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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十四章 大小姐的责任 .2

作者:澪亞/澪亚/双叶 はづき 当前章节:145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我无法做到那一点,实在令人懊悔。

不过我仍然有只有我才能做到……应该做的事。

「……立刻向国军提出支援要求。」

「遵、遵命。」

「然后我要写亲笔信给阿卡西亚王国。」

「可、可是大小姐,还没确定是跟阿卡西亚王国有关系……」

「当然现在我还不会直接问。只是向他们暗示……我写信给他的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

话虽如此,在写亲笔信的时候,得注意不能让感情爆发出来……我牢记在心。

假如就现在这种心情下去写,会写出一堆质问对方的话吧。

「您说得是没错……」

「还有塔妮亚,虽然是我乱来的要求……你的部下能去阿卡西亚王国查探情报吗?」

「那个,其实……」

对于我的问题,塔妮亚有些支支吾吾。

这果然是突如其来又乱来的要求吗……就在我的内心充满这样苦涩的想法的那一瞬间……

「我已经在阿卡西亚王国安排部下去查探情报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瞬间反应慢了一拍。

「……你还准备得真周到啊。」

「虽然这是我的独断……因为是大小姐的事。在提出结婚的事情那时,我已经安排几个人去阿卡西亚王国当眼线了。如今我在等情报传回这里。」

订婚的事情,居然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不过塔妮亚的判断真是精湛。

「情报一来就立刻向我报告。」

「当然。」

「……大小姐,向国军提出支援要求固然好,但就现在这种战况,究竟能不能确保他们会派人过来这边呢?」

塞巴斯的问题也是我所担忧的……尽管如此,但也不能不提。

再这样下去战力上会很不利。

不过那不能当成救命稻草。

溺水的时候就算抓住稻草,也只会溺水而已。

……快思考、快思考。

我拼命地动着脑子。许许多多……不能称之为方案的方案,在脑中浮现又消失。

也许是因为心急,我的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我一直反复想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做……」,似乎陷入了思路迷宫里。

一瞬间,我闭上眼睛缓缓吐气,清空整个脑子。

这么做之后,我让意识再次寄托于思考的浪潮中。

这次为了不要迷路、不要溺水,我认真地整理起问题点和目的。

「虽说阿尔梅利亚公爵领是离多瓦伊鲁国很远的地方……不过战争时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假如发生遭受争斗波及,一定要找我喔。」

母亲大人的话语忽然掠过我的脑海。

就是那个……!我将脑中浮现的方案说了出来:

「……我会透过母亲大人,向安德森侯爵家请求支援。」

安德森侯爵家的卫兵们,是历经外祖父大人锻炼的强健士兵。

听说所有人的战技训练程度,在国内首屈一指。

「可是大小姐,在我国禁止擅自向其他领地派兵这种事。」

〈法〉的领官立刻开口叫停。

「我说了是透过母亲大人吧?母亲大人是回到处于危险状况的这块领地,带多数护卫过来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即使如此还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地带。

「第一王子那边由我去报告。若是在事后批准中被指指点点,都由我来负责。」

我想如果是汀恩应该不会说什么。

……万一他身边的人说些有的没的,由我来负责就行了。

如果以我一人之身能拯救领地居民,对我来说就算不是最理想也是最好的。

「我会尽快多写几封信。在这期间各位也要逐一搜集情报并予以应对!保护领地居民——这是优先于一切的事。」

「是,遵命。」

给大家打气过后,我就如同刚才所说的那样回办公室写信去了。

对母亲大人,还有身为安德森侯爵家当家的舅父大人提及事情概要,以及要求支援。

压下对阿卡西亚王国激动的情绪,写下不得罪人……却又暗示已经掌握本次事件幕后黑手的信件。

对军部说明事情概要并要求支援。

接着最后,是给汀恩的信。

我在写给汀恩的信件时,停下了手。

……他在做些什么呢?

