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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章 夫人,知晓挫折

作者:澪亞/澪亚/双叶 はづき 当前章节:14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铿铿铿……刀剑相交的声音响起。

「到此为止!赢家,达司!」

裁判高声呼喊对手的名字。

我一边吐气一边收起模拟战用的剑,离开了斗技场。

一如既往的练习课表。

然而映入眼帘的光景却不是往常的景色。

这里是王都安德森侯爵家的别邸。

在那场山贼骚动以后,我秘密来到这座王都的别邸。

不知为何我仍然在扮演著护卫和替身。

据说真正的我由于山贼骚动的打击过大倒下,如今在安德森侯爵领的偏僻乡村疗养中。

……虽说是在安德森侯爵家,但还是在王都,我大摇大摆地挥剑也是个问题吧。

不过那样倒也不错。

在王都不光是护卫队,国军和骑士团的众人也会参加父亲大人的训练,对手的种类也增加了。

有许多崭新的发现,相当有趣。

虽然我不是大小姐……用不了我原本的房间,得待在客房。

多亏如此,我也养成日常生活基本上都自己动手的习惯。

……不知怎的,有种我离侯爵千金的生活越来越遥远的感觉。

先不说那些,我不明白父亲大人的真实想法。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让我来王都。

说到不明白,父亲大人的态度也是。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发生了那件山贼骚动后,感觉父亲大人似乎充满活力。

像是卸下肩上的担子,恢复到原本的父亲大人那样……

不过……尽管说是变了,但总觉得是朝著好的方向,所以没关系。

好久没见到他跟部下一起放声大笑的样子了。

而且有所改变的也不光只有父亲大人。

我也是。

那一天那一刻,我第一次上场战斗。

不是刚刚那样的模拟战。

是攸关他人生死的真正战斗。

我肯定不会忘记那每一个瞬间吧。

有一阵子都食不下咽。

也有过许多个猛然感到痛苦﹑无法成眠的夜晚。

然而我不曾有过像那一瞬间那样切实感受到自己活著。

血液滚烫到像要沸腾一般,可是意识却在内心深处非常冷静,身体由于极度的紧张而颤抖。

那种感觉附著在我身体的最深处无法抽离。

……明明是那样──不对,应该是正因为那样吧。

最近的我状态不佳。

刚才的比试也一样,我变得一胜难求。

身体跟不上自己的想像。

我不禁感到烦躁。

……不行。

只是因为我还很弱。

身体跟不上自己的想像什么的,我在说什么丧气话啊。

为了告诫自己,我紧握拳头。

「喂,梅露!要集合了。」

「啊,是!」

听见前辈叫我,我便跟在他后头。

因为一直用那个名字叫我,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走路的期间,同样聚集过来众人的视线扎在我身上,让人觉得难堪。

面对这种状况,我在内心叹了口气。

……在安德森侯爵领,一开始让我参加训练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然而现在感觉比之前的状况还要更加恶化。

也是因为我的个头小别人一倍的关系吧。

为什么这样子的少女、这样子的弱者在参加每个人都盼望的将军的训练……他们那样的心声我一清二楚。

然而最严重的是身为贵族的骑士大人等人的反应……应该说视线令人难堪。

我姑且算护卫兼替身,因此对外的身分是一介平民。

至今不曾跟平民一同生活的骑士大人等人,与平民应对时态度非常差。

国军弟兄似乎对此有所不满,说起来我也是。

但军人之中即使是父亲大人的亲信,听说他们也是用那样的态度。

入境随俗……有这种想法的,应该不只我一人。

训练结束后,我进入宅邸内。

「梅露,主人叫你过去喔。去跟客人打招呼。」

出来迎接我的婆婆对我如此搭话。

我要应答之际,婆婆忽然贴近我的耳边说道:

「……也把少爷叫来了,他已经在主人的会客室里了。」

婆婆是唯一知道我不是替身的仆役。

明明遇上了那种事,婆婆依然服侍著我。

我真的很感激有婆婆在。

我一面那样想,一面在不怎么习惯的王都侯爵家别邸中前进。

话说回来客人究竟是谁呢?我思考著那种事的同时,进入父亲大人的私人房间,那里除了哥哥以外,还有一个男人在。

「叔叔!」

我呼唤背向门口坐著的人。

「喔~小姐也来了吗?我现在正跟少爷在忙呢,你稍等一下喔。」

叔叔转头看了我一眼如是说,接著再次面向哥哥那边。

看样子他们是在玩棋盘游戏。

看了看脸色,哥哥那边似乎处于劣势。

我一直盯著他们两人进行中的游戏看。

即使看著盘面,但游戏是怎么进行的我并不明白。

除了因为我不擅长游戏,也是因为他们两人在游戏上的运筹帷幄就是如此深奥。

叔叔……更正,是罗玫尔先生,据说是父亲大人的好友。

会用据说是因为他是那样介绍的。

听说他们在酒吧认识彼此气味相投,偶尔会来这里跟父亲大人聊聊天,和哥哥像这样一起玩游戏。

虽然叔叔是平民……不,可能就因为是这样,他们似乎相当投缘。

……他跟父亲大人是真的感情很好,那种样子即使是旁观也能一清二楚。

乍看之下随处可见的大叔。

……仔细一看他的容貌相当英俊,可是由于装扮和举止的关系,感觉那并不怎么显眼。

哥哥认输了。

「喂喂喂,少爷。要放弃还太快了啦。这里不是还有路可走吗?」

「啊!」

哥哥望向叔叔指出的地方,很不甘心似的发出了声音。

「四手以前你那一手下的不好。这里放这边的话,我就非得防守了。然后这样做的话……你看,就变成势均力敌了吧。你会在关键时刻选择稳妥的那条路。两个星期前进行第二局的时候,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叔叔接二连三指点著哥哥。

哥哥没有漏掉任何一句话,相当认真地聆听。

据说棋盘游戏的起源,是用在战略上的东西。

因此打从哥哥认真地开始学习战略以后,棋盘游戏就成为他的爱好了。

哥哥的技巧进步得很快,到了连大人都啧啧称奇的地步。

对上来训练的成员是百战百胜,而对手是负责战略的人员的话,玩三场大概是两胜一败吧。

总是能把那样的哥哥打得落花流水的就是叔叔了。

他的脑子究竟是什么构造,我实在很想看看他的脑袋瓜里头。

「好啦,怎么样?少爷你满意了吗?」

「……嗯,是啊。到您下次再来的这段期间里,包括这次的战斗,我会好好复习喔。」

「喔,就这么做吧。哎呀,我每次来少爷都变得更强了,我觉得很有趣呢。」

叔叔呵呵笑著。

跟他面对面的哥哥则是尽管嘴角浮现笑意,眼中却燃起了斗志。

那双眼睛让我忍不住看得出神。

我鲜少见到哥哥对任何事物有所执著的样子。

……是说,果然打从母亲大人去世之后,哥哥多半就只想著要成为优秀的下任侯爵家主人并付诸行动。

而且哥哥为此而被赋予的课题,意外地不管是什么他都能得心应手地处理好,所以我没什么见过他感到不甘心的样子。

但是如今在我眼前的哥哥不一样。

总觉得他好像很开心。

就像小时候那样,感情表露无遗。

我也不知怎的觉得很高兴。

……不过听见他说的内容我也吓了一大跳。

哥哥所说的「复习」,是彻底重现比赛的流程,然后考察哪个地方是怎样不行。

换句话说,他把迄今的比赛自始至终全都记住了。

不光是叔叔,哥哥的脑子跟我的构造也不一样吧。

「叔叔为什么会开始玩棋盘游戏?」

「嗯?当然是因为好玩吧。」

「叔叔您要是能当上军师就好了。虽说也许是我偏心自己人,但能赢哥哥赢得这么彻底的人,就算是军师也没几个喔。」

「战争跟棋盘游戏看起来像,实际上却不一样喔,小姐。」

叔叔玩弄著手掌上的棋子。

「是吗?」

「是啊。棋盘是平面的。棋子本身有既定的规则,不会思考……少爷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是说在战场上,需要更加立体的观点这件事吗?」

