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接下来我还有事。」
他在说话的同时站了起来。
「啊……」
看见带著一脸歉意苦笑的他,我说不出挽留他的话。
「还能再见面吗?」
「嗯,当然了。」
我跑到表示肯定的他跟前紧紧抱住他。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行动他并不惊讶,而是笑著摸了摸我的背。
……真令人火大。
简直像是只有我觉得寂寞不是吗?
这不该是对在百忙之中还特地来看我的他所想的。
然而感觉像是只有我喜欢的心意越来越膨胀,因此对于他刚刚的从容感到可恨。
我想试著让他慌张。
他要满脑子都是我,到只能看见我的地步。
那样蠢蠢欲动的欲望,在我的心底探出头来。
这次换我往他的脸颊送上一吻,跟他拉开一步的距离。
「再见,下次如果还有机会来这座宅邸,我再替你介绍。」
「嗯。我会期待。」
✝✝✝
「……好久不见了,斐尔斯。」
卡杰尔单枪匹马从王都回到了安德森侯爵领。
然后他带了护卫队后,前往弟弟斐尔斯·欧尔·安德森的家。
斐尔斯住在离安德森侯爵本宅有一段距离,位于领地东北方的别邸里。
「好久不见了,哥哥。」
斐尔斯比起体格好的卡杰尔身高更高,体型简直就像根细棍那般清瘦。
因为是不会晒黑的体质,皮肤很白,现在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更带著一丝苍白。
「你脸色很差,是身体不适吗?」
「不……只是因为最近睡眠不足而已。」
他面露苦笑,在卡杰尔的对面坐下。
「话说,虽然晚了些,不过恭喜您。」
「……啥?」
卡杰尔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样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关于梅露莉丝订婚的事啊。」
「啊……喔……」
「真是令人羡慕。要是我家女儿也能早日觅得良人订婚就好了。」
他一边感叹一边喝茶。
卡杰尔盯著斐尔斯看了一会儿,随后叹口气又喝了口茶。
「……所以?哥哥,您有什么事呢?哥哥您会来这里还挺稀奇的不是吗?」
「是吗?」
「嗯。」
卡杰尔瞬间闭上了双眼。
他身上飘荡著沉重的气氛。
「……老夫有些事想问你。」
「什么事?」
在问出口的那瞬间,斐尔斯的脖子旁多了一把剑。
卡杰尔用斐尔斯的双眼追不上的速度拔剑、挥剑。
斐尔斯讶异地睁大双眼,害怕地交替望著自己脖子上的剑和其主人。
「……什……咦……这是怎、怎么……」
斐尔斯支支吾吾似乎很慌张地说道,卡杰尔则是嗤之以鼻。
「老夫讨厌慢吞吞的……喂,斐尔斯,你为什么袭击了老夫的家人?」
「……啥……?」
「快回答,斐尔斯。老夫已经掌握到你跟佣兵联系的证据了喔。」
用剑抵著的脖子上出现殷红血丝,从那里滴滴答答流下了血滴。
卡杰尔的眼神很锐利,他散发的气息更是危险。
在随时都会被斩的这种状况下……斐尔斯却悠哉地笑了。
「……可以请您将剑收起来吗,哥哥?」
那个问题使得卡杰尔眯细双眼,视线变得更加锐利。
方才焦急的模样不知上哪儿去了,斐尔斯对卡杰尔那样的反应毫无动静。
双方一动不动,静静地瞪著对方。
「您竟然问为什么吗……」
在压抑的沉默之中,斐尔斯说出像在自言自语的话。
「有什么好奇怪的?」
「您太任性了……哥哥。随心所欲到最后,放弃了身为嫡子的职责。还以为您离家出走,却受拥戴成了英雄,趁机坐上了当家的位置……您曾稍微为了被耍得团团转的我考虑过吗?」
卡杰尔的剑震了一下。
「那是……」
卡杰尔一瞬间似乎感到内疚,眼神飘移。
「……我一直都恨您。跟哥哥您比起来,我剑术的才能让人失望,既然如此,我便拚命学习……然而父母总是只看著拥有剑术才能的哥哥您。您遭到安德森侯爵家放弃之际,我打从心底觉得开心。大家终于看见我了。我一直觉得……不是任性的哥哥,而是努力习得知识的我更适合当个领主。唯独那时候,我曾想过要为了安德森侯爵家的发展,工作到粉身碎骨……可是战争结束,当哥哥一回来以后,彻底被放弃的人是我……」
