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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再见【Shalon Chaverim】 .13

作者:日-安里アサト/安里朝都 当前章节:146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第一卷 第七章 再见【Shalon Chaverim】 .13

校官端着两只茶杯回来,其中一杯放在辛的面前,自己也不坐下就喝了一口,如此说道。

「你脸色很差喔。这里不是你们以前待过的战死者为零的战场。是人类活着、战斗着的战场。在这里,你得再稍微降低一点判断该休息的疲劳与疼痛标准。这些反应是警讯。让这些反应保持迟钝,本来应该很有问题才对……不用担心,你休息的时候他们会搜索敌踪。」

他瞥了一眼背后隔着一墙玻璃的办公室,里面有几个身穿铁灰色军装的军官忙碌地工作着。虽然年龄或性别都各有不同,但全都拥有焰红种的血红头发与眼瞳。

贵种具有继承异能的血统。焰红种是赤系种的贵种,经常身怀精神感应系的血脉。据说他们的异能受到赏识,常常从军成为搜敌或审问方面的主要人员。

「记好了,在人世间,没有人是无可取代的……好坏两面都是。」

为了减轻前线负担,前次大规模攻势造成的大量伤患都迅速送往后方,但就连距离前线有千里之遥的联邦首都军医院,都因为悄然迫近的绝望而令人透不过气。

大病房的凝重死寂让人难以呼吸,埃尔文·马塞尔少尉拄着总算用惯的拐杖,一边护着骨折的右腿,一边走到病房大楼外面。

他在同一家医院里没有熟人。前次大规模攻势中全军覆没的同中队同袍不用说,这里也不见特军校的同梯。他们大半还在西部战线应战,一部分已经撒手人寰了。

如同跟他是中等学校的同班同学,又是特军校的同梯,在西部战线也分发到同一部队的……不久之前死去的尤金一样。

新型「军团」的登场、估计性能以及受害预测都有向市民报导,从医院院区内可以看到圣耶德尔市区如今也是一片寂静无声。那是面对暴风雨即将来临,胆怯的小动物屏气凝息躲进巢穴,全神贯注竖起耳朵戒备不知何时会发生的异状,因不安而紧绷的静寂。

新闻自由是近代民主主义的基本,况且最早被炸飞的FOB一四正好就在毁灭瞬间进入实况转播,根本无从隐瞒。政府想必是判断与其笨拙地进行新闻管制,造成错误消息或假新闻流传甚至引发暴动,倒不如随时报导正确消息比较好。

可能是这种判断奏效了,联邦各地虽然零散发生了些小规模的动乱或混乱,但大致上来说,联邦市民看似都能保持平静。一旦西部战线后退或是沦陷,这座联邦首都将会纳入电磁加速炮型的射程,因此似乎也有人出城逃难,不过大多数人都继续过着正常的日子。