「……比方说?」

「天候、地形……还有我军规模、能力以及士气。此外也包括对手的那些条件。」

「就是这么回事。晓天晓地……还要知己知彼。我认为在这之上还会根据战争前做些什么、准备些什么而得出结果呢。不过这个游具能成为学习其中一部分的好教材吧。只不过……」

叔叔说完以后,将棋子放在盘面上。

不光是放著,还用手上的棋子扫倒盘上的那些棋子。

「也会有能像这样,拥有能让那些计策消失无踪那等武艺的家伙吧。就像你们的老爸那样。」

叔叔浮现一记苦笑,叹了口气。

「……听您这么说,我就觉得叔叔果然能成为一个好军师。」

「我已找到了我的战场……喝酒也是了不起的战斗。对吧,卡杰尔?」

叔叔说著说著,又喝起手边的酒。

「是啊。那里有著不能妥协的战斗。」

父亲大人不知为何手拿酒杯。

「所以,我们再喝一杯吧。这杯已经没了。」

「那可不行啊。」

他们两人哈哈大笑,喝了好几杯酒。

……怎么觉得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糟蹋掉了。

哥哥匆匆忙忙地移动座位。

嗯,酒臭味是挺难受的呢。

「小姐,你那样一脸郁闷,福神可是会溜掉的喔。」

叔叔乱摸一把我的头。

「你一直那么紧绷的话,重要的时候可是会绷断的喔。要不然,我们一起喝一杯?」

「叔叔,我还未成年。」

「我开玩笑、开玩笑的。你看,你老爸在瞪我啊。」

「那是当然的吧。」

说出那句话的父亲大人尽管真的在瞪著叔叔,但果然还是很开心的样子。

看见那副样子,我也不禁笑了。

……多久没这样子了呢?

家里的气氛竟然这么开朗。

感觉好怀念,那回不去的情景令人哀伤。

我想一直看下去,眯细了双眼。

然而时间会不断前进。

过于温柔的过往幻影,会让我的觉悟变得迟钝。

「……叔叔,今天跟您见面很开心。请您要再来喔。」

我向那幅情景告别,再次前往训练场。

下午的训练有骑士团的加入。

做完往常的课表以后,模拟战就开始了。

我的对手是骑士团的年轻人。

至少是我在安德森侯爵邸中,第一次见到的面孔。

……据说是被称为骑士团年轻一代的希望,那样未来可期的人物。

符合事前听到的评价,他的剑招锐利且迅速。

每一次交锋之际,我都知道自己渐渐遭到压制。

就在这时候,我冲得太过头反倒被对手的节奏牵著走,最终剑被弹开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的身体无法如我所想的行动。

我分明知道,但却反应不及。

「……到此为止!赢家多纳提!」

裁判的口令响起。

我因为不甘心和自己的不中用,忍不住紧咬嘴唇。

「……听说是卡杰尔将军的秘密武器,我还很期待的……说到底就是这种程度吗?」

对手……多纳提直言不讳。

「你别误会了。你是跟卡杰尔将军的爱女年龄相近才被提拔为护卫,只是因为那个任务卡杰尔大人才会教导你。你仍旧是一介平民,像你这种人能在这安德森侯爵家满不在乎地接受训练,让我觉得很不悦。」

面对说完那些话后离开斗技场的他,我完全无法回嘴。

虽然说诸如「你说的秘密武器是指谁?」之类的,我有很多想吐嘈的地方。

不过他的那些话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是因为我的出身,而置身在得天独厚的环境,这点我无法否定。

