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再见【Shalon Chaverim】 .14
至少为了维持除了自己本身之外,早已一无所有的自身形体。
除了骄傲,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在受到机械亡灵军势与迫害者的恶意封闭的决死战场上,不逃避命运,不屈服于绝望,决心战斗到底的骄傲。
为了什么而战?
即使有人问,他们也答不上来。
无从回答。
他们没有任何不战斗就会失去的事物,或是必须战斗才能守护的事物。
只是,唯有战斗到底是他们的尊严,唯有这份骄傲绝不能失去——为此,即使转身逃跑还能苟延残喘,他们宁可丧失性命。
「不管是逃离战场让其他人去打,还是装聋作哑、苟且偷生直到被人缢死,都跟共和国那些家伙一样。只是在假装活着,其实跟死了没两样——我才不屑沦落成那种货色。」
鄙夷地说出的话语当中,总是带着冷酷的这个少年一反常态的强硬语气,正等于他内心产生的强烈拒绝反应。
搞砸了。她咬咬涂上口红的嘴唇。
她领悟到自己伤害了什么。
她伤到了一切遭到剥夺的他们手里仅有的一份骄傲,也因此减损了他们对自己寄予的少许信赖。
他们是八六。
是遭人遗弃于战场,活在战场上,置身只有绝望的战场,仍然战斗到底——除了这份骄傲外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一群孩子。
不用再战斗了。忘了什么战场,安稳地过日子吧。至今葛蕾蒂以为是出于好意一再重复的话语,对他们而言,就像是连最后一点骄傲都要夺走那般。
鲜红双眸低垂下去,再也没有看向她。
「在后方做指示,难保不会造成致命性延迟……我会直接指挥特攻部队。」
进行突击作战的作战要旨说明【简报】时,无论哪个部队都充满了凝重悲壮的紧张感。
因为作战目标本身只能用有勇无谋来形容。必须达成作战目标的各个部队,也必定被迫进行拿将士性命铺设征途的血战。
若不讨伐那个射程达四百公里的战略兵器,包括联邦在内的三个国家——不,恐怕全人类都将败北。
西方方面军全军,将进行直线距离一百公里的突击作战。
作为作战的急先锋,选上的是——八六的少年兵们。
气氛紧绷的各部队简报室里,全像式显示器冷酷地投影出那幅作战图。
第一〇二八试验部队与其战斗部队「极光战队」进行的简报,气氛也一样紧张。
毕竟他们即将担任冲进战域最深处的特攻部队,在整个西方方面军当中,就属他们无法活着回来的可能性最高。
葛蕾蒂平淡地结束说明后离开简报室,接着指挥中心人员也离开了。整备班与研究班一边谈话一边尾随其后,最后是旧战斗属地兵【禽兽】的战队员们表情僵硬地离席。
战队的最上级军曹班诺德于离开房间之际,转头看向留在简报室里的五名八六。
「队长。」
总是以辛的副官身分行动的壮年军曹,只有这时候不是作为部下,而是露出年长者担心小孩乱来的眼神。
「你没有弃我们于不顾,好吧,我是很感激……但就算我们是禽兽,也没有残忍到能看着跟自己或亲戚家里小萝卜头没差几岁的小鬼白白送死,还无动于衷……你们如果改变心意了没关系,尽管命令我们自己去吧。」
「……」
没人回应,班诺德也没再说什么,就走出了简报室。
呼——莱登长叹一口气,从硬梆梆椅子的椅背上滑下身子,仰望天花板。
「……好吧,作战内容是糟到会让人对我们讲这种话啦。」
「拿全军当诱饵引出『军团』,再趁这个机会冲进去,想办法抵达一百公里外的目标地点,然后设法击破电磁加速炮型,是吧?」
「而且只送我们过去,回程还得依赖本队耶。谁知道本队到不到得了那里啊。」
「真要说的话,也要能活下来才需要想这个问题吧。四面八方满是敌人,没有任何支援或什么的,真的也跟共和国没啥两样。」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每个人嘴角却浮现出淡淡苦笑。就像早就知道如此,近乎看开的苦笑。
事实上,也的确无可奈何。
有个敌人如果不除掉,自己跟其他人都别想活命,而那个敌人在敌阵之中的遥远彼方,没有任何手段能安全加以排除。如果即使如此还想活命,就算要选择让大半将士战死的乱来手段,也只能硬上了。
跟共和国第八十六区的战场一样。
没有任何战斗是轻松且确实的。
也没有人能保证生还。
每次都是。
唯一的不同在于他们现在是自己选择待在这个战场。
可以选择前进的道路。
只有同样身为八六的他们才知道这有多可贵,所以,他们不会想放弃。
辛知道这点,但仍开口:
「中校是有告诉我,想退出的话也可以。」
「开什么玩笑,现在选择逃跑,岂不是跟白猪一样了。」
赛欧不屑地说,然后忽地露出一抹淡笑。
「……是说,辛,你不也跟中校呛声了吗?我们也跟你有同样想法。」
在作战要旨说明的过程中,葛蕾蒂没跟辛四目交接。按照葛蕾蒂不愿让少年兵牺牲的个性,赛欧光是看到这样,似乎就察觉到两人在简报前有过争执。
然后,他垂下翡翠般的眼睛。
「不过,好吧,我们被选上参加最危险的任务,应该是因为我们是八六吧。只有这件事情让我……好像有点寂寞。」
联邦绝不是一个恶劣的国家。
至少比共和国好太多了。
被这种国家判断为失之最不可惜的棋子——还是让人有点寂寞。
「……是啊。」
为何而战?——为守护什么而战?
