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名衣着高雅的男人站在爱德华的身后等候着。
那个眼熟的男人,使得贝伦和卢狄乌斯双眼大睁。
他是尽管属于第二王子派,但由于跟假钱事件无关,所以除了更换当家,只受到禁闭处分这项比较轻的处罚的人。
而且在他后面,还有两名骑士在塔的入口负责护卫。
「……别这样。」
面对为了打开牢房弯下腰的爱德华,她往下看用冷漠的语气那样说。
已经打开了门的爱德华,似乎很讶异地仰望着她。
「你怎么了,尤莉?已经什么都不用怕了喔。逃出这里以后,这家伙和他的同志计划让我们躲起来。我们暂且躲起来,等时机到来的时候,我就能以正当王位继承人的身份东山再起。」
面对笑嘻嘻说话的他,她的脸色却不好看。
看上去反倒像是傻眼的她嗤笑了一声说:
「你还不明白吗?他啊,完全不打算救我。」
「尤莉,虽然你没办法马上相信,但先离开这里……」
「一旦离开这里,我就会被暗中杀害。被那家伙,还有那家伙的同伴。」
「尤莉,没有那种事!这些都是帮助我们的人。总之你出来吧,相信我。」
「对他们来说,你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可以利用你。为了夺回他们自己的权势只能拥戴你。但我不是。不如说对他们而言我是个阻碍。因为他们会担忧『我们跟多瓦伊鲁国之间的关系还没浮上台面,要是尤莉这女人泄漏出去了该怎么办?』,况且万一你坐上王位的时候,要是有我在你身边,他们就没办法送女儿进宫当正妃了。」
「尤莉,你的话有矛盾。万一……万一中的万一,如果觉得你碍事,现在不就没必要冒着危险来救你吗?」
「因为只能趁现在了。亚尔弗列德王子的手下不知道对他们说了什么,为了除去不安的苗头,想在你坐上王位以前将我除掉。依靠他们躲藏的这段期间,不就是最好的时机了吗?」
尤莉一边冷笑,一边用毫不犹豫的语气说:
「……原本我就不需要这个接近完蛋的国家的人来救我。真正会拯救我的骑士另有其人。」
她笑眯眯说出来的这些话,使得跟在爱德华身后的男人笑出了声。
「您听见了吗,爱德华王子?我是真心想救您最爱的人……不过看来她果然跟多瓦伊鲁国有所关联。配不上您。」
「没有那种事!……对了,她是因为待在这种地方,变得情绪不稳而已。尤莉,我们不是约定过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从任何人手中保护你。」
面对爱德华的问题,尤莉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只是一味对他投以冰冷的眼神。
「爱德华殿下!您被骗了。明明原本您不会陷入这样的状况,而是能坐上宝座,全都是因为这个人心怀不轨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现在,我就让您清醒过来吧。」
说完话的那瞬间,后头便有一名骑士拔剑逼近她。
另一名骑士则为了不要让爱德华保护她,压住了他。
她只是一味愣愣地冷眼看着这一切。
「住手!」
就在剑要刺到她的那一瞬间……爱德华甩开骑士的压制,闯进剑与她之间。
……那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
随着一声闷响,那把剑刺穿了爱德华。
简直像是时间停止了一样,寂静主宰了全场。
手上拿剑的骑士显露出一看便知的不安,发抖的手最终放开了剑。
锵啷一声,当场响起剑落地的声音。
与此同时,染上赤红的爱德华当场倒了下去。
他似乎很讶异地看着从自己的身体流出的鲜红,然而下一刻他就浮现出微笑仰望尤莉。
「……尤莉……」
倒地的爱德华,即使如此还是想待在她身边而伸出了手。
那幅情景,使得刚才还有些恍神的她,双眼霎时有了神采。
「为什么……为什么要保护我?」
她仿佛呐喊般地那样发问。
「对你来说,现在的我就是个包袱!像他们一样,除掉碍事的人……那就是贵族吧?可是,为什么!」
对于那个问题,他口吐鲜血笑了笑说:
「……约定过了吧?」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从任何人手中保护你」……应验了那句话,他挺身而出保护了她。
说到底,爱德华如果不跟他们一起来,就不会陷入这种状况了……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他——只有他真心想要保护她。
不论前因后果为何,那种情感都撼动了她的心。
任何人都没有救她。
没有人想要保护她。
她的母亲哀叹逝去的爱,怨恨自己的立场,不曾关注过她。
她的父亲轻而易举地就抛弃了她和本该爱过的她的母亲,只有能利用的时候才会靠近。
狄庞……尽管他教给了她所有知识当成生存手段,但他也是为了利用而接近她的其中一人。
不过爱德华……只有他到了这时候也没有抛弃她,是为了保护她而行动。
到底是为什么?那是个蠢问题。
他说过了无数次——「我爱你」,正因如此,「想要一起共度人生」。然后为此要「保护」她。
每当听到那些话,她都在内心冷笑。
认为「反正一旦对自己不利,他就会抛弃我」。
然而不是这样。
他真的赌上性命那样做了。
察觉到那件事的瞬间,她感觉有一股暖流流经她的胸口。
