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我的笑意更浓了。
终于看到他像样的反应,我不知不觉变得更高兴了。
「您才可怕呢……像这样马上就诉诸武力是吗?刚才所说的话我也……」
我故意话说到一半就停下。
不过意思似乎传达给对方了。
——刚才所说的话……「袭击阿尔梅利亚公爵领并不是我的意思」的这句话我也无法相信。
但是我没有直接说出口,所以也不会再被继续追究吧。
「我只是提出疑问呀……不过,这样说吧。老实说,贵国的领导是哪一位我根本无所谓。无论领导是您,还是觉得我对他有恩的第一王子。相隔一片大海的国家变成怎样,老实说怎样都好。我可以让您在调动军队以前,制造出无法动弹的情况喔。我老早就做好那种准备了。」
后方的初老男性稍微动了动。
因为那个动作,塔妮亚面无表情的脸显得僵硬。
虽然在她身旁的母亲大人依旧维持一脸美丽的微笑。
当我一直观察他接着会说出什么话的时候,他突然大声笑了出来。
「……哎呀,果然很可怕呢。」
接着手在动的初老男性停下了动作。
「反过来说,你觉得我当王也行是吧?……所以,你有什么要求?」
「……您所提出的金额一点五倍的赔偿金。以及和这个国家——塔斯梅利亚王国的不可侵犯条约与通商条约。」
「关于金额我就应允吧……你还真会调查。」
调查这次占据东部港口的那些人后,发现他们的家世跟我国第二王子派的贵族家族出身者很像……下场也是。
换言之,说穿了就是出身高贵的人,却因为这次的骚动导致至今干过的坏事曝光,因此财产遭到没收。
他们似乎想要用那些财产当本钱,支付给我方的赔偿金……不过当然不是没收的财产总额,是四成左右。
所谓的一点五倍,是塔妮亚让部下去调查,就阿卡西亚王国的经济状况,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上,能够容许的金额。
从他的反应来看,我的预测应该是正确答案吧。
「还有,国家的不可侵犯条约和通商条约呀……请恕我失礼,你身为一名领主,有签订那些东西的权限吗?」
「正确来说是代理领主呢。」
「……抱歉。所以说?你有那种权限吗?」
「如果有,您会马上签字吗?」
「……这个嘛,以我的角度并不希望有纷争。视内容如何要签字也可以吧。」
「那么,就请您确认一下吧。」
我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塔妮亚拿出三张手谕。
第一张有汀恩以及蕾蒂西亚殿下联名的签名,毫无疑问是这个国家的手谕。指明与阿卡西亚王国的协商,由我全权负责。
然后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完全一样的东西,这边记载的是关于我方订定的不可侵犯条约与通商条约的文书。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甚至能拿到国家的文书。」
他闷声笑了出来,似乎没什么受到动摇的样子。
「是的。因为是跟卡迪尔殿下的交涉……可不能有所失礼。」
「哈哈哈……被摆了一道呢。不过,我刚才的话是真心的。我现在当场确认条款,没有问题的话就签字。」
他随即将手谕从头看到尾,似乎是没问题,于是他便签字了。
「……还真快呢。」
「因为很合理……如果里面有奇怪的内容,我就马上开口了。实在是获益匪浅。」
「谢谢。」
我也在他签字的所有文件上签了名。
接着我将有我和卡迪尔殿下签名的那些文件,其中一张交给卡迪尔殿下,另一张用于我方保管而交给了塔妮亚。
「那么,可以将迦拉尔交给我了吗?」
「哎呀……我的要求还没说完呢。」
听见那句话,卡迪尔殿下一瞬间愣住了……接着叹了口气。
「还真是精明。所以呢?你全都说出来看看吧。」
「还有一件事……最后我希望贵国与我领地之间的关税能调降百分之五。品项在这边。」
「这还真是……狠狠敲了记竹杠呢。」
「是吗?只要贵国同意,我方也会调降以下品项的关税喔。」
卡迪尔殿下闭上嘴,阖上双眼。
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为了不要干扰他思考,在场没有半个人开口。
「……好吧。只要把这也想成是赔偿金的一部分。」
最终他带着叹息开口如是说。
我悄悄忍住了差点要忍不住发出的安心呼气声。
塔妮亚随即又递上两张文件,我跟他各自签了名。
「就长远来看,我认为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决定。」
「是啊,不过……带有限制输出的含意而设定关税的东西,这次也放进去了?」
「那对阿卡西亚王国来说,并不会造成困扰吧?」