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一个人总是为了守护某种事物而战。八六没有该守护的事物就上战场,在联邦看来并不正常。
既然没有故乡可回,也没有家人可守护,去到哪里都不被接受,那就只能待在战场上了。
即使如此,他们仍不愿被当成受人同情的宠物,让人饲养。
怪物。
或许——真是如此吧。
活在战场上,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逝于战场。
这恐怕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人生。
即使如此。
他下意识地双手握拳。
因为我们,只有战斗到底的骄傲。
『——基于以上理由,包含五名八六在内,决定由极光战队担任特攻部队,以诛灭电磁加速炮型。』
地处高纬度的联邦首都圣耶德尔,夏季日落得晚,官邸的大总统办公室在终于西沉的夕阳余晖照亮下,染得一片朱红。
在恩斯特的视线前方,投影于整面墙壁的全像式显示器上,西方方面军总司令始终绷着脸,面无表情。
『这是正当的命令,属于我这西方方面军总司令的权限范围之内。即使是受阁下庇护的孩子们,既然选择从军就不能有特殊待遇。恕我直言,即使是阁下也没有正当权限颠覆这项决定。』
「我明白。当他们希望从军,而我也同意时,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如果默认你们命令联邦军官送死,却不准你们碰我的孩子,那就说不过去了。」
恩斯特淡定地回话可能让司令官中将产生了罪恶感,他用稍显著急的语气继续说:
『我想作为提升士气的活动,没有比这更好的材料了。从残忍前敌国获救的少年们,出于对新祖国的忠诚心,志愿参加存亡危机作战中最危险的部队……老百姓最爱这种感人肺腑的情节。视报导的方式,不管是志愿从军人数或是阁下的支持率,我想应该都会上升……』
「玩政治不适合你,还是算了吧,中将。这不像你的作风。」
恩斯特回望如实呈现古风武将性情的严肃国字脸,用鼻子哼一声。
他用同种语气问道:
「……中将,这不会是相隔一年后的『消毒』吧?」
一瞬间。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刚保护他们的时候,包括你在内,几位将校提出过这种意见——从『军团』支配区域逃出来的小孩来路不明,谁会相信他们能逃出支配区域?说不定被某种物质污染了,所以为了联邦国民的安宁应该谨慎行事,将他们处理掉。」
他们从「猎头者」的魔掌中,救出了五名小小年纪的少年兵。在保护他们的师团或师团之上的军团指挥官之间,也是以同情的观点占大多数。
他们在救人的同时,捡回了怎么看都像是自爆用的驾驶机体。再加上那种对他人过剩的戒心,以及身上残留的战斗伤痕,在在证明了这些孩子说受过祖国迫害绝非假话。
然而这些只要有意,全都是可以伪装的。
无法证明他们并非共和国基于某些企图送来的间谍。
不管是「军团」无法运用生化武器的禁规【防护装置】,还是依循规定的检查或隔离,都无法证明他们未受生化武器污染,也不能证明他们本身不是生化武器。
没有任何证据能保证他们是「干净」的。
即使如此,若是同胞,多少有点风险也该承担,但他们是异邦人,联邦没有义务保护他们。
部分将校提出相当强硬的主张,表示为了以防万一,应该处理掉这些人。
