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可是你为什么认同了他呢?」
「其一是他来到菲林公爵家以前,造访了克林道尔公爵家。当然他也跟莫里斯大人说了同样的话吧……莫里斯大人尽管在感受情感细微的部分称不上敏锐,但非常擅长掌握本性。如果在那位大人面前对话时想耍些小聪明,他会立刻顶撞回去吧,要对他说谎简直不可能。然而罗玫尔阁下到我们家时却没显得特别心急,在包含我在场的交谊厅里,他说话时始终能感觉到游刃有余的态度。从那点可以推知,他与莫里斯大人的会谈很顺利。假如是那样的话,对战争持否定态度的你便没有必要顶撞他。何况,如果克林道尔公爵家动起来,为了不落于人后,也许有必要去获取情报。」
「原来如此……还有其他的吗?」
「剩下的就是跟之前和你说的一样,是因为他的知识量和善于观察的双眼。」
「是吗……」
「老公,对不起。反正都被他发现了,要是我也同席就好了。」
布鲁诺对著一脸阴沉的凯莉面露微笑。
「这也没办法啊。当时你还没有十足把握。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所以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说到底,我也完全没发现,没有资格责备你。」
「老公……」
「我果然少不了你,凯莉。我就是个书呆子,不适合跟人交涉。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掌管菲林公爵家……一直以来,真是多谢你了。」
菲林公爵家的当家是布鲁诺自不在话下,但他是跟凯莉一起办公。
布鲁诺非常喜欢读书,入手国内流通的所有书籍并细读,知识量在国内乃首屈一指,不过也许是因为觉得与他人有所联系很麻烦,总是在回避,又或是从一开始就对他人不感兴趣……他对别人内心的细微之处相当迟钝。
因此他非常不擅长以交涉为首的跟其他人有所关联的工作。
在这一点上,凯莉的观察力很优秀,更重要的是由于她的脑中装满连布鲁诺也认同的相当程度知识,因此一手承担了与他人交涉或协调的事宜。
若是以她为主进行交涉,会像罗玫尔那时一样,依照对象一开始先同席观察为人,之后则整合布鲁诺得到的情报,两人一起做出判断。
那就是现任菲林公爵家推动政务的方式。
「我所尊敬的老公,不要那样说些贬低自己的话。」
「不,我只是再次深深体会到,能迎娶如你这般难得的女性当伴侣的那种幸运罢了……话说凯莉,假如访问塔斯梅利亚王国这件事能成行,那你也会跟我一起去吧?」
「嗯,当然。」
「太好了……!那我马上跟你分享刚才从罗玫尔阁下那边听到的事情好吗?」
布鲁诺与凯莉就这么前往摆在同个房间里,刚才罗玫尔所坐的沙发。
✝✝✝
顺利结束与莫里斯·克林道尔、布鲁诺·菲林的会谈以后,罗玫尔回到旅馆的房间里,用像要呈大字形的松懈姿势坐在椅子上。
「……您辛苦了,罗玫尔大人。」
阿尔夫把茶递给了罗玫尔。
罗玫尔简单致谢并且接下,缓缓喝起了茶。
「啊──……活过来了。」
伴随著那样的自言自语,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再次面朝空中。
「明天还要继续,今天还请您好好休息吧。」
「是啊……那我就这样做吧。」
尽管回覆了阿尔夫的话,却不见罗玫尔有要行动的样子。
「……在那之前,阿尔夫。明天预计要去的克洛公爵家和巴斯嘉尔公爵家,就麻烦你了。」
「遵命。」
克洛公爵领在霖梅洱公国的西南方,位于与多瓦伊鲁国、塔斯梅利亚王国接壤的位置。
当家的名字是切斯达·克洛,家庭成员中有两个女儿。
……由于妻子早早去世,切斯达特别溺爱妻子留下的两个女儿。
由领地的位置来看,他充分掌握了先前多瓦伊鲁战役的情报,因此是最害怕卡杰尔这个威胁的当家。
「与强硬派及稳健派两边的接触情况如何?」
「两边都想把克洛公爵家招入自己阵营,于是使尽千方百计想要劝诱他。尤其是徵询女儿的亲事。」
「两个女儿还没有未婚夫吗……哎,既然是爱女儿的父亲,这种情势下搞不好跟哪一家都无法谈成婚约吧。」
