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卑鄙……
我一边那样想一边觉得很难为情,但愿他会以为那是夕阳的缘故。
「那可真是……光荣呢。」
我在说话的同时别开了视线,眺望外头的风景。
「我还想再去城镇呢。想跟你累积更多只有现在才能做的事。」
热度稍微冷却一些时,我如此对他说。
「就是说啊。」
他也笑著对我那样说。
✝✝✝
从那之后过了几天,我自己一个人上街到夫人的店里去。
上次来的时候也是一样,因为我跟姊姊们关系要好,因此多次在开店前的准备时间前来造访。
要是被大家给知道了,他们会吵吵闹闹的吧……
我的那个预测应该不会错。
也是因为打从绑架事件之后,监视不让我擅自去城镇的视线变得宽松,我就默默地跑出来了。
「您好,夫人。」
一进入店里,有好几个姊姊为了开店前的准备正在梳妆打扮。
然后夫人正盯著某种像是帐簿的纸在看。
「哎呀,是小梅露!欢迎光临。你好久没来了呢。」
夫人猛然抬起头,对我露出了十分灿烂的笑容。
见那美丽的笑容,我也不禁咧嘴一笑。
「今天有何贵干啊?又要来告诉我们酸酸甜甜的故事了吗?」
「不是的。今天是有东西要给您……」
我面带苦笑交给她的,是安德森侯爵领的特产蜂蜜酒。
是我追著哥哥去了安德森侯爵领的时候买的东西。
其他像是瓷器,或是因为能采到铁矿,所以武器也很著名……我没有能给每个人各买一个瓷器的预算,武器也一样。
说到底,就算把武器给她们又有何用。
因此我买了蜂蜜酒。
我姑且选了在女性之中挺受欢迎的东西。
「哎呀……这是安德森侯爵领的蜂蜜酒吧?谢谢你特地拿来。」
夫人带著相当温柔的笑容对我说道。
「大家一起好好享用吧。」
「请!」
听见夫人的话我觉得很开心,不禁自然地笑逐颜开。
夫人摸了摸我的头。
「你是什么时候跑去安德森侯爵领的?」
夫人慢悠悠地向我提问。
「最近。公子回安德森侯爵领的时候。」
「喔……是去了那边的家啊。那么一路上应该很安心吧。」
「不……我是一个人去的喔。」
「啊?」
「嗯?」
看见夫人难得露出愣愣的表情反问我,我不禁歪了歪头。
「等、等一下。难不成到安德森侯爵家的路途,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嗯,虽然最后一天有会合。」
「只有最后一天……那的确是等同于一个人去的呢。这不是很危险吗?路上会出现野兽,也会出现盗贼喔。」
「不要紧,夫人。我起码还能自保喔。」
夫人听见我说的话,深深叹了口气。
「哎呀,我知道得到那个人的认可代表相当强。但是,因为小梅露是个女生……」
她一边说一边抱紧了我。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她的动作和话语,让我又扬起了嘴角。
「因为要让你们大家一起好好喝掉那瓶蜂蜜酒啊。」
「呵呵呵,我很高兴喔。」
「讨厌啦,夫人。也让我们说声谢谢啊。」
夫人像那样说完以后,似乎结束了梳妆打扮的姊姊们,轮流抱住了我道谢。
之后我跟夫人、姊姊们度过了开心的聊天时光,不久后就到开店的时间。
「那么夫人,我就先告辞了。」
「小梅露,要再来喔。」
就在夫人送我离开,正要出店门的时候──
「啊?这不是梅露吗?」
「真的!是小梅露,还真巧呢!」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便慢慢转头过去,果然克洛依兹先生和其他的国军弟兄都在。
「……大家,还真是巧呢。你们要去哪里……?」
「你问要去哪里,那当然是夫人的店了。话说,你从这里出来就代表……」
别再继续说了……我动著身体,企图用姿势拚命传达出那件事。
然而说到那种地步,不管是谁都会察觉。
