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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再见【Shalon Chaverim】 .2

作者:日-安里アサト/安里朝都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很多年,在这段时间,他接触了许多事物,经过思考,然后想通了。

那时哥哥掐住自己的脖子,并不是自己的错。

父母的死和哥哥的死,还有其他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罪过。

那单纯只是哥哥迁怒自己。那时哥哥的情绪失控了,所以比哥哥弱小的他,恰巧成为了发泄目标,只是这样而已。

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责任需要背负。

『辛。』

亡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于「军团」始终不曾停歇的叫唤,其实辛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反倒觉得同情。因为它们只是借用死者的话语,只是用那种听也听不懂的机械式话语,不断哀叹自己渴望回归的心愿。

那些故国灭亡,失去躯体,本应在死后回归冥府却无法回归,哭喊着不想死的死者。他们临死前的话语,被名为「军团」的亡灵大军借来哀叹自己渴望回归的心愿。

辛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哥哥留在这群亡灵之中,自己一个人远走高飞。

死了之后又被带走,幽禁在等同于亡灵的战斗机械中,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哥哥。辛发誓一定要找到他的首级,与他正面对决,将他毁灭之后好好安葬才行。

为了这个目标,辛才会上战场。为了这个目标,他才会一路奋战了五年之久。

没有该背负的责任,也没有该偿还的罪过。

虽然他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对于哥哥最后赋予自己的罪,对于那个临死前不忘呼唤自己的哥哥的亡灵……

他还是必须彻底做个了结,才能继续前进。

瞄准完成。炮口对准了挡在面前的钢铁色装甲中间,那道被自己劈开的缝隙。

「……再见了,哥哥。」

辛扣下扳机。

雷透过后方光学感应器,目睹了这片光景。

他能感觉到辛扣下了扳机。炮口冒出火焰。

这一刻,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看见了。

看见了直视着自己的血红色双眸,以及眼中的坚强与决心和意志。

那张陌生的脸,露出了陌生的表情。

那是当然的。

因为雷在五年前就死了。因为他死了,所以从那时开始就从未改变,也一直在原地打转。

可是辛还活着,所以一直在改变,也能朝着任何地方前进。

自己曾发誓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好好保护的,那个年幼无知的弟弟,已经不在了。

总有一天,辛也会超过雷的年龄吧。这让他感到开心,也有些寂寞。

啊,对了。

最后还有一句话,一定要告诉他才行。

有一句一定要告诉他,却直到最后都没机会说的话。在那个下雪的夜里,在那个废墟当中,雷希望至少能在临死前把这么一句话告诉辛就好,却在说出口之前就死去了。

就像那时候一样,雷伸出了双手。从那道被劈开的缝隙中伸出手。

辛。

一道闪光。

差点被扯掉的座舱罩微微变形,露出了一点缝隙,流体奈米机械的手臂,就从那里钻了进来。

从扣下扳机到炮弹命中,事实上不用一秒钟。在这段体感无限延长的时间中,辛看见一双手缓缓伸了进来。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微微张开了手掌。是记忆中哥哥的那双大手。

看着这个和某天晚上相同的光景,辛反射性地缩起身子。他用意志力强迫僵硬的身体听从命令,不让自己移开视线。

那是在下一秒就会在炮火中燃烧殆尽的哥哥。是他找寻了五年的哥哥。正确来说,那只不过是雷临终思维的残渣,但辛仍然希望将这个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没有憎恨,没有杀意,也不打算背负些什么,只是想要留存在记忆之中。

摸着脖子,手指隔着领巾缠绕在上头,本来以为又想掐死自己的那双手,却只是温柔又带点悲伤地,抚摸着过去自己所造成的狰狞伤疤。

『……对不起啊。』

咦?辛睁大了双眼,感觉时间流逝再度恢复正常。

干净俐落地命中了目标,引爆了成型装药弹头。产生的超高温超高速金属喷流,从装甲裂缝灌入内部,迟了一拍之后,巨大的重战车型全身上下都开始喷出暗红色火焰。

哥哥的手放开了自己,一下子就从驾驶舱的缝隙缩了回去,主动回到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哥……」

立刻伸出去的手却来不及追上。只能看着哥哥卷回去的手臂被烈火点燃,消融于火中的光景,空虚地握起手掌。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啊……」

一瞬间,辛还不明白从眼眶满溢而出,流淌过脸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因为自从雷让他死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悲伤,甚至不知道从心底涌起,堵在胸口的这股情绪就是悲伤。

