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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再见【Shalon Chaverim】 .17

作者:日-安里アサト/安里朝都 当前章节:1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第一卷 第七章 再见【Shalon Chaverim】 .17

「哦哦!有鹿!莱登,有鹿耶!」

「是啊……」

莱登侧眼看了一下,在小树林的遥远另一端有两头鹿,用乌黑眼睛凝视着不适合这里的不速之客。无角的母鹿应该是母亲,另一头是纤细娇小的幼鹿。

莱登心想「那个很好吃呢」,但这种感想现在应该没人要听,他姑且吞了回去。

对莱登而言,他在第八十六区战场早已看腻了这种森林许久无人管理的深绿黝暗,但对芙蕾德利嘉而言想必不一样。对于只知道号称什么帝国军最后堡垒的圣耶德尔,还有前进基地及其周边环境的她而言……这时莱登才想到,她可能是初次目睹这片风景。

也是啦。因为他对这种心情并不陌生。

已经过了快一年了,那是去年秋天的特别侦察。当时他看见了许许多多初次目睹的景色……的确令人赞叹。

能亲眼目睹未知的某些事物,是很特别的一件事。

就连足足五年让人藏匿在八十五区内,还有机会看到电视或什么的莱登,都这么觉得了。

那些同伴自从十年前被扔进第八十六区后就不曾外出,真的只知道强制收容所与战场的风景,他们心中产生的感慨无从想像。

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莱登曾在遭人弃置的某个古老、陈旧的都市驻足。

那是个万里无云的日子,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仅以白石打造的街景,以及转成金黄色的银杏林荫树铺成一片落叶地毯,残留于枝桠上的黄叶漫射朱红光线,在这黄昏的废墟,连空气本身都散发金色光辉。

可蕾娜兴奋万分地到处乱跑,在堆积的落叶上滑了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一旁看着的辛笑到停不下来,气得可蕾娜涨红了脸找他吵架。

……对,记得那时候,那家伙都还有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一回神才发现,芙蕾德利嘉正用她那血红的大眼睛,抬头看着自己。

「莱登……汝是辛耶的挚友,对吧?」

「才不是,只是有段孽缘罢了。」

芙蕾德利嘉太过直接的讲法,加上莱登绝不愿承认的言词,使他想都没想就加以否定,但芙蕾德利嘉不肯移开真挚的目光。

「……你是要说刚才的战斗吗?」

「从前次大规模攻势以来就是了。」

哼。莱登用鼻子哼了一声。他想起来了,芙蕾德利嘉之前好像也提过类似的事。

「大规模攻势的时候,老实说,我们脑子也有点乱……那时候敌人太多,我本来以为他是受那些东西影响了,但是……」

莱登以为他是受到怎么打都打不完的敌军数量,以及亡灵们震耳欲聋的悲叹影响,然而……

「他那时是什么状况?……是说你啊,干嘛去跟他同步?」

那时因为状况实在太过恶劣,记得出击前应该有严厉叮嘱过她不可连接同步,会害人分心。

他们不想让芙蕾德利嘉听到任何人死前的状况,况且当晚蜂拥而至的死者悲叹,数量庞大到就连辛都变了脸色,情况相当骇人。

那家伙绝不会希望年幼的芙蕾德利嘉心灵因此崩溃。

「……因为共和国——『铁幕』沦陷了。所以,余想通知他……」

「……」

那个笨蛋,竟然连这种事都一个人承受。莱登内心不禁苦涩地这么想着。辛就连遥远彼方的「军团」位置都能清楚掌握,不可能没注意到共和国灭亡。

虽然对辛而言,共和国与在国内高枕而眠的白猪想必无足轻重,但是……

——我们先走一步了,少校。

那个笨蛋难得地,真的很难得地,关心的那最后一名管制官呢?

