
「……抑或是多瓦伊鲁国插手其中……」
「咦?」
我的自言自语,似乎没有传到他的耳中。
「没什么……关于这块领地保有的储备粮食,可说是绰绰有余呢。」
「幸好其他领地提升与阿尔梅利亚领的关税之际,为了当成储备粮食大量购入了呢。」
「嗯……」
事到如今,就连那也要担心是不是敌人的计谋。
……虽然我也觉得是想太多。
无论如何,诚如莫内达所言,储备粮食绰绰有余这事可说是侥幸。
「也得思考发放储备粮食的事呢。莫内达,关注市场的动向。」
「遵命。」
「话说回来,远期支票和即期支票似乎普遍充斥在市面上。是因为银行也确实在运作,是吧。莫内达,谢谢你。」
「能得到您的称赞实在深感荣幸。是因为有大小姐您出手相助喔。以前拿到的那种特殊墨水……光是有那个就能大赚一笔,您却将技术无偿地提供给银行。」
我将从前由阿兹达商会开发部门的一个小组开发出的墨水配方,提供给了银行。
虽然忘记了原本是要做什么的,但在那过程中却制造出接触到灯光就会变色的墨水。
也是因为近来有许多发明家或学者之类的人们支援,经常意外地制造出那种不知有何用处的商品。
况且普通卖出去的用途就只能当玩具,也不能拿来做什么……话虽如此,当成没这回事也实在浪费,得到这样的报告后阿尔梅利亚公爵家就买了下来。
并提供给银行了。
独一无二的墨水……因此可以用在防伪的即期支票或远期支票上。
顺带一提,为了防伪还另下了许多功夫。
「也没有其他理想的用途。可以说是适才适所吧。」
「说到适才适所,其实以前提过的那个,我拿范本过来了。」
「突然提到墨水的话题,还以为怎么了……咦?我明明还没同意呀。让我看看。」
我从他手中接过并注视着那个。
「做得很出色。因为是你,为了防伪想必这也下了不少苦功吧?」
「关于内容都在这边的资料里。」
「哎呀……真的是有备而来呢。」
莫内达的举止,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旁敲侧击是很重要的……已经处于随时都能运作的状态了。」
「原来如此。你是个商人呢……真是有一套,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就在此时塞巴斯进来了。
「大……大小姐……」
他罕见地露出手足无措的样子……无论如何都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事吗,塞巴斯?」
「邻国的阿卡西亚国来了使者……说第一王子表示想视察阿尔梅利亚公爵领……」
「……你说什么?」
跟塞巴斯一样,我刹那之间也慌了手脚,莫内达则是很惊讶似的双眼圆睁。
……超乎想象的震撼。
和阿尔梅利亚公爵领一水之隔的邻国……阿卡西亚国,与因其地理位置使阿尔梅利亚公爵领世世代代成为出入口的这个国家……塔斯梅利亚素有外交。
是不仅语言,包括文化和所有一切都不同的国家。
他们会以几年一次的频率派使者往返王宫打招呼……即使如此,居然有王族开始说起想到区区一块领地来视察,这种事可是前所未闻。
是因为贸易变得活络了吗……?
