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不用那么做,就只有她卸下身为英雄女儿的头衔,成为夫家之人的时候。
「会有人栓得住她吗?我想如果是肤浅的对象是不行的。」
「你有在仔细观察那家伙呢。」
卡杰尔说著笑了笑。
「老实说老夫也不清楚。如果那家伙有了比起如今自己的愿望或一切还要更重视的对象,那也可以……你刚才问老夫想拿那家伙怎么办,答案是老夫也束手无策。老夫只一心希望她能忠于自我得到幸福,就只是那样而已。然而那样却也是件难事呢。」
「……您简直像是她的父亲在说话呢。」
「老夫觉得自己是那家伙的父亲喔。」
「……我已经充分了解将军您的想法了。做了像是在测试您的事,实在万分抱歉。」
「无妨。今后你也好好关注那家伙吧。」
听见那句话,克洛依兹低下头表示了解。
✝✝✝
我定睛细看眼前的风景。
打从输给多纳提哭泣的那天起,我不知为何很中意从这座塔眺望出去的风景,变得在训练结束后常来这里。
「……今天还是浑身带刺的氛围呢。」
「是吗?」
觉得好像有人,原来是路易吗?
我有想过可能还会再见面,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真要说的话,就是我诚实面对自己了吧。」
「哦……」
他如此回我,在我身旁坐下。
「我说,你有什么想达成的事吗?」
我忽然感到好奇,对他提出问题。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之前都在聊我的事。我想问问你的事情。你也是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遭受批评吧?即使如此你也没有沮丧……我想那是因为你有什么想达成的事喔。」
「……你觉得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理所当然般地到来吗?」
「那是什么问题啊。嗯……答案是不会。」
听见我的回答,路易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
「家母被杀了。我曾经对于有家人在,跟昨天一样的今天,跟今天一样的明天也会来临这件事深信不疑。日常生活什么的,完全无法预知在何时何地会发生什么事。」
「……这样啊。抱歉。」
「不。没什么,我并不打算隐瞒。所以,你接下来要说什么?」
「……家父带我去过在多瓦伊鲁战役中牺牲者们的墓地。到有一大串名字的那个坟墓,那里有著人民以及为了守护人民而战的士兵们的名字。」
「……喔。」
在父亲大人这个英雄出现以前,战况处于劣势。
那也造成了许许多多的国民和士兵们的牺牲。
「也见了参加过战役受伤的士兵们……明明伤患们是为了国家受伤,我看到现况却并非所有人都受到治疗。现在由于家父的指示,状况似乎已经渐渐消除了……这个国家为了维持这样的日常生活,有很多人付出了牺牲。如今在某个地方,依然有某人正在付出。那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吗?不,没有人关注著那么庞大的事物吧。他们是为了他们想保护的事物而战的吧。」
路易轻轻指向窗外。
「那边的那个人有重要的人们,而那些人们也有重要的人。那里的人是,那边的人也一样……就这样,许多人聚集起来才能成为国家。尽管要倾听他们每个人的话很困难,但我想保护能让他们每个人安心生活的国家。为了不破坏这日常风景,我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帮上忙。我希望不要忘记对牺牲者们的敬意,继承他们的遗志。我是那样想的。」
「……为了保护……是吗……」
那种心情我无法理解。
不如说让我想吐。
「那么你为什么不拿剑?」
那是我的真心话。
不需要保护别人啊。
强大就是一切。
光是弱小本身就是种罪过。
……然后我最讨厌把那种弱小当成挡箭牌的民众。
用弱小当挡箭牌,受到父亲大人的保护。
然而保护到最后,却夺走了父亲大人的……我们最重要的事物不是吗?
只要够强就不会受伤了吗?
只要够强就不会流泪了吗?
只要够强,受到什么样的对待都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
为什么强者必须帮助弱者?
弱者只要自己变成强者就行了。
然后能保护自己就行了
为什么强者非得对他们负责?