芙蕾德利嘉缩起身子,仿佛感到一股寒意,用小手搂住了自己的肩膀。

「然而,他并未回应。辛耶那时的模样……正与齐利亚的最后那段时期相同。」

这回答比想像中更糟。

「……这么严重?」

「他什么都没看见。除了眼前该打倒的敌人之外,什么都是。方才的战斗也是一样……不对,比大规模攻势之时更恶化了……」

「是啊,那家伙以前从来不会连周围的我们都忘掉。」

不对——似乎只有过一次。

在共和国第八十六区,第一战区的最后一战。

就在辛四处寻觅了足足五年,终于见到了失落的首级,以及——哥哥的亡灵时。

他说要单挑。

丝毫没考虑到他们的心情。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芙蕾德利嘉,你……如果我叫你除了那个笨蛋之外什么都不用管,你能接受吗?」

莱登低头看着她,嫣红眼眸的少女僵硬地点头。

「——确定要再次进军了。」

不适合称为皇室御用座车的粗朴装甲指挥车里很暗,只能看见将管制席椅背放低到极限,身体沉入其中的人影,以及一旁弯膝下跪的少女身姿,形成了朦胧的剪影。

将一身长版立领的联合王国军服穿得笔挺的王储,站在指挥车的车门处说着。

「根据先行追踪电磁加速炮型的联邦异能者表示,那头巨龙似乎在支配区域南边的花鹫南路线上停止前进。联邦军本队与盟约同盟军将一面压制这条路线附近地区一面前进。我等联合王国军则与联邦军分队通力合作,压制支配区域北侧的花鹫北路线。」

人影依然以单手手背遮住双眼,只有少女将目光转来,一双绿瞳像猫一样,在微暗中闪耀。

「你们也是,我得再请你们尽点力……损耗部分有备用品吗?」

「为防万一,我已事先命令后方把能够调动的尽量送过来,兄长。要让军团规模的人员再次进军,无论如何火速处理,恐怕都得等到今日傍晚时分才能开始行动。在那之前,我会让我这边也准备妥当。」

听到这番伶俐的回应,王储优雅地含笑点头。

「也就是说为协助南侧进军,由联合王国主动负责声东击西。即使如此,一旦联邦军本队开始进军,『军团』不可能看不见……关于这方面的对策呢?」

「听说盟约同盟将会用上开发中的反雷达兵器。在低空制造出金属箔云层,借此迷乱警戒管制型或斥候型的耳目,妨碍『军团』间的通讯。虽然持续时间极短,效果范围至多也只能涵盖支配区域南侧,但对方表示只要统统用上,最起码能撑过足够的时间,让敌军将联合王国军错判为主力部队。」

「这么说来,同盟还真是下了很大决心呢。对付具有高度学习能力的『军团』,这招恐怕只有第一次使用时有效。」

「一旦这次落败就没有下次了,那边会这样判断是理所当然。我们联合王国也一样啊。」

「谨听尊命,兄长……不过话说回来……」

这个人影面对无论王位继承权序列或军方阶级都在自己之上的王兄,不但不正眼瞧着对方,甚至一直没挪开遮眼的手,直到现在才终于端正态度,回望着王储。

眼瞳是紫色的。

「无法自行起飞的航空兵器、开发到一半的试作品,以及尽是少年兵的特攻部队。虽说那个共和国的什么有人式无人兵器荒谬绝伦……不过无论是哪里,都顾不得那么多了呢。」

「关于这点,我觉得你可爱的小鸟们也挺令人厌恶的……今后情况会更严苛,麻烦你想好对策。」

「遵命。」

在染成橙红色的南边天空,一群机影自南方棱线拖着白色尾巴起飞。

那是远距离操纵的小型无人航空器,对空炮兵型还来不及反应,它们已在上空自爆。细碎但为数众多的金属箔一边漫射这天最后的阳光一边四处散播,互相重叠,最后化为低低遮蔽黄昏光线的乌云。

第二队飞越乌云上方,进行自爆。接连着是第三队,然后是遭受对空炮火而炸开的第四队,金属箔云层随之扩散,暂时遮蔽「军团」们的通讯网路。

然而这种妨碍行为,对于不在金属云封锁范围内的斥候型完全不具意义。

遇到这种己身资料库中不存在,但据推测应为攻击行动的机影与云层,机械蚁群贪婪地收集资讯,呈报广域网路。它们具备的高性能感应器无法透视云层,与理应存在于云层底下的僚机通讯遭到阻断。它们判断这是扰乱可见光及电波的反雷达兵器。