「斐尔斯……」
「……我的人生究竟算什么?我不是哥哥的、安德森侯爵家便利的棋子!但是没有人为我考虑,全都照自己方便,一直将我耍得团团转!」
「所以你袭击了老夫的家人?」
「嗯。其实我是要袭击哥哥您呢……不过就结果而言,看到了哥哥痛苦的样子,我也相当满足了。」
稍稍放下的剑,再次抵上他的脖子。
「为什么不是老夫,而是老夫的家人……!」
卡杰尔紧咬嘴唇,简直像在忍耐什么似的。
「我手上没有实力足以杀掉您的人才喔。因为哥哥唯独剑术的本事相当了得。唉……尽管我打算妥协,不过意外能看到哥哥痛苦的模样,我非常愉快喔。」
对此,斐尔斯始终一派悠然地回覆。
见他那样的反应,卡杰尔似乎终于也耐不住性子,迅速将剑高高举起。
……但是斐尔斯接下来没有任何动作。
似是在等待静静逼近的命运,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注视著卡杰尔。
挥剑带来的风触碰到斐尔斯的脖子。
但是卡杰尔却没有继续移动剑的意思。
「……在老夫在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之际,你就完蛋了。即使如此,你为何还要故意朝不利于自己的方向招供?」
就在那前一刻,卡杰尔忍了下来。
接著他再次向斐尔斯发问。
「谁知道呢……我自己也不明白。」
斐尔斯说著发出了乾笑。
「说不定是计画半途而废觉得不甘心……但也说不定是经由对您说出我的想法,感到了满足呢。」
卡杰尔的眼神仍旧锐利,但他稍稍收回了剑。
斐尔斯满不在乎地凝望著他那副模样。
「……对你处以幽禁处分。往后别想从牢里出来。」
转瞬间,在房外待命的护卫队队员们将斐尔斯捆绑住。
「哥哥,您实在很天真呢。」
对此,斐尔斯不慌不忙地静静笑了出来。
然后在护卫队的催促下起身朝著门的方向前进。
「……斐尔斯。」
相反的,好似结冰一样动也不动的卡杰尔,没有回头地叫出弟弟的名字。
「老夫不会道歉的。就算你的扭曲是缘于老夫的过错,但你夺走了老夫的重要之人。」
像是在说「事到如今还说些什么呢」,斐尔斯耸了耸肩。
「……不过以一个家人而言,老夫很爱你。」
「哥哥,您真的很天真呢。」
斐尔斯就这么挂著笑容,被护卫队给带走了。
✝✝✝
那天,父亲大人把我叫到办公室去。
应该是格外重要的事,哥哥也从学园回来,我们一起前往。
「……来了吗?」
一进房,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父亲大人憔悴的样子,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他全身上下彷佛笼罩著和母亲大人去世那时同样的暗影。
「在那边坐下。」
我们按照指示,在跟父亲大人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从今天起,对斐尔斯·欧尔·安德森下达了终身幽禁的处分。」
所谓的幽禁处分,就是指被监禁在宅邸中的处分。
而终身幽禁更是指只要活著都无法离开指定的宅邸,这是种相当严厉的惩罚。
「叔父大人吗?究竟为何会有这种……」
似乎跟我同样不知所措的哥哥,罕见地表现出那一面向父亲大人询问。
「还有什么为什么,那家伙就是杀了梅莉露妲﹑袭击你们的元凶。」
那句话让我们顿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为什么……叔父大人他……」
「对他来说,老夫就是那样无法原谅的人……对不起,因为老夫过去的过错,结果把你们也牵连进来了。」
父亲大人宛如在自嘲的笑容,令我感到胸口苦闷。
……家人杀了最爱的人究竟是多么沉重的事情呢?