当时恩斯特表示以正义为国是的联邦不能接受这种手段,驳回了此种主张,将校们也就此作罢,但是……
「我不是在指责这种主张残忍。无论区别或歧视,都不只是出于恶意,善意也会造成这种想法。因为想守护重要的事物,所以要排除不重要的事物。这种心情我不会加以否定。」
就算这种想法会间接造成错误的、偏离人道的行为也一样。
想保护挚爱的心情本身,正是发自人性。
「只是,生而为人却不借助语言,不费尽唇舌,只想以暴力达成自己的理念,很明显是个错误。你们……并非只是表面上同意,然后拿国难当借口偷偷出尔反尔吧?」
『——当然。』
停顿的一小段时间,不知究竟代表什么。
『不过,希望您能考虑一下。事实上,他们并非什么可怜的小孩,而是令人厌恶的战斗狂一类。就连这种怪物,今后我们深爱的祖国都要接纳吗?那真的是联邦该达成的远景吗?』
然而对于这苦涩不堪的谏言,恩斯特一笑置之。
「当然了,将军。」
至少这位中将,并不是以杀害儿童为乐的疯子。
恩斯特明知道这点,仍毫不犹豫地即刻回答:
「那正是我的——我担任领导人的这个国家该有的理想。谁教我是……」
这十年来,联邦国民过半数一再选出的。
「联邦国民全体意见的代表嘛。」
心怀荣耀。
高尚清廉。
秉持正义。
大总统由衷表述理想的模样,倏然间看起来就像喷吐细焰的不祥火龙,令中将暗自屏息。
这是辛第二次在面临极有可能无法归返的作战时,被要求要整理私人物品。只是不同于之前,这次没什么私人物品可以整理。
辛敲了敲那个房间的门,拜访唯一需要送往后方的「行李」。
「芙蕾德利嘉。」
「门没锁。」
他打开单薄夹板制的门,只见在家具用品一直线排列,窄得像走道的私人房间里,芙蕾德利嘉坐在狭窄的床上。她将下巴埋进怀里的布偶头上,闹别扭似的把脸别向一边。
「作战。」
听到她看都不看自己就气恼地说出的字眼,辛扬起了一边眉毛。
「汝接受了是吧?接受了那种有勇无谋,有去无回的特攻作战。」
「我应该有把同步装置拆掉吧……你都看见了?」
作战内容是军事机密,不只同步装置,任何通讯设备都不能带进场。
特别是这次的突击作战,若是计划直接泄漏出去,必然引发混乱与反抗。假若万一遭到「军团」窃听,内容被解析的话,那可是惨不忍睹。
但是能透视相识者过去与现在的芙蕾德利嘉,只要看见投影在全像式显示器上的作战图或其动作,想必不难推测出作战内容。
「既然如此,就不用我特地解释了……你趁现在回首都吧。等大家开始准备作战,运输线就没有余力送你回后方了。」
「……吉祥物是给兵士们的人质,汝应该知道余是回不去的吧?」
吉祥物少女们在战场上只会碍事,但目前还没收到回国许可。
有如女儿或妹妹的少女人质们,用途是不让士兵们临阵脱逃。
她们的境遇各有不同。
无依无靠的孤儿、为减少抚养人数而遭双亲卖掉的小孩、为了对祖国表示忠诚,代替嫡长子被扔进军中的贵族阶级庶女。
为了将兵士留在可能遭到轰炸的基地,她们不可能获准离开前线,就算获准,她们也已无家可归。
吉祥物的执勤期间最长也只到十二岁,据说期满后,这些少女几乎都会踏进幼年学校的大门,直接志愿从军。
她们无处可去,一旦适应了战场,一辈子就离不开战场了。
在变成那样之前……
「你应该回得去吧,现在不是顾虑别人的时候。」
「凭恃那个芝麻小官的强权,或许可以吧……但汝为何突然要余回去?汝自己不是说过,没有必要让他人决定自己的生存方式吗?」
「我应该也说过,没有必要的话,能不跟任何人的死亡扯上关系最好。」