事前迷乱敌军耳目,是进军时的基本工夫。然而这次行动太过显眼,「军团」们除了金属云周边,同样也加强戒备其他方向。

不消须臾,从相反的方向,联合王国以及联邦军势自北侧与西北战线再次开始进军。

果然是声东击西。两条战线的指挥官机们做出判断,向支配区域内的后备部队要求支援。

「——有动静了,似乎中了北侧的引诱作战。」

「双重声东击西啊,北边与南边的那帮人也真是拼了命。」

他们在走了一天的森林里,选了一块仿佛遭人遗忘的小村遗迹当成营地。

众人让「破坏神」趴在广场上。在面对广场的教会玫瑰窗复杂光影洒落的小圣堂里,莱登无奈地摇摇头。

「这下本队才终于能行动啊……已经不能用『拉开一段距离』来形容了。」

「他们那边打算直接彻夜进军,我想这段时间内应该会缩短些距离。」

「那倒也是。」

不同于本队只要战斗部队换班即可,他们属于小队,不休息会撑不住。「破坏神」又是战斗又是行军了一整天,也需要整备。最糟的情况下几天不睡也还挺得住,但包括战斗在内,不管做什么效率都会降低。

所幸电磁加速炮似乎仍停止不动,看来应该是在做整备。口径八〇〇毫米——重达数吨的炮弹想必光是装填都要费一番工夫,不让八八毫米战车炮射穿的装甲也是,每块模组都相当有重量。敌军当前还要传送中枢处理系统的构造图并强行直接进入战斗的举动,或许也造成了影响。

过去这座村落的居民似乎在遭受「军团」袭击前——说不定在那好几年之前——就已经离去,一间间朴素的砌石房舍都没有战斗或破坏的痕迹。包括芙蕾德利嘉在内的三个女生猜想炉灶或许还能用,就去了厨房;赛欧去看看宅第有没有剩下像样的房间,现在小圣堂里除了莱登,只有辛一个人。

「……辛。」

辛兴致缺缺地看向莱登,还没用不感兴趣的口气应声「干嘛」,莱登便切入正题说:

「你带芙蕾德利嘉回去。」

隔了一拍。

不,是比那再久一点的时间。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白天我就说过了,因为你最适合啊。要穿过满坑满谷的『军团』回去而且不被发现,除了你以外谁办得到?」

「追击呢?」

「对方不是停下来了吗?就算有动静,反正它只能在铁路上移动,靠知觉同步传达也勉强可行。而且幸好这次不像上次,听说有别人大动作地声东击西把敌人引开呢。」

哼。辛笑得像一把刀。

啊啊,就是这副表情。

恍如冰刃,恍如癫狂,恍如挑战死地的战鬼笑靥。

跟他挑战他老哥之前,脸上浮现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以为光是应付声东击西的战术与本队,就能让『军团』忙不过来?按照上次通过支配区域【这里】的经验,你应该知道一旦交战,马上就会全军覆没吧?」

「总比被现在的你拉着去好一点……虽然你从以前脑袋就有问题,但最近更离谱,从刚才的战斗到现在更是病入膏肓了。」

仿佛冲过生死线的正上方,只能以暴虎冯河来形容的白刃战斗,向来是辛的常态。但他同时也能保持冷静,掌握住整体战况,或者应该说有在俯瞰战局,所以虽然多少会怀疑他脑袋不正常,但之前并没有特别担心他。

而这种平衡,最近明显地开始崩溃。

辛如同走在剃刀边缘的暴虎冯河性情依旧,但意识变得只放在眼前的敌机上。放在那架敌机与——作为纯粹的人造杀戮者,远比人类善于战斗的「女武神」之间展开的,炽烈而惨烈的斗争上。

就像希求着斗争尽头的事物。

「你被影响太深了……到底是怎么了?」

被素未谋面,生前不曾邂逅的芙蕾德利嘉骑士的亡灵影响。

或者是被战场本身的狂热影响。

「……没什么。」

莱登狠狠地啧了一声,他是觉得不至于,但……

「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吗?白痴。」

还是说辛根本没注意到?

辛以为把情绪都压抑在面无表情的脸孔下,其实整个人摇摇欲坠——对自己本身的纠葛与懊恼摇摆不定。

「……蒙混?」

「很遗憾,我跟你认识久了,连你自己看不见的部分,我都能看到一点。」

自己的表情自己看不见。

这家伙现在,对于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毫无半点自觉。

「居然这样迷迷糊糊的不晓得要干嘛……你这家伙是退化回到几年前去啦?」

刚认识的时候,看在当时莱登的眼里,辛像是个严重歪扭,而且很不安定的东西。

虽然现在还是一样严重缺乏社交性,但当时更糟,对旁人总是划清界线。

只有简报、一些报告或埋葬战死者时才跟大家来往,连跟同样身为八六的战队员或整备组员都几乎不说话。正如通称所示,辛就像伫立于战场的死神,只是一味面对某人之死……大概就算他真的把某些人当自己人,也从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现在回想起来,莱登会觉得那也无可厚非。