我连想像也无法想像。
失去心爱之人……那我还能有同感。
那是因为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
无论那是亲情或是夫妻之情,她不论对我们三人中的谁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重要之人。
那种失落感,肯定都是一样的。
然而那样不想失去的人,却遭到同样重视的人夺走性命,父亲大人的心情我绝对无法想像。
应该说是不愿意想像。
像是哥哥亲手害死了路易……那样不可置信的事情。
正因如此,我说不出任何话来。
就我看来,因为我几乎没有和叔父大人之间的回忆,听见父亲大人的话,率先涌现的是对于叔父大人的怒火和恨意。
老实说,终身幽禁处分什么的,如此宽容的处分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但是考虑到父亲大人的心情……我便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我唯独不想做出像过去那样,只以我自己的心情为优先,却轻视了父亲大人和哥哥……轻视了我身边重要人们心情的事情。
沉闷的气氛包围整个室内。
我、哥哥还有父亲大人谁也没开口。
当有谁想要开口,下一秒却又闭上了嘴。
……后来,究竟过了多久呢?
父亲大人再次开了口。
「……事情说完了。」
听见他的话,我和哥哥的身体都颤抖了一下。
……好像有话想问,好像有话想说。
可是那些全部被担忧和不知所措所填满,无法化为言语。
结果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坐在我旁边的哥哥也站起。
然后我们不知是谁先走出了房间。
就这样不发一语,在走廊上漫步。
没有目的地。
明明父亲大人把我叫到办公室那时,我的脑中还接二连三浮现出接下来得做的事情等等……却被刚才的震撼全都吹飞到九霄云外。
「……要一起休息一下吗?」
哥哥弱声笑著说道。
我一言不发点点头,跟哥哥一起前往会客室。
接著到了房间以后,我跟哥哥在椅子上坐下。
仆役备好茶水,各自放在我们面前。
我缓缓地拿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下热茶。
总觉得那是最让我感到安心的暖意。
「……你变了很多呢。」
「谢谢。这都是拜奥蕾丽娅夫人的教导所赐呢。」
「不是那样……刚才你从父亲大人那边听到那件事时,我以为你会更加激动。」
「哎呀……我已经不是无法揣测父亲大人心意的小孩子了呢。」
「是吗……是啊。」
我发出乾笑,哥哥将他拿在手上的杯子放在桌子上。
「那么,只有我没有成长吧。」
「……您恨叔父大人吗?」
「我不知道……不对,老实说我恨他。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想大喊为什么。」
「那一点……我也一样。」
「……梅露莉丝你有过跟叔父大人见面的机会吗?」
「不。哥哥您去学园以后,我也并没有那种机会……」
「……这样啊。那么梅露莉丝你没什么关于叔父大人的记忆吗?」
「嗯,说实话就是那样。大概就是记得名字那种程度吧。」
「这样啊……」
「……哥哥您果然记得跟叔父大人之间的记忆吗?」
「很模糊呢……不过小时候抱过我的他,给我的印象是个柔和又和善的人喔。是个总会露出一副有点伤脑筋的笑容的人……要说不像是安德森侯爵家的人,也确实如此。」
安德森侯爵家到了父亲大人这一代,亲戚之间的交流变淡了……据说是这样。
一个原因是因英雄名号趋炎附势的人,对父亲大人来说令他郁闷。
还有另一个原因……最重要的似乎是因为他们阻碍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之间的婚姻。