「也是……但是我上当了。本打算以跟你结婚为契机要解除限制的东西也放进去了呢。换句话说,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吗?」
「是的。虽然承蒙您向我求婚,但请容我拒绝。」
「……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首先,我当王妃这负荷太沉重了。其中的原因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卡迪尔殿下纵然得到了王位,但是那并非坚若盘石。
因为与我国不同,第一王子并没有闯下致命性的大祸,现在还留有他自己的势力。
其他国家……来自阿尔梅利亚领的妻子尽管对自己国家的发展是有效的手段,但在那之上,现在的他所需要的是尽早促进国内的团结。
那些是基于塔妮亚的情报所做的推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那些话说出口就真的是干涉内政了,因此我尽量不说。
「嗯,我知道。虽然知道,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你。如果是为了得到你,我并不会嫌那辛苦。」
他的双眼射穿了我。
从那视线中,我明白了他是真的想要我。
虽然我分不清那是因为爱我,还是只是想要我这个便利的女人。
不过他想要我这件事是事实。
无论如何,向我提出订婚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决心要得到王位了。
然后也预测到了现在的状况。
即使如此他还是正式求婚了,这就只代表他想要我了……
也因为这样,说实话我也很怕跟他见面。
「就算是这样……第二,因为这次订定条约的事,婚姻给双方带来的利益很少。我们很难再给出更多东西……当然,阿卡西亚王国如果在结婚时,会给我的领地更多利益,那么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卡迪尔殿下浮现出苦笑。
他的心里是在想你是打算要敲多少竹杠吧。
虽然我并不否认。
「……算了。这下子阿卡西亚王国和塔斯梅利亚王国的和平交涉就结束了呢。」
「是的。因为要把迦拉尔殿下交给您,就麻烦您了。替那边那位带路可以吗?」
「不,带我国在宅邸外待命的人过去吧。」
「遵命。」
「……艾莉丝小姐,我想在这里进行增进友谊的私人会议,你意下如何?」
「嗯,好呀。与贵国之间的友好不仅对我的领地,并且对我国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因为是私人场合,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如果我回答得了。」
「你拒绝和我结婚的真心话是?」
面对他这般微笑询问,我瞬间愣住了。
老实说我没想到他会问那种事。
因为难以开口,于是我闷不吭声,卡迪尔殿下则是笑得更开心了。
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个性也太糟糕了。
「刚才已经确认过这是私人场合了吧?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喔……没什么,就当成被迷上的女人拒婚的不干不脆坏男人最后的挣扎吧。」
「真是令人讨厌的提问呢。」
我呼了一口气,身旁的母亲大人则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对你来说,跟某人之间的婚姻是不可或缺的吧?那是你对国家的……不对,哪个国家都一样吧。是身为贵族、在上位者的责任,也是被要求的事情对吧?对你来说,应该没有比我更好的对象了。」
「……是呀。我无法否认。在我国与我年纪相近的贵族,并没有未婚者。拒绝和您结婚,也没有其他好人选,最终恐怕是会离开阿尔梅利亚公爵家,在某处独自经营商会度过吧……对了,也可以去孤儿院帮忙呢。」
「小艾……」
母亲大人一脸担心地向我搭话,我则是对她面露笑容。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原本解除与爱德殿下的婚约一回到领地后,我就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跟任何人结婚了。
尽管状况有点变化……到最后如果没有跟任何人结婚,我想自己就得离开这个家了。
