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杰尔面露苦笑,罗玫尔则是开口大笑。
「是吗?是说你比上次冷静多了吧。」
……那是个偶然。
卡杰尔见到罗玫尔的这副模样。
他受部下之邀前往王都一隅的酒吧,看见那里有个似曾相识的男人……正这么想的时候,发现对方是罗玫尔。
罗玫尔竟然混在平民中喝著酒。
……他不仅是宰相,也是首席贵族的当家。
「哎呀,那时候你吃惊的样子可真是值得一瞧啊。真亏你没喊出我的名字。」
「那时候,您要是没有压著我的嘴巴说之后会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就会叫出来了。」
「事到如今,虽然说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不过如你所见,你眼前的男人就是罗玫尔·齐普·阿尔梅利亚。」
「……平常的您是戴著面具吗?」
对于卡杰尔的问题,罗玫尔愉快地笑了。
笑了一会儿以后,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那锐利的眼神甚至令人觉得可怕。
尽管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易近人
不愧是宰相,卡杰尔内心暗暗赞叹。
「喂喂喂,在这个王宫中有不戴面具的人吗?在恶鬼的巢穴,刺探对方是家常便饭。大家都在处心积虑想著如何扯他人的后腿呢。啊,好可怕……我只是那张面具很厚而已。」
「原来如此……可是公爵您为什么在那种酒吧里?」
「……我在那种酒吧里就那么奇怪吗?」
「虽然这样讲怪怪的……若要说实话,应该是觉得意外吧。」
「要去了解人民──我的老爸经常这么说。战略也一样──要去了解敌人。要统领人民实行政事,不可不了解对手。所以我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会混进街头的各个角落,听大家说许许多多的事。哎呀,甚至不知不觉中语气就固定成这样,但也是因为那边比较有趣又轻松啦。」
「令尊说了相当棒的话呢。实践那些的您也是,但同时也令人害怕。」
听见卡杰尔的话,罗玫尔贼贼地扬起嘴角。
简直像是淘气的孩子恶作剧成功那样的笑容。
若对罗玫尔来说的「战斗」是指政治,那么「敌人」就是除了王以外住在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就因为是公爵而熟知贵族的事,也像这样学习著人民的事。
除了原本拥有的政治敏锐性,再加上了解「敌人」的他,只要有那个心,就能在对手不知不觉的时候,随心所欲将其玩弄在股掌之间不是吗……
卡杰尔是那样想的。
「……所以?今天你为什么来我这里?难道你只是为了问那件事而来?」
「那个……」
看见支支吾吾的卡杰尔,罗玫尔叹了口气。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终于来找我商量了……是我自以为是了。」
「商量……?」
「我说过『卡杰尔将军,我非常能体谅你的心情。我希望无论何时都能助你一臂之力。要捕抓山贼的时候,请务必跟我说一声』……这样。」
「……啊!」
像是在说现在才想起来的反应,让罗玫尔浮现出苦笑。
「怎么,你果~然忘记了吗?那时候去酒吧果然是正确答案吧。」
罗玫尔最后低声说出的话,让卡杰尔做出吓了一跳的反应。
「尽管觉得不可能……但您在那个酒吧里,是为了让我到这里来……是吗?」
这几乎是直觉。
然而以为是错觉而没放在心上的,却是再明确也不过的话。
不可能,那只是纯粹的偶然……心底虽这样想,然而他会在那个酒吧里,比起他父亲说过了解人民的那个理由,这更能让人接受。
实际上卡杰尔现在人就在这里。
「我平时就会去酒吧是真的喔!我刚才也说过了吧……不过,说得也是……」
在苦笑著低喃的他眼中,闪著奇异的光芒。
「『这世上没有偶然』呢。」
卡杰尔瞬间受到他的震撼,整个人愣住了。
「不可能……我那天会去那里,是部下找我去的喔。那完全是个偶然。难不成您指示我的部下……?」
「对著已经超越尊敬到达崇拜你的那些家伙,说希望把你带出来应该要花上不少功夫吧。」
「不然,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认为人类要达到采取该行动以前,会有内部因素和外部因素。内部因素换言之就是思考的过程。那要考虑每个人的性格或举止进而去想像。然后外部因素就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和今后会发生的事件吧。采取行动就是斟酌那些得出的结果呢。」
面对说得一副若无其事的罗玫尔,卡杰尔起了鸡皮疙瘩。
说成是偶然他还更能接受。
「这次的预测很简单。总之上次的那些家伙跟你去喝酒了对吧?这次的那些家伙听到那件事,训练的最后一天不可能不带你出去喝吧。」
打从卡杰尔就任将军一职以来,就监督过许多人的训练。
虽然除了直属部下以外,是受到国家的请求……但因为想要参加的人很多,于是分组在一定期间内监督。
实际上上次监督的那组在训练最后一天,确实有邀他去喝酒。
不过那是好几个月前,而且只有过一次的事。
隶属军队的人自不在话下,担任宰相的罗玫尔能准确掌握训练的日程也姑且不论,但是连去喝酒这个事实都知道,这件事让卡杰尔大吃一惊。
「您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到底有多强啊。」
「身为宰相,观察军队的动向乃理所当然,去喝酒那种事没有隐瞒的话,就会从人的嘴巴泄漏出来。是我在城镇的酒吧偶然听到的喔。因为你很有名。」
「不过真亏您知道啊。明明去的跟上次不是同一间店。」
「多去几家店的话,就会知道骑士们爱去的店家了。」
卡杰尔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眼前的人物,究竟能预料到多少事情……!