再加之我一心锻炼,实在不是能在亲戚面前露脸的状态,因此在我的心中,完全没有跟叔父大人之间的记忆。
有著同样姓氏的陌生人……这就是我的认知。
「他就那么想要安德森侯爵家主人的宝座吗……又或者是憎恨父亲大人的存在本身呢……」
哥哥用慢悠悠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无论如何,都结束了呢。」
「……结束?」
听见哥哥的话,我不禁歪了歪头。
「嗯。为了报母亲大人之仇的战斗,这下子就结束了呢……虽然我并不曾战斗。」
「不,还没结束。」
听见我的话,这回换哥哥歪了歪头。
「我希望不会再出现任何一个有我们这种感受的人……那个愿望仍旧存在于此。因此绝对不会结束。」
哥哥他笑了。
笑得非常开心,笑得非常自豪。
「……原来是这样啊。让你赢了一回呢……你真的变得会向前看了呢。」
「这可不好说吧?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无法断言对叔父大人没有恨意。」
「那一点我也是……这种痛苦肯定会跟随我一生。」
「……是啊。可是哥哥您跟我不一样。哥哥您不会像我这样受到恨意所困,而是不断向前看不是吗?不如说,您甚至能将那当成粮食。」
「……在我的眼里,你现在看上去也不像受到恨意所困呢。」
「那是因为有人能让我那样做。失去了母亲大人的我……心中只有恨意。憎恨夺走母亲大人的山贼,而且还厌恶向父亲大人求助的弱小民众,一直诅咒著那样蛮不讲理的世界。但是现在……我明白到,存在著为我带来除了憎恨以外的温暖心意的人们。尽管我现在还是没办法割舍恨意……即使如此,光是有他们的存在,我就能原谅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
我绝对说不出原谅叔父大人。
我没办法做到那种程度,因为母亲大人在我心中绝非轻如鸿毛的存在。
老实说……知道叔父大人是从我们手中夺走母亲大人的人,见到将那件事说出来的父亲大人那憔悴的样子,我一瞬间再次喟叹世上的蛮不讲理。
最重要的是有血缘之人杀害了母亲大人的这个事实……就连自家人的性命都能夺走,人类行为之复杂,我的脑中瞬间闪过是不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疑惑。
……不过……
我已经明白了。
我一直憎恨诅咒的这个世界,绝非只有蛮不讲理的残酷。
有著经由与他人接触而产生的温暖情感。
正因如此,我再也不会只受到憎恨囚禁。
尽管憎恨的感情是构成我这个人、在我心底扎根的情感……然而,那绝对不是一切。
哥哥他笑得很夸张。
眯细双眼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甚至像有某种缠绕著他的事物从身上掉了下来一般清爽。
「……谢谢你,梅莉。多亏有你,我整理了一下情绪。」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是多亏和哥哥说话,才稍微冷静下来。」
说著那些话的我,也露出了笑容。
「那么我就告辞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我拿起读到一半的书开始阅读。
为了增加教养所做的行为是没有尽头的。
世界上还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知识……并且那些会日新月异,又会从那当中一直产生出新的。
像这样每当接触到新知识,就思考、进而纳为己物……我纯粹享受著那件事。
不过现在很重要的原因是要透过做跟往常一样的事,让这颗动摇的心冷静下来。
「……打扰了,大小姐。」
随著敲门声一起进来的是婆婆。
她一进入房间,就点亮了灯。
集中精神投入书本的世界,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逐渐下山。