辛不但差点死在哥哥手里,而且那个哥哥似乎还没原谅他就死了。本人分派到的地点永远是激战区,部队的同伴每次都抛下辛一个人全军覆没。

——你……

——即使跟我在一起,也不会死呢。

经过大约半年,战队解体,他们搭乘运输机前往下个赴任地点时,辛对他说过这番话。那时辛还没变声,嗓音比现在尖,像个小孩子。

当时莱登说「你在鬼扯什么啊」,没当一回事。

但那时候的辛,内心某处可能还觉得无论是哥哥的死,或是并肩作战而早一步捐躯的同伴们,都是自己害的。

不是你的错。

其实辛似乎是到最近才整理好心情,至少能够毫不排斥地听莱登这样说,而不放在心上。那时他们在第八十六区战场活过了好几年,像可蕾娜、赛欧或安琪这类「代号者」同伴多了起来。同个战队的战友,变得不再那么容易丧命。

鲜红眼瞳仿佛忍受着什么般歪扭,低垂下去,像要别开目光。辛看都不看莱登一眼,愤愤地说:

「既然这样,你们带芙蕾德利嘉回去好了。与其带着一群累赘,一个人追击还比较好。」

「……你说什么?」

「如果会回不去,我一个人回不去就够了。你们如果有打算回去,就没必要刻意踏上回不去的路。」

「你……!」

莱登想都没想就动手了。

他抓住机甲战斗服的胸襟,踏出一步,抓着辛撞上在他背后的柱子,发出一声低沉的撞击。

「……你够了。」

第一次相遇时的身高差距,即使后来各自长高,到现在仍没多大改变。他俯视忍不住瞪着自己的血红双眸,从咬紧的牙关之间挤出声音说着。

「什么自己一个人牺牲就没事了,你可别有这种念头。什么叫作如果会回不去?别给我讲得好像你不会回来似的。」

「……我并没有打算送死。」

「是啊,我想也是。但你现在也没打算活着回来吧!」

说什么「你们如果有打算回去」,简直好像事不关己。

好像自己死了也没差。

好像认为自己一个人死去,也不会在任何人心中留下伤痛。

他不是现在才这样。

那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在特别侦察的最后一场战斗中,他有意成为诱饵时也是如此。

更早之前,在第八十六区的最后一场战斗中,与苦苦寻觅的哥哥亡灵搏斗时,也是如此。

一副打从心底觉得就此结束也无所谓的嘴脸。

「你了结掉你老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继续前进吗?并不是为了葬送你老哥才活下来的吧……可别搞错了!」

「既然这样……」

那种声音,就像某种物体挤压摩擦。

同时声调中,又带有某种哀鸣。

「既然这样,那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

情绪激动之下脱口而出的疑问,讲到一半就停住,好像不敢再问下去。

他这种沉默,是因为拿这种问题问别人时,就表示自己没有答案。

啊啊,原来如此。

莱登终于察觉了。

这家伙真的——就是一把冰刃。

只为了唯一目的磨砺锻炼,一旦斩杀了那唯一对象,就会直接一同折断碎裂——辛就只是这样的存在【物体】。

为什么,自己至今……

没能体察到这点?

「……我不想死,就这样。我认为这样就够了。大概其他家伙也一样吧。」

其实一个人活着的理由,一定是只要这样就够了。

但是,辛受到哥哥指责「要是没有你该有多好」又险遭杀害,一直以来为了弥补罪过而战。

辛是这样活过来的,或许还无法容许自己只为了生存而活下去。

「这是你的道路,你自己决定。不过,我们好歹也是同路人……你累了,我扶你。你撑不下去,休息就是了。所以……」

如同在特别侦察任务的最后一场战斗,辛选择成为诱饵时那样。

如同在第八十六区的最后一场战斗,与哥哥亡灵相遇时那样。

丝毫不顾莱登的心情……

「我可不准你单打独斗。」

「总觉得啊,好像只有我被排挤在外耶,或者该说似乎没把我算在男生里面耶——?好吧,反正那不合我的个性,是没差啦。」

「因为辛跟莱登交情很久,而且在认识我们之前,好像就发生过很多事了。」

「也是啦——」

「是喔?」

「他们有过那种好像漫画一样肉麻的插曲,像是以拳交心之类的。回去之后,你可以去问问莱登。」

……如此这般。

从身高依序排列,安琪、赛欧与芙蕾德利嘉只从遮蔽处露出半张脸,三个人讲着悄悄话。

顺便一提,遮蔽处指的是慢慢地、偷偷地移动到小圣堂入口的菲多货柜背光处,剩下可蕾娜被安琪从背后架住,被她一手捂住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原来是可蕾娜一看到两人像在吵嘴,就跟条狗似的想冲过去,被安琪一把抓住,不让她去。