「小梅露,你太狡猾了!居然偷跑!」
不出所料,大家开始吵吵闹闹了。
不过说什么偷跑啊……我叹了口气。
「因为小梅露跟我们感情好。这是特别招待。」
夫人说著流露出一抹魅惑的笑意,从后方紧紧抱住了我。
有好几个人因此而亢奋起来了。
……夫人,为什么要煽动他们啊。
我也只能顺其自然露出一记乾笑。
「好啦,冷静点。只要让夫人们看见有超越梅露实力的男人就行了吧?」
克洛依兹先生像是在劝解的话语,让大家顿时语塞。
「唔……!」
「克洛依兹先生~那有点……」
「要赢小梅露什么的……去狩猎大型肉食动物还比较好啦~」
效果卓越,大家一下子就无精打采垂头丧气。
那副模样让人觉得很可爱。
话虽如此,大型肉食动物还比较好……我很想问问他们究竟是怎样评价我的。
「……怎么啦,一群大男人还真是丢脸呢。」
在我想著那种事的时候,夫人根本不把他们的那种哀愁当一回事。
看样子,我觉得可爱的那副模样,似乎对夫人不管用。
不过原本以为大家会因为那句话感到沮丧,却反倒看见大家充满斗志的眼神。
「……没错,我们都是男人……!有不能逃避的战斗!」
「没、没错,我不会输!我、我会获胜证明自己是个强大的男人!露露丽亚小姐!要是赢了小梅露,请一定要跟我交往!」
「可不能永远输给梅露!我们都是男人!」
虽然我觉得……不是我们「都是」,而是我们「是」。
因为我是女生。
没有人对我小声的自言自语做出反应。
就算了吧……我呼了口气。
而且他们还用散发著斗志的双眼望著我,但是那样一来,感觉就连我都中招变得好战了。
「……既然都说到那份上了,在下次训练中就来弄个清楚明白吧!」
「「「求之不得!」」」
看见他们的反应,我忍不住咧嘴一笑。
下次的训练真令人期待。
和以往不同的气势,反倒让我感到雀跃。
「好啦好啦,别闹了,进去里面吧。」
然而像是要打断好战的气氛,克洛依兹先生一边说话一边拍手。
「梅露,你也要来吗?」
「……可以吗?」
「什么可不可以的,难得在这里碰面。就一起玩吧。」
「……是!」
我接受克洛依兹先生的邀请,从后头追了上去。
「……话虽如此,你其实只是想利用梅露,煽动他们的干劲而已吧。」
「哎呀……实际上,他们更加热心于训练了对吧?」
没听见他们那样的对话,我只是十分雀跃地回到了店里。
✝✝✝
做完基础训练后,我喘了口气。
看了看四周,是跟我一样在擦拭训练中汗水的国军弟兄。
然而大家的脸上却不见往常的笑容。
相隔许久与骑士团的联合训练,一触即发的气息相当浓厚。
「卡杰尔将军,今天就请多多指教了。」
「嗯。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骑士团的团员们抵达后,由其中一名当代表向父亲大人问候。
对比嘹亮的问候声,骑士和国军士兵之间飘荡的气氛,依旧散发出紧张感。
尤其能从站在代表后方的骑士们身上,感受到锐利的视线。
唔……先不说已经习以为常的国军弟兄,有个女孩子站在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是无法理解且令人不快的事吧。
一结束问候,随即展开了训练。
首先从挥剑练习开始。
大家都一言不发地做著挥剑练习。
此时父亲大人穿梭行走在众人当中,不时提醒我们。
之后一如往常进行模拟战。
由国军士兵与骑士对战,顺便作为双方之间的交流。
我被编入国军军人们那边,等待上场。
「下一场!梅露与多纳提!」
我静静地等待,叫到了我的名字。
那个名字我有印象。
在斗技场上见到他的时候一如我所料……过去击败了我的对手站在那里。
……有意思。
测试自己的实力增长到什么程度的时刻终于到了,我心底如此想著,感到热血沸腾。
「请等一下,将军!」
然而像是给我泼冷水似的,多纳提开口大喊。
「……怎么了,多纳提?」