毕竟从开始拿剑的时候起,我就受到我国憧憬的英雄卡杰尔将军的指导。

多少现役士兵们或骑士们即使盼望也无法得到的东西,我却理所当然般得到了。

那除了是得天独厚以外还能说是什么。

实在羞愧。

我不甘心。

或许是我在不知不觉间傲慢了起来。

……以为自己变强了。

以为自己变强,所以得到周遭的认可。

在安德森侯爵领接受训练的时候,同样接受训练的护卫队众人的态度软化──我以为是因为那样。

然而现实说不定并非如此。

只是因为我是受到身为安德森侯爵家主人的父亲大人关注的存在。

那就是原因。

实际上根本没人管那种事……不如说在甚至因此能感受到嫉妒的众人汇聚的王都,接受训练时周遭的视线至今仍很严厉,再加上还赢不过叫多纳提的那个男人。

不对……是还没能获得一胜。

……说不定不光是态度软化,我甚至觉得在模拟战对战的时候,对手有手下留情也不一定。

思考渐渐偏向负面……可是我不能在这里落泪,于是我一口气憋在肚子里。

然后忍耐到训练结束为止,在结束的那一瞬间……我跑到街上去。

我不想在家里哭。

我不能哭。

父亲大人也好、哥哥也好、婆婆也好,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不是哭泣这件事,而是哭泣的原因。

虽然只是微小的自尊,但我没有勇气再继续伤它。

我的目的地是在王都内部的塔。

父亲大人过去曾经带我去过的地方。

尽管要进入塔内当然会有看守的士兵,不过都是在我家接受训练的人员,我们是熟人,所以毫不费力就让我进去了。

爬上长长的楼梯,抵达了塔顶。

这里的风景非常棒,能眺望王都。

由于是盖来当紧要关头时的瞭望台,不开放给一般人。

正因如此,能看见如此美丽景致的这里,如今只有我一个人在。

我第一次在这里看风景的时候,深受感动。

可是现在,我因为双眼湿润看不清那片景色。

刚才忍耐的情绪,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就瞬间爆发出来,眼泪随著情感接二连三地溢出。

「……呜…………呜呜呜呜呜──!」

不甘心。

好羞愧。

……好凄惨。

简直就像个小丑不是吗?

看著我的时候,大家都是越过我看著父亲大人。

可是我却……

累积在内心的负面情绪,重重地压得我的胸口好痛。

即使哭泣,也不会减轻半点重量。

不如说只会变得更加沉重。

我想大喊大叫,就在我张开嘴巴的时候……

喀啦,我听见有东西发出声音。

「……是谁?」

像是在迁怒似的,我用严厉的声音质问素未谋面的对方。

「我才要问你是谁?这里不是小孩子能进来的地方喔。」

在那里的,是比我年长一些的男孩子。

「……这么说起来你才是,你看上去不像是这里的相关人员。」

「我以前陪家父视察时,曾经来过这里。从那之后,视察这里的工作就姑且交给我了……所以,你呢?」

「……家、家父……是军部人士。也曾经带我来过这里。我跟门卫也是熟人……」

实在很难启齿。

我所迁怒的男孩子,他是有原因才来到这里。

可是我只是为了想一个人独处这样的任性而身在此处。

而且还是因为有父亲大人的名字才做得到的事。

明明直到刚才都在为父亲大人的存在感太过庞大感到迷惘,为了自己太过软弱,无法从他的掌中振翅高飞感到羞愧而哭泣,结果我还是在用父亲大人的名字。

一思及此,方才差点要爆发出来那火热的情感,突然间冷却了下来。

「然后你就进了这里吗?」

「……对、对不起。我真是的,明明是因为私事闯进这里,还用那种口气对你说『是谁?』,我现在马上就出去……」

「……等等。」

他拦住站了起来的我。

「我也是在耍帅才说是工作,但这并没有正式的任命。我喜欢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致,家父允许我进入这里的时候,说交换条件是要报告这里的状况……他只对我提出了这么宽松的条件而已。所以我并没有资格责怪你出现在这里的事。说到底如果你跟这里毫无关系,是冒险顺道偷偷潜入的话,会让人很头痛『这里的警卫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了……」