事情似乎谈完了,确定两人都离开后——虽然是辛甩开莱登的手走远,结束得像是不欢而散——安琪才终于松手。

可蕾娜手忙脚乱地挣扎时突然被放开,收不回力道踉跄了两三步,一回头正想兴师问罪,但赛欧夺得先机,说道:

「我说啊,可蕾娜。这种时候就算你冲过去,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只会越搞越复杂啦。你也稍微收敛点嘛。」

「什……才……才不会呢!」

「可蕾娜如果过去,辛绝对会跑掉喔。要是不能好好对话,那才是名符其实的没什么好谈。」

「毕竟男生就是莫名喜欢硬撑面子,死也不肯在女生面前示弱嘛。」

「……呃,是啦,安琪。是这样没错,但你当着我的面讲会让我心里怪怪的,可以不要这样吗?还有那不是只有男生吧,女生也一样好不好?」

「算是吧。」

安琪温柔婉约地笑着带过,赛欧不太高兴地抬眼看她。

总觉得自从戴亚死后,就都是我在抽下下签耶……赛欧虽这么想,但不会说出口。就算当成玩笑话也太没品了,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安琪听到这种话。

他们送太多战友走完最后一程,都一样放不下死人的阴影。

话虽如此。

「……的确,要说放不下的话,或许是这样没错。辛最近是有点怪怪的。」

虽然未来这种东西,赛欧自己都还无法明确想像。

但他觉得,辛比较像是不愿去面对。

像是眼不见为净,不去思考,不让自己不小心想到。

死者属于过往。除了悼念他们之外,再也无法为他们做点什么,是过往的残影。

在受困于那些事物的状态下放眼未来……必定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可是……

「……是说来到联邦之前最后的那场战斗,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太对劲呢。那种事情……明知一定会死却执意要去的那种行为,辛以往不会自己去做,也不会让其他人去做的。」

因为在那之前,辛必须诛杀哥哥的亡灵。

因为为了这个目的,他必须活下去。

唔——可蕾娜心有不满地噘嘴。

「我觉得不会啊。」

赛欧眼神变得有点冷。

「……可蕾娜,我觉得你最好多试着了解他,而不是只会追着他跑喔。」

「我才……!」

「辛又不是……为了我们而存在的死神。」

不是一味崇拜、依赖、倚靠就好的土木神像。

可蕾娜本来急着想反驳,被他这样指责,闭起了嘴。

她视线四处飘忽,想了一会儿后,尴尬地别开目光。

「……我知道了。」

「安琪一直在担心这点,对吧……你早就知道了?」

被他一问,安琪苦笑起来。

「因为他跟我很像……不被家人需要的小孩会是什么样子,会怎么想家人、世界或自己,我稍微能理解一点。」

「……」

「他们不禁会觉得,说不定是自己害的。即使理性知道不是这样,但心态上就是无法停止责怪自己……更何况辛不只是不被需要,他哥哥也不只是口头说说,对吧?这种心情,靠他一个人是消除不掉的。」

可蕾娜垂头丧气。

「这也就是说……有我们陪在他身边,还是不够吗?」

「因为我们终究只能跟他说,我们会陪他到我们死去为止啊。可以说我们只是单方面依赖他,总有一天还是打算离开他身边。」

就这层意义来说,他们与辛的关系并非对等。

的确,难怪他们没把自己同样当成男生。赛欧内心悄悄叹气。

谁教自己只会依靠,让辛背负一切……却又从不试着帮他分担。

「……我们总有一天,会不会也为了同一件事而烦恼?我想应该会吧。毕竟未来或是将来什么的,至今我们想都没去想过。」

知道从军五年后必定会死,现在回想起来,倒也是一种救赎。

不管是多严苛的战斗,或是白猪们的恶意,因为看得见尽头,所以承受得住。只要在那之前不屈服,就是自己与同伴赢了。就能够战斗到最后一刻,笑着离开人世——认为自己守得住这点仅有的坚持。