只是任由泪水不断流出,停也停不住。

「——少校,请你切断同步吧……他那个样子,应该不会想被别人听见。」

『好的。』

等了一小段时间后,听见莱登连结上一句「可以了喔」,蕾娜才再度启动知觉同步。等到其他人都重新连上后,才由莱登代表大家发问。

『心情平复下来了吗?』

『嗯。』

辛回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感觉不到流泪的气息,再度恢复以往的冷静沉着,同时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莱登笑了出来:

『这下子也能把你哥的名字保存下来了吧?』

虽然没有声音,但辛在听到这句话后的确是笑了。

『也是呢。』

接着辛的注意力转向这边。

『…………少校。』

「我在喔。那还用说,因为我是先锋战队的指挥管制官呀。」

纵使没有人要求,但蕾娜觉得自己有义务要亲眼见证一切。

『……』

「状况解除。辛苦你了,送葬者。还有大家也是。」

听见蕾娜故意用个人代号称呼,辛似乎苦笑起来。

『嗯。你也辛苦了,管制一号。』

好啦。莱登轻轻呢喃了一声。他似乎在狭窄的驾驶舱内伸了个懒腰,接着才开口说话。

蕾娜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刚才……

刚才他们五个人之间好像达成了什么共识。除了蕾娜之外的其他人,都完成了交流。

这是怎么回事呢?刚才,大家好像做了什么决定……

『菲多。货柜重新连接完成了吗?』

接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谁的回应。菲多?喔喔,是指随行的「清道夫」呀。

『警戒和维修就等找到睡觉的地方再说吧……才第一天就用了这么多弹药,损失真大啊。』

『哎呀,这样不是很好吗?毕竟解决了这么多敌人。』

『说的也是……那就——』

另一头传来某种重物在活动的机械声响。他们五个人都让待机状态的「破坏神」重新站了起来。

『该走了——那就再见喽,少校。请多保重。』

听见这句十分普通的道别,蕾娜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战斗才刚结束。

敌军被迫撤退了,也没有人阵亡。所以今天已经可以回基地了,就像平常那样。

「咦?」

蕾娜还在疑惑的时候,他们已经启程了。激战之下伤痕累累的「破坏神」发出有些刺耳的脚步声,他们几人就像是上学途中的学生一样,一边随意闲聊,一边往前迈进。

『话说啊,我们现在要直接往前走吗?刚才有一大堆不发弹耶。』

『嗯……感觉有点像地雷区呢,就这样走过去好像有点可怕喔。辛,附近能找到迂回的路径吗?』

『这一带已经不会碰上「军团」了,要往哪走都可以……不发弹?』

『这个我们会边走边跟你讲啦。话说辛啊,你刚才还真的是完全没在注意周围耶……』

他们持续走着。往东前进。前往「军团」所支配的,无人踏足的战场。

没错。他们——

再也不会回来了。

「等——」

饱受煎熬的焦躁,与像是被浇了盆冷水一样的失落预感,促使她开口:

「等等。请等一下……!」

感觉辛他们似乎回过头来,等着听蕾娜如何挽留,但是她却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因为,赶走他们,以及下达必死命令的人,和她是同一边的。事到如今,无论是谢罪或自责对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了,所以她也想不到可以说什么。

即使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开口: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迟了一拍之后才理解自己说了什么的蕾娜,僵在原地。什么不说,偏偏说不要留下我?不但不要脸,而且根本搞不懂意义。