我不会继承领地,贝伦总有一天继承领主之位跟谁结婚的时候,有我在应该会很碍事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跟您结婚。那是因为,卡迪尔殿下……曾经出手过对吧?在阿卡西亚王国袭击我领地以前所发生的事件中。」
「哦……真亏你注意到了呢。」
听见卡迪尔殿下的话,我的笑意停在了脸上。
那是我透过对第一王子的质问以及塔妮亚的报告中组织出的推论。
虽说没有确切证据,但果然是卡迪尔殿下啊,我在内心叹了口气。
发生在这次袭击以前,东部的公所和警备队遭到袭击占据的事件……主导那件事的是卡迪尔殿下。
「伤害我心爱领民及领地的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嫁给那样子的人。就算不结婚、就算离开阿尔梅利亚公爵家,我还是我……成为了平凡的艾莉丝之后,我还是会为了这个领地做事,为发展做出贡献。」
我直直盯着他看。
他也同样凝视着我。
我们互相对望,我跟他都没有开口。
简直就像双方互相想要读取在眼睛深处反映出的内心。
「……我输了。今后也务必要当个好邻居,请多指教了。」
最终他带着叹息声说出那句话,站了起来。
「是的。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为了送走向大门的他一程,我朝着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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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次就暂且先回去,但我还没放弃你。只要抓到你衰弱的可乘之隙,我无论何时都会来抢走你。」
他那样说完之后,再次挽起了我的手。
「哎呀……还真可怕。不过那也成了一种激励呢。就让我不离开领地努力活下去吧。」
他听见我的话泛起一抹苦笑,离开了房间。
✝✝✝
「……结束了呢。」
目送他带走第一王子,并且完成俘虏们的移送以后,我舒了口气深深坐进沙发里。
「嗯,辛苦了,小艾。小艾总是那样子在跟各式各样的人协商呀——……你很努力呢!」
听见暖心的话,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不过母亲大人您还真是冷静呢。笑容完全没有露出一丝阴郁……真是有一套。」
「哎呀……是吗?不过我想在协商中小艾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就算卡迪尔殿下后方的男人当场有什么动作,我也会想办法解决。」
母亲大人的话,让我忍不住发出了干笑。
该说是胆子大还是什么……某种意义上来说很有母亲大人的风格。
「不可侵犯条约和通商条约——和那样的大国缔结那些,对这个国家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了。而且还加上解除对于阿尔梅利亚公爵领的进口限制和降低关税……就成果来看,这次是一场大胜利呢。」
「……演变成战争的时间点上,我个人就已经输了。说到底要是没有纷争,就不会出现受害者。为了不要引起纷争,要尽最大的努力……那件事我没能达成呢。要是不好好活用这次的省思,就没有脸面对领地居民了。」
「小艾,你对自己真严格呢。」
「没有的事。因为身为人上人,要背负许多责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失败了,这不是道歉就能得到原谅的事。」
「……是呀。就是那样的小艾,人民和大家才会追随你呢。」
听见母亲大人的话,我自然而然流露出了笑容。
我们两人喝完塔妮亚泡的花草茶,一同吐气。
由于一直在紧张状态,会议期间我的内心始终在流着冷汗,因此真的是有种花草茶沁入全身的感觉。
「再待一个星期,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让安德森侯爵家的卫兵们回去吧。」
「嗯,好啊。虽然只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但我想送点礼物。然后在他们回去以前,虽然不是很豪华,但我想召开宴会。」
「好呀。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毕竟他们说阿尔梅利亚公爵领的料理真的很好吃,非常高兴呢。」
「那太好了。宴会的时候也让梅里妲做些拿手好菜吧。」
「哎呀……那我也很期待呢。」
看到母亲大人笑得开怀的样子,我有种终于回归日常生活的感觉,越发觉得现在所喝的茶很好喝。
多久没有像这样,在心情平静的状态下享用饮料了?