……我不明白。
所以克洛依兹先生向我道歉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向我道歉。
国军的弟兄们很强所以我喜欢,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用那么努力磨练出来的技巧试图去保护他人……这点我无法理解。
「不光是维护治安。为了让人民安心生活而必须准备的环境。要保护所有的一切。依做法而异,甚至能保护士兵。所以我想要继承父亲的家业……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没有剑术的才能吧。」
他并不知道我的心声,继续说了下去。
「……你才是,为什么拿起了剑?」
「因为家母被杀了。我要亲手送杀了家母的那些家伙下地狱。」
「……复仇吗?」
「嗯,没错。」
「这样啊……」
他点了点头,默默无言继续眺望外面。
「……我不太懂你说的想要保护的心情。」
我也像是追上他视线那样眺望外头。
「你为什么会想那些事?因为不管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大家都是不认识的人。明明不是重要的人,你为什么能继续努力?」
「……我再也不想看见那种情景。只是那样罢了。总之就是自我满足。」
他那样说著,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你才是,未来有什么打算?」
「你说未来?」
我不明白他究竟要问的是什么,于是直接反问回去。
「我是指实现复仇后的未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目标是复仇。只是为此而磨练剑术,我是为此而活到现在的。」
我说完的那一刻,他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可惜啊。」
「……这话什么意思?」
我用犀利的目光瞪著他。
我内心的焦躁感抑制不住,轻易地显露出来。
「你啊,只把复仇当成目的,然后未来有什么打算?也许达成的一瞬间你能得到成就感,但是只为了那献上一切的话……未来就什么都没了不是吗?那样一来,什么都不会留下。」
「就算只会失去,不会得到任何东西,那些也根本无所谓。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选择这条路了。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的你是不会懂的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清楚。但是,不知不觉间我的视野染上了一整片血红。
看上去全都是黑白单色的光景,在挥剑的时候,全都染成血红。
就算实际上那里连一滴鲜血也没有。
唯一为我的视野添上色彩的那种颜色,我甚至觉得很美。
我的内心,也许已经崩溃了。
但即使如此──
复仇这个行为,是支撑我内心唯一的事物。
「……嗯,我不明白。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有重要的事物被夺走。」
「……那你就不要否定我的复仇。」
「……我并不打算否定。那样子……追求强大甚至流下不甘心的眼泪。显露出甚至现在也在那样吶喊,那样强烈的情感。你的想法就是如此强烈对吧?我不是你,没有成为那个源头的经验,所以无法轻易否定你。就算否定,那些话也只会显得轻浮。对拥有那么强烈信念的你,说那种空洞的话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对你很失礼,对吧?」
他开口提问,视线投向我这边。
……清澈的双眼。
宛如反映出他平静内心那样的眼睛。
「但是你所描绘的未来没有复仇以后的事。就算是没有武术才能的我,起码也知道这实在是太浪费你用那样的觉悟所钻研出的才能。达成复仇以后你有什么打算?至少我觉得,看不见未来的你很可惜。」
「我要用我的剑术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路易再次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接著很快地从这里离开了。
「……啊……」
说到我的话──
尽管他在离去前所说的话,让我有种从脑袋充血恢复正常的感觉,但我也只能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
「……哥哥。」
从塔回到宅邸之后,我前往哥哥的房间。
不知怎的,就是感觉想跟哥哥聊天。
哥哥一个人在玩棋盘游戏。
他肯定是独自一人在「复习」跟罗玫尔叔叔的比赛吧。
「我正好在休息,你不用客气。」
「是……」
「……梅莉你会来这里,还真是稀奇。」
「是吗?」
我歪著头回想至今的事情。
确实是这样没错,打从来到王都以后,我只来过这里一两次。
「所以,有什么事吗?」
「可以跟您说说话吗?」
「当然。你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吧?」
「是的……请问您从前为什么想要学剑呢?」
听见我的问题,哥哥他扬起笑容道:
「你的问题真奇怪。身为塔斯梅利亚王国武力要角的安德森侯爵家嫡子,怎能不修习武术?」
「虽是那样没错……」
原本喀喀移动棋子的哥哥,停下了动作跟我四目相交。
「……梅莉,如果你有想问的事,坦白问出口就行了。现在这里只有我跟你而已。家人之间就不用客气了吧。」
哥哥的话,让我瞬间静止。
……这么说来,我有多久没跟哥哥像这样说话了呢?