另一方面,辛他们听见这句话,却温柔地笑了。

蕾娜这时才发现,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她露出真正的笑容。

柔和而混杂着少许苦笑的笑容。就像是今天开始要去国小上学的哥哥姐姐,遇上还年幼的妹妹不断撒娇地说着自己也要去时,会有的那种表情。

『啊!听起来真棒耶,这个。』

莱登笑了。就像仅凭自己与伙伴的力量,在荒野上驰骋的野兽那样地强悍并高傲。

『说的也是啊。我们不是被赶走,而是主动踏上旅途。想去哪里,就能走到哪里。』

他们的注意力,从蕾娜身上转移到路途的前方。所有人的目光和心思,都再次飞向了前方的未来。

蕾娜轻轻屏住气息。

他们经由同步传来的感情,不是觉悟,也不是从容。

若要举个例子,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晴空万里之下闪闪发光的蔚蓝大海一样吧。

也像是被带到一片无边无际,春意盎然的草原,还被告知可以尽情奔跑、尽情玩耍的小朋友一样。

无法遏制的兴奋与纯粹的喜悦。好像期待了很久,一刻也等不下去一样。

啊啊。

这教我怎么阻止他们?无论任何话语,都绊不住他们的脚步了。

对他们而言,所谓的自由。

蕾娜现在明白了,就算只是选择死去的场所及途中的道路,这种程度的自由,依旧是如此值得尊敬,如此难能可贵。

发现蕾娜默默地接受了这场离别,他们便再度迈开步伐。而在最后,面对虽然理解但感情上依旧难以接受的蕾娜,辛轻轻地笑了。

那是蕾娜第一次感受到,他笑得那么平和。

无忧无虑,没有一丝阴霾。

『我们先走一步了,少校。』

同步静静地中断了。

五个光点静静地消失了。脱离了管制范围,知觉同步的对象设定也遭到抹消。

如此一来,就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

泪水满溢,不断从眼中低落,无法止住从喉中涌起的呜咽声

蕾娜趴在电脑控制台上,放声哭泣。

一张版面颇大,颜色排列左右相反,已经褪色的五色旗,就画在军营式队舍的木墙上。

事实上并不是左右相反,而是上下颠倒。或许是象征着专制、歧视、偏见、不义和低劣的意思吧。

旁边还有一幅面带圣洁微笑的圣女玛格诺利亚的涂鸦。但她手中高举的不是斩断支配的宝剑,而是锁链与脚镣。脚下踩的也不是象征专制的锁链,而是挂着「猪」的名牌的人。

这就是他们眼中的共和国。

蕾娜伸出不带一丝伤痕的指尖,轻抚伤痕累累的木墙上的颜料层。图画看来已有些年头了。这恐怕是九年前这栋队舍刚建好时,第一批分发到此地的八六所为。

早已死去了呢。包含蕾娜在内的诸多国民引以为傲,深信不疑的共和国,早在多年以前便已死去。

就是蕾娜他们亲手撕裂、蹂躏而舍弃的。

她闭上双眼,轻轻吐了口气。那位已经离开的少年,一定也听见了共和国的声音吧。

在那件事之后,长官告诉蕾娜,在上头决定如何处分之前,她必须暂时停职。于是蕾娜就搭上了前往这里,也就是飞往先锋战队基地的运输机,正好也是运送从各战区汇集而来的下一批处刑对象的运输机。她找上了人事部里一位个性软弱又好说话的士兵,靠着近乎于威胁的方式,才得以搭了上去。

「……你就是米利杰少校吧?」

蕾娜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个年约五十的整备人员。他是雷夫·阿尔德雷希多中尉,这座基地的整备班班长。

「我从小鬼们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情,没想到你竟然会亲自来到这里。看来你也是个相当爱管闲事的人啊。」

他以略显沙哑的大嗓门这么说之后,就用下巴比了比后头的队舍。

「虽然他们都清理过自己的房间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留下什么。新来的小鬼们晚一点才会进去,如果只是这么一小段时间的话,你可以去看看。」

「谢谢您。不好意思,在这么忙的时候过来叨扰。」

「没什么。我在这里送走太多小鬼了,倒是第一次见到过来凭吊的白系种啊。」

蕾娜忽然抬头望着那张看来颇为严肃,晒得黝黑的侧脸。

「……阿尔德雷希多中尉。您是……」

那不是夹杂白发的铁灰色头发,而是被油污染得斑驳不堪的银发。

「白系种……对吧?」

「……」

良久,阿尔德雷希多拿下墨镜。底下的那双眼眸,是白雪般的银色。

「我老婆是阳金种,女儿也长得像她。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们两个被带走,所以才染了头发。我自愿从军,希望能想办法替她们拿回公民权,但是……看我现在这样就知道了。在我傻傻地拼死拼活工作的时候……她们两个已经被带往战场,一去不回了。」

他从鼻子深深舒了口气,使劲地搔了搔头发。

「……辛那家伙有跟你说过他的异能是什么吧?」

「是的。」

「那在东部战线也算颇有名气啊……所以在他分发到这边时,我还偷偷去问过他,有没有听见哪个『军团』在找一个没办法保护自己妻女的混帐。」

「……」

「要是有的话,我打算去找看看,让它杀了我。结果那家伙却说没有,完全没听到喊着我的名字的『军团』。听到他这么说……我觉得罪恶感少了一点啊。老婆跟女儿虽然死了,但至少没有被困在战场上。等我到了那边,一定能见到她们吧。」