出征后再也没回来的家人也好,在「破坏神」主荧幕中被炸飞的僚机也罢,又或是恳求自己痛下杀手的濒死同伴,甚至承受不住同步听觉传来的死亡悲叹而自杀的战友……如果可以不用看见,能不看最好。
下一场作战当中,恐怕参加的大半将士都会捐躯。
那不是能看见相识者现况的芙蕾德利嘉——该看见的地狱。
「这次的突击作战中我方居于劣势,一般来说许可绝对不会下来。若只是被击退还好,前线还可能遭受反攻而崩溃。这么一来,这座基地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样别说基地,就连首都也不可能平安无事,但辛没说出口。要是去想这种问题的话,逃到哪里都没意义。辛绝无打算让情况恶化至此。
「我记得那个的声音……在第一区交战时,有四个人被炸死。其实我不需要由你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奇诺与智世,托玛与库洛托。四名同伴与辛在第八十六区的最后战场上并肩作战,遭到敌人从战场彼方单方面且轻而易举地炮轰而死。
「这样岂非黑白颠倒了!既然与齐利亚关系匪浅的是余,那么汝才该回去不是吗!」
芙蕾德利嘉跑过来,抓住辛大叫。布偶被她扔开,从床铺滚落到地板上。她说想要,所以辛一时兴起就买给她了,但辛不知道她是看上这只有点诡异的手缝熊布偶哪一点。
「葛蕾蒂那边由余去说,汝等此次就留下来吧。若是需要指出敌人位置的异能,汝能够看穿所有『军团』的动向,于联邦军更有用处。好不容易才逃出第八十六区的绝命战场活下来,千万不可在此等有勇无谋的作战中送命。」
「就算能看见你的骑士一个人,看不到其他人一样无法突破支配区域。这状态下突围只会全军覆没。」
「可是……!」
「……你为什么就这么想让我们退到后方阵地?」
与自己同色的血红双眸畏怯地睁大。
并不是自从尤金死后——自从想到人终有一死,才变成这样。
回想起来,芙蕾德利嘉从一开始,就只是说如果辛要回战场,就请他诛杀自己的骑士,并没有叫他为了诛杀自己的骑士而战。
「你不是希望我打倒你的骑士吗?虽说联邦军不惜全军覆没也要打倒电磁加速炮型,但你为什么要刻意降低成功的可能性?……是不是你其实并不希望有人打倒那个东西?」
「……!」
这时闪过芙蕾德利嘉眼里的,是无庸置疑的恐惧。
辛低头看着她叹气。果然。
「……既然这样,你就更应该回去,然后忘了这件事吧。你应该不想变得像我们一样吧?」
「唔!汝才是,汝以为汝在对谁说话!」
芙蕾德利嘉用力推开辛,这么吼叫着。
辛虽然是个少年,但成长期也快结束了,而且在战场上生活得久,比起还是幼儿体格的芙蕾德利嘉,根本上体重就完全不同。她是做了推开的动作,但辛完全没动,反倒是自己往后踉跄,原地踏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
「汝追寻战死沙场的兄长,以诛灭其亡灵为目的战斗至今,如今诛灭成功,却又为何不许余追逐余骑士的亡灵!为何不许余达成目的!……汝想必也是心里有底吧,知道没有目的也没有归宿,只凭着骄傲活到最后,就会成为那样悲惨的亡灵。汝想变成那样吗!」
纤柔小手的指尖指向西北。
辛能听见那临死的声音,知道这正确指出了她的骑士的所在位置。
不过他只能听见,不知道那人如今变成什么模样。
「……我不是你的骑士。」
——因为,她就跟以前的我一样。
——是这样吗?
