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再见【Shalon Chaverim】 .18
大家各自失去了机枪、钢索钩爪或破甲钉枪,不然就是受到装甲破裂、框架变形影响动作等损伤。
看看状态视窗,装载于菲多身上的弹匣、能源匣或备用零件剩余量也开始让人不放心了。这次突击作战原本预定行程不到半天,虽说考虑到孤立的可能性而多准备了一点,但仍不够供应几天以上的作战。
「只有辛没事啊,不过替换刀刃没了就是。」
『……不。』
听到辛的回答,莱登扬起一眉。昨晚露营吵过一架后,他还没跟辛说上几句话。
声调跟平时并无不同,辛这人本来就不爱闲聊,应该也不是有意躲着莱登。
『我这边也是,驱动系统从昨天就状况不佳,好像是第一场战斗造成太大负担了。』
「……你还没改掉老爱弄坏腿部构造的习惯啊?」
共和国那种会走路的棺材也就算了,「女武神」考虑到高机动战而制作得兼具轻量与坚固,驱动系统居然还会出毛病,到底是怎么乱用的?
『我想短期间内还能修一修凑合着用,最起码还不至于不能动。』
「话是这样说,但是甩动得太过度马上就会坏掉喔,别太乱来了。」
『……』
这句话他似乎不肯回答,真幼稚。
『——从弹药与能源匣的残余量看来,只能追到明天一整天了。我想应该来得及,但最好还是努力撑到追上。』
听到这种不太对劲的讲法,莱登无奈地垂下肩膀。他还在讲这种话啊?
撑到追上。
而不是「撑到与本队会合」。
「……收到。」
在「狼人」的驾驶舱中,芙蕾德利嘉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异能可以让她看见相识者的身影与周遭情景,如同就站在那人的身旁。现在的身影依然不变,过去则来自当时当事人无意识间想起的记忆。
似乎有人想起了去年秋天的回忆。受到共和国强迫,一行人冒死展开突破「军团」支配区域的行军。那是本该撑不到一个月就结束的,他们初次获得的自由旅程。
那是在何处看见的景色?秋意已浓,眼前一片锈蚀的枯叶色风景。伤痕累累的四足机甲,连外行人看了都觉得寒伧,一穿再穿的老旧沙漠迷彩野战服,被战场尘土弄得脏兮兮的。这时旅程恐怕已将近尾声,他们自己应该也有所觉悟,知道无法再前进太多距离。
即使如此,少年少女都在笑。
他们互开玩笑,聊得起劲,脸色疲惫不堪,却还在欢笑。
从她的位置,几乎仅能看见黑发少年对着她的背影,芙蕾德利嘉只看见他的嘴角,一抹笑意烙印在她眼里。
即使达成的同时也失去了杀死兄长这个目的,那时的辛,仍然想像着明天前进的道路以及一路所见,能露出笑容。
他之所以再也办不到,是因为……
芙蕾德利嘉摇摇头,阖起眼睛。
离旧克罗伊茨贝克市七〇公里,在栎木大树的森林中,负责巡逻的斥候型发现了那个。
那是总高度约二公尺的某种东西通过,折断的小树枝。不是「军团」,是四足多脚兵器的足迹。
多用途感应器环顾这些痕迹,斥候型向本队送出报告。
狐步一一三呼叫战术资讯链。
已确认有敌性部队深入支配区域。
太阳从他们离开的东方地平线升起,通过南方天空最后西沉。「女武神」追逐着金乌,奔驰于无人战地。
困住了「军团」主力的联合王国军,与正在压制高速铁路花鹫南路线的联邦、盟约同盟联军,似乎巧妙地吸引了「军团」们的注意。虽说一行人以辛的异能事先回避交战,但多亏于此,从第一场战斗之后,他们从未与敌机接触,在敌境中顺畅前进。
在战地的正中央,奇妙地平稳的旅途中,流过光学显示器的「军团」支配区域景观,一次又一次夺去了芙蕾德利嘉的目光。
森林里有一块植物丛生地,蓝花成串盛开。阳光穿透茂密树叶如光柱射下,嫩叶的鲜绿与天蓝色花瓣争相辉耀。
有一座为绿意吞没的城镇,自由生长的茂盛杂草穿破铺石地,行道树将遭人舍弃的轿车、路标或圣女像吞入体内,多层缠绕的藤蔓拉倒了房屋。在这些生锈腐朽的物体上面,秋季的纤细花卉百花齐放。
有一个遭人弃置的村庄,可能原本就是这种土质,缤纷的淡色粉彩砖瓦建盖的房屋宛如童话国度,高耸的草丛本来可能是麦田,褪色的稻草人孤零零地伫立,仿佛苦等着某人回来。
白天他们在建于废墟都市中央的教堂进行大休息,垂直式哥德风格的大圣堂气氛庄严神圣。高至天花板的花窗玻璃在透明阳光下璀璨生辉,对着早已无人瞻仰的冷寂圣域,投下彩色光影与无穷祝福。
太阳离开中天位置,前进路线上不再有可供藏身的森林或都市,一行人虽知危险,仍冲过没有遮蔽物的湖畔。
广阔湖面倒映着远处的废弃城堡,透明深蓝映照出天空,与白色尖塔以及遍覆城墙的大红花朵相映成趣。吹过的风在破败的射箭孔之间飒飒鸣响,以苍天为背景,黑色的猛禽孤影展翅翱翔。远远都能看出它的羽毛七零八落,却仍孤身往天际飞去,乘着高空寒风而直上。
静谧且美丽。
芙蕾德利嘉觉得,自己似乎稍微明白了八六们为何对联邦的——对人类的存亡,甚至连自己与同伴的生死,都怀抱着极其淡漠的价值观。
如果遭人驱逐于城市人群之外,生活于战场,一直以来只活在这种景色中的话。
世界很美。
不需要什么人类,世界一样静谧而美丽。
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非得有人类存在。
其实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什么人类。
无处安身。
无论何地,无论是谁……任何人都一样。