但那恐怕也是因为他们内心的某个部分很清楚。

虽说国家维持住了往年的大半国土,但在这个四面八方遭到「军团」包围的联邦,国民也无处可逃。

「……嗯?」

联邦军医院属于军事设施,除了灾害等紧急时刻,一般市民是不得进入的。仔细一看,在除了步哨之外毫无人影的栅门前,有个小小人影茫然伫立。

马塞尔注视了半晌后,走向那人。

他认识那个小孩。

他去同学家里玩的时候见过,是那家伙的妹妹。

没错。

尤金的妹妹。

「小家伙,你怎么了?你在干嘛啊?」

他一出声呼唤,小女生肩膀一震,转过头来。

尤金以前曾经苦笑说过,他妹妹胆小又怕生。尤金自己的个性平易近人,所以他还半开玩笑说过不知道是像了谁。

所以……

他才会去接近那种被其他国家赶出来的什么死神。

一双白银色的大眼睛往上看着马塞尔,发现是认识的人,大大地眨了眨。马塞尔走出她进不来的栅门过去后,她便亦步亦趋地走近过来。

「我来找哥哥……可是,人家不让我进去。」

他瞟了一眼,看到似乎大自己几岁的步哨肩膀挂着突击步枪,维持着立正不动的姿势,只迅速别开了目光。

也罢,步哨并不是有意为难。虽然她还是个年幼女童,但规定就是规定。

比起这个,马塞尔抿起了嘴唇。

他有些费力地蹲下,让视线与小女孩齐高。

「……哥哥不是回家了吗?」

联邦军人不会舍弃并肩作战的战友,即使是遗体也一样。他们一定会将遗体带回,送到家人身边。

尤金也是。战斗后应该立刻有人收殓遗体,在大规模攻势开始的不久之前,就与其他棺木一起用运输列车送往后方了才对。

即使那跟她要的不一样,是沉默的返家。

妮娜轻轻摇了摇小脑袋。

仔细绑好的两条发辫,如交相飞舞的萤火虫光芒,点缀她的动作轨迹。

「哥哥没回来,只有一个箱子回来……那不是哥哥。」

「……!」

马塞尔咬住了嘴唇。

战殁士兵的遗体。

如果遗体损伤严重到不便让遗族看见,军方会钉起棺盖,不让家属面对遗体就直接下葬。

尤金想必也是如此吧。

失去了半个身躯,剩下的脸部又因为中枪受损,军方或许认为绝不能让年幼的妹妹看见这种遗体。

但是年幼的妮娜想必还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死亡……再怎么费尽唇舌,恐怕也无法让她实际理解用联邦国旗装饰的那只打不开的棺材就是尤金,就是他的死亡。

马塞尔紧咬嘴唇。

他回想起西部战线深邃森林里的战场,想起那仿佛不存在于人世的翠绿迷雾中,死神般的少年兵将机甲战斗服染成殷红,一手随意拎着夺走战友性命的手枪,不祥却又美丽的身姿。

了结一个人的性命让他少受点苦,在战场上或许算是慈悲之举。

或许因为他破坏了头部——破坏了大脑,死者遗体才能免受可恨的「猎头者」或回收运输型带走变成「军团」。

但是——但是……

那时候你到底明不明白,这样可能会害妮娜见不到尤金最后一面,造成哥哥明明回来了,妹妹却无法理解他已经返家,甚至是已经死亡?

你说啊。

诺赞。

如死神一般轻而易举,面不改色地夺走战友尤金性命的意义——你这个八六真的懂吗?

「哥哥……」

他在哪里?妮娜用纯洁无垢的白银眼眸仰望马塞尔,使他忍不住别开了目光。

妮娜想必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但他甚至觉得自己遭到怪罪了。

你为什么……

——没有救哥哥呢?

那不是我的错。

当时。

是那家伙。

没有救他。

没有保护他。

没有陪在他身边。

明明曾经是搭档,却宁可选择什么无头的告死女神【女武神】而不是尤金,对尤金见死不救。

不是我的错。

该受到谴责的……

是那时候,杀了尤金的——

那家伙。

忽然间,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明白了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国民为何会对八六那样歧视与迫害。以往他蔑视那种野蛮行径,觉得他们竟能对同样生为人的八六做出那种狠毒行为。如今马塞尔感觉头一次了解到原因。

当一个人面对不合理的状况……

而自己又束手无策,无能为力时……

总是会想推卸责任,谴责他人。

「……尤金他……」

伴随着话语流露出的笑意,当中所带有的畸形恶意,露出那种表情的马塞尔本人自然无从得知。

「不知道支配区域的另一头何时会发动单方面狙击,把自己连同基地一并炸飞,难怪大家的气氛会紧张了。」

可蕾娜像只提不起劲的猫一般看向周围。嘴上这样说,本人却显得兴趣缺缺,大嚼炒蛋。

第一七七师团司令部基地早晨的军官餐厅,即使容纳了待命后备与重新编组的人员而超出了定额人数,仍然缺乏用餐时该有的嘈杂,反而带有浓厚的沉重、紧张色彩。

安琪优雅地饮用纸杯里的替代咖啡说道:

「那种新型——记得叫作电磁加速炮型是吧?按照预测要花两个月才能完全修复,在那之前应该是不会发动攻击吧。」

「但那种预测只基于长达十年没能取得联络的外国观测影像,而且途中还遭到电磁干扰中断传输,造成影片大约只有五秒钟的长度,再加上原理都还搞不清楚的八六『异能』,会感到不安也怪不得他们吧。在共和国的时候一开始也是,即使同样身为处理终端,在实际听到之前也是不信啊。」

赛欧把叉子插进联邦特产的香肠【Wurst】,有失礼数地衔在嘴里一边这么说。安琪则是叹了口气应着:「也是啦。」

不如说,军队这种典型现实主义的组织,而且还是位居高层的人士,这么轻易就接受辛的异能,才令他们感到意外。

「即使如此,表面上竟然一点混乱都没发生。好吧,也只能说联邦军训练得还真精良。」

「就是啊,要是换成共和国的白猪,现在管制官应该会抢第一个逃之夭夭吧。」

赛欧用嘴角嗤笑一下,随即收起了笑脸。

「……假如真的变成那样,『少校』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赛欧。」

被规劝了一句,赛欧露出一副搞砸事情的表情,闭上嘴巴。

不知为何,他偷偷观察辛的脸色,让辛稍稍皱起眉头。

「干嘛?」

「咦,还问我干嘛?你该不会是没自觉吧?」

赛欧一脸惊愕地讲他。

所以到底是怎样?