不知在什么时候,辛与莱登有过这段对话。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芙蕾德利嘉跟自己并不一样。
无论要牺牲什么,舍弃什么,都必须诛杀兄长。
不偿罪就无法前进。
不是能够那么轻易放弃的对象。
「想等同视之是你的自由……但如果连你的后悔与赎罪都要强加到我身上,会给我造成困扰。」
「!……汝这不明理的东西!」
芙蕾德利嘉终于发起脾气来,大声叫唤。少女的尖锐嗓音在狭窄的室内,刺耳地回荡反弹。
「余是在叫汝别去!余都这么说了,汝就该听命啊,蠢材!」
她握紧小巧双手,像个幼儿般直跺脚,鬼吼鬼叫。赤红眼瞳顷刻间堆满泪水,就这样抬头狠狠瞪着辛。
「汝后悔未对兄长说这句话吧?心里希望他别去却未说出口,兄长奔赴死地便一去不返,这事令汝后悔至今,对吧?但汝为何也要跟兄长做出同样的事?——兄长对汝做过,令汝痛苦难过的事,为何现在又要用在余的身上!」
娇小身躯发自五脏六腑的喊叫,令芙蕾德利嘉喘不过气来,肩膀上下起伏。她大大吸进一口气时,眼泪连带着洒下,霎时间,仿佛压抑至今的激动情绪决堤般,泪珠一串串滚落。
「……芙蕾德利嘉。」
「别去。」
那声音细微又虚弱。
「余不想再失去『哥哥』……不愿让汝如同齐利那样死去。」
「……」
「余再也不想让哥哥送死,仿佛是余送他奔赴死地那样。余再也不想让任何人丧命了。所以……汝别去。」
深更半夜。
西部战线的各基地进行灯火管制,然而负责率领部队的将官、校官的一天尚未结束。
第一七七机甲师团的师团长办公室关起电灯而变得阴暗,在厚重的办公桌前,少将用资讯装置的全像式显示器光线当成灯火继续工作,直到听见细微的敲门声这才抬起头来。
看到进来的人,他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要重新检讨作战计划,我可不听喔。」
「是,所以我是来提出建议的。」
葛蕾蒂将高跟鞋踩得喀喀作响,站到办公桌前,收起下巴点点头。
从一兵一卒到军官,无论哪个阶级都不允许拒绝命令,但只有军官有权提出别种替代方案。只不过接不接受,自然要看长官如何裁定。
在夜晚的黑暗中,葛蕾蒂用炯炯透亮的紫瞳定睛凝视前方……随即露出冷笑。
「您把极光战队以小队单位打散运用,原来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态发生啊,理查学长。」
即使处理终端展现出有如鬼神的战斗实力,凭着小队程度的部队规模,能打出的战果可想而知。对峙的敌人数量少,当然会是如此。周围友军的人数也一样少,因此其超乎常理的战斗能力也不至于广为人知。顶多只会被当成战场上的老套怪谈,或是用来消遣的闲话罢了。
而只有小队单位战斗实绩的部队,不会突然受任参与这种战队规模的精密作战。
「……记得是叫作『破坏神』?只要看过那种不良兵器的任务记录器,任谁都会想这么做。还有极光战队的初征——一个中队全军覆没,只有诺赞中尉一人幸存的战斗纪录也是。不过你似乎只对战果与收集高机动战的数据有兴趣。」
「破坏神」的任务记录器自启动之后,所有资料档皆以压缩状态保存下来,少将也确认过。
里面是异常的战斗次数,与异常的击坠数。
根据保护之际的问话内容,那架「破坏神」是三架搭乘机体中的一架,每次只要严重毁损,他就会废弃机体改搭另一架,因此搭乘期间不算太长。但看这纪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知道如果直接投入前线,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们强到与联邦的一般军人无法相提并论,是研磨到过度锐利的果断魔剑。拿出来炫耀只会没来由地遭人排斥,或是被当成好用工具用到损毁。
只不过实际上,他们却是超乎想像的喋血狂剑。
「……别投入太多感情了,那些人虽是可怜的孩子,但既然已变成如此,就没得救了。他们那种人以战场为栖身之处,在斗争的日常生活中长大。有些事物成为那种人的一部分,就无法分割了。不管受到多深的慈爱庇护……他们都无法忘记战斗。」
「不。」
被她用强硬口吻打断,少将抬起仅剩的一只眼睛。
紫瞳在黑暗中犀利有神。
「他们绝不可怜,我们也无权为他们做决定。我们能为他们做的,只有给他们做决定的时间,以及耐心等候。」
那些孩子太过熟悉战场,比随便一个士兵都要来得可靠,所以一不小心就会忘记。