那样想着……不过下一刻,我便自嘲那是个蠢问题。

他也还在战斗中吧。

跟我一样……不对,是承担比我更大的责任。

回到领地以后,在无意间差点喊出「汀恩」的事反复发生。

那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

痛苦的时候、难受的时候,过去他总是在我身旁。

……所以才会这样吧。

如果他在我身边……我想待在他身边,我好几次有过那样的念头。

……我确实是变弱了。

而且我确实是不干不脆。

那一天那个时候,我们不都诀别过了吗?朝着同样的方向,但是走在不同的路上。

不都已经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吗?

……现在仍是那样。

如果走上放纵自己、轻轻松松的路,就等同于全面摧毁苦恼至今,怀抱伤痛建立起来的东西。

正因如此,逃避也好、放纵也好……比起任何人我更饶不了我自己。

我停下的手动了起来,写起书信。

用的不是「艾莉丝」的言词,而是身为「阿尔梅利亚公爵领代理领主」的言词。

✝✝✝

平时以优美风采自豪的王宫里,如今也变得相当吵闹。

四处都有人跑来跑去,并且从每个地方都传出怒吼声。

倘若是最重视优雅的王公贵族,应该会对这种肃杀的气氛和紧张感皱起眉头大感惊讶,又或者是缩起身体。

在这当中,蕾蒂西亚似乎没有特别在意,正四处徘徊着。

「哎呀……哥哥,您原来在这里呀。」

她是为了寻找哥哥——亚尔弗列德王子。

「是蕾蒂啊。你竟然知道我在这里。」

对于突然出现的蕾蒂西亚他没有感到讶异,而是一副略显疲惫的脸。

「我只是对哥哥您可能出现的地方,做了地毯式搜索而已呢。」

「这样啊……」

面对她一副「怎么样啊!」的语气,亚尔弗列德泛起苦笑。

「……还真是变得相当吵闹呢。」

「嗯,是啊。真是的……被那家伙给耍了啊。」

「所以,您何时要出战?」

刚才开朗又轻松的口气不知所踪……她忽然换成认真的语气开口询问。对于那样突如其来的问题,汀恩吓到反应慢了一拍。

「……你为什么知道?」

就算想蒙混,那一瞬间却是致命失误……于是他死心,似是表示肯定那般反问回去。

「就算不出席会议我也能猜到。这次的事,是因为人心背离而引发的事情。所以这次王族应当亲自前往,向人民强调王族没有舍弃那块土地。况且哥哥是唯一能带领国军和骑士团双方的人物。因为国军有以汀恩的身份建立起来的关系,然后骑士团由于本身的工作会跟哥哥您一起去吧。想要尽可能增加战力的现在,没有比哥哥更适合的人物了。尽管考量到您的人身安全风险很高……不过以王族累积实绩的情况来说,得到的利益很大。那样一想,就觉得如果是哥哥的话便会出战。」

「你说得没错……然后呢?你应该不是为了对答案而来的吧?」

「在那之前,哥哥。哥哥您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才阿尔梅利亚公爵千金寄信来了。」

「哎呀……!」

光是听见那个名字,她便喜形于色。

不过下一刻她便恢复冷静。

「阿尔梅利亚公爵领好像也发生了很多事……说是要求援军?」

「没错。可是……很遗憾,现在这种状况下没办法出兵。」

「考虑到北部的紧张状况,是那样没错。但即使如此阿尔梅利亚公爵领……」

「她事先预测到那一点,一并请求准许安德森侯爵家的协助。」

一听到他的话,「哦……」蕾蒂西亚便发出了赞叹声。

「艾莉丝小姐真是有一套呢。」

「嗯。」

「……不过您似乎不怎么开心?」

「那不是你该在意的事。」

他态度严厉,不打算回答那个问题。

那是明确的拒绝。

……就因为她指出的点一语中的。

她……艾莉丝以阿尔梅利亚公爵领代理领主的身份淡淡写下,请求国军出动援军,若是无法如愿,便希望能准许由安德森侯爵家派遣卫兵。

信件本身非常正经,形式上也没有问题。

虽然日后可能会有贵族指指点点,但若是考虑到阿尔梅利亚公爵领的现况,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他自己发自内心决定要全面同意那个要求。