老整备员微微笑了。那是一张看似寂寞,同时也有些宽心的笑容。

但当他望向东方,遥望那片广阔的战场时,那张侧脸却只剩下寂寥。

「在执行特别侦察任务之前,我总是会把自己是白系种的事情向他们坦白。我总是会说,要恨我们也没关系,如果杀了我能让心情好些,那就动手吧……可是从来没有人真的动手。这次也是一样。托他们的福,我又一次错过死亡了。」

听起来像是为了自己又被留下感到怅然若失。

妻女先走一步……而许许多多在这里被他照料过座机的孩子也是。

他戴上了眼镜,像是要隐瞒某种从心底涌现的东西一样,不耐烦地说了句:「你还伫在这里干嘛?」

「我不是说过没什么时间了吗……快去吧。」

「好的……非常感谢您。」

迅速向阿尔德雷希多点头致意后,蕾娜便穿过他身旁,走进了队舍。

像是用废料搭建的军营,放眼望去尽是灰色与褐色,又粗糙又煞风景。

由于长年风化和清洗不掉的尘埃,显得陈旧而泛白的走廊,建材剥落十分严重,到处都能看见裸露在外,嘎嘎作响的木板。

食堂和厨房像是从来都没扫干净一样,沾满了陈年油污和煤灰,一点也不整洁。

淋浴间和蕾娜曾经在纪录片中见过的毒气室很像,阴森又昏暗。角落还有一些黑黑的东西在蠢动着。

这里没有洗衣机和吸尘器。放在走廊尽头的扫帚和畚箕,以及摆在后院取水处的水盆和刻有波浪纹路但不知道用法的板子,大概就是代用品吧。

连一点文明生活的气息也没有。一想到这就是以先进及人道精神为傲的国家,给于人民的生活条件,就觉得无地自容。

二楼好像就是处理终端的房间。蕾娜踏着发出嘎嘎声抗议的楼梯,走了上去。

光是陈旧的狭小弹簧床和衣柜,便占去大部分空间的个人房,同样也因为尘埃和长年日晒而褪色。由于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干净了,完全感受不到上一任房客的气息。唯有经过清洗整齐叠好的薄被和床单枕头,静静等待着下一位房客的到来。

位于最后面也是最宽广的房间,就是战队长的房间。蕾娜推开有些故障的门。

这里也有狭小的弹簧床和衣柜,里头还有一张这里才有的书桌,以及前方稍微宽敞一点的空间。那里摆了大量的杂物。

有一把旧吉他,也有卡牌和桌上游戏,还有工作用的各式工具。

还能看见填字游戏的杂志。里面只剩下破损的页数和解不开的问题而已。

也有一本斜放着的素描簿,但里面一张画也没有,全都是白纸。

毛线和勾针都收纳在篮子里,却没看见任何蕾丝编织成品。

随地取材的木板所做成的书架上,放满了各式书籍,但是题材和作者涉猎范围之广,实在很难看出所有者的偏好。

大概是想到下一批战队员可能用得上,所以才故意没清掉的吧。不过,只要是必须花费心力才能完成的东西,全都已经处理掉了。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东西留下来也没用。

仿佛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明知最后连一点痕迹也留不下来,但是在那天到来之前仍然努力活过每一天的少年少女们,所发出的笑声。

不对绝望屈服。

不让憎恶玷污原则。

身处于连尊严都不保的困境中,却依旧努力展现自己身而为人的骄傲。

蕾娜朝着里面的书架走了过去,就看见一只只有脚掌是白色的小黑猫,茫然地伫立在原地,似乎在疑惑之前那些人都去了哪里。这时,窗外的士兵似乎拍完了资料用的照片,又把所有的处理终端聚集起来,不晓得要做什么。

看这个房间的样子,大概也不用期待会发现什么了吧。但基于好奇心她还是想找些书来看看,于是就挑了作者名字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书,随意地打开翻了翻。

就在这时候,有些东西从书页之间掉了出来。

「啊……」

捡起来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几张纸。最上面的是一张许多人集合在建筑物前面的照片。

就在那面颠倒的五色旗前。是这栋队舍。上头有一群身穿连身工作服的整备人员,以及二十余个年约十五六,最长也不到二十的少年少女。

「…………!」

不用说明她也能猜到,他们就是直到昨天为止的先锋战队队员。辛、莱登、赛欧、可蕾娜、安琪,还有其他已不在人世的所有人。这很有可能是到任当天拍的照片。

在一张尺寸不算大,人事档案用的照片里,硬是塞进了二十四位处理终端以及整备人员,所以每个人拍起来都是又小又模糊。不知为何,甚至连一架旧款的「清道夫」也入镜了。它想必就是菲多吧。