「都已经这个时间了呢。」
我的手离开书本,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了喀喀的声音。
「婆婆,可以替我泡杯茶吗?」
「好的,遵命。」
婆婆用行云流水的手势泡茶。
「……嗯,果然很好喝呢。」
喝惯的味道让我舒了口气。
下一秒,婆婆绊了下摔倒了。
「你没事吧,婆婆?」
「是、是的,我没事喔。让您担心实在抱歉……痛痛痛痛痛。」
想要站起来的一瞬间,婆婆痛得表情扭曲蹲下。
「你这完全不是没问题的样子呢。来人啊。」
我摇完铃等了一会儿,安娜便进来了。
「叫个护卫队的人过来。婆婆她摔倒受伤了。」
「遵命。我会一并叫个医生来。」
「是啊。拜托你了。」
「十分抱歉,大小姐……」
「你没必要道歉,婆婆。现在只要担心自己的伤势就行了。」
不久后护卫队的队员到达,背著婆婆出去了。
「……似乎是脚骨折了,得暂时休养。」
「这样啊……必须通知大家,婆婆的工作暂且由大家分担呢,也得向父亲大人报告。然后请你转告婆婆,要她珍惜自己的身体。」
「遵命。」
「唉,真担心。婆婆肯定是就算叫她好好休息,却反倒会操心的那种人……」
听见我的话,安娜面露苦笑点点头。
「我们会好好承接她的工作。她恐怕最在意的就是会不会造成梅露莉丝大人您的麻烦吧。」
「麻烦什么的……向来都是婆婆在帮助我呢。」
从小就负责教育我、待在我身边的婆婆,对我来说就等同于家人。
在母亲大人去世之后,她就更是我的心灵依靠。
「总之要先向父亲大人报告吧。安娜,父亲大人在哪里?」
「听说他现在在办公室。」
「是吗?那我整理一下桌上马上就过去,安娜你先去知会父亲大人。」
「遵命。」
安娜离开以后,我再次面向桌子。
为了压下想要冲去找婆婆的心情,我呼了口气。
要是我去,婆婆肯定会明明都这种时候了还顾虑我吧……我不想让婆婆那么勉强。
不要紧的……是骨折,尽管随部位不同,要花时间才会康复,但随著时间过去就会好。
为了让不安到连自己都惊讶的内心冷静下来,我如此告诉自己。
然后在稍微冷静下来之际,我前往父亲大人的办公室。
✝✝✝
从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然而婆婆的状态却迟迟无法恢复。
我心里明白因为是骨折,所以没那么快完全康复,但还是担心到不行。
「婆婆,你的身体还好吗?」
虽然我平时不会去位于宅邸内仆役的住宅区,但因为担心她就去了一趟。
婆婆见我出现,一瞬间似乎吓到双眼大睁……但是下一秒,她便露出沉稳的笑容。
「多亏大小姐您来,说不定我明天就会好了呢。」
然而婆婆说著这句话的双眼中,有著一丝阴霾。
「……婆婆。」
我呼唤的同时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有著深深皱纹的温暖的手。
总是保护引导著我的手。
婆婆的视线落在我叠上的那只手。
「真的长大了呢。」
婆婆用另一只手再叠上我的手,缓缓抚摸著。
「虽然是个男人婆,却总是连我们这些下人也担心,温柔又天真烂漫的大小姐。能见证您的成长,我感到相当自豪又高兴。」
「……婆婆,别说那种像是要离别的话。」
「十分抱歉。我稍稍沉浸在感慨中了。」
她说话的同时,罕见地露出像是恶作剧的孩子那样的笑容。
「但是,大小姐,我要暂时向您道别了。既然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大小姐的忙……我要暂且回安德森侯爵领休养。」
用不著考虑什么帮上忙的问题……所以留在这里吧。
我将已经到了喉咙的那些话又吞了回去。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生病或受伤的时候回去领地。
尤其这次并不是生病……只是返乡回领地而已。
在家人的身边好好休养,反倒是件好事吧。