……到这里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最后的部分。

最后写下的并非是以阿尔梅利亚公爵领代理领主对王所说,而是以代理领主对在那里工作过的「汀恩」所说的话。

……「汀恩」绝对不能有所行动。

阿尔梅利亚公爵领的问题,应该由领地的人来解决,正因如此,他们要自己解决。

虽说彼此有缘,但就算家业艰辛之际也不用他帮忙。

给汀恩的那些话写在了最尾。

他绝对无法以「说什么蠢话……」的心情略过不读。

实际上,直到看到文章最后为止,他还在想自己应该如何行动。

……那也是以「汀恩」的身份。

明明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明明只要冷静思考就会心知肚明自己非得去北部不可,即使如此还是在想能不能设法去阿尔梅利亚公爵领。

他曾经那样想过。

冷静的那部分,想到身为一个王该有的行动。

但是另一方面,想要拯救艾莉丝的冲动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蠢动,一直寻找着机会想要显露出来。

为自己那样的心态不知所措,并且感到着急……故而他的表情一脸郁闷。

「……您不回答也无可奈何呢。然后,关于拜访哥哥的理由……」

蕾蒂西亚的言语,将他从思考的漩涡中拉回了现实。

「哥哥,我要发动政变。我是为了跟您商量那件事而来的。」

「……啊?」

就算是汀恩,也因为蕾蒂西亚异想天开的话而目瞪口呆。

若是翻阅历史……不对,不必翻阅,也就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围绕着王位继承权,兄弟之间发生了充满鲜血的争斗。

但究竟会有哪个人,单枪匹马去跟对方商量说要发动政变。

「……你究竟在开什么玩笑?」

因此汀恩的问题应该是非常认真的吧。

「我不是在开玩笑。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她笑眯眯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虽然嘴上说出的话,已经不是用激进可以形容的了。

「我受到哥哥的保护一直活到现在。我能像现在这样健健康康,都是托哥哥您的福吧。」

蕾蒂西亚有如在歌唱一般轻声说话。

「……就因为这样,哥哥。不知不觉中我开始作梦,想要帮上您的忙。我想接替您背负的重担。」

这番话跟刚才的话要怎么连系起来……任何人都会感到不解吧。

汀恩也以视线询问她这些无法理解的言语真正的含意。

「请您老实回答我。对哥哥来说,王位只是重担,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不是吗?」

「说什么蠢话。那为什么我现在会像这样坐在上头呢?」

「因为,哥哥,哥哥跟我要活下去,就只能坐上王位了对吧?那位哥哥……不对,正是因为耶露丽雅不是会满足于哥哥让出王位,降为臣子的人。」

那跟汀恩的想法一致。

因而,他一瞬间闭上了嘴。

「……就算是这样,我也只能描绘出坐在这上头的未来。」

「你骗人。」

蕾蒂西亚笑嘻嘻笃定地说。

「这跟哥哥您的期望不同吧?毕竟,哥哥……在阿尔梅利亚公爵领工作的时候,好像相当开心喔。哥哥如今仍然在下一任王的立场与自己的愿望之间进行衡量吧?」

蕾蒂西亚说完以后,她的表情从笑眯眯变为严肃。

「哥哥,即使您就这样坐上王位,也会成为优秀的王吧。做一个让国家运作的齿轮,出色地工作着……可是,适合和最适合是有差别的。」

「……你是要说,我没办法做到最出色吗?」

「嗯。只要您失去她,将内心冰封起来的话。」

汀恩对她的话面露冷笑道:

「……内心?你要说那是身为一个王,最需要的资质吗?」

对于他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只是一个劲儿地凝视着他。

「你忘记父亲了吗?母亲去世后,就完全自暴自弃的父亲。」

「我自从懂事以来就不曾见过他,那件事仅止于听说。」

汀恩对做出那种答复的蕾蒂西亚苦笑了下。

「我不会说万事都是内心最重要。我也深深明白,有时候需要冷酷地做出判断。可是……内心,那是让人追随的要素之一。人之所以会追随他人,最终管用的还是人性。如果无法顺利表现出那种优秀,转眼就会失去人心吧……相反地如果表现得太过优秀,人也会觉得遭到隔绝而心怀恐惧。如今,这个国家已经以巨大的柴刀切割以往的体制开始重新构筑。已充分展现出了您的力量。今后的未来要如何汇聚人心……实现您的构想,要在那方面下功夫吧。」