这可说是蕾娜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的模样,然而在画质粗糙的远景下,每一个人的长相都很难辨认,但能够确定的是,这些并没有整队而是随处乱站,看着摄影镜头的队员,脸上全都带着温和的微笑。

下一张是便条纸。是一位豪迈男子龙飞凤舞的笔迹。

『要是你真的特地跑来找到了这些东西,就证明你是个真正的笨蛋。』

这次她真的为之屏息。

是莱登。虽然没有写明收件人,但对象想必是蕾娜。

要是真的特地跑来找到了这些东西,就证明你是个真正的笨蛋

你还不是一样。只是因为我有可能过来找,就特地像这样留了这些东西。

再下一张纸,是一份不规则排列的姓名。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让她知道那张照片里谁站在什么位置。

『我帮你把名字标好了。否则你看了照片,一定又会哭着说认不出谁是谁吧。』

赛欧。

『猫就给你照顾了。反正装好人也不差这点小事嘛。』

可蕾娜。

『我们还没替它取名喔。就麻烦少校给它一个可爱的名字吧。』

安琪。

拿着纸张的手在发抖。从心底涌出的感情,把胸口塞得满满的。

大家特地留下来的讯息。为了我这个明知自己只是躲在后头看大家卖命,也没有能力挽救什么,却总是把空洞的理想挂在嘴边的人。

最后一张纸,是辛写的。用很像他会写的端正字体,写下了很符合他淡漠风格的一行字。

『要是有一天,你来到了我们抵达的场所,可否为我们送上一束花呢?』

正如同他字面上所表达的意义,但也不仅止于此。

坚持走到生命的尽头,是辛、是他们所期盼的自由。而他们最后所能抵达的场所,也是蕾娜总有一天一定要达到的目标。

蕾娜知道,自己还能走下去。

不对绝望屈服,不玷污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则,一直坚持走到生命的尽头。

没错,直到最后他们都相信她可以办到。

泪水溃堤,在脸上留下一道泪痕。感觉这泪水蕴含着一股暖意,也让她虽感到悲伤,唇边还是绽放微笑。

共和国总有一天会毁灭。辛曾经这样说过。忘记如何保护自己的怠慢心态,总有一天会品尝到败北的滋味。

对于这个国家来说,这搞不好是不可避免的未来。或许,就会发生在明天。

即使如此,她还是得奋战到最后一刻。不放弃希望,努力活下去,一直挣扎到死亡为止。就像贯彻原则直到死去,充满荣誉感的他们一样。

战斗吧。穷尽此身的命运,直到最后的那个瞬间。

第一卷 终章 鲜血女王驾到

这世上没有任何国家,会因为国内饲养的猪只未获人权而受到谴责。

因此,若是将语言不同、肤色不同、祖先不同的族群定义为徒具人形的猪猡,那么,对于这样的族群进行打压、迫害或屠杀,也不算是违反人权的暴行。

从有人认为这种想法是正确的,大多数人都不反对的那一刻起,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灭亡就开始了,同时也在那一刻结束。

——芙拉蒂蕾娜·米利杰《回顾录》

五架共和国机残骸相互依偎,沉眠在强化玻璃制的棺材中,直到永远。

位于共和制齐亚德联邦势力范围内的交通道路旁。在如顶级蓝宝石般的苍穹底下,这片春意盎然百花盛开,美得如梦似幻,甚至令人不敢亵渎的草原之中。也是过去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与齐亚德帝国的交界处,偏帝国侧的附近。

待在经过特别许可才得以进入的保护用玻璃屋中,十八岁的芙拉蒂蕾娜·米利杰,抬头望着宛如无头骷髅尸骸的「破坏神」残骸。仅有一小撮染成红色的银发,从染成黑色的共和国军服肩头滑落。

放进玻璃屋之前饱受风吹日晒而伤痕累累的白褐色装甲。炮击造成的直接损伤和高温烧出的焦痕格外怵目惊心,看得出这些倒在一起的残骸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勉强维持原形。伏在一旁的「清道夫」残骸,侧面还依稀保留着喷漆的文字。