……我给守卫他们也添了麻烦呢。

虽然到现在才想到,但总觉得自己的愚蠢程度才令我头痛。

「……反倒是我才抱歉。没有向你搭话,做了宛如在偷窥的事情。」

「不是你的错。你明明没有错……我却……」

之后,我嘀咕著说起了自己的境遇。

以父亲大人创造出的护卫角色。

途中,他坐到我的身旁静静地听我说。

「……会有人那样说你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完我的故事,他劈头第一句说的就是那句话。

果然是那样啊……我感觉就像是有重石压在我的心中。

「你为什么要哭成那样?你身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那的确是事实吧?而且跟你对上的那个男人所说的话是真的。不过……是不值得一听的蠢话呢。」

「明明是真的,却是蠢话?」

「就因为是真的。事实是发生过的事情,绝对无法推翻,只有一种可能。相对的真实则是个人主观的结论。那只不过是那个男人对于你向令尊学剑这件事的理解罢了。」

「……好难懂。」

「简单来说,就只是嫉妒而已。是用事实当盾牌,将自己的感情透过言语发泄出来罢了。如果那种事都要一一介意的话,身体会受不了的。」

「可是我的力量不足,那件事是真的……」

「那又如何?」

对于他的问题,我无言以对。

「对于自己的力量不足感到羞愧很好,但是没必要变得自卑吧。向著目的,只要看准前方前进就行了。为此利用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有什么不对?那种蠢话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看准前方前进……」

「没错。你是为了什么修习武术?……如果没有无法退让的东西,你还是赶紧收手吧。因为未来会出现很多像那男人那样的家伙。」

那个男孩子的话,令我深受感动。

……没错,我有目的。

不管有多痛苦﹑有多难受,就算未来什么都得不到。

我都不会原谅夺走我重要事物的人。我一定会让对方得到报应。

我已经做好那种觉悟了。

正因如此,我把视线从那过于温柔的情景上移开了。

力量不足?……那么提升就行了。

周遭的人不认可?……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追求那种事。

我只追求能留下我想要的结果的力量。

那么一想,便觉得我的视野变得开阔了。

「……谢谢你。我觉得舒畅不少。」

「这样啊。」

「你的忠告让人深有体会呢。」

「……因为我总是那样说给自己听。」

「……那么我跟你也一样呢。」

「是啊。」

我凝视著他。

尽管五官端正,给人与其说是美丽,更像是恐怖的这种印象,应该是因为他的氛围时常让人觉得犀利吧。

他的身材就我来看,没有在正式修习武艺吧……首先,我似乎不会输给他。

但这是为什么呢?

不是那方面的问题,我赢不了他。

我有那种感觉。

「……我的名字叫梅莉。虽然不晓得会不会再见面,请多指教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报上的不是梅露,而是父亲大人叫我的小名。

「我的名字叫路易……请多指教。」

就这样,我们互相握了握手。

✝✝✝

我一如往常挥剑。

在练习完所有招式之后,我脑中描摹著多纳提的动作,像是在跟他战斗似的动著身体。

……打不到吗?

在我一面对于自己的败北感到不甘心,一面开始擦汗的时候,跟父亲大人同一部队的人们同样为了训练开始零零星星地出现了。

「……从一大早就很努力呢。」

一回过神就发现父亲大人站在附近。

「卡杰尔大人!早安。」

姑且在外头,我便贯彻护卫的角色,向父亲大人打招呼。

「嗯,早安……怎样,要跟老夫比试比试吗?」

「请务必。还请多多指教。」

然后我跟父亲大人用模拟战用的剑开始战斗。

铿!发出刀剑相交的声响。

用力量硬拚赢不了,所以我很快就后退了。

「你的剑招变了呢。」

在比试的途中父亲大人低声嘀咕。

「变得更加实战取向。招是不错,不过……能感觉到犹豫。」

「……犹豫吗?」

「没错。明明挥下去的那一刻很勇敢地瞄准对方的要害,但在就要碰到对手以前,却变得迟钝了。那样不上不下,会让人有机可乘。」

我的剑钝了?