他们心中的某个角落,总是不小心将那些孩子当成老兵,当成更有年纪与经验的军人。就连不忍看那些少年兵送死的葛蕾蒂,都难免有这种想法。
但他们其实是刚过十五岁的孩子,来到联邦甚至不满一年。
不管是谁,习惯新环境都需要时间。如果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环境,而且以前的环境恶劣到令他们无法信任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突然被抛进陌生的世界时日尚浅,还没适应联邦这个新世界到足以伸手追求自己没有的某些事物。在巨幅改变的环境下,他们只能全力保护自己,还没办法要求更多。
即使知道如何挣扎求活,一辈子遭人命令明天送死的他们,还不懂得如何继续活下去。
所以,既然他们说自己只有战斗到底的骄傲,现在这样就够了。他们说自己没有可以守护的家人,也没有能回去的故乡,这些都没错,所以无可奈何。
但总有一天,等到平静下来之后……如果他们产生了心愿,想再次得到遭人剥夺的事物……
假如,即使如此他们仍然选择战场作为人生归宿,那也可以。
这些选择应该在他们自己的手里,并非他人可以决定,更不能认定他们永远不会有这些选择。
虽不知道要花上几年。
即使如此,总有一天……
「虽说他们现在是联邦国民,但毕竟过去是外国人,我国有义务做这么多?」
「当然,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既然我们傲慢到同样是人,却像捡溺水小狗般救助别人,就应该负责。」
只要给他们像样的饲料、床铺与饲主,应该够幸福了吧——当初以为出于善意,现在想起来简直是把人当小狗,从未顾及他们该有的意志与骄傲。
就没把人当人看的这点而论,就跟共和国民对八六们做出的事相差无几。而且他们完全以为这叫行善,因此本质上来说或许更糟。
人类即使面对眼前的他人,有时都不会将对方视为一个人,而像是剧作或戏曲中的角色,当成享受消遣性同情或正义感的图像消耗掉。
「你以为在战场磨利、锻炼出的血刀,能理解人类感情吗?」
「以前我们做过一样的赌注吧,学长?当时是我赢了——只是后来『军团』夺走了一切。」
「……」
少将深深叹了口气。
「我重复一遍,不要对那种东西投入太多感情,葛蕾蒂。你只是把他们跟亡者重叠在一起罢了……跟那些再也不可能取回的事物。」
「是呀,没错。但是……那又怎样?」
葛蕾蒂不顾礼数地把手撑在办公桌上,挺出上身。她逼近对方,带着某种僵硬的笑意。
「如果知道我失去过什么的人都会这样顾虑我,那正好。要说几遍都行,我就是不喜欢看小孩子死在战场上……只要能预防这种事发生,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说完,葛蕾蒂凄厉而决绝地微笑了。
咬紧到口红凄惨掉色的嘴唇,仍冶艳地在黑暗中血红绽裂。
「我可爱的战争女神【女武神】们将要粉墨登场,慢吞吞的运输直升机可配不上这种舞台——我要你准许我使用那个。」
少将双肘立在办公桌上,双手交叠遮住口部,叹气了。
「……『那个』啊。」
「没错。」
葛蕾蒂稍稍点了个头。
在她的军服左胸前,有着即使组织解体仍不曾摘下的,羽翼少女造形的旧空军驾驶员徽章。
「给我『尼塔特』。」
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第七章 死得其所
『——飞轮一号、二号启动。临时变电所无异常。』
『开始冷却弹射轨,冷冻机运转率百分之二十三,继续上升中——』
『开启座舱罩,开始展开弹射轨。』
轰嗡……遥远头顶上方传来沉重噪音,在待机状态的「送葬者」驾驶舱中阖眼的辛抬起头。
三面光学显示器此时与母机的机外摄影机同步,在机头朝上的斜面前方,掩藏地下弹射器的顶罩渐渐打开。
从暗渠底部仰望的四方形天空,呈现薄明时分特有的深蓝色。尚未露脸的太阳从地平线另一头射来光线,使黑暗夜色渐渐晕开,形成独具透明感的碧蓝天空。不知其名的秋季星座散发柔和光晕,淡淡地散去。
滑动伸长的弹射器延长轨道仿佛向天挑战般刺进黎明穹苍,在斩裂夜晚空气的金属声之下,接合处得到固定。
『第一到最终接合固锁——完成。「尼塔特」起飞准备就绪。』
她第一次将「那个」展示给众人看,是在一个月前决定对「军团」支配区域进行突击作战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星期的时候。