莱登好像很无奈地叹口气,说道:

「……与其说电磁加速炮型怎样,不如说联邦那帮人也意识到状况已经糟到搞不好到了明天,自己也只能一筹莫展地等死的感觉。」

战场本来就是那种地方,但并非所有人都清楚意识到这点,对于将本身生存视为第一要务的生物本能来说,也没有比这更异常的环境了。

可蕾娜有些自豪地用鼻子哼了两声。

「对我们来说,这种事却是理所当然呢。」

因为他们就活在明日命运无可预测的战场。

因为他们身为服役到最后只能一死的八六。

只是……

无意间,辛陷入思考。

不畏惧近在身旁的死亡。

将明天的死亡,视作天经地义的命数。

在那共和国的战场上求生存时,这虽然是不可或缺的适应力……但似乎也不值得自豪。

不畏惧近在身旁的死亡,能看开接受明天的死亡,反而可以说是……

一回神才发现,身边的芙蕾德利嘉正紧盯着自己看。

「辛耶?汝怎么了?」

被她狐疑地一问,辛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好像沉默了满长一段时间。

「……没什么。」

赛欧仍然拿着叉子,托着腮帮子说:

「你该不会是还很累吧?上次迎击战时『军团』超多的,辛一定觉得很吵……最后你还有点身陷其中呢。」

「你那时候应该是变得几乎看不见周围状况了吧。辛,那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听漏『军团』撤退的征兆耶?」

「……」

经他们这么一说,或许真是如此。

「余跟汝做了同步,汝却毫无回应喔……看来那果然不是汝平时的战斗情况。」

「同步?」

「原来汝浑然未觉啊……」

芙蕾德利嘉老气横秋地叹口气,环顾所有人。黑绢般的发丝自肩膀柔顺滑落。

「包括辛耶在内,也许汝等应当休息一段时日比较好吧?虽然都称为战场,然而共和国与联邦想必有许多不同之处。汝等内心深处有无感到疲倦,或是喘不过气来呢?」

在第八十六区的战场,没有像样的支援或指挥,但也几乎没有军方组织所具有的限制。无人机不需要讲什么军规。虽说是因为辛的异能可随时掌握「军团」的动向才得以享受闲暇时光,但在没有战斗的时候,大家过得还算随心所欲。

尽管长达十年的战争造成许多地方只能硬撑或是出现弊端,但联邦军毕竟还保有像样的军队体制,不能不讲纪律。

话虽如此……

「在这种状况下?恐怕不太容易吧。」

「让士兵保持心灵健康,也是军队的重责大任之一呀。事实上,在前次的迎击战中,众多与汝等年岁相当的特士军官就因为罹患战争精神官能症而被送往后方。更何况汝等身为八六,余认为军方会酌情处理。」

可蕾娜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我才不要。我绝对不要让人家觉得我可怜,给我特别待遇。」

餐厅虽然嘈杂,但少女高亢的声音响彻四下。众人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紧接着现场气氛变得仿佛冻结般僵硬。

……八六。

他们微微听见某人不屑的语气。

共和国催生出的那些怪物。

怪物就该跟怪物待在支配区域,爱打打杀杀就去互相杀个高兴——竟然把跟敌人一样的怪物叫了进来。

那股恶意让芙蕾德利嘉倒抽一口气。至于辛他们八六身为当事人,却是神色自若。

早就习惯了。

是你们八六的通敌行为导致共和国败给「军团」。他们被冠上这种罪名,被赶上战场。

尤其辛在他们当中继承了最浓厚的帝国之血,又拥有异能,同样身为八六的人,也不只一次说他是引来战争、招致死亡的不祥死神而排挤他。

世界总是对为数较少,又有点异于「普通」的异端分子最为冷漠。

莱登平静地开口:

「……可蕾娜。」

「我知道……可是,我宁可人家用那种眼神看我,毕竟也习惯了。」

「……」

「因为就算遭人践踏,只要不认输就行了。可是让人家可怜我就不一样了。心里并没有认输,但人家却讲得好像我们已经输了一样……我讨厌那样。」

毕竟正值军队繁忙的早晨时段,聚集而来的视线立刻就转开了。即使如此,餐厅仍残留着一种疏远的气氛,让芙蕾德利嘉不安地东张西望。

莱登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缓冲期才两个月啊。我不认为这么点时间能想出什么对策。」

「听说为了以防万一,作战会提早半个月开始……唉,肯定又是什么乱来的作战吧。」

「联邦也满喜欢硬上蛮干呢。尽管无论是在性能、兵力或情报都落后于敌人,但对上虚张声势或动摇军心都无效的『军团』,也别无他法了就是。」

「军团」的士气不会低落,不追求功名利禄,也不贪生怕死。他们无法拿人类军队中无法彻底去除的这些弱点下手。真要说起来,所谓的奇策就是近乎赌注,在战术上可谓旁门左道。占有压倒性战略优势的自动机械根本不在乎半吊子的怪招,用其庞大而强大的军力踩烂对手就行了。

除了硬上蛮干——用正攻法挺身迎战之外,别无手段。

「飞弹不够用,重炮打不到,航空战力派不上用场……这样一来……」

「就只能投入地面部队了吧。只是不知道是要突破重围,还是深入敌营就是了。」

这时,餐厅入口出现一道铁灰色的人影站在那里。

「——注意!」

听到把整座宽敞餐厅震得嗡嗡响,自丹田出力的破锣嗓门,所有人员用严格训练出来的整齐动作立正站好。慢了一点的,只有被大吼吓到而不禁缩起身子的吉祥物女孩们。就连不太重视军规的五名八六都不例外。

这名配戴上校阶级章的军官,用如狼的锐利翠眼回望支撑兵精将勇联邦军的高度训练成果,点了个头。

「作战计划定案了。中队长以上的部队指挥官,于〇九〇〇到简报室集合。」

话虽如此,现在联邦标准时间才七点三十分。

辛一个人走在居住区块走廊上前往自己的房间,同时再次陷入沉思。

他回想起就在刚才,赛欧不假思索的一句话。

——假如真的变成那样,「少校」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其实哪有什么假如。

只有自己一个人感应得到,由于没有必要提起,所以他没告诉任何人,不过……

共和国早就沦陷了。

辛在帮忙搜索「军团」整个支配区域的敌踪时,就不幸发现了这件事。在越过支配区域的遥远彼方,比起联邦实在小得可怜,但的确存在过的共和国势力范围,已经遭到机械亡灵们的悲叹之声淹没。

就辛所听说的,在大规模攻势开始后没多久,他们就侦测到非自然的地震波。恐怕铁幕就是在那时候沦陷的。假如想要有效使用,电磁加速炮型应该会配合大规模攻势投入战场,实际上却是等到大攻势收场后才发动炮击。如果那是因为敌军先攻打共和国就说得通了。

从大规模攻势开始到铁幕失守,仅仅过了一周。

那个国家将战场塞给八六戍守,自己不敢面对现实,躲在狭隘的美梦里,搞到最后甚至丧失了自卫的手段——就连短短这么几天,那个国家都撑不住。

辛并不把那里当成祖国。那个国家对他而言,只是儿时模糊记忆的暧昧背景。不管是遭到蹂躏还是灭亡,他都不痛不痒。

只是……

——共和国在灭亡之前,或许还有机会等到援军。

——所以,请你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

结果没有赶上。

一声叹息,落在细小玻璃碎片还散落一地的走廊上。

——能不能也请少校不要忘记我们呢?

我们死了之后,即使只有短暂时日也好。

他曾经那样祈求……但看来这次,自己又成了记住死者的一方。

他忽然间觉得,自己总是被人抛下。

在第八十六区战场活过、死去的战友们,有过浅谈的人,有过往来的人。他这才觉得,自己实在太常因为对方的死,而与对方分离。

他是将并肩作战而先一步捐躯的那些人的名字与记忆,葬在铝制墓碑下的死神。虽然他不曾以这种身分为苦,但是……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这本来是她对自己许的愿望。