菲多,我们忠心的——后头的文字,已经永远消失在炮击造成的大洞中。

但蕾娜大致能想到后面写了什么。

她现在明白了,为何辛他们不替小猫取名,却帮「清道夫」取了名字。

因为对于注定要在战斗中走完人生的他们来说,只有一起战斗,一起死亡才算是伙伴。在同一个战场上奋战到最后,也在同一个战场上力竭而亡——只有同样在战争中挣扎的战友才能做到这些。

本来挂载在菲多身后的追加货柜,五个全都不见了。想必是装载的物资用尽而卸除了。由于连菲多本身的货柜存货也几近见底,再加上当时是在「军团」完全支配的区域当中行军,在这样的条件下,差不多也只能移动到现在的位置了。

历时一个月。原以为在「军团」支配领域当中行军,最多也只能撑个几天,但辛他们五个人却一路挺进,直到把携带的一个月份量物资全部用尽。

他们穿越共和国侧的交战区,又穿过「军团」支配区域,来到了距离当时联邦侧交战区仅有一步之遥的位置。他们在这里,耗尽了用来前进的物资……恐怕,也是在这里打完了最后一战。

这里,就是他们旅程的终点。

在「破坏神」的残骸中,也找到了辛所保存下来的,刻有五百七十六名阵亡者姓名的金属片。在建造这个玻璃保存室时曾经一度取出,制作了精巧的复制品,以及名单纪录后,再度放回原处。

两年前辛他们所抵达的这个场所,共和国却永远也到不了。

因为共和国灭亡了。如同辛所留下的预言,灭亡于自己的怠慢。

与辛等人别离之后,蕾娜又被分派到其他战队,以管制官的身分进行指挥。

她并未亲赴前线,因为在那里,她能做的就是与其他人一起战死。一旦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对于未曾与辛他们一同奋战到最后的自己来说,事到如今才想当悲剧英雄,未免太过矫情。

关于「黑羊」、「牧羊人」和超长距离炮的情报,蕾娜当然也提出了报告,却被上头以「八六的胡说八道」、「情报未确认」等理由打了回票。就连迎击炮的妥善率不佳,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蕾娜后来分派的单位也是激战区。在那个每天都会出现大量牺牲者的地方,并未任由处理终端自生自灭,反而尽心尽力做好指挥,拼命到几乎拖垮自己的蕾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得到了一个别名。

「鲜血的女王【Bloody Regina】」。

大概是取自芙拉蒂蕾娜的谐音吧。虽然听起来像个三流电影才会出现的可笑反派,但是蕾娜很喜欢这个别名。这个名字和践踏在他人身上,驱使别人去战斗,却连一个人也救不了,既残酷又傲慢的自己非常相配。

即使如此,在她的指挥之下,存活人数远比其他部队更多,甚至经过一年也不曾重新编整,依旧保有续战力的这支部队,很快地就被大家称为「女王的家臣团」了。

在这段时间,蕾娜拜访了曾经反对强制收容的人、曾经藏匿友人或亲人的人,以及因为心伤而辞去管制官职务的人,将他们还记得的那些八六的名字、为人和说过的话统统记录下来。就算能够消除官方纪录,但记忆是夺不走的。她这么做,是为了万一共和国灭亡,也许哪天还会有人找到这些纪录。

破灭来得十分突然。

就在建国祭的日子。当年度以首席成绩自高等学校毕业的学生,获邀在庆祝典礼上进行演说。那是个与蕾娜相同年纪的少年,他饱含怒意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在我的同学当中,有许多人都是和「军团」交战而死的。』

那平静的声音,让会场掀起同情的声浪。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始啜泣。

这位男学生用冰冷而轻蔑的眼神,俯视台下众人的反应,突然话锋一转,像是咆哮一般发出怒吼:

『他们全是被这个国家贬为八六的人——虽然他们死在战场上,但是杀了他们的却是这个国家!这样荒唐的事情,到底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现场连一个赞同的声音也没有。

只听见有人嘲笑他连人和猪都分不清。也看见有人咬着牙齿同样义愤难平。但更多人则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当作没听到——而这些人全都平等地死去了。

那天深夜,以往敌军攻势最弱的北部战线,遭受前所未有的大军袭击。

驻扎于该区的战队,在压倒性的数量差距之下,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管制官并未接获部队全灭的消息,不免让人联想,这就是他们对于共和国小小的复仇吧。但事实并非如此,待在前线的他们从未有过任何复仇的念头。事实上,是因为当时所有管制官都在狂欢中喝醉了,没有任何人进行同步的缘故。要是那时有人按照规定进行管制的话,也就不需要等别人来报告了。