没想到最后竟然活了下来,还有人叫自己回来,要自己活着回来。

想到这次不知道要用同样的态度存活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漫长时间,担心自己坚持不下去——面对那种无止无尽的时间,令人裹足不前。

自己与同伴明明只有一份骄傲,要是撑不过这么长的时间,连这份骄傲都失去了……

一想像到这点……就不愿去思考未来的事。

「偏偏因为辛有过哥哥这个目的,所以他一定是发现继续往前走也没有终点。但我们其实也一样,其实没有目标,也没有想要什么。」

哪里都能去,却也代表没有必须前往的地方。

就像在无人荒野孤独一人,就算不抵达任何地方,甚至是停在原处,瑟缩成一团等着腐朽,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成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自己与其他人有朝一日,也会面临这种因孤独与空虚而茫然伫立的时刻。

辛只不过是比别人早了点。

赛欧无奈地叹口气。

「我是觉得就算担任前卫【侦察兵】,也没必要连这种事都打头阵吧——」

害得他们隐约之中有所觉悟。

知道就算不情愿也得面对。

知道不像活在第八十六区的时候,可以随时准备明天慷慨赴义。

「辛看起来不在乎,其实满关心我们的,虽然我觉得这很像辛的个性就是了。」

「就是啊。」

赛欧点点头,忽然侧眼瞄了一下可蕾娜。

「我先说清楚,可蕾娜,现在可是大好机会。听说一个人在沮丧的时候,最有机可乘了。」

「我也先说清楚,赛欧,现在虽然应该是大好机会,但只有坏女人才会实行喔,不适合可蕾娜去做。」

「说的也是。」

「才……才不是!我才没有那样……」

「是是是,这些话都已经听腻了啦,而且早就穿帮了好不好?」

「是说可蕾娜,你上次不是自己承认了吗?怎么现在又这样说?」

「那次是因为,那个……」

可蕾娜羞红了脸正要辩解,忽然间,她的脸变得更红了。

她用蚊子叫的声音忸忸怩怩地说:

「……………………………………………………该不会,辛也发现了吧?」

「「……」」

赛欧与安琪不由得面面相觑。

关于这点。

答案将会非常残酷。

所以当着她的面讲,实在有点不妥。

「……辛耶早发现了,但该怎么说呢,感觉仿佛是视为孩子的憧憬或独占欲那一类的呢。」

她竟然说出来了。

「视作妹妹……而且是需要费心照顾的麻烦妹妹。恕余直言,他似乎并未将汝视为女性看待呢。」

「……」

啊,灵魂好像出窍了。

安琪用一种非常吓人的笑容面对芙蕾德利嘉,紧紧抓住她的双肩,芙蕾德利嘉则是脸色铁青地猛摇头。赛欧没理会她们,尽量试着打圆场:

「哎……没关系,至少你是可靠的战友啊,目前先这样就好了。」

「呜……嗯。啊,而且我擅长狙击!一定有帮上他的忙吧!」

这点并没有说错,因此赛欧无言地对她点头。对于以白刃战为主的辛来说,在与敌机展开混战时,能以精密射击做掩护的可蕾娜,应该是位难得的好战友。

应该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啊,共和国灭亡了啊……」

长达十年之久,那个拿国家这种无从抵抗的巨大权力支配八六们,逼他们前往死境的存在——这么轻易就没了。

「不过余是透过齐利亚所见,因此只看见什么铁幕沦陷,以及『军团』从该处大举入侵的模样就是。不同于联邦,最前线一刻都撑不住即告崩溃。照那样看来……恐怕国家是保不住了。」