「是的。对克洛公爵家来说,上上策就是与稳健派及强硬派两方各自缔结婚约吧……然而这样两个女儿之中,就会有一个在权力斗争里败下阵的派阀里了。」
「就是说啊。不过如果是普通贵族就会采取这种手段……那代表切斯达就是那样深爱著女儿吧。」
「我也这么想。」
「为家人著想的克洛公爵家是吧……领地统治的方面呢?」
「自上次报告到现在,没有产生称得上问题的问题。」
「喔……顺带问下,你看切斯达至今的工作状况有什么感想?」
「这充其量是解读资料后得出的个人见解……私以为他是个『不会有偏差的人』。不会破坏上一代建立起的基础,而是沿用那个框架做出决定。」
「……果然你也这么觉得啊。」
罗玫尔就这么抬著头,稍微往阿尔夫的方向偏去。
「虽然也会有人吵闹地说这类人平庸……然而完全不能小看。不如说我甚至觉得他可怕。政务上要建立许多新政策的计画并付诸实行。在计划时,是否具可行性、有没有漏掉什么地方等,关键是有多少先见之明。相对而言,在执行上……嗯,当然『只是』依照计画予以执行……不过那个『只是』相当困难。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应对时必须要能临机应变,有时也必须重新思考整个计画吧。尤其是计画与执行各自让不同人进行时,明明会无法连细节也一并继承,有很多困惑之处……哎呀,真亏他能那么彻底地继承下来呢。」
「请恕我冒昧……是相当带有现实感的一番话呢。」
「哈……也是。从父亲大人那里继承工作的千辛万苦,时至今日也成了美好回忆呢。」
听见罗玫尔的话,阿尔夫也跟著笑了。
「说到可怕的家伙……那位菲林公爵家的夫人。」
「是凯莉·菲林吗?」
「没错,就是她。」
忽然间,罗玫尔绽出小小的笑容。
「……所谓的可怕是指什么呢?恕我冒昧,为了当作今后的参考,可否请您指点迷津?」
以阿尔夫而言,应该是罕见地无法掌握话中真意吧,他拋出了试探的视线询问。
「这个嘛……虽然最终判断当然是布鲁诺……至于过程,则是由那位夫人执行的喔。」
「怎么会……」
「虽然我没有完全可靠的证据……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罗玫尔笑盈盈地喃喃说道。
「您怎么知道的呢?而且您为什么如此高兴……」
「只要交谈就能知道吧?她对于交涉似乎相当熟练……会中途离席恐怕是察觉到我发现了那件事的关系吧……然后,你问我为什么会很高兴的样子吗?比起高兴,我是得到了乐趣而觉得心情很好。」
「得到了乐趣吗?」
「没错……那位夫人的话术很有一套。一旦轻忽感觉底牌就会曝光的策略──很久没有这么愉快了呢。再加上布鲁诺脑中的知识量也很惊人。真是一对好搭档呢。」
「明明他们绝对不是同伴……不,不如说就是因为这样吧。因为强敌现身而觉得欢喜……罗玫尔大人您喜欢让自己陷入窘境吗?」
「……也许是那样呢。」
罗玫尔眺望远方,沉思著答道:
「不,我喜欢安稳喔,再喜欢不过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来这里。不过同时,我也想试试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所以呢……我才会一发现从事同样工作的强者,就觉得很兴奋吧。」
「原来如此……」
阿尔夫在自言自语的同时笑了。
「你明白了些什么?」
「两件事……我亲眼看见罗玫尔大人您毫不自私自利地为国家服务……老实说我曾想过,您为什么能做到那种地步?然而这世上没人会连一点欲望都没有。听见您拥有想要尝试自身力量的这种欲望,我就放心了。」
「……是吗?」
「另一件事……我想这些话也能用来形容卡杰尔大人,就因为两位都有著不厌恶危险,而是能乐在其中的大胆,才能在紧要关头,做出冷静的决断吧。」
「……不用再分析我了。话说差不多该回到原本的话题了。下一个是巴斯嘉尔公爵家。」
罗玫尔似乎很羞耻地将视线从阿尔夫身上挪开,看向上方。
「抱歉,失礼了。」
阿尔夫看见罗玫尔那样的反应后,露出灿烂一笑鞠了个躬,接著便再次露出认真的神情开口说起。
巴斯嘉尔公爵家。
……领地位于霖梅洱公国的南方,被斯历卡公爵家和克洛公爵家夹在中间。
领主是狄尼斯·巴斯嘉尔。
跟妻子离婚超过十年以上,两人之间育有一子。