迎击炮几乎没有作动,而且大半在作动之前就连同地雷区一起被长距离炮兵行轰掉了。成功发射出去的那一丁点飞弹,也在起爆之前就被反空炮兵型击落。

身为最终防线的铁幕也一样,在「那个」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电磁加速炮型。

那是能以秒速八千公尺的惊人超高速将弹体射出的,电磁加速炮型「军团」。

先锋战队曾经遭遇过一次,提出了报告却不被重视的那个新机型。

要塞群如同不会动的标靶,在超高速弹头如恶梦般的破坏力,以及不惜炮身损耗的猛烈连续炮轰之下,瞬间化为废墟。当政府终于察觉事态有异时,「军团」已经侵入八十五区内。

在这十一年当中,把战斗义务全部推给八六的国民,已经找不到任何有能力战斗的人了。

从铁幕沦陷开始算起,仅仅一周。

共和国便灭亡了。

但这并未让共和国人民得到教训。因为在临死前会为自己的冷血无情及怠慢感到懊悔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大多数人不是忙着咒骂其他人的无能与无脑,就是在哀叹自己何其无辜却得死于非命。既然对于自己的罪过毫无所觉,那么就连死亡也无法让他们真心悔改吧。

由于蕾娜待在第一区,幸运逃过了从北方开始的杀戮,也因为她早有准备,所以才来得及做出应对。

她将周边所有的重炮瞄准地雷区集中炮击,轰出一条通道,接着又打开了铁幕的出入口。利用阿涅特事先植入的后门,和所有幸存的处理终端进行同步连接,提出了进入八十五区内应战的请求。

「家臣团」和曾为「家臣」的所属战队,以及其他大部分的部队,都答应了这个请求。

话虽如此,这些人并不是基于善意或信赖,而是看中了八十五区内拥有发电设备及生产工厂,生存机率较高的关系吧。有许多单纯由八六组成的部队,建立了自己的防卫据点。有些部队则是选择牺牲自我,就为了帮助友军,以及留在收容所的同胞撤离危险地带。

就这样,蕾娜率领集合起来的战力,扛下了防卫战的指挥工作。

也有一些白系种跳上备用的「破坏神」,加入战斗行列。但大多数白系种只是沉浸在绝望中无法自拔。甚至有些人学不会教训,依旧对八六恶言相向。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八六已经拥有了名为武力的强大力量。

虽然这些身经百战的八六,不愿在大敌当前时,做出内斗的愚蠢举动,但若是时间再拉长一些就很难说了。

当救援部队从邻国赶到时,防卫战差不多已经打了两个月。

这些援军是从遥远的东方,跨过了「军团」支配区域和国境线而来。

趁着「军团」将主力集结在北方,突破了战力变得薄弱的东部战线的他们,是属于帝国毁灭后转变成共和制国家的,共和制齐亚德联邦的军队。

帝国在开战后不久,便因为人民革命而覆灭。共和国先前接受到的无线电讯息,就是来自于最后残存的抵抗据点。推翻了帝国的联邦,也被「军团」视为敌人,这十余年来同样交战不断。由于人民对于共和制的推崇,甚至不惜推翻祖国,为响应保卫国家与同胞是国民义务的理念,许多人选择了从军,而联邦就这样一点一点把国土夺了回来。

在装备了最尖端武器,士气高昂而战力精实的联邦军勇猛奋战之下,把战线推了回去。而在夺回第一区后,战况暂时陷入胶着。

共和国国民高声欢呼,迎接他们的到来。但可惜的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不知为何,联邦发现了共和国对于同为有色种的八六进行迫害和屠杀的丑事。

由于联邦军在进入八十五区前,先救出了收容所和前线基地内的幸存者,所以也见识到了那些惨状。

既然那么讨厌颜色的话,何不干脆把国旗也变成纯白色呢?救援部队的司令官曾十分认真地对着大总统和高官们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联邦选择优先保护八六,只要有意愿,都能无条件得到联邦的公民身分。

而他们也给予白系种最低限度的支援,但是更为重视的是,关于迫害的调查工作。

从国军本部的地下仓库找到大量阵亡者的人事资料时,其实还不算什么。大概是人事部的某个人特意保存和隐匿了阵亡者纪录吧。虽然数量如此庞大,而且近年来的阵亡者清一色都是少年兵这一点应当谴责,但至少还能往好的方面解释,这证明了共和国内也有尚未泯灭良心的人在。