「我想也是,共和国那些人……只要自己能活下来,不惜将八六视为弃卒,他们的防卫战略都是这样定的。」

「结果搞到最后自己也全军覆没……真是太恶俗了。」

虽然他们才不管那些白猪会怎样,但不愿同流合污的白系种们,以及同为八六的自己人,也都因为那些人的愚蠢行为而被迫为整个国家陪葬。

这实在——一点也不好笑。

可蕾娜黯然神伤地叹一口气。

「那一定是辛第一次……能跟人说要先走一步,可是却……」

那明明是他初次留下的——试着托付给他人的遗言。

辛想必是认为那个人值得托付——或是让他想托付,可惜……

「少校……她没能追上我们呢。」

沙沙一声,听见有人踩踏被风吹得厚厚堆起的落叶,他转头一看,只见菲多伫立在那里。今天滥用了一整天的「破坏神」,在这铺石广场的一隅短暂休憩。

看到圆形光学感应器直勾勾朝向自己,辛仍旧伫立于乘坐的机体旁,耸耸肩膀。

「不用担心成这样,我不会那么乱来,一个人跑去的。」

「……哔。」

「虽然一个人去……心情比较轻松就是了。」

因为不需要再替任何人做坟墓。

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只有随侍死神身边,忠心耿耿的机械食腐者【清道夫】听见。

白花在浓绿天鹅绒似的草原上如珠玉般闪耀,齐利亚吹散着花瓣奔驰其上。

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疾走于「军团」支配区域的钢铁巨龙。它穿过已开辟的森林,缠绕跨越大河的桥梁渡河,翻越如狂暴大海般起伏的丘陵,在自己负责的作战区域边缘停下步伐。

如今它的身体虽能只身击碎要塞,但每经过一场战斗都得进行长时间的整备。炮身才射个一百发就磨损到不能用,光是换装就要花掉半天以上……这些地方实在极其不便。

那架白色机甲的巡航速度或许与自己同等,不过不像自己能悠然走过友军的支配地区,对方可是要在敌军中突围,不会这么快就追来。

齐利亚侧眼看着原先待机的整备机械们开始工作,目光停留在离此地还很遥远,只在地平线彼方微微探头的灰色影子上。

『苍白骑士呼叫无面者。已到达作战区域,四〇小时后再次攻击,于整备完成后的第一曙暮时刻实行。』

『收到。』

好了。

是先与意想不到的同胞重逢,做个了断?

抑或是自己先击发豪华烟火,宣告人类历史的终结呢?

「——少将,差不多到起床时间了。」

三国联军整晚都在战斗,但他们是让战斗部队轮替,军队成员并非彻夜未眠。

士兵们摊开收纳于步兵战斗车、吉普车或「破坏之杖」机舱空间的简易床铺睡觉,配合前线移动一起前进的司令部将官们也一样。

在组成司令部的营区帐篷一隅,明明还不到起床时间,一身服装却仍然无懈可击的参谋长这样说,让少将不愉快地眯起一眼。

昨晚明明一起讨论今天的作战计划到半夜,他应该是在同一时刻或是稍晚一点才就寝,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上了年纪了呢,学长……我是很想这样说,但学长应该才三十几岁吧?不注意一点,迟早会有小腹喔。」

「你精神可真好啊,维兰。你就继续仗着年轻乱来吧,反正马上就会跟我一样了。」

「这就难说了。」

「随你怎么说,一超过三十岁,体力就会大不如前啦。」

可能因为刚睡醒,讲话方式不小心变回了许多年前陆军大学时代的口吻。他摇摇头,将不到三小时的睡眠无法消除干净的困意赶出脑海,披起扔在一旁的军服上衣。

为了达成作战目标,他问起必须头一件确认的事:

「八六们现在怎么样?」

「刚刚才终于连上同步……共和国的这项技术还真是方便啊。但我不会想让帝立研究所仿效就是了。」

他一手指指称为同步装置的金属项圈,冷冷嗤笑。

这是借由人类意识进行的通讯,动物实验不具意义。可以想像直到完成之前,必定牺牲了相当多人命——用共和国那些人渣的说法,就是人形猪猡。

以少将的心情来说,奠基于那种残忍行径上的理论与技术做出来的东西,他既不想用也不想让别人用,但参谋长似乎有不同想法。或许是一方面谴责残忍行径,一方面又将它的产物视为有用工具,想有效运用吧。

话说回来。

「……你说终于连上?」

「因为是通过双方的意识联系,对方入睡时是连不上的。仅仅五人规模的小队,在这种敌境的正中央居然睡得着,真不敢置信。」

那想必也是因为……

八六们从尚未开始长高的时期起便生活于战场,又在「军团」支配区域存活了一个月之久,对他们而言,这想必只是日常生活的延长。

习惯了……是吧。

少将无意间,想起了两个月前的对话。

若是将军官学校时期也算进去,自己已经从军超过二十年,自十年前与「军团」开战以来便时时刻刻身处前线;但战斗仍对自己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

如果对他们而言战场才是日常生活,自己与其他人的日常生活反而是异常状况的话,的确,要让他们习惯日常生活,或许还需要时间。

她驯服那家伙的时候花了足足五年……而她是怎么办到的?