「就如同跟您报告过的一样,巴斯嘉尔公爵家的内部情况相当拮据。于是乎好像受到放款商人的花言巧语所骗,染指了人口买卖。据说起初是在巴斯嘉尔公爵领内筹集,最近则是在整个国家里进行……毕竟无法轻易调查受到五大公爵家庇护的人,就是利用了那一点吧。由于斯历卡公爵家发现了这件事,他就加入了强硬派……证据就是在筹集商品时,不知为何唯独缺少来自斯历卡公爵家的领地。」
「……关于这件事,连那位克林道尔公爵和菲林公爵,也没有发觉自己的领地有人不自然地消失了吗?从今天见面的感觉来看,我不认为他们都没注意到……」
「那就要看巴斯嘉尔雇用的商人的手腕了吧……只要没有闹事的自家人,就不会传到各位大人那边了。」
「原来如此啊……哎,如果是那样就有可能吗?」
「是的。我们是先有答案再调查才有成果……实际上如果没有答案,调查就会很难有进展了吧。」
「哦……能让你说成那样,那还挺行的嘛……有什么追加的情报吗?」
「其实那个放款的,虽然藏得很巧妙……不过背地里可能和斯历卡公爵有关系。」
罗玫尔听见阿尔夫的话笑出了声。
「哈哈哈……换句话说,幕后黑手完全是斯历卡公爵吗?难怪会注意到巴斯嘉尔公爵家的所作所为。这么说来,归根究柢会陷入经济拮据的状态,很可能也是因为斯历卡公爵的行动所导致的。」
「我想您会这么说,就先调查了。」
「喔……顺带一提,你觉得这跟斯历卡公爵有关系的来龙去脉是?」
「我彻底调查了那个商人……他的本名是笛利克。在首都出生,父亲似乎也是商人。可是在他小时候就留下债务破产了。据说在那之后他颠沛流离,在做些台面下工作维生的组织以杂工身分开始工作。他在那里崭露头角……好像是那时候也有跟斯历卡公爵做生意。然而他遭到组织的亲信背叛而垮台。之后他换了名字,现在似乎都是叫诺尔德这个名字,并且在王都经营贩售违法药物等等的商会……不过近几年有扩大规模。从过去的情况可以推测出,在他经营飞速成长的背后,非常可能是因为斯历卡公爵。于是我继续从那条线调查下去。只不过要水落石出出乎意料地花时间……向您禀报迟了,真的万分抱歉。」
「不,没关系。我反倒觉得调查得真清楚呢……关于巴斯嘉尔公爵家财政状况的调查呢?」
「本来巴斯嘉尔公爵家就不是有钱到顶尖的地步……然而原因就是狄尼斯·巴斯嘉尔与他前妻两个人所生的儿子浪费成性以致彻底衰微。以前的调查中没有找到可疑的点,因此就在那里终止调查……不过现在也开始循线调查斯历卡公爵的暗中行动。他前妻的老家并没有发现跟斯历卡公爵家有什么特殊往来,所以正在搜查当时的交友关系。」
「这样啊……弄清楚以后就拜托你了。不过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有考虑进攻塔斯梅利亚王国吗?又或者那时候仅仅是当成国内权力斗争的一环而行动呢……」
「从开始有动作的时候来考虑,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哦……原来如此。不过进攻我国也是权力斗争的一环吧。区分成敌我双方是最合适的。而且若是他们甚至掌握到进攻我国的正当性……」
罗玫尔很不自然地支支吾吾道。
「……您怎么了吗?」
「啊……我要为自己的无能而哭了。跟巴斯嘉尔公爵有关联的我国领主……潜藏在塔尔柏德伯爵家的你的部下,现在还在吗?」
罗玫尔的脸上,称得上情感的表情一下子脱落下来。
称得上感情的感情全都脱落,露出极度无情的模样。
被那种发出冷酷光芒的双眼望著,简直像被人捅了一刀。
「是、是的。」
阿尔夫尽管对那模样感到困惑,还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那么我将作为塔尔柏德伯爵的处罚之一,预定没收而扣押的资金交给你。告诉你的部下,把扣除掉市场通行费的金额当成『自巴斯嘉尔公爵家所收款项』改写帐簿。写指示给路易,以那为理由中止国家的没收。你用为了把那些资金还给巴斯嘉尔公爵家的名义,去跟塔尔柏德伯爵商谈。」
「是的。那么一回去就……」
「不,现在去做。不如说现在甚至太迟了。不用保护我,立刻著手去做。」