确实最近我自己的动作和脑中的想像无法重合,让我感到非常地不协调。

原因就是那个吗?

「你遇上了真正搏命的战斗……会变得害怕挥剑或许也是情有可原。所以老夫至今都能容忍。」

父亲大人的剑弹开了我的剑。

「……可是,你未来如果还要那样持续下去……就扔掉剑吧。」

冰冷的视线。

简直就像看不起人似的,他锐利的视线扎在我的身上。

父亲严苛的话语和那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表情严肃到让人害怕。

「说到底,剑是杀人的道具。打从握在手中开始,就必须有杀掉对手的觉悟或自己被杀的觉悟。你以前从老夫手上接过剑的时候,说过已经盘算好了对吧?」

「……是的。」

「但是你要是心态崩溃就扔掉剑吧。然后别再踏进训练场。」

气氛相当紧绷。

然后在下一秒,父亲大人朝著我挥剑。

我躲开了那一剑。

那跟往常的父亲大人不同。

让人感到难受的气势。

「怎么了!你就只有这么点觉悟吗!」

我无法拿起被弹开的剑,只能一个劲儿地不断躲开父亲大人的剑。

他的怒吼让我的肌肤感到刺痛。

好可怕。

……可怕?

我就只有这么点觉悟吗?

我所培养的东西,我所花费的时间,会这么轻易就崩盘吗?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发誓过不会输给蛮不讲理。

我发誓过要向夺走母亲大人的一切复仇。

无论舍弃什么。

就算什么都得不到。

已经很努力了,到这里就是极限了呢。如此笑著告一段落──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温和的想法。

我要贯彻我的任性。

就算为此有必要利用周遭人。

我要达成我的目的。

……那么我就不能在这种时候输给父亲大人。

那样下定决心之后,我自然而然将手伸向了剑。

然后挥动。

身体随著脑中描绘的那样做出反应。

我甚至感到父亲大人的动作……不对,是连世上的时间都感到很缓慢。

我一个箭步,贴近父亲大人怀中。

接著我把父亲大人的剑向上挑。

父亲大人对我的动作反应慢了一拍,剑轻轻飞了起来。

我看准这个空档,把剑放在父亲大人的颈子上。

「……老夫确实看见你的觉悟了。」

听见那句话,我退后一步。

「我也要向您道谢……多亏有您,我想起了重要的事。」

接著我就这样面带微笑道谢完以后,流著汗回到了宅邸里。

✝✝✝

「喔,起得真早啊。」

「早安,克洛依兹先生。」

向我搭话的人,是克洛依兹先生。

是很会照顾人的人,会各方面关照我。

是父亲大人的左右手,很强。

尽管他高头大马,脸看起来有点严肃,却是个随和又温柔的人。

「嗯,眼神不错。虽然昨天的脸色很差,但看样子今天似乎没问题了。」

「……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是我自己要瞎操心的,你不用在意。」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那动作相当自然,大大的手让人觉得很温暖。

接著很快地开始了基础训练。

基础训练是单纯当成热身运动,为了舒缓筋骨、提升体力而活动身体。

骑士大人们基本上不参加这种运动,因此聚集的人很少。

一开始宣布训练内容时,明明是一样的内容,我却完全做不来。

即使如此我也紧紧跟上不放弃,如今已经理所当然能完成了。

今天比起昨天。

明天比起今天。

一个一个学会。

做不到的事一个一个变得能够做到了。

换句话说,就代表一直以来到现在的时光绝对没有浪费掉。

……能够如此积极正面地思考,都是多亏昨天遇见的那个名为路易的少年。

在结束基础训练后,直接开始模拟战。

接下来骑士大人们就会参加了,但今天却没有看见多纳提的身影。

……无妨。总有一天,我会跟他在这里相见吧。

到那时为止,只要我有所成长就行了。

比起现在成长更多。

我一面想著那种事,一面察觉自己内心雀跃而苦笑了下。

……要成长到什么地步,才能让那个男人倒地?