「——虽然似乎有些人把这里叫作『无法开启的铁卷门』……」
师团司令部基地第一〇二八试验队机库深处的那道铁卷门,经她这么一说,的确从来没看人开启过。
防爆式厚铁卷门内侧是个宽幅超过一百公尺的斜坡,站在整块地板往下沉的电梯操作盘前面,葛蕾蒂注视着电梯慢慢降下的黑暗底层说道。异样巨大的升降梯尽管让十五名处理终端、整备组员、管制人员与研究员全数搭乘,空出来的空间还是比较宽敞。
「这座机库原本是用来存放旧帝国空军的实验机。开战后,军方被迫暂时放弃整座基地时,实验机无论是首次展示或飞行测试都已经完成,只等开始量产了。」
「将这东西设施置在地下想必是为了保持机密,但怎么会在当时邻近国境的这座基地测试实验机呢?」
「因为它不像战斗机或轰炸机那样各项功能都需要保密,真要说起来,军方对那孩子的最大要求是『看不见』。进行试飞需要一个宽广且空无一物的场地,除了这里西部战斗属地之外,找不到这种场地。机库位于地下是为了防备空袭,而且地下比较利于营建相关设施与经营维护。况且多亏于此,那孩子才没被回收运输型带走。」
除了斥候型之外,「军团」的感应器敏锐度很低。如果是掉在同个空间的机甲或战斗机还另当别论,它们将这块土地占为支配区域的几年之间,恐怕根本没发现到隐藏于防爆铁卷门与隔墙深处的「实验机」。
「相关设施?」
「基本上来说是飞机跑道,或者应该说是跑道附设的弹射器……配合军方要求的规格做到最后,重量增加太多,结果变得需要电磁弹射器才能起飞。」
电梯略为震动一下,停了下来。
在昏暗空间中,葛蕾蒂熟门熟路地走下电梯,军靴跫音回荡到远处。这个空间很宽敞,无论宽幅、深处或高度都很大。所有电灯同时亮起,LED的白亮灯光一瞬间刺痛了视网膜。
背对着「那个」,葛蕾蒂转过身来。
不知道是处理终端,还是初次看到的整备组员或管制人员倒抽了口气。
一时之间——谁都没能彻底掌握蟠踞眼前的「那个」的全貌。
「那个」就是如此巨大。
全宽恐怕将近一百公尺长,比旧帝国空军工厂引以为傲的世界最大级运输机C-5「鹫巨人」更大。暗沉铁灰色的机体呈现隐形战机特有的平面构造,形似巨大回旋镖的全翼机,形状让人联想到展翅高飞的龙。
「这就是试作型翼地效应机,XC-1『尼塔特』。」
陌生的机种名,加上可能取自联邦东南部古老传说的名称。
那是自坟墓中复活,拖着自己的影子匍行于墓地,敲撞教堂大钟的吸血鬼之名。
用作征服天空的军用航空器之名——相当不贴切。
葛蕾蒂接着说出的内容,同时解答了两个疑问。
「它是运用在地表附近获得的升力,贴近地面飞行的异形航空器。巡航速度与装载量等同于一般航空器,由于能在距离地面几公尺的高度进行超低空飞行,比巡弋飞弹更低,因此无论是雷达或对空飞弹都难以捕捉到它……原本是在战斗属地的前线腹地,为了铺设专用空中走廊进行大规模高速运输而打造的机体。装载量标称二五〇吨,但如果不预留空间,可以装载到三〇〇吨。算起来『破坏之杖』的四架机体分队,能够整个直接搭乘上去。」
说完,葛蕾蒂有些凶残地笑了。
「『女武神』的话十五架全部载得动……比什么运输直升机快得多了,而且可以稍微安全一点把你们送到电磁加速炮型那边。」
巡航速度快,能在雷达网底下进行超低空飞行,而且比起运输直升机编队的噪音还算安静,这样至少去程的危险度会确实降低。
只不过……
赛欧听完,冷眼说:
「是说这种东西在陆上飞行没问题吗?离地几公尺的高度,随便都会撞上大楼或民房吧?」
会伴随着别种危险。
「虽说是『军团』支配区域,但这次的作战区域原本是帝国领土啊。地形资料或地图我们都有。况且人类的话另当别论,但『军团』不会建造城镇或房屋,所以即使是支配区域,地形也没什么变动。」
好歹也是陆战兵器,要是淋个雨就不能动了,还打什么仗。
「前线不会有太多自动工厂型或发电机型等大型建造物,再说诺赞中尉应该能够掌握它们的位置。边闪避边飞就行了。」
「……我能掌握位置,但不能确定指出机种。」
「足够了,简而言之,只要能飞在没有『军团』的地方就好。」
虽说侵入了不易遭受迎击的超低空,但飞行路线上如果有「军团」还是会遭到击坠。离地数公尺的高度,就连不擅长应付仰角的战车炮都能轻易狙击。
「是说啊,起飞还需要弹射器,那回程怎么办?飞不起来吧?」
「极光战队在最初的作战计划中,本来就预定让本队接回呀。情况一样,只是能搬运备用的『女武神』罢了。总比用运输直升机待命好。」
听到这番话,老资历的整备班长眉头一皱。