「遵命……那么在动身之前,我可以请教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恐怕斯历卡公爵作为国内权力斗争的一环,考虑过进攻塔斯梅利亚王国。只要能以正当理由进攻的话,那就成了『正义』。找出那种正义的斯历卡公爵,在国内的发言权会增强吧。反之,越是予以反对,就越会被看作是跟我国有所关系的克林道尔公爵与菲林公爵,发言权会变弱。他是预料到那些了吧。」
「难道那个正当理由是……」
「就是这么回事。塔斯梅利亚王国跟巴斯嘉尔公爵家勾结,拐走了霖梅洱公国的国民……剧本就是那样吧。换言之……打从一开始,巴斯嘉尔公爵就是个弃子呢。」
「原来如此。那么最好在斯历卡公爵行动以前,做好准备呢。」
「是啊。充其量我方只是善意第三人。完全不知情,只是回应需求打开门户允许他人入国……明明站在那种立场上,只要收了钱看上去就不像那样子了对吧?就算是为了贯彻完全不知情的主张……不过实际上,塔尔柏德伯爵也真的完全不知情……必须把塔尔柏德伯爵那儿的金钱返还回去。既然巴斯嘉尔公爵家的内部情况拮据,他很快就会去收钱吧。听好了,金钱的收取要在接下来的五天以内。从距离霖梅洱公国最近的塔尔柏德伯爵家到这里快马加鞭要两天,不去王都来往塔尔柏德伯爵领的话要四天……有可能办到五天后把资金返还给巴斯嘉尔公爵。」
「是的。不眠不休一直移动的话,有可能一天半来回。塔尔柏德伯爵是引发事件的元凶,正被幽禁,下任伯爵的资历尚浅,只要借用罗玫尔大人您的名义,可以立即令他们行动……这件事可否交给我裁量呢?」
阿尔夫的双眼闪烁怪异的光芒。
眼见阿尔夫的变化,罗玫尔微微嘴角上扬。
「哈……那正好。如果是你,应该能漂亮运用『恐怖』的这种情感吧?……为了尽可能不要重蹈覆辙,去给新任塔尔柏德伯爵套上项圈吧。我会顺带在给路易的信里写上,你叫部下送过去吧。」
「遵命……顺带一问,为何要在五天以内?」
「我希望在跟其他霖梅洱公国的公爵家见面以前,这项行动就能完成。尤其是在和斯历卡公爵家见面以前。话虽如此,这些资金往返要是延迟,我先回国一趟的话,那说不定我就会被追究跟克林道尔公爵家、菲林公爵家有勾结之虞。因此我必须在这次访问中,跟斯历卡公爵等人见面……然而在还钱以前见面也并非上策。因此我明天会装成身体抱恙,中止和克洛公爵家、巴斯嘉尔公爵家的会谈,暂且争取一点时间。因身体不适滞留当地而不会被起疑的时间,大概是七天左右吧。」
「……我会对部下给出指示,让国内知道您并非身体不适而是为了交涉争取时间。此外我会委托路易大人调整您的行程,并向斯历卡公爵提出新的面谈时间表。」
「好。」
之后罗玫尔就在旅馆躺下,过著窝在房里的生活。
原因是由于旅途劳累。
罗玫尔没有让任何人靠近他,只是一心等待阿尔夫回来。
他经常坐在椅子上沉思的模样,令同行的克洛依兹和护卫们都担心到好几次想跟他搭话……不过每次都还是作罢。
那是因为罗玫尔身上经常带有一股紧张的气氛。
此时,有个奇妙的人物造访了旅馆。
说要送信给不住在这个旅馆的人物。
尽管旅馆的管理者确认过帐簿,告知这件事,对方却严正拒绝说「不可能,一定在这里」。
也许是觉得管理者很可怜,又或者纯粹是将那个意料外客人视为可疑人士……监视门口的护卫之一,将来了个意料外客人的事告诉克洛依兹。
「十分抱歉,在这个旅馆过夜的只有我们,不好意思,您是不是弄错旅馆了?」
把阿尔夫交代的话告诉他,客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间旅馆叫法波马,难道您是把法利马跟这里搞混了吗?」
客人听见他接下来说的话,暂且表现出在思考的举止,随后似乎理解地点了点头。
「也许真是那样……如此胡闹十分抱歉。话说回来,你们也是旅客吗?」
「……嗯,是那样没错。」
「是吗?难怪体型那么健壮……谢谢你们那么亲切地告诉我。」
那个客人在克洛依兹的胸膛上咚地拍了一下,随后离去。
「十分抱歉,客人。给您造成麻烦了……」
从柜台的另一头,旅馆老板带著歉意向留下的克洛依兹搭话。
「不,哪里的事。我也差点搞错订好的旅馆,所以记得很清楚。」
「这样啊……我们上上代的兄弟各自开始经营旅馆,当时取了相似的名字。之后觉得容易搞混就一直想著要改,结果觉得依依难舍,就沿用至今了。」