……未来我能变得多强?

越是思考就觉得内心越是雀跃。

我带著那样愉快的心情被叫到名字,登上了斗技场。

接著模拟战就开始了。

我的身体很轻盈。

思考相当清晰。

身体能随心所欲地动。

就如同过去的山贼骚动时那样。

「赢家,梅露!」

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裁判的声音响起。

尽管比想像中还要早结束,有一点不够尽兴的感觉,我仍然收起剑走下了斗技场。

「唷,小姐。」

我一边走路一边擦汗的时候,路过的克洛依兹先生向我搭话。

「……今天很厉害呢。」

「谢谢您。能听见克洛依兹先生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我面带笑容向他道谢。

然而克洛依兹先生却皱起眉头,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跟他的之间的情绪差距之大,让我不禁差点露出苦笑。

「别这样……看到脸色是觉得没问题,但今天的剑招相当犀利。不,与其说是犀利……」

克洛依兹先生在说话的期间,表情变得越发认真严肃。

「……我说小姐,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或许对你来说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有些事我能回答,但有些事我不能回答。」

「小姐你为什么拿剑?」

「……我没有拿走克洛依兹先生的剑啊?」

「不是那种『拿』!是你为什么会决定学剑?」

为什么要问我那种问题呢?

尽管涌现出那种疑惑,但并不是特别难答的问题。

「……因为家母被杀了。」

所以我平淡地说出了事实。

明明只是回答他的问题而已,不知为何克洛依兹先生却一瞬间浮现出似乎很讶异的表情。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

他一瞬间像是语塞般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问问像小姐你这样的小女孩,为什么会拿起剑……抱歉。」

「克洛依兹先生你没必要觉得有责任喔。」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发言。

「不,那可不行。明明是国军,却无法保护国民的这件事摆在眼前。就算小姐你这样讲,我也无法原谅自己……就算我知道以一己之力要保护所有人,就现实来说办不到……抱歉,叫住了你。」

此时我正好听见父亲大人喊了声「集合」,好像是模拟战也全都结束了。

「不会。」

然后我跟克洛依兹先生便前往父亲大人那边。

✝✝✝

「……打扰了,将军。可以耽搁您一些时间吗?」

卡杰尔正在安德森侯爵家办公之际,克洛依兹如是说并走进了房间。

「现在正好告一段落,所以,有什么事吗,克洛依兹?」

相对于卡杰尔露出一脸灿笑,克洛依兹却维持著严肃的表情。

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在深思苦索那样的严肃。

「我想跟您聊聊关于梅露的事。」

「梅露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见女儿的名字,卡杰尔的神情也变得认真。

「与其说是梅露,不如说是将军您……您打算让梅露做什么?」

「老夫不懂你的问题。」

「我今天……觉得她很可怕。看到那女孩的模拟战……」

「她拥有很出色的才能对吧?」

对于卡杰尔的话,克洛依兹回以一记苦笑。

「……在模拟战开始不久前,我感到她身上的氛围变了。浑身都是在战场上感受到那样浓厚的杀气。我非常难以置信那是从那样的小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

然后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将他忠实的感受传达给卡杰尔。

「实际上模拟战开始以后,她挥剑时用的是真能杀人的剑招。不顾危险,防御也完全是九死一生,毫不犹豫地贴近对手。简直就像在享受会丧命的风险……不对,说到底她的战斗方式,就像是在说失去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那样。」

他是纯粹地……害怕她。

那就是克洛伊兹和梅露莉丝对话时表情严肃,说话出现奇怪停顿的原因。

克洛依兹是国军士兵。

当然也有过身处性命交关之地的经验。

但即使如此……不对,正因为这样才害怕。

不论是简直像是身体里藏了一把刀那样锐利的杀气也好,或是她的战斗方式也好。

莫名其妙……甚至会觉得彷佛看见了其他世界的人,她的那一切就是那么突出。

就因为那种异质,他感到害怕。

与此同时,他感到畏惧。

一想到一个小女孩要到达那种境地要花费多少时间……并且需要多大的觉悟呢?