况且我明明一直很在意她自从来到王都以后都还没回过领地……在这层意义上,这次应该是个好机会。
「……你会回来吗?」
然而我却提出了那样的问题。
婆婆对著简直就像个撒娇孩子般的我,泛起温柔的笑容。
「好好好。那是当然的。婆婆我的归宿就只有大小姐您的身边了呢。」
「那么,婆婆,完全康复以后一定要回来喔。」
「好的,遵命。大小姐。」
她毫不迟疑地肯定让我松了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什么时候要去领地?」
「明天。」
「明天!还真是急呢。」
「除了受伤以外,我的身体没有大碍,因为有准备特殊的专用马车,路上会轻松一些。」
「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是的。一旦完全康复,我马上就会回来。」
「嗯,婆婆。我……会等你回来。」
……隔天,婆婆就搭上安德森侯爵家准备的马车回领地去了。
✝✝✝
安娜一如既往为了叫醒主人前往房间。
不过身为主人的梅露莉丝相当早起,当安娜抵达房间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
今天依然是一到房间就看见梅露莉丝已经起床,开始稍稍整理仪容。
「早安,梅露莉丝大人。」
「早安,安娜。」
明明是一大早,梅露莉丝却无懈可击。
分明还没化妆,但仍然美丽动人……她看著梅露莉丝的身影,脑中一角漠然冒出了那般感想。
「十分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来替您整理仪容吧。」
经由安娜之手,梳妆打扮过的梅露莉丝前往餐厅。
安娜一面跟在她后头,一面仔细观察著梅露莉丝。
……老实说,安娜很不擅长应付这个主人。
她纯洁无暇的身影看上去闪闪发亮,彷佛全身上下笼罩在这世上的幸福之中。
见到那不知痛苦悲伤的身影,便觉得她是和自己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从第一次见面那时起,那种印象如今更是深刻。
与此同时,她也感到疑惑。
……为什么梅露莉丝会让她们进家门。
还有梅露莉丝为什么会对她们问出那种像在测试她们的问题。
「……你们为此做了很多锻炼是吗?」
那个如今仍旧遗留在耳中的问题。
「想要保护某个人,那个志向相当了不起。可是,要是没有为此累积锻炼,那也只是不切实际的梦话而已。」
……每当回想起她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就有股气愤的感觉闷在自己心底。
明明是充满幸福,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不就是因为父亲是英雄,所以才误以为自己也是吗?
她甚至有那种想法。
……安娜当然不会表露出那些。
如同埃娜丽奴所言,安德森侯爵家备有为了变强所需的环境。
在护卫队的训练中,不得不让人承认自己力量不足的队员们相当强悍,并且训练内容也相当严苛。
正因如此,她心想不可以由于一时的感情……对让自己进门的主人的焦躁而让一切泡汤。
「……喔,今天要出发了吗?做好准备了吗?」
「嗯,有安娜和埃娜丽奴帮我。对吧,安娜?」
对于梅露莉丝的问题,在餐厅旁待命的安娜回过神来端正坐姿。
主人梅露莉丝和自己憧憬的卡杰尔将军坐在眼前。
「啊,是……是的。已经做好了可以随时出发的准备。」
听见安娜的话笑著点头以后,梅露莉丝重新面向卡杰尔的方向。
「所以我今天要出发了。奥蕾丽娅夫人也推荐我对增广见闻很好,也是个转换心情的好机会。」
「就是说啊……虽然我曾因为军务去过路蓓尔地区,但是不晓得那里是受欢迎的避暑胜地。」
「嗯。受欢迎的地方还是去个一趟比较好,因为这样要制造话题比较容易。」
「原来如此。嗯,你就玩得开心点吧。」
「好的,父亲大人谢谢您。」
梅露莉丝用过餐点之后站了起来,离开了餐厅。