不对,不光是哥哥。
跟父亲大人也是、跟婆婆也是。
我只跟家人做最低限度的对话。
因此,我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
但是哥哥却没有催促那样的我,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直盯著我看。
「……哥哥您不曾盼望过能报母亲大人的仇吗?」
哥哥一瞬间像在沉思般皱起眉头。
「要老实回答的话,有。我想将让母亲大人亡故的那群人,一个不留地亲自踹下地狱。」
「……现在呢?」
对于我的问题,哥哥露出悲伤的微笑。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如果机会来临,我会毫不犹豫展开行动。我……一点都不想原谅夺走我们家重要的事物、夺走幸福的人们。」
「太好了……」
那个答案令我安心。
「可是,梅莉,另一方面,我很担心你的情况。」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过复仇就是一切。但是那也就表示……你忽视现在,只看著过去。不期望幸福……看见你只是一味地追求过去回不来的幸福的那幅模样,我怎么能放心?」
哥哥简直像在劝告我那样,缓缓地问我。
然而那些话让我深刻地理解到。
……我做出了选择。
舍弃了温柔的「假设」世界,在荆棘之路、血腥之路上前进。
所以我不会回首过去。
……但是那样想的我,说不定才是最紧紧抓著那温柔的过去不放的人。
回不去的过去,那些温馨的日子。
但是我原谅不了。
因为那一天……母亲大人会跟父亲大人分开打算先回到领地,起因是我的任性。
如果我没有说希望生日当天能为我庆祝……母亲大人就会跟父亲大人一起回来,或许就能顺利抵达宅邸。
……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原谅。
成为夺走大家重要之人起因的我。
而且,我无法消除这种冲动。
即使要带他们一起上路也盼望能复仇的这种冲动。
「……也许那样你会觉得满足,但是我跟父亲大人都盼望著你能得到幸福。就因为我爱著你这个家人。就因为这样,你这副模样让我痛心疾首,很是担心。」
可是哥哥却用温柔的眼神责备了我。
那种温柔,让现在的我觉得很难堪。
「哥哥……」
「听见你遭到山贼袭击的时候,我霎时面如土色。接著,发自内心对于自己的愚蠢感到火大……母亲大人的事件,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说希望将他们踹下地狱并不是谎言。」
哥哥说著朝我的方向伸出了手。
「不过……你还活著,还活著……!」
他用比我还大的那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简直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我……不希望将视线从现在这双手中重要的事物移开,并因此后悔。」
哥哥的语气渐渐变得激动,他所说的话扎在我的心上。
我觉得最近哥哥比起小时候,显露出的感情更加丰富了。
跟父亲大人一样。
我想那应该是拜叔叔所赐……是我想错了吗?
「……哥哥,您是在说我错了吗?」
「不。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没有正确或不正确。只要你的心没有否定你的愿望,那对你来说应该就是正确答案吧。所以我所说的话……是我的私心。」
哥哥放开我的手,摸摸我的头。
「我不会否定你要完成复仇这件事。不,是我办不到吧……你只要依你所期望的去做就行了。但别忘了。我们期盼著你能得到幸福。」
这是个温柔的愿望。
然而就算结冰的这颗心充分感受到那颗温暖善良的心,也无法将冰融出。
为什么要追求幸福呢?
明明跟那时候同样的幸福已经回不来了。
为什么还期盼我能幸福呢?
明明再也无法看见跟那时候同样的光景了。
明明不管再怎么盼望,那时候被夺走的幸褔都不可能实现了。
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不懂。
问题一个个在脑中团团转,浮现又消失。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没有马上睡著,而是沉浸于思考之中。
就这么一直任由从敞开的窗户吹入的夜风扑在我身上。
就这样,我一夜无眠迎来了新的一天。
结果我还是想不出结论,一如往常地在训练场挥剑。
不管怎么想都不明白。
路易说惋惜我的才能那时他的想法。
哥哥说盼望我能幸福那时他的想法。
我的才能是为了斩杀我的复仇对象而磨练的东西。
我的幸福就是完成复仇。
不管再怎么想,除此以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家族失去了母亲大人,我以为大家内心都有一部分结冰了。
但不是那样。
结冰的是我的心。
不对……用结冰这种形容或许还是太温吞了。
如果心灵有形体的话,我的心肯定已经损坏、破烂不堪、形状扭曲了吧。
因为现在我的视野,已经染成一片血红。
我发觉自己在挥剑的同时想著那些多余的事,于是试著转换心情。
别再想困难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应该集中精神磨练剑术。
啊,我的内心雀跃。好高兴。
高兴得不得了。
从眼前的赤红之中,能感觉到有种黯淡的喜悦。
训练结束后,我环视周遭。
今天的人比以往要少。
克洛依兹先生今天也不在。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浮现出那样的疑惑。
但是既然克洛依兹先生不在,我就没人能问了。
反正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什么都不会告诉我这个一般市民吧。
我怀著近似放弃的情绪,收拾好后回到了宅邸。
进入宅邸后,哥哥罕见地慌慌张张跑到我面前。