「哈哈……依依难舍的确就很难改了呢。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接著离开大厅的克洛依兹,收起方才露出的随和笑容,皱紧了眉头。
其实离开这个地方的阿尔夫,事前就说过可能会出现像那样的意料外客人。
还有怎么应对那种意料外客人的方法。
他按照指示全部实行……那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他接下来必须去跟全身上下都带著非常可怕气氛的罗玫尔搭话这件事。
「……那个,罗玫尔大人。」
话虽如此他也无法逃避,于是克洛依兹下定决心向罗玫尔搭话。
「……怎么了?有谁来过了吗?」
罗玫尔没有看向他,回应的时候依旧是眉头深锁。
「是、是的,跟阿尔夫先生所说的一样。」
「这样啊……那么,可以把那个人交付的东西给我吗?」
其实刚才那个意料外客人,是阿尔夫准备的。
是阿尔夫的部下,现在在霖梅洱公国活动中的人物。
不能在潜伏地点公然接收情报,不过阿尔夫设想了万一自己无法行动时的状况,曾经事先分别告诉自己的部下和克洛依兹,交接情报的方法。
于是那名意料外客人按照那个方法造访旅馆,并且说出了跟指示相同的台词。
克洛依兹回答的话语,也全都是阿尔夫指示的。
换句话说,刚刚那些话全都是暗号。
然后对方将记载情报的纸条,交给了顺利对上暗号的克洛依兹。
就在他刚刚轻拍克洛依兹的胸膛之际。
罗玫尔像在凝望一般审视经由那样的互动来到手边的纸条。
内容则是接下来预计见面的斯历卡公爵的事。
斯历卡公爵家。
领地位于霖梅洱公国的东方,南边跟塔斯梅利亚王国接壤。
当家是卡提司·斯历卡。
年龄已经超过六十,是五大公爵家中最年长的当家。育有两子。
身为嫡子的长男科迪司·斯历卡,是个性情稳重的人,兴趣是栽种药草。因此跟做药草生意的商人们交情甚笃。
次男迈鲁兹·斯历卡则是性格倔强,也有很强的自我表现欲。
兄弟两人谁才适合当下任斯历卡公爵,包括臣子在内,公爵家内部呈现意见分裂的状态。
原因有三。
第一,两个人的年纪只差了两岁而已。
第二,长男身体虚弱,相反的次男身强体壮。
然后第三,是因为当家卡提司很中意次男的性情,特别疼爱次男。
并且就因为这样,如今尚未指定下一任的当家人选。
「……那个,罗玫尔大人。」
在正好看完的时候,克洛依兹向罗玫尔搭话。
「什么事?」
「上面有写什么好事吗?」
对于那个质问,罗玫尔一瞬间望向克洛依兹。
「那个……因为您在阅览资料时,脸上浮现了笑容。」
听见克洛依兹那句话,罗玫尔瞬间定格不动。
……我很开心的样子?现在这个状况下的我?
他的脑中掠过那样的疑问。
「不……很遗憾,光是这个情报情况并没有好转。只不过是对往后我的活动,应该会有所助益吧。」
「喔……」
也许是罗玫尔的话中含意没能准确传达出去,克洛依兹的反应很迟钝。
然而克洛依兹暂且陷入沉思后,微微一笑。
「总而言之,不是送来了完成的精美料理,而是送来了一流食材是吗?……只不过即使送来了一流食材,如果没有技艺精湛的人来烹煮,就不可能成为美味佳肴,反之亦然。只要由您来烹煮,那个食材肯定会成为美味佳肴。是这么一回事吗?」
「克洛依兹,你深谙如何让人飘飘然呢。」
「能得到您的赞美,我深感光荣。」
看见带著说笑口吻说话的克洛依兹,罗玫尔露出一抹苦笑。
那之后过了两天……打从罗玫尔窝在旅馆里过了五天后的这一天,阿尔夫回来了。
他泛起令人感觉不到一丝疲惫,一如往昔的温柔笑容。
「……情况如何?」
「明天会将资金还给巴斯嘉尔公爵家。」
「哦……你竟然能在这么严峻的时间内顺利达成目标。话说我这可真是个蠢问题。」
「对方很爽快地收下了。巴斯嘉尔公爵在资金周转上也终于变得相当困难吧……立刻就同意了来自塔尔柏德伯爵家的面谈申请。承办人员有带来自塔尔柏德伯爵的信件和资金过去,明天就会还给他。当然我已经确认过书面。至于内容则是『巴斯嘉尔公爵为图方便,透过诺尔德的商会交了在通行领地时,兼做保证身分和保险的资金。由于您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就通过了领地,应当归还您资金,但由于没有请求归还,此外我们家也由于正值世代交替的慌乱时期,因此返还资金迟了,非常抱歉。在此将先前保管的资金全数还给您』。」