「……那就是梅露。」

卡杰尔平静地,像在告诫那般说道。

「不如说打从来到王都以后,她的剑才是失去了自己的风格。那是原本的她、原本的她的剑。」

「……将军您为什么要教她剑?依在下愚见,那是……绝对不能唤醒的才能。那种杀气和觉悟……只要走错一步,就算心灵崩溃也不奇怪。就不能让她走一条稳当前进的道路吗?」

「……那是老夫的自私。」

卡杰尔低喃道。

「老夫也是妻子遭山贼杀害而失去了她。是一丘之貉。老夫没有资格制止她……再说她能学剑,就能当老夫女儿的护卫,保护女儿的人身安全。」

梅露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就算面对国军中自己的部下也是机密事项,因此他说话时掺杂著谎言。

「……不过她的才能超乎老夫想像。教她基本招式,她就能跟老夫一再进行模拟战……就算不教她,她总有一天还是会习得那种风格喔。」

「……为什么打从来到王都后,风格就变了呢?」

「是因为她明白了实战吧……老夫激励她一下,她马上就回复原样了。」

「换言之,今天她的剑法会回到从前那样,是因为将军的关系吗?明明有可以回头的路。害怕剑的她,为什么……!」

「……那家伙不是在畏惧剑。她是在害怕自己的才能。」

「自己的……才能?」

「她的才能就是能轻易夺人性命。来到王都之后的那家伙,跟在老夫领地时不同,非常绑手绑脚。明明只要随著想法挥剑就能获胜,她却下意识故意踩煞车。这阵子趁著跟大家一起训练前,她跟老夫对打过……当时她没有那样踩煞车就是好证据。能轻易夺走对手的性命──她能看见那样的未来于是压抑自己。换句话说,就连老夫训练的国军众人,也敌不过那家伙。虽然这对你来说是件残酷的事。」

「……不会吧……」

「……如你所言,那家伙有危险的一面。即使舍弃一切,得不到任何东西,她也要为了复仇拿起剑。对她来说,剑就是一切。」

「……那么,只要找到那以外的路不就好了吗?」

卡杰尔面对克洛依兹的喊叫,浮现出哀伤的笑容。

「……老夫自己也希望那样做。」

「那么……」

「可是,你太小看那家伙的觉悟了。不对,老夫也一样吧……」

「……此话怎讲?」

「比起鼓励她,我更想拦住她不要走上使剑的这条路。已经受挫的心,如果再对她说一堆严厉的话,我想就会完全挫败的。」

那时候卡杰尔在内心呼喊著「不要拿起剑」。

已经可以了,够了……

但是她却表示抗拒。

不如说卡杰尔一瞬间在梅露莉丝身上清清楚楚感受到,令人深信一旦舍弃了剑,她的内心就会受挫那样的气势。

「那家伙的心勉勉强强地活著。把剑视为一切,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她明白未来得不到任何东西,还是选择了那条路。不论是用武力还是任何方法,那家伙都不会放弃剑。那么一来,她的迷惘反倒会令她身陷危机。若是她习惯压抑力量,未来可能会成为她意想不到的死穴。因此必须让她随心所欲地挥剑。从现在的立场来看,要让她离开这条路只有一个方法。」

「……顺带一提,那个方法是?」

「结婚。」

就算打败了复仇对象,只要她是安德森侯爵家的女儿,就会出现盯上她的人。

阿尔梅利亚公爵那样暗示了卡杰尔。

假如那是正确的……不对,只要有那种可能性,她就非得保护好自己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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