少将正要进一步思索,但参谋长继续说下去,莽撞地打断了他。

「你猜他们现在人在何处?旧国境往西一二〇公里。我们这边可是通霄进军,好不容易才抵达目前位置,你不觉得很气人吗?」

少将察觉到他想说什么,扬起一眉。

「……真是意外,我本以为你想在这场战斗中尽量利用那几个孩子。」

参谋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

「你似乎有所误会。我只是认为锋利好砍的剑应该善加运用,能用得久当然最好……万一被『军团』窃用可就伤脑筋了,得早早捡回来才行。」

长久以来总是与「破坏之杖」同行,顺便还有「女武神」作伴疾驰战场,因此两者皆不在身边的早晨,令他有点静不下心。

在开始准备再次进军的兵营一隅,班诺德伴着唯一从扔下的爱机带出来的突击步枪,跟部下们围坐着,看到葛蕾蒂走来,抬起了头。

「第二曙暮时刻【BMNT2】开始进军,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收到,中校阁下,我们这边随时可以动身……毕竟……」

班诺德稍稍举起机甲驾驶员规格的折叠式枪托突击步枪给她看。

「就像这样,我们一身轻便得很。」

七·六二毫米突击步枪只要打对位置,威力虽然能把成年男性的手脚轰飞,在对付「军团」时火力仍显不足。看到佣兵们拿着巧妙应战的话勉强可对付斥候型或近距猎兵型的武器,还打算上战场,葛蕾蒂展露微笑。

「你担心中尉他们吗,军曹?」

「我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您,中校阁下。您担心中尉他们吗?」

「我已经尽我所能,再来只能相信他们了。」

「说是这样说,您不是为了保险起见,派人将『女武神』的备用机、弹药与修理零件,连同整备组员从后方送过来吗?安排运输机的事也是,您后来还硬是跟参谋长阁下死缠烂打……」

态度可是强硬到连给人冷酷、精明能干印象的将官,都无条件投降了。

「哎呀,军曹不也是吗?都说你已经没什么事可做,可以退回后方了,你却不听。」

「那是因为那样太逊了,小鬼们喊着『抓到大蜈蚣啦』回来,几个大叔却喝得醉醺醺,成什么样子?将来会被人取笑一辈子的。」

那是可以想像到的,最糟糕的未来景象了。

班诺德从鼻子喷出一股长气,接着说道:

「……这种大家伙组成的军势大概很有困难,但还是加快脚步吧。中校阁下的『破坏神』虽然机体不错,但毕竟没这么长时间作战的经验,搞不好会出些问题。」

「是呀。」

不只「女武神」,任何机甲至少都需要与作战行动相同时间的整备。虽然机体没纤细到不整备就立刻故障,但「女武神」实际部署时日尚浅,极有可能还留有未经发现的缺陷。

葛蕾蒂点点头,然后忽然皱起眉头。

「不过话说回来,连你们都称她为『破坏神』啊。」

「比起楚楚可怜的战争少女,这个名称更贴切吧?对于我们这些粗人佣兵来说,还有……」

班诺德看着一脸不满的中校阁下,故意扬起一边眉毛。

「那些明明叫他们不要去做,却还是整天爱乱来的臭小鬼也是。」

『——啊,糟了。』

听到赛欧在同步另一头小声低语,莱登将目光从眼前的斥候型残骸转到「笑面狐」身上。

八八毫米战车炮的激烈炮声,姑且不论日夜炮火交错的交战区域,在无人的「军团」支配区域,会一路回荡到遥远彼方。

因此极光战队总是尽可能避免与「军团」交战,非不得已必须交战时,会以近身装备发动奇袭再进行即时压制,借此应对。

遵从这项原则,「笑面狐」踩烂了近距猎兵型,正要从它身上跳下,却中途停住了动作。

一看,它的左前脚似乎卡在近距猎兵型上了,引爆装药打进敌机体内的钉枪收不回来,名符其实地钉在上头。

『有办法拔出来吗,赛欧?』

『嗯——好像有点没办法,完全动不了耶……分离好了。』

紧紧卡在厚重金属装甲上的钉枪,用驱动器输出勉强拔掉,会对关节部位造成负担。一会儿后爆炸螺栓启动,「笑面狐」留下离开机体的破甲钉枪下来。

「这下子『笑面狐』也受损了……损耗比想像中严重啊。」

『……对呀,我跟安琪在昨天的战斗中被碎片打中,莱登在被炸飞时也断了一把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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