「大小姐,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会是我想的那样,但是说——谁来开飞机啊?」
葛蕾蒂用一种诙谐的态度张开双臂。
「我啊。」
「——我是觉得中校其实没必要来。」
听辛平淡地说,在知觉同步的另一头,葛蕾蒂坐在正准备起飞的「尼塔特」操纵席,反倒显得很开心。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开动这孩子?旧空军的驾驶员几乎都战死了,而且只有我在试飞时操纵过「尼塔特」……幸好本公司还留有飞行模拟器。』
不吉利的自言自语让几人发出某些呻吟,但葛蕾蒂似乎没放在心上,辛也不介意。
「对喔,中校是前空军驾驶员嘛。」
『……你这口气听起来,好像是到现在才想起来呢,中尉。』
事实上他丝毫不感兴趣,所以的确是忘了。
『这样的话,我看这件事你也不记得了吧。我还是反对让你们这样的孩子上战场……也许你们八六在这里战斗到底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自我认同,但我也不能退让。既然要战斗到底,至少与你们并肩作战,让你们能战到最后——就是我的职责。』
「……」
『你们抵达的这个国家,虽然离理想乡终究还有段距离,但只有这点希望你们记住。在这个国家,没有人希望你们战死,反倒是希望你们不要死。我也是,师团长也是,部队各位成员也是……还有这位人士也是。』
『——好久不见了,你们都还好吗?』
听见稳重而令人意外的声音,辛眨了眨眼。不是知觉同步,而是来自「尼塔特」机外的有线回路。
「恩斯特,你怎么会来这里?」
『呃,搞清楚,我好歹也是联邦军的最高指挥官喔。现在是联邦全体国民、国土全境与邻近诸国的存亡危机,我当然会来督战喽。更何况你们可是这场作战的关键——没错……』
恩斯特呼地吐一口气时,已经切换成十年来领导联邦的领袖声调。
『联邦、邻近各国与人类的未来,全看你们极光战队的成果。你们要理解这点,务必击破电磁加速炮型……期待你们的表现。』
「了解。」
『再来……还有一件事,这是最优先任务。』
辛抬眼瞄了一下前方,恩斯特似乎真挚地点了个头。
『你们所有人都得回来。』
那声调很奇妙。
听起来有点虚伪。
与其说是为他们担心,更像是为了自己而说的。
「……我们会尽力。」
『这样不行,你们一定要回来。』
不协调感依然存在。
但身为临时大总统,又是文件上养父的男人却正好相反,用极其真挚的口吻说:
『你们不是要战斗到底吗?在我们联邦呢,战斗到底的意思不是战死,而是活到战争结束。所以你们要回来,一定……今后每一次都要。』
「没错,你们一定要回来。」
恩斯特关掉耳麦,喃喃自语,坐在西方方面军联合司令部的司令席上。
此时,他脱掉这十年来逐渐成为联邦临时大总统注册商标的量产西装,穿起了联邦军的铁灰色军服。
第一次遇见他们时,也是在这处西部战线,只是位置不太一样。
他来到战场督战时收到报告,得知军方从「猎头者」重战车型手中救出了异国的一群少年兵。
恩斯特很可怜他们。
也希望能代替自己未能诞生的孩子,让他们幸福。
但更重要的是……
倏然间,一种冷酷而极为空虚的笑意,掠过联邦大总统的碳灰色眼瞳。
因为,无法拯救受伤孩子的国家,孩子无法获得幸福的国度……
为了某些人的利益让孩子送死的世界,完全不是「她」相信过的,人类该有的理想姿态——
恩斯特长叹一口气。
就像倦于世事的火龙,呼出细长的火焰叹息。
就像他希望一切干脆能焚烧殆尽。
「不然我会——毁掉这个世界。」
指挥中心的主荧幕上,到作战开始时刻的倒数计时进入最后五分钟。
站在较低位置的参谋长投来一瞥,恩斯特对他轻轻点头。
星历二一四九年十月九日,第一曙暮时刻【BMNT1】。
看到司令席的临时大总统与副司令席的中将颔首,参谋长开口了。他穿着联邦军的铁灰色军服与军帽,双手置于拄地的刀柄尾端,以皮绳封住刀柄刀鞘的细长军刀代替指挥棒。
「——诸位战士,注意。」
参谋长的声音在严密的无线电静止状态下,透过有线回路传送到西部战线的全部队当中。
『西方方面军全军即将进军前往「军团」支配区域。』
所有人都处于极限紧张状态,屏气凝神倾听那冷漠的声音。
作战目的、概要与各部队的职责,都在出击前的简报接受过说明,不需要现在再听一遍详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