但就连她,都先走一步。

「——嗯?」

这时,辛注意到自己房间的门缝塞了只薄信封进来,而停住脚步。

又来了。他会这样想,是因为所谓的「善良市民」会一厢情愿地送来这种他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收下的信件,把他弄得很烦。就连这种时候——或者正因为是这种时候,那些人才想拿「可怜的八六」当材料享受消遣式的同情,这种态度令他不禁叹息。

当他看都不看就想撕一撕扔掉时,忽然发现一件事。

信没开封。

联邦军为了保护机密情资,军队中军人或聘雇人员的封缄信函全都会经过开封与检阅,但这封信却没有开封过的痕迹。

真要说起来,这类邮件应该都会被联邦首都的国军本部挡下,而且现在正在重新编组西部战线部队,任何一条运输线都没有多余人力送信。

辛重新看看表面,上面既没有收信人姓名也没有寄信人住址,连销戳都没盖,可见不是经过正规邮寄手续送来的。

「……」

辛稍微眯起眼,将信封翻过来。

不同于他的想像,上头写着寄件人的姓名。

出自幼童之手一般歪扭而不清晰,难以阅读的铅笔字写着——

妮娜·朗兹。

「朗兹」。

辛眉头一皱,拿出万用刀的小刀片拆开了信。纸质很像是小孩子会有的廉价信封信纸组,薄得透光,厚度也只能放一张薄纸,不可能暗藏什么东西。

他用单手打开折成两半的轻薄纸条。

信上只写了两行字。

你为什么要杀哥哥?

把哥哥还给我。

哼。

脸上流露的,是冷漠的浅笑。

虽不知道是谁做的——不过既然是同时认识辛与尤金,又知道尤金临死情况的人,他猜得到是谁——但都什么时候了,还真是闲着没事做。

这让他想起,自从前次大规模攻势以来就没看到那个人,不过既然能够送信过来,看样子是没死。整个西方方面军当中应该还留有一些特军校的同梯,因此不经过正规手续送信过来应该也不会太难。无论如何,这人真是太闲了。

还是说,正因为处于这种情况,才要这么做?

高举年幼女孩的谴责这种煞有其事的正义当盾牌,只不过是想宣称自己的正当性,指责辛为杀人凶手罢了。

「……说得对。」

你为什么……

杀了我哥哥?

为什么见死不救?

为什么没伸出援手?

这些话他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自从初次在第八十六区上战场,一直到现在,不断有人问他这些问题。

你明明听得见「军团」的声音。明明这么强悍,明明身为代号者,明明是这样存活下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那家伙死了,你却……

为什么总是只有你?

这些谴责他都听到烦,听到习惯了。而且,事实上这些责问也完全是弄错了对象。自己的性命,终究只有自己能负责。他认为自己没冷血到能说「谁教他们弱到保护不了自己」,但是指责他人没尽到保护之责是不合理的。

只有一点跟以往不同。

我明明一直在等。

仿佛听见的这句责问,既像同梯少年的声音,又像只见过一面,连长相都不记得的年幼女孩所言,不知为何,也像是尤金本人的声音。

我明明一直在等他回来。

你明知道有人在等他。

为什么?

没人盼望你回来。

你即使回来也一无所有。

如果是你……

代替他去死,该有多……

「……是啊。」

或许是吧。在无人走廊上,没有任何人听见这声自言自语。

与内心思绪正好相反,被捏烂的薄薄纸条在手里发出「沙」的声响。

爬上组合屋式队舍的楼梯过来的莱登,看到辛在自己房间门前站着不动而停下脚步。

「什么嘛,你回来了啊,辛……怎么了?」

蓦然回望自己的血红眼瞳,让莱登悄悄感到一阵战栗。

那跟在第一战区的某个夜晚、四名同伴被那种超长距离炮轰碎的当晚、知道无法避免与老哥亡灵对峙的那晚……

是同一种眼神。

「——没什么。」

询问来意的淡定语气带有幽幽的凄楚声调,但辛本身恐怕不曾察觉。

莱登咽下战栗与忧惧说道:

「命令变更了,集合时间一样是〇九〇〇,但集合地点改成师团长办公室。极光战队战队长,还有第一〇二八试验部队的部队长……就你跟中校两个人去。」

这句话的含意,使血红双眸冷酷地眯细。

听到只把一名部队长与部下战队长叫进办公室做说明,就能猜到不会是什么好命令。

即使如此,说明的内容实在太过分了,让葛蕾蒂不禁颤抖着涂上口红的嘴唇。

「最优先的作战目标,是排除从第一七七师团战区到西北方一二〇公里,潜伏于『军团』支配区域内旧高速铁路终点站的电磁加速炮型。」

全像式荧幕显示出的战况图远比长宽各深四〇公里的师团用战域图还要广大,配置部队用的是军团记号。这幅战况图囊括了西部战线全域,以及南北方的罗亚·葛雷基亚联合王国与瓦尔特盟约同盟的防卫线。