「梅莉…………!」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刚刚来了通知…………」
看见哥哥的样子我做好觉悟,想必是发生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吧。
「……父亲大人讨伐了袭击母亲大人的山贼……」
那一瞬间,我的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万籁俱寂,我甚至感觉世界像是一瞬间静止了。
「……那是真的吗?」
「嗯,不会错的。国军弟兄们去打探过了。」
「……这样啊……」
我开口回应哥哥,脚步蹒跚地走了出去。
「喂、喂……梅莉!」
哥哥叫了我的名字,好似要拦住那样的我。
「……我回房了。」
但我像是在拒绝一样说完那句话以后,回到了房间。
……老实说,在那之后是怎样回到房间的……我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在自己房里了。
我愣愣地从窗户眺望外头的风景。
不知不觉间太阳下山,夜幕覆盖在天空之上。
一片静寂。
我甚至有种宛如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的错觉。
水滴沿著脸颊滑落。
……这是喜悦的眼泪?又或者是……
至少我的目的无疑是达成了。
因为父亲大人讨伐了袭击母亲大人的山贼。
因为是夺走母亲大人的那群人,父亲大人也肯定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才是。
应该会把他们狠狠地踹下地狱吧。
所以完成复仇了。
……那让我真心感到高兴。虽然我高兴……但我不觉得感动。
反倒有种像是内心开了个大洞的感觉。
……我想要自己做个了断。
我明白那只是我的任性。
但即使如此,我也想亲手以我磨练的技巧,用上至今学到的所有东西做个了断。
毕竟我是为此拿起剑……为此磨练我的剑术。
只是为此而活下来。
我不甘心,又觉得凄凉。
我的目的达到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怀著这种失落感,我找不出自己的生存目的和意义。
我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我的内心染上了跟天空一样的颜色。
那天我哭了一整天。
如同我失去了母亲大人的那一天一样。
✝✝✝
铿铿──传来刀剑相交的声响。
一如既往的练习情景。
我从上方眺望著。
那一天……自我从哥哥那边听闻父亲大人讨伐了山贼以后,我就没参加训练了。
一直都窝在房间里。
没有见父亲大人也没有见哥哥。
……已经这样子持续几天了呢?
我的内心一直开著个大洞,无法排遣这种失落感。
那天看见的黑夜,如今仍覆盖在我的心上。
我想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要做待在这里……然后就这样腐朽。
我甚至有那种念头。
我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一天原来这么漫长吗?
白天来临、夜晚来临。然后白天再次来临。
就算发生什么事,这世界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时间继续向前走。
不管我是像这样窝在房间里,或是不窝在房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细想著那些事的同时,为了不让外界的风景映入眼帘而闭上双眼。
似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睡著,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我慢吞吞地拖著沉重的身体爬了起来。
然后靠近窗边。
……看样子,训练好像是结束了。
就这样继续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我,该如何是好呢?
……想做些什么呢?
我把手放在窗上。
发著呆,注视著窗外的风景。
……我想再看一次那时候看过的风景。
我忽然起了这个念头。
接著,在我有那种想法的时候,就冲动地到了外头。
我离开宅邸,跑向塔。
抵达目的地之后,我冲上楼梯。
「……路易……」
我口中喃喃呼唤著他的名字。
然而那里却寻不著他的踪影。
我自然而然地垂头丧气。
见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虽然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当场一屁股坐下。
这里──这地方是我的固定位置。
我静静眺望眼前的风景。
跟先前那时不同,黑暗中浮现出朦胧的街灯。
许许多多街灯聚合在一起,创造出幻想般的风景。
……好美。
跟往常不一样的光景,却让我超乎寻常地看到入迷。
忽然间,我的耳朵听见碰到什么物体的沙沙声。
用手试著触摸,感觉在石子地板的石头缝隙间夹著一张纸。
我把那拉了出来。
既然会在这里就代表……是军部人士的东西吗?
可是不会有人爬上长长的楼梯来到这里吧。
……莫非──
那么想的我打开了纸张。
『要是没了目的,重新再找就好。你还有的是时间。不用急著寻死。』
是只有三行的文章。
如果不是在这个时间点看到,就不会知道是在说什么了吧。
然而,现在的我却痛切地明白。
滴答滴答,流出的眼泪浸湿了信件。
……复仇是我的一切。
我舍弃了除此之外的事物,只注视著复仇。
可是,我却突然间失去了一切。
确实是实现了……但是那跟我盼望的形式完全不同。
明明只盯著复仇前进,但目的地却突然遭人横夺消失。
在对那件事有所自觉的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脚边崩塌了。
究竟未来我该往哪里走呢?
究竟未来我想做什么呢?