「总……总而言之,我去见见那位使者。莫内达,十分抱歉,我……」
在我把所有的话说出口以前,莫内达就低头致意离开了房间。
「要同意王子的要求吗?」
「……办不到。要跳过我国王族跟我见面什么的,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差了。不光如此,阿尔梅利亚公爵领还会因为我,在塔斯梅利亚国内也处于奇妙的位置上……最糟的情况下,即使被看成有意谋反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那么……要拒绝吗?」
「那是最好的吧……我不想出风头。起码要是能以让他先去王宫一趟,再经过这边的形式就好了……」
「说得也是呢……」
塞巴斯的脸色很难看。
这也难怪……我肯定也跟他差不多。
「塞巴斯,跟父亲大人报告了吗?」
「已经快马加鞭去了。」
「不愧是你……可不能让人久等了,马上走吧。」
「遵命。」
长长的走廊,感觉起来比平时更长了。
我不想去……但是我不得不去。
沉重的双脚总算基于义务感动了起来,向前迈进。
「让您久等了,实在非常抱歉。」
……然后,我参与了会谈。
在接待室等待我的,是跟我年龄相若的男性。
他的头上缠着头巾,身穿阿卡西亚国的宽松服饰,我一出现他便面露柔和笑容。
「我才是,这么唐突造访实在抱歉。我的名字叫哈斐兹·宾托·玛西德。」
……阿卡西亚的使者来访时,会在王宫召开招待派对。
在被逐出学园以前,我也会以公爵家女儿的身份参加……但我不曾在那里见过他。
当然我只有拜见过主要使者,因此不能一概而论。
「能蒙您垂询名字,是我的荣幸。我的名字叫艾莉丝·菈那·阿尔梅利亚。请多多指教。」
「哎呀,真令人惊讶。没想到竟将这块领土交由身为一名女性的您……不过根据传闻,这一带的领土相当繁荣。做出判断将这块领土交给您的令尊,也是相当慧眼独具呢。」
「哎呀,哪里……您过奖了,不敢当。」
「您太谦虚了。打从领地交到您手上那时起,贸易便增加了。那种手腕令我国王族也深感佩服。这次我国的第一王子卡迪尔殿下想来此访问,也是因为那个缘故喔。」
「哎呀……」
呵呵呵……我试图用扇子遮住嘴唇的笑容敷衍过去。
真的是该如何是好……我想着这种事,同时以不至失礼的程度看着眼前的男子。
眼前这个男人拥有野性又英俊的外貌。
尽管面露柔和的笑容,但在眼底深处带着似是打量着我的目光。
「虽然深感荣幸……但我得询问一下家父。」
「是这样吗?……我听闻您的权限,并不亚于一名领主……」
……对别国一块领地的事,还调查得真清楚……我仍旧维持着笑容,内心叹了口气。
「那好吧。倘若您要询问令尊,那我还想做一件事。」
「……请问是什么事呢?」
「其实……所谓的视察只是个借口。卡迪尔殿下是为了向您求婚来到这里的喔。」
这回我惊吓过度,心脏差点要停止跳动了。
关于求婚这个词汇,我知道这个词,但无法理解。
「看样子卡迪尔殿下是第一眼见到您,就被您偷走了心……作为两个国家间的桥梁,我认为是一桩很美好的婚事。」
我不记得在使者当中有第一王子。
……第一眼见到什么的,是谎言吗?还是他混进了使者之中……?
插图p071
「正式的书信在这里。」
哈斐兹大人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
那时我注意到戴在他手指上的金戒指。中间是平坦的,上头描绘着老鹰的图案。
他将书信递给待命的塞巴斯,然后交到我手中。
「确实没错……话说哈斐兹大人,您戴着很漂亮的戒指呢。」
「喔……这个啊。因为我国能采到金子……」
「……是这样吗?由于相当别具匠心,一不小心就被吸走了注意力呢。」
我的话语令哈斐兹大人笑意渐深。
好一会儿,我们默默望着彼此。
他跟我都在互相观察对方,一边逐渐获取情报,一边窥视着对方的态度。
一言不发的攻防战,使得室内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打扰了。」
在会谈到一半时,塔妮亚进了房。
「……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把嘴巴附在我的耳边。
「接到了当家大人遭到袭击的通知。」
什么……?我差点就要叫出声来,但回想起有眼前这名男人在,我便勉强忍了下来。
「十分抱歉,哈斐兹大人。似乎有个紧急消息,因此可以容我暂且失陪一下吗?」
「嗯,当然了。」
我站了起来,在不致出差错的程度下慌张地离开了房间。
我跟塔妮亚进了与离开的房间相隔两间的房里。
「遭到袭击是怎么回事?父亲大人他没事吧!」
「……是的。虽然伤口似乎颇大,但性命没有大碍。」
「是吗……」
我松了口气感到放心,整个人放松下来。
「大小姐……!」
塔妮亚支撑住了当场差点倒下的我。
「您没事吧?」
「嗯、嗯……」
我反复深呼吸,调整好呼吸。眼冒金星的感觉也渐渐回复正常。
「我没事了……回去吧。」
「可是……」
「可不能让那位大人久等了。」
虽然一瞬间晃了一下,我总算还是起身向前走去。
「让您久等了。」
「不会……您的脸色不太好看,没事吧?」
「是。其实方才来了家父病倒的通知。」
「哎呀……」
「幸好状况并不严重……可是我身为女儿很是担心,因此想立刻前往在王都的家父身边。实在是万分抱歉,哈斐兹大人……」
「不。既然令尊发生了那种事,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况且身在远处,会更觉得担心吧。」
「感谢您的体贴。下次请务必容我盛大地欢迎您。」
于是乎,我跟他之间的会谈匆匆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