那已经不是预测,是预知了。
将四处散落的点和点连系起来,做出推测,并且介入得出自己追求的结果。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宰相吗?他为之战栗。
「……您为何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要帮我?」
「九成是身为宰相的盘算……你对这个国家来说,是现今不可缺乏的人物。相当受人民欢迎自不待言,你的存在本身可以牵制其他国家。实际上多亏有你,跟多瓦伊鲁国的交涉才能顺畅进行……因此你厌恶国家或是被击垮的话,那我可是会伤脑筋啊。」
「国家……是吗?」
「是喔。」
「……我明白您的实力,就因为明白所以想问问,您究竟要帮我什么?恕我冒昧,我不认为您有打斗的实力。」
「是啊……我连你的女儿也赢不了吧。」
听见罗玫尔的话,卡杰尔猛然定住不动。
虽然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吃惊,但还是没习惯。
他究竟看透了多少事情?
「您真爱说笑。小女身体虚弱,岂能战斗。」
「最近身体虚弱的女孩,能接二连三打倒山贼吗?」
咧嘴笑著的罗玫尔,看上去像是有了十足把握。
卡杰尔立刻察觉那件事,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做个参考……为什么您会知道?对外姑且佯称是由小女的替身兼护卫收拾的。」
「第一点,是从遭袭地点到王都的距离。诱饵会放在自己前头或是身边。若是由一名护卫当诱饵分头行动,那样比较有效率,可是诱饵却是在从那里以最快速度前进,能差不多赶上茶会的位置上。我在想会那样子逼迫身体虚弱的大小姐吗?」
「第二点是?」
「直觉。」
听见罗玫尔的话,卡杰尔打从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笑了。
「真不像是您会说的答案呢。」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亲眼目睹并感受过。那让我得到了最大的信心。」
「我女儿可不曾离开过领地啊。」
「我有出席你妻子的葬礼对吧?」
「……喔……」
「我浑身发冷啊。在那当中只有她死盯著前方看。在对现实的蛮不讲理感到绝望的同时,又有著不愿屈服那样的强大……她的双眼中蕴藏著那样的火焰。」
卡杰尔侧耳倾听罗玫尔的话语,眯细了双眼。
一样的。
和过去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的东西一样。
「我不明白什么武术的才能。可是你的女儿,并没有因为母亲去世的『关系』而变得身体虚弱对吧。似乎是踹开病魔冲过去了。如果是男人的话,还真想让她在我麾下锻炼呢。」
「您应该有儿子才是?」
「我想让她跟小犬一起在我的麾下。他们俩要是能联手,感觉能做出相当有意思的事呢……不过这种话是有点想太多了吧。」
「嗯。因为她是女性,最重要的是我也很期待她的武艺能提升到什么程度,所以不能让给您呢。」
「呵呵呵……说得也是呢。话题扯远了……不过我确实没有武力。但我觉得我当文官也当得还行喔。为了方便你行动,我会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跟我联手的话……不光是山贼,连山贼的幕后,也能全都让你击垮喔。」
「山贼的……幕后?」
「怎么,你还没有调查到那里吗?那么到你跟我联手为止就先保密。」
「呵呵呵…………哈哈哈……!」
卡杰尔笑了。
从丹田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甚至让家具震出匡啷声响……就是如此夸张。
「有趣、有趣啊。您要奉陪我的复仇到最后……因此,我理解成这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可以吗?我可以全神贯注在为了自己而发挥力量吗?」
从卡杰尔的内心深处涌现出的是充实感。
只要尽情发挥力量就好,行动时可以完全不必在意后续的事,是多么棒的事情啊。
自己的本质顶多就是一名士兵……他笑事到如今才发现那件事的自己。
身为将军,在战场上东奔西跑感觉也不赖。
准确来说,看见战况如自己所想那般变动,甚至会觉得兴奋。
然而在平时,这个将军的头衔对他来说早已等同于一副枷锁。
是各个部门之间的折冲。
不论是国家还是人,为了想跟著沾一沾他的荣耀,就将他呼来唤去。
讨厌贵族社会的他,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深陷其中。
要如何才能不被带著亲切笑容接近的人们骗走,套出好条件。
谁管那种东西啊!卡杰尔发自内心那样想,可是只要一想到部下们,他就无法逃走。
其实原本应该是部下做的事,就因为卡杰尔出面事情能顺利运行,把很多事都推到他身上了也是原因之一……那是他所不知道的事。
总而言之那些负荷让他举步维艰。
「当然。难得联手……首先给我想办法改改你那正经的语气。」
「抱歉!那么重来一遍……老夫才要请你多指教啦!」
「好!」
就这样,塔斯梅利亚的宰相和将军用力地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