「大小姐,有来自蕾蒂西亚第一公主殿下的信件。」
此时,塞巴斯恭敬地递上了信件。
我完全无法想象有什么重要的事,带着疑惑战战兢兢地打开。
我从头到尾仔细地阅读。
「……怎么样,小艾?」
母亲大人问我的时候,我正好看完了,因此我收起信件为了回答开口说道:
「她希望我去王都一趟见见尤莉小姐。」
「哎呀……那是怎么回事?」
听见我的话,母亲大人歪了歪头。
我的内心也是同样的反应。
「据说尤莉小姐坚决不肯开口……最近听说她表示,只要跟我见面她就开口。究竟为什么找我呢?」
「天知道……那孩子所想的事,我搞不太懂呢。」
母亲大人的话,令我忍不住面露苦笑。
「就是说呀。」
「……大小姐,您要去王都吗?」
「是呀。这次的会议结束了,日常工作也没什么大问题。我很在意她为什么想跟我说话。因为这件事要尽快,所以我明天就出发。」
「哎呀……」
「虽然对安德森侯爵家的各位卫兵十分抱歉……」
「没关系。身为阿尔梅利亚公爵家的人,由我来送他们。」
……说不定那样会让他们很开心,我的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了那个念头。
虽然想向他们道谢,所以跟母亲大人一起见过他们一面……他们看母亲大人的眼神似乎已经超越尊敬,到了接近信仰的感觉,让我脸部有点抽搐,事到如今也是个美好的回忆。
因为对母亲大人抱持那样深刻强烈的忠诚心,由母亲大人送他们离开,应该会比较开心吧。
应该说他们没说想留下来才不可思议。
「母亲大人,那就拜托您了……塔妮亚,就麻烦你去准备了。」
母亲大人和塔妮亚听见我的话,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遵命。」
她们各自开口道。
然后隔天,我带上塔妮亚、莱尔和迪达,还有几名警备队员前往王都。
一路没遇上什么问题抵达王都,我们在宅邸稍做停留后就前往王宫了。
原本想说如果父亲大人或贝伦在,就能先问问他们这件事再前往王宫,但他们两人似乎都在王宫值勤。
恐怕是战争还剩很多善后工作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听母亲大人说父亲大人尚未完全康复,因此我担心他的身体。
我一面想着那种事一面前往王宫,发现王宫果然与寂静又散发出庄严气氛的往常不同,笼罩在吵闹声中。
「……恭候多时,姐姐。」
在入口处等我的人,是贝伦。
「哎呀……居然还特地让贝伦你来迎接我这种人。」
对贝伦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我用动作指示警备队的各位去适当的地方待命。
「这次的事就是有那么重要……而且,在这个国家,没有人会觉得姐姐您是『这种人』喔。」
「哎呀……真会说话。」
那之后在贝伦的带路下,我和塔妮亚一路前进。
「……我接到了来自阿尔梅利亚公爵家的消息。姐姐,您真了不起。」
「谢谢你。」
「……虽然想之后慢慢聊,但我还是斗胆先问一下。您拒绝了与卡迪尔殿下之间的婚约对吧?」
「嗯,是呀……不过你放心吧。你继承阿尔梅利亚公爵家的时候,我会离开家里的。」
对于我努力用开朗声音说出的那句话,不知为何贝伦露出了苦笑。
「我就是想说那件事……姐姐,姐姐您不继承阿尔梅利亚公爵家吗?」
「……啊?」
听见贝伦的提议,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意思?阿尔梅利亚公爵家不是已经有你这个正统的继承人在吗?」
「您是用什么来评断正统的呢?您是长子,积累的实绩不管由谁看来都会觉得您才是领主的适合人选啊。」
「可是……」
「我身为阿尔梅利亚公爵家的一员,也希望您能成为阿尔梅利亚公爵家的下任当家。」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要能像这样继续参与国政就好。我会在王都找个地方买房子住吧……不过那可以慢慢去想。这件事暂且说到这里,到了喔。」
如同贝伦所说,我们抵达了特别豪华的一扇门前。
老实说我现在脑子里都还是贝伦告诉我的事,内心没有余力跟蕾蒂西亚殿下谈话。
「打扰了,蕾蒂西亚殿下。」
贝伦敲了下门,接着门开了。