虽说在西部战线打出了首屈一指的傲人击坠数,但不过就是一个中队的编制——而且还因为前次的大规模攻势而降低战力,本来是轮不到他们看这种作战图的。

「第二目标为夺回旧西部国境地带,通称『干道走廊』。」

在战况图上,该地区缓缓闪烁。地点在西部战线往西几十公里处,与旧国境线相沿的带状范围。

干道走廊正如其名,指的是三国之间的干道,另外还包含了旧高速铁路的大半铁轨。这样做是为了不让敌军再次运用「搭载超长距离炮的列车炮」这种棘手兵器。

虽然敌军还是可能在其他地点铺设铁轨,但无论是干道还是铁路,以大部分情况来说,常常是因为该地点最容易开路,所以才会铺设在那里。想在前人回避的崎岖地形开路,会给「军团」的工兵部队造成相应负担。

「参加兵力包括西方方面军与所有待命后备军的残存兵力,再加上联合王国南方方面军以及近卫军团、盟约同盟北方守军与中央待命军团……两国眼下副首都皆在射程之内,看来他们也不能仗着盾牌当缩头乌龟了。」

联合王国与联邦之间受到龙骸山脉的天险阻隔,盟约同盟则是以大灵峰伍尔斯特山为中心的险峻山岳地带为领土的小型城邦。两边皆以此种天然要塞作为绝对防卫线与「军团」对峙,防卫祖国。

然而这些绝对性的盾牌,碰上飞越高空的超长距离炮击也派不上用场。

「作战概要也极为单纯。三国联军将在电磁加速炮型排除作战中负责声东击西,全军进攻『军团』支配区域,将敌军主力部队引诱并扣留于各战线,再由特别攻击部队空降守备变得薄弱的支配区域深处,排除电磁加速炮型。」

这种作战已不能称为单纯,而是乱来了。

辛加入搜敌工作,得知「军团」总数光是与西部战线对峙的部分,就有足足五支军团的规模,兵力高达数十万架。更何况「军团」不具运输与物流以外的后勤人员,只需要纯粹的战斗用品,因此战斗部队在总数中占的比例相当大。各国军队在数量上吃亏,正面突击的话下场不堪设想,投入最深处的什么特攻部队更是八成保不住。

少将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却始终用平淡语气进行说明。漆黑独眼的目光冷硬,拒绝着俯视自己的紫色双眸。

「击毁后部队坚守该地点,直到联邦军本队抵达,双方会合后归返——这支特攻部队……」

独眼从葛蕾蒂身上别开目光,冷峻地朝向在她背后待命的辛。

「由辛耶·诺赞中尉等极光战队十五名人员担任。」

辛的表情不变。

少将定睛注视那双仍然微微低垂,也不与人对望的静谧且血红的双眸,说道:

「你们是史上最大联合作战的急先锋——击破『军团』铜墙铁壁的枪尖【Spearhead】,要尽心竭力。」

思及他过去隶属的同名部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设立,就觉得这实在是个不好笑的比喻。

还是说他们明知如此……仍以为只是个恶劣玩笑?

葛蕾蒂用压抑着怒气,以低沉咬牙的声音说:

「可以准许我提问吗,少将?」

「说吧,维契尔中校。」

「为什么——选上我们极光战队?」

少将用鼻子哼了一声,好像觉得这问题很无聊。

「特攻部队需要符合严格条件。『破坏之杖』脚程太慢,以空降而言太重。装甲步兵火力不足,难以临机应变的重炮更是不值一提。本次作战需要高机动性与火力、适于空降登陆的机体重量,再加上无法与司令部通讯时的作战经验,以及压倒性劣势下的生存能力,还要能精确探测出电磁加速炮型的所在位置。能够满足这所有条件的,中校,只有你的『女武神』与站在那边的诺赞中尉而已。」