「为什么我得跟那样的孩子打!这样我无法得到训练。」
「你是说梅露当对手,你有所不满是吗?」
面对父亲大人用低八度声音的质问,多纳提瞬间就被气势压倒闭上了嘴。
然而他随即恢复气势。
「嗯。是个平民而且还是女人……不管将军您多么青眼有加,跟实力不足的人战斗,我也不会有所收获。」
「……他这么说了。梅露,你要怎么办?」
不过我听见他的话,内心不可思议地平静。
这也难怪。
我在上次的模拟比赛中惨败。
对他来说,会觉得有所不足吧。
无论我怎样费尽唇舌,那都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就算我说些什么,也无法颠覆他的言论。
「……不须多言。」
也就是说,用实力让对方闭嘴是最好的。
听见我的话,父亲大人笑了笑。
「她这么说了。这样吧,多纳提,你要是赢了跟梅露的战斗,下一场由老夫跟你打。」
「……希望您能说话算话。」
尽管一脸不服,他还是不情愿地答应了。
接著他的视线投向与他对峙的我身上。
对于这满是轻视的眼神,不知为何令我笑意油然而生。
围绕在周遭的骑士们,也对我投以相似的眼神。
身处让人想哭著逃跑那样充满敌人的空间中,可是那反倒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在夫人的店里,国军弟兄以饱含斗志的双眼望向我那时我也曾想过……看样子,我似乎很渴望。
如履薄冰的那种紧张感。
以及要怎样让敌人屈服的那种类似于支配欲的斗志。
我笑著拿起了剑。
不过当我剑握在手中的那一瞬间,那种渴望便消失不见了。
……应该说是所有事情都变成小事,从我的脑中消失。
我的脑中消除了七情六欲,一个劲儿地认准眼前的敌人,只集中精神在对手身上。
变得清晰的视野和脑中,一心只有战斗。
裁判宣告开始。
那瞬间我跨出一步……但是接下来就不再移动了。
身体就像是被风吹动树叶一样摇曳。
为了随时能应对对手的动作。
随著那段令人感到难受的寂静时间越来越长,我便感到自己的精神完全放在战斗上,并且意识和情感那些代表我本身存在的事物,深深地、深深地向下沉。
先动起来的人,是多纳提。
我挡开他的剑。
混在前后左右不时出现的假动作之中。
我冷静地应对,窥探机会。
是看不起我吗?又或者原本就是那样……他的动作相当草率。
虽然迅速又强力……不,说不定正因为如此,所以他至今都是凭著一股蛮力坚持到底。
我脑中的一角分析著他的动作,同时一旦找到空档就发出攻势。
当每一剑相交之际,他便会重心不稳。
跟著在最后我挥开了他的剑,把剑放在他脖子上。
「……赢家,梅露!」
包含骑士团员在内,大家都愣住之时,裁判高声呼喊我的名字。
也许是听到这个声音回过了神,多纳提猛然起身道: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没错……只是我手下留情了……再打一次的话,我一定会赢。」
骑士们看他越说越激动的样子,散发出一股像是同时安心地呼了口气那样的氛围。
相反的,国军的成员们则是带著冷笑看著他们的模样。
「……原来如此。那么就再打一次吧。」
父亲大人在说那句话时的声音,充满冰冷的威吓感。
他的弦外之音是「别以为还有下次」。在此训练的每个人都察觉到父亲大人的真心话。
因为那是父亲大人的教诲。
别以为还有下次。
那是因为在战斗中,就只有死亡或胜利两种可能。
在训练中进行让人期待有下一次那样的战斗乃愚蠢至极。
千万别抱著自己不会输那样的妄想。
要时时恐惧死亡。
并且时时做好面对死亡的觉悟。
因为父亲大人经常那样说。
多纳提却没有发现父亲大人的真心话,捡起剑得意洋洋地摆好姿势。
为了无论何时都能随裁判的声音做出反应,我绷紧神经。
……然后──