没办法,我只好转换一下思维站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了,艾莉丝小姐。」
「好久不见了,蕾蒂西亚殿下。先前我并不知道,多有失礼之处。」
听见我们的对话,贝伦歪了歪头。
「……抱歉打断两位的对话。两位曾经见过面吗?」
「是的。以前偷偷去民间的时候。」
听见蕾蒂西亚殿下的话,我泛起一抹苦笑。
这么说来,贝伦他不知道亚尔弗列德王子以汀恩的身份工作那时候的事。
「……先不说那些,如此辛苦之际今天还劳驾你来此,衷心感谢。那么艾莉丝小姐,事不宜迟,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囚禁她的塔吗?」
「好的,当然了。」
我、蕾蒂西亚殿下还有贝伦一起开始向着塔前进。
这条路越往前走人就越少。
然后走一阵子,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距离王城有一段距离,光是看着就有一种忧郁的氛围。
继续爬上楼梯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间由铁栏杆围成的房间。
「……就是这里了,艾莉丝小姐。」
蕾蒂西亚殿下所指的地方,那里站着一名女性。
看见她的样子,我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对着她那和从前一点也不像的模样。
整个人干扁枯瘦,头发乱蓬蓬的,肤质一塌糊涂,应该是哭过而红通通的双眼只是愣愣地望着空中。
「……好久不见了呢,尤莉小姐。」
我留意着不要在声音中表现出惊讶,故意用平淡的语气向她搭话。
「好久不见了,艾莉丝小姐。」
她像是带着冷笑说话,同时和我面对面。
「……为什么叫我过来?」
「没什么。我只是在死前想看看你的样子而已。」
她冰冷的视线和笑容。
如果是以前的她,绝对不会显露出那些,但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协调。
反倒是现在的她,才更让人觉得体现出她的内在。
「那你满意了吗?」
我也露出一记嘲讽的笑容。
「不好说……比起想象中的还要没有想法。」
「哎呀。那可真是……」
虽然我心想她叫我过来究竟有什么事,但我并没有说出口。
「……那么接下来可以让我提问吗?」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擅自认为是肯定,继续说下去。
「你爱爱德华殿下吗?」
「你问那种事要做什么?」
「只是有兴趣而已。」
我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她笑了笑。
像在轻视我那样注视着我,开口大笑。
那副模样十分可怕,寒气直达我的背后。
「怎么啦?不想承认自己心爱的人,被以利用为目的的女人抢走吗?」
她突然话多了起来。
「你已经知道了吧?我是为了多瓦伊鲁国而行动。为了让这个国家陷入混乱,我让在贵族之中也是地位崇高的人们陆续沦陷了。」
「嗯,我知道。」
「欸,你心情如何?他是保护我而死的喔。说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他爱着我喔。寻求他的爱情,明明强行和他订了婚却得不到爱的你,心情如何?不甘心吗?你很恨吧……!」
她说出的言语,充满攻击性。
但是那伤害的不是我……我觉得似乎是她自己。
「你快说不甘心……快说很恨啊!」
喀锵一声,她抓住了铁栏杆。
我跟她两人之间近到能碰到彼此。
「你似乎正在诉说爱着他呢。」
听见我的话,她抬起了头。
「……啥?你在说什么?」
宛如发自内心鄙视的话语和语调,令我不禁笑出声来。
「哎呀,我说错了吗?你刚才所说的话,我听上去像是在说……『我爱着他』喔。」
我那样一说,她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我还以为她又会说出什么瞧不起人之类的话予以否定……不论真相是什么。
我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看,结果从她的双眼中滚下斗大的泪珠。
……她是真的爱上他了吗?