葛蕾蒂狠狠咬住涂上口红的嘴唇。

「真亏你有脸这样说……!你是认为八六在联邦没有家人没有挚友——是一群死了也没人抱怨的孩子,所以当成弃棋也不足惋惜,是这样吗!」

「注意你的口气,中校。」

「不,我不会住口。这种作战,根本是叫他们当敢死队!就算中尉他们失手,只要能引开『军团』……电磁加速炮型的注意力——本队趁这时候前进,就能提高飞弹击毁敌机的可能性。他们只要能消耗近战防御就不错了,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说圆机率误差很大,但只要距离拉近,误差就会减少。若能从挺进接近的最前线发动同等密度的饱和攻击,这次或许能期待直接命中。

「我的确会准备饱和攻击,但只是以防万一,保险起见罢了。我没叫他们不要回来,我们跟共和国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在这项作战中,你以为极光战队的生还机率有多少——!」

运输直升机虽然能在容易避开雷达与对空炮火的低空安定飞行,但相对的,比起航空器来说航速较慢,装载量也少。更何况「女武神」虽然说是轻量,仍有十几吨重,能搭载一架已是极限——然而多达十五架直升机的编队演奏的旋翼噪音,不可能不被具备高性能光学、声音感应器的斥候型发现。

但航空兵器的常情,就是运输直升机不会加装太厚重的装甲。

可以想见大半直升机一定会被击落。

就十五架机体的中队规模战力,如果在更加减损的状态下,挑战电磁加速炮型以及它的防空护卫机——下场不言自明。

即使如此,还是订立了这种作战。

还是编组了这种敢死队。

少将烦躁地叹气。

「再闹下去,我就要视为抗命了。如果认为我说错,就拿出替代方案来。」

葛蕾蒂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少将微微摇了摇头。

「总得有人要去做这件事,关于这点——」

少将目光再次望向辛。

静谧的血红双眸仍旧略为低垂,非但没有动摇,就连半点情绪起伏也没有。即使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同伴的生命任人宰割,这点依然不变。

他——他们八六究竟明不明白,这种反应已经趋近癫狂了?

「中尉是曾突破『军团』支配区域的经验人士。一次可以,第二次想必也行。况且就算不行,我看你们八六似乎也相当好战。」

一瞬间闪过少将独眼中的情感,应当如何形容才好呢?

那像是深沉的哀怜,又像是黑白不分的恐惧。像是没想到会被捡来的小狗咬了手而恼火,又像为了让自己逃命,而把幼儿扔进狼群之中的罪恶感。

无论哀怜或恐惧,这些单方面的情感无异于不加理解。不管是同情可怜或是避如蛇蝎,都是不站在对方的角度,从不试着互相理解的态度。

而人们总是讨厌别人不照期待或计划走,为了掩饰罪恶感而拿双方差异当借口,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因为——那种人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联邦应该已将你们救离战场,给了你们归宿,给了你们活下去的安身之处。既然你们执意返回战场——对这种状况应该也有所觉悟了。战斗才是战士的——军人的职责。而战死也是职责之一。」

葛蕾蒂伴着辛离开,用有失礼数的粗鲁动作关上办公室的门之后,与办公室通连的私人房间的门便同时开启。

西方方面军的参谋长走了进来。

在这情势紧迫的最前线,他仍穿着烫得平整的军服,甚至散发出些微香水气味,但那是因为他身边有位能干的副官,而且不愿让部下从脸色或服装看出状况的急迫。可以想像实际上他应该忙于处理大量涌进的情报,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抱歉了,少将,让你当坏人。」

「无所谓,这也是师团长该尽的义务。」

命令某人的父母、兄弟、子女,要不就是前途无可限量的青年送死,是指挥官的职责。正确来说,是要他们不顾生死地对抗敌军。

即使如此,这种真的等于叫人去死的命令并不常有。少将阴郁地叹了口气。

「——你认为他们回得来吗?」

他们……就算只有一人也好。

参谋长耸了耸肩。

他有着夜黑种纯血的漆黑头发与眼睛,是少将在陆军大学的同梯,不过年纪较小,就跟葛蕾蒂同年。

然而一个是方面军的参谋长兼将官,一个却是小小试验部队的部队长兼校官;一个是过去参与帝国国政的大贵族直系后裔,一个虽是大企业出身,但毕竟只是一介商贾的女儿。这虽然也形成了差距,不过造成决定性差异的还是资质。