「开始!」
在裁判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这次是我先采取行动。
我为了攻其不备、乘虚而入,我让全身以潜意识的动作行动。
「……咦?」
我感觉听见了多纳提从远方传来呆呆的低喃声。
但是我并不在意。
更准确的形容,是不让那声音进入我的意识之中。
简直像是盖上一层厚墙,我把意识跟外界隔离开来。
只一心认准敌人,注视对手的动作。
在对手发愣的期间,我用剑由下往上挑,打飞了敌人的剑。
然后直接把剑从上往下挥,将剑放在敌人的脖子上。
宛如事先就决定好、注定好似的……那样的战斗。
仅仅数秒的那场战斗,不论是谁都愣住了。
「……赢家,梅露。」
此时响起裁判严肃的声音。
每个人听到那声音似乎都回过了神。
剎那之间,声音回到了世界上。
来自国军弟兄的欢呼声。
以及骑士们不知所措的声音。
我有种两边各自变成难分轩轾的巨大波浪向我涌来的感觉。
身为当事人的我,并没有特别的感想。
明明胜过了过去扬言再也不想输,下次一定要赢的对手……
关于刚才的比赛,结果我反倒是脑中平静地浮现出「应该这样动」、「那样动应该也不错吧」等等,列举出自己动作中可反省的地方。
「……!再来一次……」
当我出神地思考那种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间,似乎跟周遭人一同回过神来的多纳提站了起来大喊。
接著骑士团那边冒出似乎在附和他的气氛,国军这边则散发出像在反驳的氛围。
也就是所谓的一触即发。
不过父亲大人开口说话,像是要盖过多纳提的话。
「不要轻易说出什么再来一次。在战地上受伤临死之际,你会说出同样的话吗?」
面对这句冷漠的提问,他霎时间无话可说。
「那是……」
「别以为自己是强者自命不凡……在战地中没有什么强者。获胜的人,那就是强者。」
父亲大人的言语,不知不觉间让嘈杂声归于一片寂静。
「训练并非只是训练。习惯粗心大意,由于那种粗心让同伴也身陷危机的话,可就看不下去了。说到底人的身体很脆弱。明明在训练中出意外也是无可避免之事……轻率说出还有下次那样的心态,不管做什么都学不到东西,是引发意外的源头。」
听见父亲大人接下去说的话,多纳提垂下了头。
「……老夫多次重申,不要轻率说出再来一次之类的话。现在的你不管打多少次都赢不了那家伙吧。去让脑子冷静下来。」
听见父亲大人严厉而直白说出的那些话,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国军那边喊出类似于欢呼声且带有喜悦的话语。
然后骑士那边也说出类似对抗的话语。
在依旧飘散的这一触即发的氛围中,不晓得是感到焦躁还是真的动怒了……准确来说应该是后者吧……父亲大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像是杀气的威吓感。
「不光是多纳提!所有人都太松懈了!」
他大喝一声……每个人都再次闭上了嘴巴。
「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做训练的?……不要小看,不要觉得心满意足!要变得贪婪!要保持谦虚!忘记这些的时候,你们跟一般的流氓就没什么两样了!这跟出身还有家世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学的是杀人的方法……正因如此,会要求你们必须比任何人都要严以律己。并且除此之外,还要持续不断磨练自己的武艺。给老夫搞清楚,一旦不受人尊敬、让人觉得靠不住,前往战地就会成为孤立无援的战斗!在场的所有人做这份工作就等同于常常和死亡为邻,别忘记了!即使如此还想在这条路上前进的话……就不要逞口舌之快!自己用行动表示!……老夫话说完了,继续!」