「笨蛋……你真的是个笨蛋。」
说出那句话的她笑了出来。
然而从她的双眼,却掉下了一滴斗大的泪珠。
她弯下腰,握住倒地的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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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他气若游丝地轻声说,即使如此还是露出很开心的微笑……然后,用尽了力量。
「……真的是笨蛋。」
她只是握着变得沉甸甸的手,如此喃喃自语。
……接着,就在这个时间点,静静看着这一切的蕾蒂西亚突然出现。
没有门或任何东西,看上去像是从石墙里突然现身的她,使得两名骑士和站在他们前方穿着高雅的初老男性,显得相当惊讶。
「你好啊,尤莉·诺伊亚。」
无视他们的存在,蕾蒂西亚向尤莉搭话。
然而却不见她有什么反应,她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连看都不看一眼蕾蒂西亚。
蕾蒂西亚面对那样的尤莉露出有点伤脑筋的笑容,同时重新望向跟爱德华一起来的那三个男人。
「……虽说被抓了,但爱德华依然还是个王族。让王族受到危害,实乃罪无可恕。你们该不会以为逃得掉吧?」
蕾蒂西亚泛起一抹跟这个地方完全不搭的笑容。
对此,三个男人大惊失色。
「我、我只是受人所托而已……!」
「我、我也是……!」
两名骑士争先恐后想离开这里而跑了起来。
然而在他们逃跑的方位,卢狄乌斯先一步堵住了退路。
「闪开……!」
他们对着挡住自己的卢狄乌斯举剑相向。
卢狄乌斯也默默地拔出剑。
「……蕾蒂西亚殿下。」
似乎是在询问,他所说的话不仅是主语,什么都没有。
即使如此,蕾蒂西亚就像在表示她完全明白那样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遵命。」
瞬息之间,卢狄乌斯朝着他们跨出了一步。
然后,他们各自遭到一刀毙命。
……那是毫无悬念的结局。
宛如展现出压倒性力量差距的一幕。
蕾蒂西亚的表情毫无变化,静静地看着那一切。
虽说贝伦稍微沉下了脸,但也就是那样而已。
尤莉则是毫不在乎的样子。
然后在这里反应最大的人……就是直到刚刚都还跟随着爱德华的那名初老男性。
一看就知道他的身体在发抖,当场坐倒在地。
「为、为什么……您会……」
「哎呀,我明明是在你受到禁闭处分后才公开露面……你却知道我是谁呢。」
她的脸上露出像个恶作剧的孩子那样的贼笑。
「开玩笑的啦。为什么吗……这个嘛,我知道今天你要来这里的事呀。」
「什……!」
男人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早早就知道你们的行动,只是故意置之不理而已。」
「那么这代表您……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怎么可能。我没想到这位哥哥会保护尤莉。不过……省事不少呢,卢狄,把这个人抓住带走。」
「……可是……」
「我的安危你大可放心。现在这里只有我们。把他送进牢里之后再来接我。」
「遵命。」
卢狄乌斯冷漠地把坐倒在地的男人拉了起来,就这样带他离开了塔。
剩下的只有死去的爱德华,还有像是伴随在他身边坐着不动的尤莉。
以及面露困惑表情的贝伦,与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的蕾蒂西亚。
「……刚才……」
尤莉轻声说。
「刚才你说了省事对吧。难道你本来就打算杀了爱德殿下吗?」
「……哎呀,你之前不是觉得这位哥哥只是要拿来利用的存在,是根本无关紧要的人吗?」
「……唔!」
面对蕾蒂西亚的反问,尤莉的表情扭曲了。
「少废话,快回答我……!」
「……不用我动手,我想他迟早还是会遭到处决。可是……这个嘛,我打算让他们背黑锅,尽快在这里处罚这位哥哥。」
对于蕾蒂西亚冷酷的言语,尤莉,甚至是贝伦都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他是你哥哥吧?」
「虽然从来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但确实是那样呢。」
「那为什么……!」
「因为有必要呀。」
相对于态度激动的尤莉,蕾蒂西亚冷静地回应了她。
「让这位哥哥活下去的话,往后会留下祸根。就像刚才那个男人一样,会出现想拥戴这个哥哥的人……但是现在这个国家,没有能抗衡内乱的余力。尤莉,你不是曾经想过,这个国家灭亡了最好吗?就你而言不也是不管要流多少鲜血,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吗?」
「……你跟我完全不一样!你连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都能牺牲啊。」
「是呀。可是……我是这个国家的王族。为了保护国家,如果有必要,有时我会让自己变得铁石心肠。」
「……!」
「蕾蒂西亚殿下,让您久等了。」
恰巧在这时候,卢狄乌斯回来了。
在他的身后站着几名骑士。