「……原来如此。值得参考。」

像是表示话题已结束,汀恩如此说道并打算起身。

「哥哥……!请让我把话说完!」

「我有身为哥哥的自尊。你以为我会答应让你一个人背负重担前进吗?」

「……我不是一个人。」

「什么?」

「啊,不……如果真能那样就好了。」

似乎在隐藏害羞而不知所措的她,使得汀恩对她投以更加锐利的视线。

「先不说那些,我想当王。就算孤身一人,就算前路满是荆棘……我是为了我的理想。」

恰巧在此时,听见从门那边传来的敲门声。

「进来。」由于汀恩这句话而进房的人是贝伦。

「打扰了,殿下。有想让您确认的事……蕾蒂西亚殿下?」

察觉到室内散发的气氛,贝伦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看样子两位正在忙。我下次再来吧。」

「没关系,贝伦。你就待在那儿。」

蕾蒂西亚阻止了打算离开的他。

「可是……」

「我希望你也能一起听。」

对于她认真的语气,贝伦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对于他们两人的互动,汀恩一面思索,一面像在观察似的眯细双眼注视。

「……这么说来,贝伦你说过在我介绍以前,曾经见过蕾蒂吧?」

「是的。我代替父亲前往离宫之际。当时不晓得您是公主殿下,实在失礼了。」

「我应该告诉过你完全没有失礼之处了吧?」

蕾蒂西亚苦笑之余,对贝伦说:

「……我说贝伦,对于艾莉丝小姐身为阿尔梅利亚公爵领代理领主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她接下来提出的问题,令他浮现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顺带一提,贝伦并不知道汀恩过去在阿尔梅利亚领,曾经以艾莉丝的左右手身份工作的事。

奇迹似的,他过去待在阿尔梅利亚领的时候贝伦并不在。

贝伦现在感到困惑的,纯粹是为什么此时此地会对自己提出那个问题而无法理解。

「以参与国政之人的角度……她嫁到其他国家,我认为是我国的损失。」

「……哦?」

汀恩似乎很有兴趣地听得入神,催促他说下去。

「也许听起来像是偏袒自家人,不过姐姐她很优秀。尤其是关于将人团结起来让人追随的力量……虽然她本人没有意识到。」

贝伦说着露出了苦笑。

「在殿下身边参与国政,就更是有这种感觉。我……比方说关于国法、国政的各种判例等等,我有自信在好几个领域,都比姐姐拥有更多知识。」

「……我从其他人那边听说过你很积极,即使在工作时间外也会前往国立图书馆或向专家讨教。因为看上去太过鬼气森森,也有人说看到你的时候不敢向你搭话。」

「……不敢当。但即使如此,我也不及姐姐。」

对于汀恩的赞同,贝伦没有喜形于色,仍旧一脸严肃。

「实务是基于知识而执行的。如果没有某种程度上的知识,就无法在实务上得心应手。不过相反的,就算拥有知识,能不能有效使用就又是另一件事了。」

知识是一种道具。

尽管被要求能活用道具,但自己没有必要成为道具本身。

「姐姐明白活用自己所见所闻事物的方法,并且以那为基础创造出新东西的构思能力也很厉害。」

汀恩在内心对贝伦的话表示赞同。

毕竟……比起身为弟弟的贝伦,他跟她相处的时间更久。

说不定比起贝伦,他在更近的距离见识了她的那种能力。

「最重要的是,姐姐的身边汇集了能干的人才。姐姐总是说『人才是宝物』,给予最大限度的支援,准备好环境……就因为她是那样的人吧。于是自己如果有不足之处,他们就会替她补足。我不管学了再多,说白了顶多能知道的就是一个人所学的量。因为要将所有领域的东西从无到有全部学会的时间不够。可是精通知识的人,渐渐汇集到姐姐身边,而且还在持续互相切磋……虽然说来很啰嗦,不过我觉得比起知识,能辨别出实务关键之处的能力,以及吸引能干人才的魅力是最重要的。而且她完全符合……说到底姐姐在特定领域,也拥有首屈一指的知识,就算是看在那一点的份上,以国家的立场也不能放弃她。」