尽管非一般状况,不过有头有脸的商家或贵族,在进入其他领地之际,会在支付的通行税上追加保证金。
除了是保证身分确切,也是当被卷进什么问题的时候,希望可以图个方便的保险,兼具这两方面的意义。
然后那些保证金,在平安无事离开领地时就会还给本人。
罗玫尔将塔尔柏德伯爵领受的资金,当成那种保证金处理了。
「……就这样吧。」
「十分抱歉……罗玫尔大人您跟斯历卡公爵的面谈预计是明天。此外,在跟斯历卡公爵面谈前,克洛公爵也有空,就把面谈摆进来了。」
「我明白了……这次的事你辛苦了。」
「不敢当。那么罗玫尔大人,我报告完毕,就先告退了。」
「嗯,你今晚好好休息吧。」
接著隔天上午他前往克洛公爵家。
连起初表现出紧张感,神情僵硬的当家切斯达·克洛,也在罗玫尔提出国家之间不可侵犯条约的话题时冰消瓦解,甚至努力达到顺利让对方同意在塔斯梅利亚王国进行会谈。
会谈结束后,他暂且回旅馆休息之后,又前往斯历卡公爵家的宅邸。
随著马车摇晃,不一会儿就到了。
罗玫尔在进入宅邸前,一瞬间停下脚步抬头仰视。
「发生什么事了吗?」
走在后头的阿尔夫,像在试探一般向那样的罗玫尔搭话。
「……不,没什么。我们走吧。」
罗玫尔听见那个问题轻轻笑了下,然后再次迈开脚步。
阿尔夫没有继续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后头。
「欢迎光临,罗玫尔大人。」
一走进入口,便有个身穿总管服的老人迎接罗玫尔一行人。
他露出表示欢迎的笑容,行了个漂亮的礼。
「主人在等您,请往这边走。」
不过看到那个人,罗玫尔和阿尔夫内心同时呼了口气,心想:「这是个轻忽不得的人物。」
这个老总管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动作。
反倒是露出很善良的笑容,是个看似很温柔的人物。
然而面对如此完美的笑容,他们两人感觉到跟阿尔夫相似的气氛,于是怀著戒心。
在铺著红地毯的走廊上,老总管前进时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罗玫尔、阿尔夫、克洛依兹还有护卫一行人跟在他后头走。
「那么请您在此稍候。各位护卫请移驾隔壁房间。」
在到达的房间里,罗玫尔依照指示在沙发上坐下。
阿尔夫像在等候一般站立著。
然后很快地,老总管再次随著敲门声现身。
这回,他身后多了一名像是当家的人物。
罗玫尔当场站了起来。
「……初次见面,我是卡提司·斯历卡。欢迎你们远道而来……身体已经无恙了吗?」
「那时真的非常抱歉。似乎是因为不习惯旅行,日常的疲惫便体现出来了。我已经完全康复了……非常感谢您今天拨出时间来。」
趁卡提司在对面位子上坐下的时候,罗玫尔再次入座。
「话说,罗玫尔阁下……您为何要在百忙之中特地来到这个国家呢?」
一开始话就说得这么酸,罗玫尔在笑容的底下叹了口气。
「身为一介宰相,自然是要促进与邻国之间的交流吧?」
「喔……是这样吗?」
卡提司微微弯起嘴角,然而眼神中却不带半点笑意。
「罗玫尔阁下您还真是勤奋,贵国与我国过去应该不曾有过什么像样的交流才是……对了,说起来,我国的一部分人与贵国的一部分人,好像是有过零零星星的交流。」
果然提及那一点了吗?罗玫尔泛起一抹笑容。
「是啊……我有听说喔。我国的塔尔柏德伯爵跟贵国的巴斯嘉尔公爵互有交流。在离开旅馆以前,塔尔柏德伯爵的使者来向我报告今天会去造访巴斯嘉尔公爵家,会谈说不定也要结束了。」
听见罗玫尔这番话,卡提司脸色第一次变了。
「……是这样吗?如果能成为我国与贵国之间的一道好桥梁就好了呢。」
但他似乎马上就振作起来,再次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嗯,真的……我个人希望这种交流能变得更广更深呢。」
「那可真是太好了呢……您已经有什么具体的方案了吗?」