是否具有指挥官的冷酷,能将部下兵员视作一枚棋子,为达目的不惜榨干他们最后一滴战力。

这种冷酷近似于贵族阶级视领土人民为财产而非人类的价值观——葛蕾蒂就是缺少这点。

「依照参谋本部的分析,极光战队的生还机率几乎为零,但也可以说并不是零……尽管这只是诡辩罢了。」

在小数点后面排了一串0之后出现的1,跟0在数字上虽然并不相等,但当然不能凭着这点就说「有生存的希望」。

参谋长明知这一点,还是冷冷一笑。

「要是战友接到这种作战命令,兵士们难免会愤慨,但换成共和国催生出的狂战士【怪物】,他们就能接受了。而且还会一脸得意,说这是最适合八六的任务。」

前次大规模攻势中,八六们迎击「军团」的战斗模样,在同一战场战斗的众多将士都看见了,口耳转述,传进了西部战线的更多将士耳里。

他们挺身面对不负「军团」之名的大军有进无退,连自身性命都没有半点留恋,那种骁勇凶悍,仿佛沉醉于血腥味一样。明明在他们的背后,没有任何需要守护的事物。

那看在惋惜性命,然而一旦退缩就会失去家人同胞,只得压抑住内心恐惧战斗的人们眼里,只像是无药可救的癫狂。

「打倒怪物之人,须慎防自己也成为怪物——没错,与怪物比肩之人,本身也已成了怪物。更何况那个是『深红魔女』迈卡与『漆黑骁骑』诺赞的——旧帝国军两大怪物血统混合出的不祥之子,用来抵御机械怪物们【军团】反而适得其所呢。」

关起厚重栎木木材的办公室门扉,葛蕾蒂叹了一口气。

「……你感到失望了吗,中尉?发现最后抵达的地方——世界也不过如此。」

因为有需要,因为没有家累,因为是异类分子。用这种理由就能轻易允许小孩送死——发现就连最后抵达的地方都不过是这种世界,是否令他失望透顶?

「……在目前的状况下,我认为是妥当的判断。即使硬撑也得排除电磁加速炮型,否则联邦将难以维持前线。再说了……」

辛不感兴趣地看看办公室的门,耸了耸肩。

「前线基地都进入射程内了,你们还是没选择逃跑,光是这样就够了。我没有任何不满。」

「喔……我都忘了,共和国连这点都没办到呢……」

葛蕾蒂不禁发出干笑,以己身为盾保家卫国的军人,居然不上战场。明明共和国允许这种事发生才叫奇怪,但他却……

他们过去只能活在失常的世界,即使逃了出来,仍受困于被人搞乱的价值观。

她收起笑容转过头来。

「作战需要的是『女武神』的机体特性与你的异能,但你没必要亲赴战场。」

原则上,军队视作绝对的,只有必须达成的目标。至于用何种手段达成,则交由领命者自由裁量。在不确定要素过多,状况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若是连手段都要强制规定,反而绑手绑脚。

「突击作战只派佣兵【禽兽】们去就好……你们留下来吧。」

这时辛双手握成了拳头,葛蕾蒂明明与他面对面却没在看,因此没注意到。

「然后,等这件事情结束,你们就退伍吧。你们已经为不庇护你们的祖国战斗得够多了,所以不用再——」

「——所以……」

话语突然遭到打断,葛蕾蒂措手不及,回望着辛。

然后她心头一惊,倒抽了一口气。

「为了满足你们的正义感与同情心,我们必须不再做我们自己——您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眼前的少年……

半年多以前受到联邦军保护时,甚至是大规模攻势时,都没在她面前露出过这种……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神情。

那是身上仅有的一件珍惜之物被人随便拿走在眼前践踏时,小孩子会有的……

顽固的神情。

「我很感谢你们救了我们,但我们没必要因为这样就被你们可怜,也不需要让你们叫我们不用战斗——因为我们……」

就只剩下这个了——……!

语气分明是压抑的……不,正因为如此,听起来更像是呕血。

为何而战?

又没有战斗的理由,为什么要战?

对于他们八六而言,没有比这更侮辱人的问题。

因为他们只有骄傲。

因为除了直到最后一瞬间都不放弃生存,战到最后一刻的骄傲之外,他们所有的一切尽皆遭到剥夺,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该保护的家人全数丧生,找遍世界也没有能回去的故乡,就连家族历史都无法找来作为依靠,至于该继承的文化,甚至连曾经每晚念给自己听的绘本,都不记得任何一篇内容。

尊严受到过去的祖国彻底践踏,一心只希望他们去死。他们早已没有活下去的任何理由,即使如此,为了抓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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