「原来如此。那么贝伦,你反对她结婚这件事吗?」

「我无法一句话说死……可是我希望她留下来。为此,我愿永久放弃阿尔梅利亚公爵家的继承权。」

「……什么?」

「因为有她操刀,才有现在的阿尔梅利亚领。适合当领主的人是姐姐……不光是我,我想人民肯定也有相同的想法。」

「……虽然是有欠考虑的问题,但我直问了。你觉得那样好吗?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如同蕾蒂西亚自己所说的,她的话对于贝伦而言有侮辱的意味在。

这个国家,基本上是长子继承。

进一步来说,由长男继承家主是常识。

几乎没有女性继承家主这种事,假如是没有生下男性只有女性的情形,或是男性没有留下下一代早逝的情形,家主之位就会一直保留到下一代的男性长大。

明明有身强体壮的男性,就不可能由女性继承。

即使如此还是由女性来继承的话,只能是无论从多么远房的亲戚都遍寻不着男性,并且那个下任继承人有什么问题才行。

假如贝伦放弃当家主,让艾莉丝当上的话……贝伦会被周遭尖酸刻薄的人视为「有什么问题」吧。

就算事实不是那样,人们也会受到名为常识的枷锁束缚如此断言。

蕾蒂西亚刚才的问题,便是在暗示那件事。

「不,完全不会。就算周遭有所议论又如何呢。只要是对人民有利,完全没有必要迟疑。以上就是我的想法。」

贝伦露出平稳的笑容如是说。

忽然间,汀恩从他的样子和刚才所说的话中感到不对劲。

「……等等。你刚才说的,不完全是你的真心话吧?」

面对汀恩的问题,贝伦没有显露出一丝动摇。

「您究竟指的是什么呢?蕾蒂西亚殿下问我关于姐姐订婚的见解,我只是予以回答而已。」

他只是用冷静的言语回话。

那样的反应,令汀恩愉快地笑了。

……他完全变了个人呢。

过去的他……正因为曾经从远方看着他成为尤莉跟班的那段时期,就更这么觉得了。

「我很伤心呀,贝伦,以前我们说话时不是开诚布公的吗?被身为心腹的部下岔开话题,那代表我还没被你承认是主人吗?」

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看。

为了读取在眼睛深处的真正想法。

……最终让步的是贝伦。

「这顶多是我个人的意见。请您当成玩笑话听过就算了。」

汀恩听到那个开场白点了点头。

看到他那种反应以后,贝伦再次开口道:

「殿下。我以前曾经对您说过『我看见了地狱』。」

「嗯,是啊。」

「创造出那种光景的就是贵族。殿下。过去的贵族会统率并保护人民,能完成那种职责,才能称之为『贵族』。那随着时代变迁遭到遗忘,结果在不知不觉间堕落成虐待人民的傲慢威信。」

「那种事我明白。因此在这次的事件,我不是给予那些贵族严厉的惩罚了吗?希望往后不会再出现那样子的贵族了。」

对于那个问题,贝伦浅浅地笑了下说:

「……我刚才说了。身为贵族的尊严,随着时代变迁遭到遗忘。这次的事不也是一样吗?」

「……是呀。你说得对,贝伦。正因如此,当务之急是整顿好新体制。趁还没忘记这个伤痕以前,施以进一步的改革。」

「没错……可是殿下,我认为『如果人的自觉没有改变,最终不会有任何改变』。」

「……此话怎讲?」

「在回答以前,殿下,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贵族与人民有何不同?」

「你这问题相当含糊呢……从表面上来说的话,就是财力、权力之类的吧。然后随之而来的是生活的基础不同和价值观的差异吧?」

「我也同意……然后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左思右想之后,觉得就只是那样而已。」

「……什么意思?」

「说到底只是由于出生的地点、环境造成的差别罢了。与本人的气质、才能没有任何关系。关于男性女性也一样。只是由于性别不同,与本人的气质、才能毫无关联。」

贝伦平静地说道。

简直就像面对自我,重新统整自己的想法那样。

「由于身份或性别的差异,一生下来就走在铺好的轨道上……乍看之下这样是很有效率。毕竟从生下来就决定好未来的事,当事人只要朝着那样的未来精进自身就可以了。然而才能却绝对不是与生俱来之物。领主的儿子,不见得拥有身为领主的资质。商人的儿子也不一定拥有商业才能。即使如此那些才能只要用名为努力的力量追平就行了……可是在规定好的未来面前,究竟有多少人会那样做呢?当然我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努力的人……」