跟来餐厅那时相同,安娜跟在她的后头。
之后她跟埃娜丽奴一起拿著主人和自己的行李坐上马车。
目的地是路蓓尔地区……位于王都东北方,在贵族之间很受欢迎的避暑胜地。
梅露莉丝坐上去以后,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
「……梅露莉丝大人。」
埃娜丽奴对坐在对面的梅露莉丝搭话。
「有什么事吗,埃娜丽奴?」
「……虽然现在才说,不过护卫的人数太少了吧?」
安娜打从心底赞同埃娜丽奴的话。
现在跟她们一起行动的护卫队队员有两人。
以贵族──而且还是安德森侯爵家这种名门大小姐的外出而言,人数太少了。
「这个人数没问题啊。」
「可是要是有个万一……」
「没问题的。」
那副似乎很有自信断言的样子,让今天早上闷在心底的那种些许的焦躁再次冒出了头。
「您为什么能那样断言?」
一旁的埃娜丽奴进一步追问。
也许埃娜丽奴也同样感到焦躁,她的语气相较于往常也严肃了些。
「为什么吗……」
梅露莉丝听见她的问题,很伤脑筋似的笑了。
「虽然无凭无据,但我觉得没问题喔。尽管只有两个人,但有护卫队的力量就足够了吧。」
「是吗……」
如同梅露莉丝所说的,护卫队的实力乃国内首屈一指。
亲身理解到那件事的两人,无法继续发问。
接著她们就这样继续搭乘马车,中途在城镇休息……三天之后,抵达了目的地路蓓尔地区。
路蓓尔地区不愧是贵族们御用的避暑胜地,尽管是远离王都的城镇,然而不仅有铺路,还有一整片美丽的街景。
梅露莉丝一抵达旅馆,就彷佛完全没感受到一路上的疲惫般立刻上街去。
埃娜丽奴跟护卫队一起跟著梅露莉丝去,安娜留在旅馆里卸行李。
安娜一边做事一边望著房间,轻轻呼了一口气。
……至今跟自己无缘的世界。
不论是这个旅馆或是避暑这种行为,还是现在手上拿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全都是。
因而她对于自己现在身处的情况缺乏真实感。
……现在一旦闭上双眼还是会想起。
那个凄惨的战争情景。
正因如此,她对于在这里的自己,更加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她平静地完成工作,为了转换心情咚的一声坐在椅子上。
「安娜,谢谢你把行李卸完了。我回来了喔。」
此时,主人梅露莉丝回来了。
「抱、抱歉,失礼了。您回来得还真……」
话到嘴边她就闭上了嘴。
卸行李以前明明还是早上,不知不觉间晚霞从窗户照了进来。
「果然时间过得很快呢……差不多肚子饿了。我要在这间旅馆用餐,你们也找个地方跟大家一起去吃饭如何?」
不愧是有许多贵族下榻的旅馆,在旅馆里也有相当气派的餐厅,受过训练的旅馆员工供餐仔细周到这件事很出名。
「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帮梅露莉丝打理好仪容之后,安娜依她所言跟护卫队的队员一起上街去。
……之后的五天里。
安娜和梅露莉丝一起在路蓓尔地区观光。
如果要说的话,梅露莉丝似乎比起在室内放松更喜欢活蹦乱跳,精力十足的她不光是市区,甚至享受于踏足市区周遭的广大森林。
陪著她的两个人也到处去玩,五天一下子就过去了。
「真是有趣呢。甚至希望下次一定要再来。」
……然后,旅途的回程路上。
梅露莉丝「呼」了一声,眯细双眼并面露微笑自言自语。
「那真是太好了呢。」
安娜只是淡淡回应,但梅露莉丝还是双眼闪烁光芒道:
「嗯,街景相当美丽,最重要的是每种餐点都相当美味……尤其是使用鲜鱼的菜肴真是一绝。」
就在梅露莉丝和安娜聊起旅行回忆的期间,埃娜丽奴一直望著窗外。
跟来时路不同的风景……那是因为梅露莉丝提议难得来一趟,想要欣赏各种不同风景的缘故。
去程是往来于路蓓尔地区与王都的常用道路,因而人潮也多,但回程并非如此。
她只是单纯在漠然眺望著没什么人又没什么变化的风景,又或者是在保持警戒呢?