比起千言万语,如今她的那副模样正在强力主张那就是真相。
「那、那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说完那句话后,她再次低下了头。
我注视了她一会儿,但后来她似乎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不会觉得不甘心。我跟他订婚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我跟他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之后他不管变成怎样,都已与我无关。」
我那样斩钉截铁说完以后,她再次抬起了头,一脸怨恨地瞪着我。
「况且,爱德华殿下选择爱的是你。不管你有怎样的企图,他都成功保护了你……这是他的夙愿吧。我会悼念他的死,但并没有把这当理由去恨谁喔。」
「……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真让人看不顺眼。」
如她所言,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就算你说看不顺眼……」
「打从出生的时候起,不论是地位、金钱,还是灿烂的未来,你什么都有!有许多人围绕在你身边!……我最讨厌你了!」
她一边大喊,一边摇晃着铁栏杆。
发出了喀锵喀锵,像是在惨叫那样的声响。
「……所以你一有机会就找我的碴?」
「哼……感觉很痛快呢。」
她愉快地笑了,是坏心的笑容。
「……是吗?」
因为那种理由而被人那样找碴,我的内心感到不悦。
……感到苦恼的事,因人而异而各不相同。
就算明白那种事,然而我身为被找麻烦的对象,实在无法释怀。
「我跟你到底有那里不一样?我的外貌也是比别人漂亮多了,有汇聚人心的力量!证据就是爱德殿下选择了我!即使如此,究竟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的那番喊叫,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理智线断裂的声音。
为了用力搧离我很近的她一巴掌,我举起了手。
……话虽如此,但我挥下的手却受到铁栏杆的阻隔打不到她。
结果就是我的手用力打在铁栏杆上,痛到不行。
喀锵一声……铁栏杆代替我发出了尖叫。
这家伙在做什么……我知道周遭的人都露出了想说这句话的表情,就连当事人尤莉都一瞬间露出了像是愣住的表情,因此我的心比起手还要更痛。
「我说啊……请容我说句话,你跟我完全不一样!」
「是什么啊!是身份吗?还是你要说是运气?」
「谁说那种话了啊……你呢,只是在利用聚集起来的人。我是信任他们、信赖他们!」
「有、有什么不一样啊!」
听见她的话,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样子那似乎惹她生气了,她用更加锐利的视线瞪着我。
「你懂词汇的意义吗?你只是纯粹在利用对方而已。一旦不需要、一旦对自己不利,你就会轻易舍弃。不会有人将自己交给那样的你,若说有谁会接近你,那就是反过来想利用你的人了吧。」
听见那些话她顿时说不出话来,突然变得温顺。
……看样子,我似乎是说中了。
「所谓的信任,就是相信并任用。信赖是相信并依赖。无论如何,因为相信才会任用。而值得相信的人,换句话说那对我而言就是不可或缺的人。一旦发生什么事,我就会挺身而出保护他们!所以请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我大声怒吼,因此呼吸自然地乱掉了。
我为了调整气息深呼吸,此时她微微张嘴说:
「……为什么……」
她自言自语的那些话,我因为自己呼吸的声音听不清楚。
「为什么你能够相信?要是发生过那种事,不论是谁都应该没办法相信他人吧。」
「你说的那种事是指解除婚约吗?或是挖角商会人员的事?又或者是……」
「所有的一切。不过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解除婚约吧。被所爱的人声讨,连自己的家人里都有他们的同伴喔。」