汀恩听见贝伦的话双眼大睁。

他明白了贝伦言语中真正的含意。

那是非常夸张的谬论。

但却是绝对无法忽视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定下的未来,少有成长的余地,此外,原本说不定能得到的能干人才只会在浑然不知时意外输给他人。无论想构筑怎样的政务系统,在封闭限制的环境中,最终有一天还是会行不通的。」

「……换句话说,你对身份制度……尤其是对于贵族这种存在,甚至感到怀疑吗?」

「创造出那个地狱的就是贵族。我认为这是因为对注定的未来安享其成的人们越来越多而造成的。」

他的话似乎是在否定现存的身份制度。

是仿佛在颠覆国家基础的谬论。

「不过,贝伦。假如成为你所说的『与出身和性别无关,由本人的气质和才能决定未来』……说得简洁一点,就是实力主义社会吧……若是如此,这次不会换成以同一条路为目标的人们,开始彼此扯后腿吗?」

「是,您说得对……在那之前我并没有彻底否定贵族制度。凡事都有好的一面,也会有坏的一面。如果事先决定好接班人,就不会有无益的争斗,也能顺畅地进行继承,有这些好的一面也是事实。」

「……那么你想表达什么?」

「我的意思是『只要人的自觉不变,结果还是什么都不会变』。殿下,我刚才所说的是谬论对吧……就连讨论都没办法讨论。那就是问题所在。」

「什么意思?」

「就现在的环境来说,就连可能性都没有。执着于『必须要那样』的想法,就连选项都没有。为什么不能由所有人民参与国政呢?为什么女性要进入社会会遭遇阻碍呢?姐姐也是一样的。如果她是男人的话,国家绝对不会放她走吧。身为女性……只要看阿尔梅利亚公爵领就已经能知道,她是个有能力的人。尽管与相隔一片大海的国家联姻的利益无法估计……不过跟那比起来,我个人认为这个国家失去姐姐会损失更大。可是这个国家的人拥有的常识不允许那样。女人就『应该』顾好家庭,女人要结婚生子比较好『吧』,『反正』是要跟谁结婚就找个好对象……就因为有那些意见为前提,谁都不会有异议。大家受到名为常识的枷锁所困,看不见对于国家的损失。」

「……听上去真刺耳。受到名为常识的枷锁所困是吗……」

「我离题一下,蕾蒂西亚殿下。那正是刚刚您问我会不会觉得不甘心此一问题的答案。就连不甘心这种情感,我都会觉得不对劲。姐姐是长子,能力比我优秀是事实。虽然对于能力比姐姐差的现况我觉得很不甘心,可是我现在并没有因为姐姐是女性所以如此这般的情绪。那就是我的想法,而且我希望姐姐能以阿尔梅利亚公爵领领主的身份留在国内。」

蕾蒂西亚听见贝伦的话笑容满面地说:

「哥哥,我想告诉您的话,就跟刚才贝伦所说的话一样。」

「……什么?」

「哎呀,哥哥。您忘记了吗?我是来告诉您我想当王这件事的喔。」

听见那句话,贝伦似乎很吃惊地双眼大睁。

「……这个国家有一半的人都是女性。可是参与国政的却全是男人……这样一来政策就会全部偏向单方面的视角。就连祖母大人担任女王的时候,到头来也似乎是当成由父亲大人继位前的过度。正因如此,我想成为第一个女性的王,从新的观点采纳政策。然后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创造出得到可能性的机会,就让我创出新的价值观给您看吧。」

蕾蒂西亚用清晰的语气对汀恩说:

「如同我先前告诉您的,哥哥已经用巨大柴刀对国家的统治机关一顿狂砍。陷入一次崩解的状态,接着未来就是要创造育成了。那件事由我来做。关于实务这方面,我已经不光是接替哥哥您的工作,各个地方也都打点好了。我的实务能力哥哥您是最清楚的吧?」