听见父亲大人有如雷鸣那样响亮的话语,好一会儿没有半个人敢动。
只是一个劲儿地愣愣注视著父亲大人。
不久后,裁判心惊胆颤地宣布了下一场比赛。
接著,训练再次开始。
然而气氛比起之前要来得紧张许多。
每一个人都露出斗志旺盛的认真表情。
不分骑士或是国军。
然后训练继续进行下去。
训练结束后,我收好用于模拟战的剑,就算只有脸部也好,想用浸水的布擦汗而前往饮水处。
途中运气不好,撞上两三个人一小团的骑士。
多纳提的身影也在其中。
……尽管人数不多,但讨厌就是讨厌。
有多纳提在的话,就更是那样了。
当我觉得麻烦,想要转身折返的时候。
「……都怪你……!」
他用带有近似于厌恶,饱含负面情感的颤声对我说道。
我不可能会忘记今天近距离听过的声音……我马上就知道从背后传来的,是三人之中谁发出的声音。
「喂……」
其中一名骑士向多纳提搭话试图阻止他,但他并没有停下。
「都怪你……!害我颜面扫地!」
我从他危险又凶暴的样子,感觉到自己有人身危险,于是做好随时能拔出剑的预备姿势。
然而其他两个人用蛮力挡著试图靠近我的他。
「多纳提,快住手!」
「放开我!」
或许是被其他两人压制让他怒气更盛,他的双眼瞪著我。
「我希望你不要怪在别人头上。这结果纯粹是因为你战斗时小看我所致……不对,说到底正如将军所言,是因为你用太过懈怠的状态面对训练,自作自受罢了。」
在跟多纳提的比赛中获胜也无法坦率地高兴,这就是原因吧,我在开口的同时想通这点。
和过去的他战斗时是开心的。
我并不是想将自己落败的事正当化,但他的动作确实让我获益匪浅。
然而今天从他的身上却完全无法感觉到任何事物。
尽管觉得随著时间经过,力量比起记忆中多少变强了些……但仅只于此。
实在不让人觉得从那时过后有认真训练的动作,反而浇熄了我的亢奋。
与此同时,我觉得很遗憾。
因为我期待与变强后的他之间的一战。
「……!」
我所说的话让他闹得更凶了。
那使得压制他的两人似乎用尽全力。
「明明是个女人……你做训练有什么用!」
尽管遭到制止,他还是继续痛骂。
刚刚的反驳应该是火上浇油了吧,要说是自作自受倒也没错。
「反正你是玩玩的对吧?……真是碍眼!」
「我不是玩玩的。不久后我就会卸下替身兼护卫的工作加入国军,我想为了保护大家奉献此身。因此我不可能带著半开玩笑的心态参加训练。」
我做出那种反驳的一瞬间,多纳提哈哈大笑。
带著像是嘲讽一般嗜虐心的笑声,令我不禁眉头紧蹙。
再继续说下去也只会觉得不快,就在我要再次迈开步伐的那时──
「哈哈哈……真是好笑!你要加入国军?明明女儿身无法加入国军,你到底在说什么不切实际的梦话啊!」
他直言不讳的那些话,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女性无法加入国军?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啊!是在作不可能实现的梦,尽无谓的努力!明明是那样,还害我遭受那样的对待……开什么玩笑!有够碍眼!你别再参加卡杰尔大人的训练了!」
他被那两人拖走般渐渐远去,讲出像临走撂狠话那样的言词。
我整个人当场愣住,宛如目送他离去那样呆呆站著不动。
……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骗人、骗人、骗人……!
因为克洛依兹先生知道我的梦想还替我声援……那肯定是多纳提为了泄愤逼不得已说出的谎言。
否则的话,就像他所说,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持续学剑……?