「若仅是方案的话……不过这事自不待言,协议少不了我们之间的讨论,所以顶多只是认知为『基础』喔。老实说,问题在于这是该国家对国家缔结,又或者是与贵国的各个领地分别缔结……我方实在难以决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预计何时要公布呢?」
「虽然我想说随时都行……不过这次为了见各位急急忙忙前来,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有带那些资料过来。在此我有个提议,我希望招待各位到我国来。」
卡提司稍微皱了下眉头。
然而罗玫尔对此却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说下去。
「各位进入社交季的时候,正好是我国的建国纪念日,会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是各位参观我国的好机会,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由我国在王之下的高层人士与五位齐聚一堂进行会谈才能快速达成共识……我已经向其他全部的公爵们提议,并且得到同意。就只剩下您了。」
「喔……巴斯嘉尔和克洛也同意了吗?」
「我不晓得您为何只举了那两家……但所谓的『全部』指的是除了您以外的四家『全部』喔。」
虽然没有直接跟巴斯嘉尔公爵家会面,但已经将邀请函交由塔尔柏德伯爵递出了。
以邮寄送达的情况,如果没有回应无法视为出席,但直接亲手递交的情况则不在此限。
反倒是由于归还了资金,来了爽快答应的报告。
混进塔尔柏德伯爵使者的阿尔夫部下也做了同样的报告,因此罗玫尔有把握那并非谎言。
听见罗玫尔的回答,面前的卡提司脸颊略微抽搐。
「……还是说把那两家叫来,会给您带来什么问题吗?」
罗玫尔故意露出好像很担心的表情向他询问。
面对罗玫尔宛如装成善意第三人的反应,卡提司的脸颊抽搐得更厉害了。
「表情不可以轻易显露在脸上吧……」看见对方出现的表情变化,罗玫尔在内心笑道。
不如说正是这种时候,为了不让对方看穿自己内心,又或者为了显示出从容不迫,甚至是笑一笑比较好。
「不……是因为那两个家族跟其他国家的交流还挺消极,您竟能让他们参加会谈啊。」
「巴斯嘉尔公爵家消极?啊……一般来说是那样吗?如果是这样,我国得感谢巴斯嘉尔公爵家雇用的商人才行吧。多亏有那位,塔尔柏德伯爵才会跟巴斯嘉尔公爵家有所联系,进而接受这次的会谈吧。」
卡提司的表情终于扭曲了。
「话题扯远了……不过难得过来一趟的话,最理想的状态是当场能达成合意呢。在那之前,我国也会再琢磨一下基础喔。」
卡提司听见那句话,瞬间像是在说「你说什么蠢话」般嗤之以鼻。
就算身为稳健派的克林道尔公爵与菲林公爵造访塔斯梅利亚王国,巴斯嘉尔公爵和克洛公爵只要自己阻止就不可能前往……如此一来,要达成合意就不可能吧,卡提司抱持那样的想法笑了出来。
然而当他想到那里时,回想起罗玫尔的话语,他立刻全身僵住。
罗玫尔刚才说了──「问题在于这是该国家对国家缔结,又或者是与贵国的各个领地分别缔结……我方实在难以决定。」
这时他的话是字面上的「是要以霖梅洱公国的名义,又或者是跟霖梅洱公国的各个领地一一缔结,塔斯梅利亚王国国内尚未整理好意见」,抑或是看成「不知道是跟霖梅洱公国所有领地各自缔结,或是跟霖梅洱公国本身缔结,哪种型态的便利性较高」的意思。
不过那些话到了现在,也可以想成另一种意思。
若以霖梅洱公国的名义缔结国家之间的条约,没有得到五大公爵家全员的理解当然无法缔结。
只不过如果是以领主权限所适用范围,只跟那个领地缔结条约,就另当别论了。
归根究柢,霖梅洱公国原本就是五个国家聚集起来的国家。领主的权限当然很大。
因此以一名领主的身分,让各个领主与塔斯梅利亚王国缔结条约是有可能的事。
换句话说就是「要跟公国还是跟领主缔结条约,充其量就是看霖梅洱公国的态度。无论如何,会跟来到塔斯梅利亚王国的对象缔结……即使缺少了任何一块领地」的意思。
如果其他公爵家都反对就暂且不论,但既然五大公爵家中已经有四家表明参加,即使自己反对,以领主的身分要阻止条约缔结也很困难吧,卡提司心中后悔莫及。
并且基于同样的原因,要阻止各家造访塔斯梅利亚王国也很困难。