但是在强制收容所找到收容者所写下的详细资料,以及听取幸存者的亲身经历,又在收容所和要塞遗址发现了埋藏的大量白骨后,联邦看待共和国的目光就益发冰冷起来。当他们找到人体实验的纪录,发现了婴幼儿的贩卖纪录,以及士兵屠杀平民的影像后,联邦人眼中的共和国人民,已经与人渣无异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联邦切断支援也不奇怪,但他们还是持续提供最低限度的支援。

这或许才是对于共和国人最大的教训吧。虽然你们是人渣,但我们不会对你们做出相同的事情,让自己也变成人渣。

愿意反省的人就好好反省。至于那些不知悔改的蠢猪我们也懒得管了。就像这样,联邦以无言的方式做出了惩罚。

就在准备夺回第一区以北的区域时,联邦以增派兵力为条件,要求这边派遣共和国时代的将领前往联邦。据说是想找人去担任夺还部队的指挥官,或是辅佐官的工作。

在大多数人踌躇不前时,蕾娜毫不犹豫地提出了申请——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走出玻璃屋后,提起放在路边的行李箱,以及装着白掌黑猫的外出提笼后,蕾娜又走了回去。在那座春意盎然的花园中,那些毁损的「破坏神」残骸以及一旁刻有五百七十六个名字的石板,就是从一次次战火中存活,终于抵达此地的所有人的墓碑。

因为她事前不知道就在这里,所以并没有带花过来。不过,之后她也不打算来献花。

因为,自己还不算是抵达了这里。还没有资格过来送花。

蕾娜在等着自己的联邦高官面前站好,轻轻低头说道:

「抱歉,阁下。让您久等了。」

「不会。凭吊死者的时间,怎么样都不嫌久。」

比起政府高官,更像是一位隐士智者的中年黑珀种高官,露出和煦的笑容。他戴着银色圆框的高度近视眼镜。打理整齐的白发中夹杂着黑发,身上穿的是流水线生产的深蓝色西装。

他温和地望着将发色染红,身穿黑衣的蕾娜,眯起眼睛笑道:

「那代表着流淌的鲜血,和部下的死吗?『鲜血的女王』……其实我们这边也有人主张不需要帮助共和国的人渣,只要保护同胞就好,不过——正因为有你这样的典范存在,才证明了我们派遣援军的做法是对的。米利杰上校,欢迎你来到齐亚德联邦。」

看见对方对着自己露出笑容,蕾娜也回以有些为难的笑,摇了摇头。那不是自己所流的鲜血,而部下的死也是不必亲身犯险的她一手促成的。她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黑衣女王,没有资格受到称赞。

高官用慈爱的目光看了看这位严以律己的女子后,转身迈开步伐,走向不知何时站在远处,身穿联邦军铁灰色军服的一群年轻士官。

「这边请——让我为你介绍一下,你即将上任的部队所属的指挥官们。」

「好的。」

蕾娜正要迈开步伐,又再度抬头望着身旁的墓碑。

相互依偎陷入长眠的四足蜘蛛及其随从的遗骸。在残酷的环境中依旧奋战不懈,抓住每一分存活机会,最后笑着踏上旅途的他们,所抵达的终点。

战争尚未结束。「军团」的大军仍然席卷了大陆过半范围,此时想必也有人正在努力战斗。

战斗下去吧。直到打倒最后一架「军团」为止。

为了踏入他们所抵达的终点,踏上只有坚持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抵达的场所。

蕾娜毅然决然地抬头挺胸,踏出第一步。只见对面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五名军官,整齐划一地朝着自己敬礼。蕾娜走向他们,走向崭新的战场。

为了奋战到底,为了存活下去。

第一卷 终章二 Reboot——启动

五名军官保持如教科书上指导一般的稍息姿势,静静看着那位前共和国的少女将官走出玻璃屋,接着走向总统身旁。虽然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却有着超龄的沉着冷静,反倒与这身崭新的铁灰色军服颇为相配。

看着那位纤瘦的白银种少女,那头染了红色的银发,和染成黑色的军服,站在他身旁,身材高大的副队长皱着眉头轻轻嘀咕:

「喂……那个真的是她吗?该怎么说……总觉得跟想像中不太一样啊。」

「因为经历了很多事吧。就像我们也经历了很多一样。」

他平淡地这么说了之后,就听见副官略带笑意地回了句——说的也是啊。他瞥了扬起嘴角的副官一眼。明明都穿了快两年了,联邦军的铁灰色军服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太自然的感觉。无论是自己穿着,或是其他四个人穿起来的模样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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