明明脑子里那样想,试图说服自己,然而一旦冒出疑惑便难以消散。
我感到内心郁闷,那似乎成了一股动力,我为了寻找克洛依兹先生大步奔跑。
「喔,梅露。你怎么了?怎么那么慌张……」
我向著训练场跑,很快就发现了克洛依兹先生。
「哇!」
一发现他的身影,我立刻扑进他的怀里。
「怎、怎么啦?如此热烈的……」
「骗人的吧?」
为了要盖过他的话,我开口大喊。
「女性不能加入国军,这是骗人的吧?克洛依兹先生,您声援过我的对吧?」
听见我的话之后,先前那种悠哉的感觉不知所踪……他那副表情,变得简直像是在忍耐些什么那样痛苦。
「……对不起。」
听见克洛依兹先生的道歉,不管情不情愿我都明白了。
……多纳提的话,绝对不是胡说八道。
「为什么……?」
「……想到从像是被复仇附身不惜拚命的你身上,终于听见积极的话语……我就说不出『办不到』。只要能向前看,我甚至觉得那样也可以。我明明知道早日说出真相比较好,胆小的我却没能说出口。」
……不对!
我不是想问那种事!
「为什么……为什么女性不能加入国军……!」
克洛依兹先生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或许该说没有答案也说不定。
看见他像是无计可施……即使如此还是隐隐带著悔恨的表情,我如此心想。
然而现在的我,却无法冷静下来承认那件事。
「啊,梅露……!」
我听见背后传来克洛依兹先生的话语,就这么冲出了宅邸。
✝✝✝
因为流泪的缘故,我的视野一片模糊。
但因为是在常走的路上奔跑,那并不会成为障碍。
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然后抵达的是常去的塔。
回想起来,我难过的时候总是会来这里。
当受到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折磨之际,我总会想起这里。
我跑上楼梯,目标是塔顶。
最高的地方……当我抵达能俯瞰城市全景的地方,我立即寻找他的身影。
可是那里却不见他……路易的身影。
不可能那么刚好出现啊……在我正要瘫坐在地上的时候。
「你也来了吗,梅莉?好久不见了。」
刹那间,我回头一看。
「路易……」
他看著我的脸,浮现出似乎微微讶异的表情。
「你怎么了,梅莉?」
那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不对,是答不上来。
我摇摇晃晃地接近他身边,紧紧揪著他开始嚎啕大哭。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默默地抱紧了我。
……后来我究竟哭了多久呢?
我一个劲儿地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哭得累了,眼泪也流乾了。
痛苦和愤怒那些黑色的郁闷情绪似乎也连同眼泪一起流走了,现在的我冷静了不少。
……然而,现在我却在另一种层面上内心骚动不已。
就是我任凭感情抱住路易的这个现实。
我太过害羞,没办法抬起头。
「……冷静下来了吗?」
他冷静的语气,让我感到更加羞耻了。
「对……对不起,我突然就……!」
「……你不用放在心上。先不说这个,你没事吧?」
「嗯、嗯……哭过以后觉得舒服多了……」
我慌张地说,随后他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后。
「总之你冷静一点。所以,我能问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个嘛……」
见我支支吾吾,他泛起一抹苦笑。
「如果你不想说,不用说也可以喔。」
「……不。」
接著我告诉了路易。
我以加入国军为目标的事。
以及有人对我明言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时情绪化的我所说的话,时间顺序什么的都乱七八糟,想必很难听懂吧。
但是他直到最后都没有开口打岔,只是静静地听我说。
「……你还真是率直呢。」
于是我把想说的话全都吐露出来,暂且闭上了嘴之后,他对我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率直?」
「没错。在自己决定好的路上笔直前进。我很尊敬你那种专注一致的态度和拚命喔。」