从卡提司的角度来看,他不知道罗玫尔会出示给各家何种好处。
但就算如此,各家会觉得可以造访塔斯梅利亚王国,代表对方出示了一定的好处……卡提司是这样预测的。
既然有利可图,先不论国家,卡提司并没有权限能阻止领主的行为,而且也缺乏根据。
如果试图强行阻止,就等同于给克林道尔公爵家与菲林公爵家可乘之机。
「也有我的位子吗?」
想到这里之后,卡提司终于做出了决定。
尽管觉得不甘心,但卡提司还是面露笑容。
「嗯,当然。大家能齐聚一堂正是我方所愿。」
「这样啊……那么我们就来积极讨论一下吧。」
「那可真是……衷心感谢您。就让我期待各位光临的那一天吧。」
接著罗玫尔跟卡提司做了告别的寒暄后便离开了房间。
跟来的时候一样,由老总管带路,在宅邸内前进。
「哎呀……您是……」
在回程路上,罗玫尔一行人遇见了纤瘦的男性。
「欢迎回来,科迪司大人。这位是主人的客人罗玫尔·齐普·阿尔梅利亚大人以及随行人员……罗玫尔大人,这位是卡提司大人的嫡子科迪司大人。」
「罗玫尔·齐普·阿尔梅利亚……?是那位塔斯梅利亚著名的宰相阁下吗?」
「初次见面,科迪司阁下。我是罗玫尔·齐普·阿尔梅利亚……著名吗?我也听闻科迪司阁下对药草颇有心得。」
对于罗玫尔的反击,科迪司笑道:
「不愧是罗玫尔阁下……请问您有时间吗?」
「嗯,当然。」
「那么,这边请。」
在科迪司的带路之下,他们往跟卡提司见面时的接待室的另一个方向前进。
中途穿过似乎摆放著一整排历代当家肖像画的室内。
罗玫尔和阿尔夫充满兴致地望著以豪华边框装饰的那些画。
尤其是阿尔夫,看上去像是漫不经心,实际上为了记住所有画的特徵,脑袋比平时运转得更快。
对他来说,眼睛所见、耳朵所听的一切都是「说不定会用上的情报」一部分,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的那些情报,他当然无法忽视。
穿过室内之后,接著抵达的是类似中庭的地方。
不是似乎有园丁整理取悦观客的那种,硬要说的话是杂乱无章地种植所需植物的状态。
「或许不怎么能取悦客人的眼睛……不过这里是我自豪的庭园。」
「哦……是科迪司阁下自己在管理吗?可真是厉害。」
罗玫尔似乎很有兴趣地观察著这个庭园。
瞬间,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点。
……在他视线前方的,是尽管绽放著美丽花朵,却拥有能一秒致人于死之剧毒的毒草。
仔细一看,在那周遭,有与一般食用植物非常相似、容易搞混的药草,还有不怎么有名的植物等等,要是没有大量相关知识,看上去就只是一般药草──他种了许多可怕的毒草。
「您真的很喜欢药草呢……看得出您相当细心在培育……但是为什么带我来这边?」
罗玫尔的视线从药草园移到科迪司身上。
「不,我只是想炫耀一下。因为家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总有一天,我想让家人了解这有多么出色。」
「……那指的是这座药草园吗?还是指您自己呢?」
「这个嘛……可以说两者都是吧。」
科迪司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那道笑容令人瞬间背脊发冷。
「是吗……那可真是。不过那样的宏愿为何告诉我这种人?」
「这个嘛……是为什么呢?因为好像会很有意思,这样的答案不行吗?果然跟脑子动得快的人对话,会感到雀跃呢。」
科迪司以轻松愉快又柔和的语气展开对话。
罗玫尔心道原来如此,从他的模样与外表来判断,确实跟阿尔夫部下报告的一样,性情似乎很稳重。
然而他说话的内容以及散发出的气质,却否定了那一点。
他不仅只是个美丽温柔的男人。
「很有意思……是吗?我就当作那是因为您比卡提司阁下还要大胆才有的感想吧。我深切希望药草的实用性能得到认同……那么,科迪司阁下,下一个行程的时间快到了,请容我先失陪。」
「好的,拦住您真是非常抱歉。我会等待下一次的机会……届时请容我替罗玫尔阁下你们好好介绍一下。」
与科迪司道别后,老总管再次带著罗玫尔一行人前往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