因为我只看著复仇,所以完全不知道。
失去了路标,犹如被丢到黑暗中的感觉。
感到茫然,对于未来的恐惧。
还有烦躁和空虚。
我第一次痛切地明白,路易口中的「未来」的意义。
「……去找就行了吗?」
说出口的同时我笑了笑。
「不过……你还活著,还活著……!」
哥哥的话语在我心中响起。
……没错,我还活著。
我还有未来。和母亲大人不一样。
母亲大人有多么遗憾啊。
……我实在无法估计。
我厌恶成为母亲大人去世原因的自己,憎恨实际做出那种事的那群人,将怒气发泄在发生了那件事的世界。
然后怜悯失去了母亲大人的自己和家人。
可是感到最不甘心、最悲伤的,肯定是母亲大人。
不是我。
母亲大人被夺走了一切。
不论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有过的梦想或是跟家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那些。
就因为不曾那样想过,所以我才会停下自己的时间。
就因为如此。
我不能浪费。不能放弃。
未来──
知道有人无法拥有,拥有的人却放弃,是一种傲慢。
同时也是种侮辱。
不要害怕看不见未来,而是要感谢拥有未来。
如果看不见目的,再去找就好了。
就算失去了目的,并不会连至今学会的东西也消失不见。
那样一想,觉得心情变得轻松了些。
虽然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不过慢慢决定就行了。
然后只要向前走就行了。
「……母亲大人,我似乎能真正送您离开了。」
我望向天空,那样轻声说道。
✝✝✝
「……喔,路易。正好,这边的文件跟这边都是追加的。两边的期限都是三天后。」
面对变成一座高山的文件,还能用那种彷佛若无其事的口气说话的父亲罗玫尔,路易一瞬间感受到自己的杀气,但还是压了下来点点头。
罗玫尔会把文件交给路易,是为了让他在实作中学习实务。
……只不过从路易的角度来看,罗玫尔只要拿出真本领就能一天做完的这个事实,令他感到郁闷。
「我知道了,好,我知道了。相对的,请您今天不要去街上,老老实实待在宅邸里。因为先前交给我的文件,我有好几份想让您确认。」
「喔……我知道了、知道了。」
罗玫尔像是投降了一般点点头。
「总之,我拿这些走了。」
跟拿来的量一样……又或者变多了点,路易拿著文件离开了房间。
从手上传来沉甸甸的重量,令他不禁发出叹息。
他到了走廊上,开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忽然间,他的视线从窗户投往塔的方向。
在凝望的同时,他想起在那里见过名叫梅莉的少女的事。
……讨伐了山贼的消息,路易是在帮忙罗玫尔的时候知道的。
他心想,如果是她要报的仇那就可喜可贺了。
……但与此同时,他冒出某个问题。
她对此究竟会怎么想呢……
她说过……即使舍弃一切得不到任何东西,她也只能选择那条路……
……那么,报了仇以后呢?
听见她那些话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件事。
倾注自己的所有,只为了达成目标,舍弃其他一切……然而,要是那个目标消失的话?
投入得越多,失去那个目标时的失落感应该会越重吧。
当他那样一想,就担心起她的事。
一心一意到让人觉得危险,一直线朝著目的地不断奔跑的她。
输给其他人不甘心流泪也好,还是光在自己的路上前进就露出笑容也好。
如果都是因为有复仇这个目的在。
那目的消失的时候,她会为何而哭、为何而笑呢?
不会受到失落感的折磨吗?
不会崩溃吗?
他担心她。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了文件上。
虽然很在意她的事,但他暂时还去不了塔那边。
因为他也在为了自己的目标继续向前冲。
听到消息以后,他几次挤出时间去了塔,但结果还是没能见到她。
……所以起码,留一封信给她。
除了官方的信件以外,他还是第一次写信,几经迷惘后想到了好主意。
只有三行。
光是为了写出三行字,他究竟有多么迷惘呢?
他心想下次见面的时候,起码她会对自己发火也好。
只要不被失落感压垮、封闭内心、舍弃感情的话,那样就好。
与其那样,为蛮不讲理而愤怒、为目的被夺走而叹息还好得多了吧。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她那样活力十足的表情令人喜爱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会想一直看著她呢?
比起像贵族子女那样,感情几乎不形于色,只是一个劲儿地露出和善的笑容,会哭会笑会生气……她那忠实呈现千变万化的表情,看上去相当耀眼。
「……打扰了,路易大人。罗玫尔大人在找您。」
一名仆役向停下脚步的他搭话。
「父亲吗?……我知道了。抱歉,请把这份文件放在我的房里。」
「遵命。」
……总之,得赶紧把眼前的工作给收拾掉。
他重新调适情绪,前往罗玫尔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