「呃……谢、谢谢你。」
意外的夸奖,让我不禁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这些话离题了呢。所以是因为无法加入国军……是吗?光是因为那男人的话就放弃,就表示你的愿望的重要性也不过尔尔。」
听见刺耳的言语,我忍不住反射性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令他泛起一抹苦笑。
「你有好几个选项。」
「……所以你是纯粹要我放弃国军?」
「不是那样。我是要你换个角度想。比方说……这样吧。说到底你为何立志要加入国军?你为何要磨练武术?是为了充分发挥武艺并在军队里获得名声,还是为了保护人民?」
「那是……」
听见他的问题,这次我为了思考低头看地上。
「首先就从那里开始思考吧。从更宽广的观点来看,这也是重新审视自己的好机会不是吗?加入国军是目的,还是手段呢?」
我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好好地哭一场,若是后者的话,又怎么会有哭的必要?……如果是手段的话,那就再重新想想你理想的模样吧。也许改称目标比较好吧。要怎样接近那个目标呢?」
「……好难懂。」
「比方说当成你认为加入国军是手段,目标是活用至今累积的剑术吧。」
「嗯。」
「要活用剑术只能加入国军吗?……不是那样吧?经人推荐加入骑士团也是一种方法,当佣兵也能使剑。」
「……确实。」
「不过,这充其量只是举例。然后你再一个个想就行了。首先是订下目标。接著该怎么做才能到达那里,再试著想想几个方法。如果那个结果,果然还是只有加入国军的话……」
「……的话?」
「再转换到思考要怎么做才能加入国军就好。」
「可是我进不了国军……」
「……嗯,没错。至今没有半个女性加入国军。但是为什么不行呢?」
「那是……那是──」
他对著说不出话的我笑了笑说:
「对吧?不知道为什么吧?追根究柢,把问题各个击破……然后让他们认同,你成为第一个女性的国军士兵不就好了吗?」
我有种简直恍然大悟的感觉。
然后同一时间我也确实笑了。
现在的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女性不能加入国军。
是因为力量太弱吗?
抑或纯粹只是法律规定的呢?
就因为不知道,才会单方面地觉得自己遭到否定无法接受吧。
「嗯……是啊。我会再一次认真想想看为什么我想加入国军。如果再一次仔细地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只有这条路的话,到时候我必定会……拚命挣扎。思考了那么多得到的答案,如果还是那个的话,肯定是我想要挣扎到底的东西。」
听见我的话,路易似乎觉得很耀眼般眯细双眼笑了笑。
✝✝✝
「唷,卡杰尔。」
「好久不见了,罗玫尔。」
就在卡杰尔开始思考,常常来安德森侯爵家的罗玫尔不见踪影到底是怎么了的时候──
罗玫尔突然间出现在安德森侯爵家。
彷佛连续来了好几天那样的随便,仍然不像个贵族的言行举止……对卡杰尔来说这样子很好,比较轻松。
即使如此,卡杰尔还是面露苦笑。
而且他也很久没在晚上以外的时间待在家里了。
会在这天的这个时间定点来到这里,就代表罗玫尔彻底掌握了卡杰尔的预定行程,并且预测到他的行动吧。
尽管经常会注意到的是他轻浮的言行举止……但卡杰尔再仔细思考,便觉得他的周到令人感到一股寒气。
「来得正好,老夫也有事要找你。」
卡杰尔面对坐在自己前方椅子上的罗玫尔那样说。
「……是关于那起绑架事件和帕克斯遭袭那件事的始末对吧?」
「没错。」
真有一套……虽然内心这么想,不过卡杰尔没有说出口。
事到如今没有必要。
「关于帕克斯的事我非常抱歉。姑且是有在密切监视佣兵们的动静,偶尔逮捕举止太嚣张的家伙……因为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取缔并非罪犯的家伙们呢。」
「不,那件事就算了。关于那件事正因为有从你那边事先得到情报,才没有出大事。况且你说的原因老夫能理解。老夫想听的不是那些……」
「是关于两起事件的背景吧?」
「没错。虽然是隐隐约约,但有种讨厌的预感……准确来说是有种非常怪异的感觉。虽然只是直觉。」
「……你的直觉就像是野兽呢。」
罗玫尔说这话时的表情,看上去像是纯粹在夸赞卡杰尔。