「哎呀,动作还真快呢。」
「我交给卫兵以后就回来了。」
「……这样。你们把尤莉带回牢里,然后搬走这位哥哥。」
「遵命。」
「……贝伦、卢狄,我要回去了。再见,尤莉。」
尤莉在大吼些什么。
然而蕾蒂西亚在听到那些以前,就背向她离开了那里。
贝伦和卢狄乌斯也紧跟其后。
喀哒喀哒,从塔的楼梯走下来的声音响起。
跟来的时候不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
「……蕾蒂西亚殿下。」
贝伦似乎下定了决心,向她搭话。
「有什么事吗,贝伦?」
「亚尔弗列德王子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把这次的事全交给您了吗?」
「看起来是,但并不是。」
对于蕾蒂西亚的答案,贝伦露出似乎很疑惑的表情。
「哥哥希望把他们逼出来,打算等他回来要加以处罚,只有要我把他们抓起来。至于处罚那位哥哥,是我的独断。如今哥哥身在战场,怕事有万一,我希望能降低风险。」
「为什么?」
对于贝伦的问题,她露出似乎很伤脑筋的笑容。
「你也是,为什么要问我呢?……是在怕我吗?」
他们走下楼梯,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从正式的大门到了塔外。
跟刚才阴郁的气氛相反,外头的天气晴朗到会让人觉得刺眼。
不过他们之间的气氛还是跟在塔里的时候一样。
「我单纯想知道。像那样……手紧握到滴下鲜血也要做出决定的理由。」
听见他的话,她停下脚步很惊讶似的看着自己的手。
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如同贝伦提到的,鲜血从她的手掌滴答滴答地滴落下来。
卢狄乌斯浮现出惊讶的神情,连忙割断饰带,为了止血用那块布绑住她的手。
「您这是何苦呢?」
由于贝伦那仿佛要看穿她的眼神,她暂且闭上了嘴。
然而最终她还是带着自嘲,用发抖的双唇开口说道:
「……我不许自己感到痛苦。」
现场响起她低声说出的话。
「我是下定了如此决心才行动的。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是我应该背负的东西……觉得痛苦这件事情本身,就等同于逃避自己应该背负的责任和罪过。」
「……即使如此您还是选了那条路吗?并且今后也会继续选择它吗?」
「是的。我早已不被允许停下脚步。就在荆棘之路上前进吧。可是……」
她一瞬间闭上了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把这次当成最后——这种无计可施、只能那么做的状况。虽然我并不后悔。」
接着她带着哀伤的笑容说:
「……卢狄,把那位哥哥厚葬了吧。」
「这样好吗?」
「没必要示众吧。经由那个男人的证言就能让大家知道哥哥死了的事情……虽然这只是一种自我满足。」
「不……若是您对爱德华殿下做更加严厉的惩罚,大家都会害怕您吧。因此,我觉得那样很恰当。虽说也许是我太天真,但我对于您下达那样的指示感到安心。」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遵命。」
抵达蕾蒂西亚的个人房间后,卢狄乌斯立即为了执行她的指令而离开。
她一脸疲倦的样子坐在椅子上。
「要我拿点什么来吗?」
贝伦担心那样的她开口道。
「不,我现在不需要。」
然而她否定了他的话,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我要问一个对你来说很难回答的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直说。你对那位哥哥的死有什么想法?」
一瞬间,贝伦像是被杀个措手不及,睁大了双眼。
「我想了很多。很长……现在回想起来也似乎很短,但毕竟我们曾经一起度过一段时光。」
然而他没有支支吾吾,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刚才您也说了。非得那样做的状况,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原本那是我该说的话吧。那时候……如果能有什么不同、能改变什么的话,现在的状况就会不一样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自嘲。
「我跟那位大人所走的路不一样。但那并不是因为我的选择……而是因为我很幸运。多亏有家人……在我周遭的各位让我看见了宽广的世界。不然就我来说,以前也是站在那种立场上吧。」
「……是呀。」
「我同情他,也觉得很后悔。但是我也不允许自己停下脚步。光是享受幸运,便是我在逃避自己的罪过。我的存在意义,就只有对这个国家尽忠。」
她闭上眼睛认真倾听他的话语,接着开口说:
「我就大胆再问你一次。我跟你能走在同一条路上吗?」
「那我就大胆地再回答您一次。只要您真正在为这个国家着想的路上前进的话。」
听见那个回答,她浅笑着说:
「这样呀……那么就先回去处理政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