她直言不讳的这番话,让汀恩笑得很开心说:

「哈哈哈……!没想到你的愿望竟然是那个。我完全没发现啊。」

「呵呵呵……您的意思是我做得很好吗?」

两个人相视而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实务经验已经比蠢蛋大臣要多,能力方面也没有问题。有祖母大人可以当后盾与商量对象,完全不是在说不切实际的梦话呢。之后只要亚尔弗列德王子和爱德华王子出什么事的话,贵族们也不会说三道四吧。」

「就是这样喔。所以,这是政变。哥哥。」

听见兄妹俩的话,不幸也在现场的贝伦再次浮现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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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都没错呢。不过,蕾蒂。在你脑中的那些,终究还是不切实际的梦话喔。最后会面对现实,遭到否定,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让你的想法在现实社会中落实育成吗?」

「哥哥。没有理想,换言之就等同于没有目的地不断徘徊了。一旦成了王,我不管遭到怎样的否定,无法称心如意,我也要继续作梦下去。要继续看准未来。就算是充满荆棘的路,我也老早就做好了觉悟。」

那双眼睛相当认真,包含着觉悟。

「……既然你都说成那样了,蕾蒂。那你知道我对那家伙出的最后一招吗?」

「嗯,当然了。」

蕾蒂在汀恩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汀恩则以点头回应。

「所以说希望哥哥您能放心去打仗。我会负责善后的。」

「……我可没希望妹妹你做到那种程度啊。不过……既然你都明白到那份上,我想我就能放心地去北部了。」

「嗯。就算发生什么事,我也会马上予以应对。哥哥请您就专注在战争之上吧……我会在王都祈祷您武运昌隆。」

钟声响起,音色庄严且肃穆。

听见之后,汀恩站了起来。

「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

「祝您武运昌隆。」

然后蕾蒂西亚和贝伦目送汀恩的背影离去。

「……请问这样好吗?」

汀恩从室内消失以后,贝伦向蕾蒂西亚搭话。

「好不好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我在场。再怎么想,这种话被处于我这种立场的人听到不好吧。」

对于贝伦的问题,蕾蒂西亚泛起苦笑道:

「确实是呢。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听听。自从在那座离宫第一次见到你以来,我就对你的想法非常感兴趣。」

对于她的回答,贝伦的内心感到相当疑惑。

就像这样,蕾蒂西亚像是要忍住呵呵笑出声般地笑了出来。

「刚才那番话超乎我的想象。谢谢你,贝伦。」

「您不需要道谢。我只是说出了我内心想的。不过……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是真的『想当王』才以王位为目标的吗?还是如同您当天在离宫所说的『想要代替哥哥背负重担,想要跟他并肩同行』。」

对于那个问题,蕾蒂西亚笑意变得更深,开口道:

「……我的确是有想要代替哥哥背负重担的想法。因为至今我事事都依赖哥哥,给他添了很多麻烦。我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总是受人保护。可是,贝伦,那一天,你所说的话鼓励了我喔。」

贝伦听到她的话,似乎很讶异,一瞬间双眼大睁。

「在我脑中对于国政及这个国家该有面貌的问题和想法,我从小时候开始就觉得朦胧不清的,但因为你的话而变得明确。并且我绝对要改变。在那时,就真正的意义上,我确定了要以王位为目标。所以,贝伦,我是以我的意志与愿望想要王位。」

「是这样吗……」

「……所以,贝伦,如果可以,我想跟你一起走下去。因为你的想法很接近我的理想。」

「我可是殿下的部下喔。」

「我知道喔。也包括你跟哥哥第一次的互动。」

听见蕾蒂西亚的话,贝伦浮现出似乎很尴尬的表情。

……见到那种惨况后,贝伦在王宫第一次见到汀恩。

「你不去爱德华那边好吗?」

汀恩劈头第一句就愉快地向他提问。

「我是为了改变现在的惨况才来到这里。我愿为了人民,工作到粉身碎骨。」

对此,贝伦只是淡淡地应答。

简直就像在说对于汀恩与爱德华的兄弟阋墙毫无兴趣。

对于那个回答,汀恩开怀大笑道:

「喔,换句话说哪边都可以吗?你为了你的理想,要利用我……」

结果他高兴地低声说:

「好吧。你就尽量利用吧。如果你是没用的人,我立刻把你解雇……因为你的话说得就是那么狂妄。不准说办不到。相对地,你也持续监视我吧。要是我轻视人民,你可以立刻弃我而去也没关系。」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只要殿下为国为民存在的一天,就让我跟殿下成为同路人吧。」

有过那样的互动后,两人成立了主仆关系。

「现在我也没忘记当时的话。那是对于我自己的誓言。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到这一步……先不说那些,目前我没道理离开殿下的身边。」

「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吧?只要我继承王位,哥哥自然就会离开国政的最前线。到时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下去。」

「……您能将真相告诉我,就代表无论变成怎样的情况,我的准则都不会有变。」

蕾蒂西亚听见贝伦的话,笑盈盈地说:

「没错。现在光是能听到你那些话就行了。那么,贝伦,我想哥哥应该已经有做出指示了……接下来我要代替哥哥,全权处理国内的事,首先我有几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请来我的书房吧。」

就这样,两个人也离开了现场。

✝✝✝

另一方面这时候,梅露莉丝正在阿尔梅利亚公爵家王都别邸里整理装备。

她在外套下穿上重视活动性的男性服饰,腰间佩剑。

头发随性往下扎成一束马尾,身上没戴半件饰品。

「……要出发了吗?」

看见以那身装束进房的她,路易开口问道。

「是的。」

当沉默的帷幕降临在整个房间时,他们两人一声不吭地盯着彼此的双眼看。

眉目比双唇更能传情。

……他们双方透过那样,互相读取对方反映出的许多纠结与情感。

不想让你去、不想离开你……然而他们两人,并不会把想法说出口。

而她像领会一切般地露出笑容,开口道:

「……不要怕。我一定会活着回到你的身边……因为我的归宿,就只有你的身边了。」

听见那些话,路易也露出了微笑说:

「嗯。我相信你……尽管没办法与你一同前往,但我的心与你同在。我会与你一同背负不得不背负的东西,一定会保护你远离所有阻碍你行动的事物……过去的誓言不曾变过。你就尽管冲吧。」

「嗯……好的。我去去就回,老爷。」

就这样,梅露莉丝前往安德森侯爵家。

匆匆打过招呼后,她随即到了哥哥帕克斯的面前。

「……我从艾莉丝那边听说状况了。」

帕克斯用格外严肃的语气开启话题。

「嗯。哥哥,对不起……」

「……你女儿真的是准备周全。制造出我的士兵前往阿尔梅利亚公爵家的正当理由,结果她早已知会了第一王子。」

帕克斯抢了梅露莉丝的话,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说。

「已经召集了士兵。但是没办法带太多。」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员有?」

「一百名现役士兵。主要是曾经跟你一起共赴战场的那些家伙。」

「那就没问题了。」

「不过我只是召集,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他们会不会服从就看你了。」

帕克斯似乎是在暗中询问……「你能让他们服从你吗?」

「那很好……虽然如果有领主命令他们的确会听,但无论如何领军的人是我。如果没办法服从身为首领的我,在战场上可能会变成乌合之众……那是令人害怕的事对吧?」

然而梅露莉丝却一副若无其事地回话。

「……你还是一样,只要说到战斗,直觉就会变得很敏锐呢。」

「真没礼貌。以前是那样没错……但现在我可是能以公爵夫人的身份,跟大家一样在社交界里打滚喔。」

「那里对你来说是战场吧?」

「……没错。」

她在表示肯定之余笑了下。

「好了。真的很感谢您,哥哥。」

「祝你武运昌隆。」

「嗯。」

梅露莉丝很高兴地离开了书房,前往安德森侯爵家卫兵聚集的斗技场。

有约莫上百名人员,已经整好队在待命了。

她一现身,突然叽叽喳喳变得吵闹。

……然而,不久后自然地静了下来。

她并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个地方而已。

然而那威风凛凛的身影、气质,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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