埃娜丽奴不怎么显露感情,所以也难以窥知。
「安娜和埃娜丽奴在那里有受到什么吸引吗?」
听见梅露莉丝的问题,安娜和随后不再看窗外的埃娜丽奴面面相觑。
「……关于这个呢,在森林中漫步之际,我想起自己的故乡,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开口的人是安娜。
埃娜丽奴听见那些话,也点点头表示有同感。
「……是吗?你们在来到我家以前,一直待在故乡吗?」
「不。奶奶领养了我们,我们住在远离故乡的村子里……不过在那里的时间都是花费在累积锻炼之上,因此几乎没有除那之外的记忆。」
「……你们的奶奶有声援你们的梦想吗?」
「不。奶奶阻止过好多次尽管是女性却要锻炼的我们。」
「哎呀……那么你们是怎么说服奶奶的呢?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家了?」
「奶奶她去世了。从几年前开始,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我们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这样……抱歉。」
「没什么……我们很感谢奶奶。领养无依无靠的我们,让我们跟常人一样生活。」
「……就那样在村子里生活,不在你们未来的考量之中吗?」
耳闻梅露莉丝的问题,她们两人的视线顿时变得冰冷。
面对她们显露出的情感,梅露莉丝笑著说:
「别误会了……我并不是小看你们的梦想。我只是想知道。接触过村子里安稳的生活,会不会想要选择其他的路?」
「……不会。」
埃娜丽奴明确地否定。
「明明已经过了很久……然而双眼所见的那场战祸情景,耳边听见的大家的惨叫仍深深留在我心中。那肯定会跟著我一辈子吧……既然时光无法倒转,起码希望不会再出现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一直这样强烈地盼望著。」
「……这样啊。」
梅露莉丝的视线投向马车外。
似乎是沉浸于思考中,她的秀眉紧蹙。
马车在沉默之中行进,然后在抵达村落之际停了下来。
刚抵达旅馆,梅露莉丝便喝起安娜泡的茶。
「……真好喝。安娜,你的本事变好了呢。」
「我很荣幸。」
一瞬间,跟这个安静的村子不相衬的吵闹声传进室内。
「哎呀,你也注意到了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和埃娜丽奴去看看,梅露莉丝大人请不要离开护卫队。」
「是啊。我知道了。」
得到主人许可的两个人,急忙跑出旅馆。
和进入旅馆前无法相比,附近相当吵闹。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娜抓住一名四处逃窜的路人询问。
「……快、快逃!有盗贼!从那边过来了!」
男人断然说完便甩开安娜的手,再次跑了出去。
「盗贼啊……明明距离停战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治安也变好了不少……现在还有这种鼠辈呢。」
「这一带离军队的驻地很远。况且也称不上交通要冲的这块地方,我不认为国家会为了防守迅速有所动作。」
「……为什么梅露莉丝大人会选这条路……?」
不管多想看看国家各式各样的风景,对于刻意选了不是主要干道的梅露莉丝,安娜显得气愤。
「现在不是讨论那种事的时候。我们应该立即好好保护梅露莉丝大人。」
「是啊。」
安娜听了埃娜丽奴的话跑了起来。
然而应该在她身旁的埃娜丽奴却不见了。
「埃娜丽奴!」
安娜一回头,像是呼喊般叫出名字。
「……我没办法拋弃没人帮助的这群人。因为他们跟那时候的我们一样。」
「我也是……!」
「可是我们现在受雇于安德森侯爵家。不能让梅露莉丝大人有任何闪失。所以安娜你去梅露莉丝大人身边。」
尽管听见埃娜丽奴的话,安娜却迟迟没打算行动。
「快走!」
「……我马上回来!」
只迟疑了一秒。
安娜便认定该走的路径,立刻跑了出去。
她钻过四处逃窜的人们之间,朝著旅馆一个劲儿地奔跑。
「梅露莉丝大人!」
一抵达旅馆,安娜连敲门都忘了,粗暴地打开了门。
「……怎么样?」
跟安娜慌乱的模样成对比,梅露莉丝冷静地问,她的装束跟刚才不一样。
不是用高级布料制作的礼服,而是朴素且容易活动,像是男装的衣裳。
头发也扎成一束马尾,腰间别著一把剑。
「梅露莉丝大人……您这装扮是……」
「先不说这个,状况如何?」
梅露莉丝在询问同时望著安娜的视线之锐利,令安娜一瞬间感到退缩。
不仅如此,语气也与往常不同。
原本优雅且温柔的语调,如今却生硬又冷漠,感觉像是在接受质问。
「是、是的……似乎是有盗贼来了。」
「……这样啊。我们走吧,安娜。」
彷佛在说接下来要去阿尔梅利亚公爵家,就像是极为普通的日常行为那般轻松的语气,安娜面对那样的她显露出混乱。
「要、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去外头啊。」
「啊!您要逃走对吧!已经备好马车了。」
「不需要马车。你会骑马吗?」
「呃,会……」
在毫不迟疑的梅露莉丝身后,安娜急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