「不过你的直觉很准喔……没错,如同你预料的,这两件事的源头是一样的喔。」
「这个国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喂喂喂,这件事不是国家层级的喔,是以安德森侯爵领为中心发生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你身处这漩涡的正中央呢。」
「你在说什么……?」
卡杰尔听见罗玫尔的一番话,愣愣地开口问。
「连续绑架事件的受害者,都是跟你的女儿同年纪的小姐们对吧?而且还是在你的女儿来到王都之后发生的。」
「……也就是说,他们盯上了小女吗?」
「那就是最终目的喔。不过盯上同年纪的孩子们,是伪装兼挑衅吧?」
说出那些话的罗玫尔,宛如在嘲笑那般嘴角扭曲。
「在背后穿针引线的鼠辈究竟是谁?」
「哎呀……抓到鲁梅路伯爵了不是吗。话说不就是你抓的吗?然后解决了绑架事件吧?」
「那种货色,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准备。」
卡杰尔乾脆地否决了罗玫尔的发言。
罗玫尔并没有对此出言反驳,只是保持沉默。
卡杰尔理解为他是肯定的意思。
「在回答问题以前,可以先搞定我的事情吗?」
在一片沉重的沉默之中,罗玫尔连忙换了个话题。
「别紧张,我会好好回答你的问题的。在那之前我有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事。」
「嗯,好……老夫知道了。所以,今天你有什么事……?话说,虽然现在才提,但是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疲倦呢。」
「竟然被你给看穿了……我确实可能是有点累了。先不说这个,你白天会在宅邸还真是少见。在做什么呢?」
「一些领地的事。虽然平时都丢给人做,但偶尔也要自己来。」
「喂喂喂……虽然当将军很忙碌,但领主可不能轻视领地吧。尤其你这里能采到优良的矿石等等。那方面不好好管理可不行。」
卡杰尔……安德森侯爵家,是自建国以来就凭战功扶植起来的家族。
本来在安德森侯爵家治理的领地上,就有很多能采到矿石的山峦。
在这当中铁矿尤其著名。
将领内采到的铁矿经炼铁制成武器……从以前开始,领内学习武术的人就比其他领地要多,这也是原因之一。
「就算你这样讲,老夫可是原本没打算当领主的男人喔!关于经营的事,根本无法理解。」
「你的直觉只限于战场啊……真是的,我真是来对了。我说,卡杰尔,我觉得自己至少是得到你信赖的人。」
「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啊。居然没喝酒就说这种令人害臊的话。」
「……别管了,听我说。所以我在让手下调查以前,故意先直接来你这边。我说卡杰尔,你能让我看看最近的矿山资料吗?」
罗玫尔用认真的语气询问卡杰尔。
其内容若是一般的贵族,会立刻拒绝吧。
毕竟那就像是叫他公开自己的财产。
而且还是身为这个国家宰相的男人。
「好啊……拿去。」
然而卡杰尔却轻易……乾脆地将文件交给了罗玫尔。
反倒是罗玫尔甚至有一瞬间大吃一惊。
「从你的话中听来,有这样做的必要对吧?哎呀,老夫相信你。不是因为是宰相什么的,而是你个人。况且老夫不擅长动脑……你要是看了,应该能看出什么东西吧。」
「……真是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罗玫尔为了隐藏害羞用生硬的语气说话,随后接过资料开始解读。
他的速度是卡杰尔的一倍以上。
唰唰唰地,他用宛如在确认资料张数的速度进行阅读。
「喂,卡杰尔。你最后去矿山视察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月前吧?老夫正好有事去了领地一趟。」
「再之前呢?」
「……天知道?不过老夫定期会过去。」
「那么矿山的状况跟从前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老夫没发现。」
「……说得也是。唉……我讨厌的预感中了。」
「……出什么事了吗?」
「铁矿被偷了喔。」
「……你为什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