她的问题,是我无数次反问过自己的问题。
从她口中听见让我觉得很好笑,于是我忍不住笑了。
「是呀……这件事让我害怕去相信他人是事实喔。不过对于感到害怕而筑起心墙的我,从以前就一直服侍我的众人说那种事无所谓,不管发生怎样的事,他们都会跟随着我,逐渐击垮了我的心墙。」
我害怕……相信之后再次遭到背叛。
我的心就是伤得那么深。
但是我甚至害怕让人看到我那么懦弱的部分,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击垮那样顽固的我的人……是身为儿时玩伴的大家,还有汀恩。
「我现在仍然害怕他人……不过我也觉得相信他人还不赖。倘若不相信他人光是畏惧,一起欢笑的快乐也好,一起分担的痛苦也好,所有的一切都会遭到遗忘。只要拿出一点勇气,世界就会变得非常多采多姿。」
说完以后我将视线投向塔妮亚,她对我露出了一个自豪的笑容。
「但是有可能会再次遭到背叛喔……?」
「是呀,说不定会遭到背叛呢。但是光是害怕那些就无法前进了。因为害怕就忽视那些美好的事物,就只是吃亏。况且这个世界,没有温柔到可以一直毫发无伤地活下去。就算受伤,也只能负伤活下去了。」
「……是吗?」
我那样一说,她便笑了。
那种笑容简直像是抖落了包袱一样。
「我果然最讨厌你了。」
听见她的话,我也笑了。
「我也讨厌你。」
「这样啊。若你这样就说喜欢我的话,我会很反感的。」
「说得也是。」
说完之后,我们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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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艾莉丝小姐。『爱』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呢?」
「天知道。那不是有办法对别人说明的事吧?不过,觉得那个人比任何人都要特别的话……无论是怎样的型态,我想那应该就是所谓的爱不是吗?」
「特别……是啊。」
她那样说着,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笑了笑。
「我是个笨蛋。失去之后,才第一次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么特别。」
「是呀。你是个笨蛋呢。」
我笑了。可是现在的我也受到她的影响,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明明有很多可以告诉他的机会,却已经没办法把那些话告诉他了……我也是一样。我们两个人都是大笨蛋呢。」
我那样一讲,只见她双眼圆睁。
「喔,我说的不是爱德殿下喔。当然,我也会悼念他的死。」
「……你会……悼念吗?」
她开口问我的声音在颤抖。
「咦?你说爱德殿下吗?」
我开口反问,她则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算是打从心底憎恨的人,一旦那家伙死了,那种恨就没办法发泄了。比起持续怀着无法发泄的那种情绪,替换成美好的回忆,对于留下的人来说更好』——这是我的部下告诉我的。就算在他生前我确实打从心底怨恨讨厌他,但是我也确实拥有过与他之间的美好回忆。所以现在我只会悼念他的死。」
话一说完,眼泪又从她的双眼扑簌簌地流下。
「我以为,不会有任何人悼念他了。真正爱他的耶露丽雅殿下和马艾里亚侯爵,都已经去世了。然后我也……」
「……至少我会悼念。而且只是你不知道,说不定还有其他人会悼念他的死。人心很复杂,绝对不是只有一个面向。」
「这样啊……太好了。绝不能让人提到他名字的时候只有鄙视。」
看到她一边哭一边安心松口气的样子,我又差点哭出来了。
她是那么地……那么地深爱着他啊。
她害怕他的名字会被冠上「邪恶」之名,然后就这样深入人心……或者就这样遭到淡忘。
比起自己的今后,更珍惜他名声的那副模样,那不叫爱,又叫什么呢?
「艾莉丝小姐,你回去吧……我会把事情全部告诉公主殿下。」
终于停止哭泣的她,以严肃的表情那样说。
「是吗……多多保重,尤莉小姐。」
……我们之间没有再交谈下去了。
「多多保重,艾莉丝小姐。」
她轻轻地笑了下。
唯有那个笑容,跟以前的笑容一样。
接着我就离开了那里。
「……姐姐,蕾蒂西亚殿下说要您在办公室等她。」
「我明白了……你不听听尤莉小姐的事情好吗?」
「因为尤莉小姐只要求和蕾蒂西亚殿下对话。」
「这样……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然后我们沿着原来的路回去。
「姐姐,刚才的……」
「如果你是打算为了我跟尤莉小姐的事情道歉,那就不必了……你已经道歉过了。」
「……是呀。」
「正因如此,听我说。先前关于领主的事,如果那是由于你想道歉的心态所产生的想法,那请恕我严正拒绝。」
「这是两码子事。我是纯粹觉得您适合当阿尔梅利亚公爵家领主才提出来的。其实我已经探询过父亲大人,也以那为主旨制作了要提交给国家的文件呢。」
事情已经进行到那种地步了吗,我受到了震撼。
「什……!」
「老实说我甚至觉得幸好姐姐您解除跟阿卡西亚王国的婚约。身为参与国政的人,让姐姐您这么能干的人到国外去,就是种损失。」
「……你太高估我了。」
「没的事。那么姐姐您为何要顽固地拒绝成为领主呢?您是长子,也有实绩。是因为您是女性吗?……可是身为一名女性,对于当领主这件事会造成任何障碍吗?」
完全说中了。
因为我是一名女性,所以我想我不得不退让。
……我是那样认定的。
然而把那当成问题提了出来,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是女儿身,所以不得不让出领主之位?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越是细想就越想不到理由。
只是由于「应该是这样」的这句话,我连想都没想过。
「要是对姐姐您来说领主之位太沉重,说想要自由的话,我就没办法拦您了……」
「哎呀,这不是矛盾了吗?」
「姐姐您已经承受这样的重责,并且克尽职责。如果再继续强迫您的话……我身为弟弟、身为家人都办不到。」
「……这样啊。」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扪心自问。
究竟我想选择什么样的未来。
如今在我的面前有两条路。
当领主的路,和不当领主的路。不当领主的那条路前方,有无数的分歧。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我选哪一条你都可以对吧?」
「是的。绝不食言。」
「这样……那么贝伦,我就不客气地收下领主之位了。」
贝伦听见我的话笑了笑说: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正好就在此时,我们到了办公室。
我、贝伦和塔妮亚进了主人不在的房间里。
「那么请在这里等一下。我还有些要事。我叫城里的仆役拿些东西过来,塔妮亚也请在这里待命。」
「我知道了,谢谢你。」
贝伦离开后,我坐进了他指定的位子。
「……大小姐,这样好吗?」
塔妮亚担心地向我发问。
「什么?」
「领主的位子那件事。」
「嗯。我不后悔,能跟大家一起继续向前迈进,应该说我觉得很高兴。」
「是这样吗?」
听见我的回答,塔妮亚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呵呵呵,今后也请多指教了。」
「我才要请您永远多多指教。我会将自己奉献给大小姐您,直到此身腐朽为止。」
「哎呀……要是腐朽的话,我可就伤脑筋了。」
我们那样说话,相视而笑。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王城的仆役走了进来。
她熟练地泡好茶后,再次离开。
老实说我比较喜欢塔妮亚泡给我的茶……这应该是喜好的问题。
那之后我默默品尝了好一会儿的茶。
光是今天一天,就发生了许多事。
我喝着茶,想让自己的脑子消化一下那些事。
「打扰了。让你久等了,艾莉丝小姐。」
「蕾蒂西亚殿下……!不,我才感谢您让我放松了一下。」
「如果你能感到放松,那就太好了。」
蕾蒂西亚殿下在我的面前坐下。
「多亏有你,尤莉提供了口供。这下就能弹劾那些藏于五里雾中的贵族们了……谢谢你。」
「不,如果有帮上您的忙就太好了。」
「说什么帮上忙……你总是带给我最棒的成果。跟阿卡西亚王国之间的交涉也是,我真的是感激不尽。」
「这是我最大的光荣。」
「……艾莉丝小姐,你要当领主吗?」
「是的。您从贝伦那边听说了……?」
「看起来是,但并非如此。以前在聊其他话题的时候,我稍稍听说了那件事……看这样子,贝伦今天似乎是向你探询过了呢。」
「是的。」
「……结果如何呢?」
「我要继承领主之位。」
蕾蒂西亚殿下愉快地眯细了双眼说:
「是吗?坦白说,偷偷告诉你……王位决定由我继承了。」
这也难怪……毕竟汀恩和爱德殿下如今都不在了,王家的嫡系就只有她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