太阳最后沉入地平线的另一头。
这天最后的一道光芒,让万里无云的夕阳天空燃烧似火,在广大平原刻下长长的影子。遥远的山脉为南边天空剪出乌黑边缘,在仿佛空气本身染成朱红的世界中,「破坏神」背后拖着又长又黑的剪影,于草原大海中前进。
草原侧面沐浴着朱红光线,闪耀着泛红金光,同时又在相反的另一侧孕育着昏暗阴影,于风中摇曳。芙蕾德利嘉注视着这片景象,忽然开口了。
好像大海。她说。
如潮起潮落,虽然是满常听见的譬喻。
「……汝等有任何人,看过海吗?」
这句说不上是询问或独语的发言,包括搭乘同一机体的莱登在内,没有任何人回答。
「余未曾看过,也不知有此等景色……尽是些余所不知道的事物。汝等又是如何?」
红瞳注视着光学显示器,心酸地眯细,仿佛渴望着什么。
「余想去看海,想试试所谓的海水浴。余在恩斯特的蜜月旅行照片里看过,在南方某地的海边,有为数众多的人……一定很好玩。」
联邦不靠海。
在帝国时期只有一处靠海,但位于北边国境,是军港。能享受海水浴之乐的海岸,在附近地区只有邻国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南海岸,或是比盟约同盟更远的南方国度才有;这些地方全遭到「军团」阻挡,现在去不了。
一会儿后,可蕾娜轻声开口说了:
『大海……对耶,我还没看过。』
『因为大家其实很少有机会离开居住地区,大多都是被送到收容所时,才第一次出远门。在战区间移动时,我好像从运输机上看到过一次,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又不对。』
『我是没去过海边,不过附近有个很大的湖,我以前常去那里玩……好吧,或许是满开心的,还有不少人从附近来玩。』
「小学不知道几年级时,好像有那种例行活动。但还没参加到,战争就开始了……然后就没了,我没看过。」
知觉同步中轻声响起有点稚气的细微笑声,不知是谁发出的。
『大海啊……的确很想去看看呢。等战争结束后,大家一起去。』
『既然要去,我想去南洋岛屿。就是有珊瑚礁或椰子树的那种,还有白色沙滩。』
『我也满想看看反方向的北方冰海呢,而且我听说气温降低时,可以走在上面喔。从这头走到那头,说不定很好玩。』
『好吧,总之先看个星海好了。九条那家伙说过想来个赏月活动,后来一直没办。改天我们就办一场,而且要好好准备。』
虽说是保持戒备的行军,不过目前一直到周围相当远的地方,都没有敌机踪影。转眼间大家就聊开了,东拉西扯一些紧张感有点弛缓的闲话。
在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明明大家都发现他不曾加入话题,却无人提及。
第二天晚上,他们到了一座过去应为大都市的废墟,选在构造复杂的综合展示馆扎营。
趁着夕阳完全下山之前,众人将奔驰了一整天的「破坏神」维修好,当太阳完全西下之时,较早的晚餐也已经用完,再来就只剩睡觉了。
虽说军队野营总是只携带最低限度的生存装备,但直接睡在地面或水泥地上会降低体温,并不妥当。不能获得充分休息的话,会影响到第二天之后的战斗。
因此莱登等人拿出堆在菲多货柜里的简易折叠床,用毛毯裹身,转眼间便沉沉睡去。
虽然再怎么客气都称不上好睡,但八六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恶劣环境。这是因为在第八十六区的野营当中,真的只拿一块薄毯过夜并不是稀奇事。
然而对于有生以来除了床铺的厚厚床垫之外,从没在其他地方睡过觉的芙蕾德利嘉来说,有点难熬。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芙蕾德利嘉阖眼了老半天仍没有睡意,终于死了这条心,睁开她那火红的眼睛。
她扭动着钻出盖在身上的毛毯,离开她实在不觉得能叫作床的铁管帆布组合物,套上小小的军靴。
矮床仿佛会直接将地面寒气传上来,一旁的水泥地上有看都没看过的虫子大摇大摆地爬行,让她心烦。这半年多来抱着睡觉的熊布偶不在身边,也让她有些静不下心。
以直达最高楼层的天井为中心,宽广的回廊以及与之相连的大小厅堂,构成了这栋综合展示馆。如今天井顶部的布幕破裂垂落,星辰的灿烂闪光洒落室内。周围毫无人工灯光,战场最深处的黑夜对芙蕾德利嘉而言是未知的黑暗。在回廊另一端的黝暗中,可依稀看见手脚摺叠的「破坏神」,以及傍着它们各自酣睡的人形轮廓。
在意外明亮,形成对比的星光下,今晚第一个值夜的辛抬起头来。
「——睡不着吗?」
不是戒备「军团」,而是野生动物。
特别是远离人类生存圈长达十年以上,在支配区域深处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人类的野兽,不会害怕人类。虽说它们排斥不会分辨人类与野兽——无法区别一定以上大小的恒温动物,杀戮行为比人类更残忍无情的「军团」,因此不会轻易接近金属与硝烟的气味,但还是小心为上。听他们说以前横越支配区域时,在无法生火的状况下,都是这样度过夜晚的。
几小时轮班一次的值夜工作中,辛分到最轻松的第一轮,想必是莱登等人的一番好意。就连睡梦之中,辛都无法避免听见「军团」们的声音,这份职责谁都无法代劳。既然如此,大家想让他至少睡久一点。
「唔嗯,余并未分到值夜却不就寝,真是抱歉。怎么睡就是不舒服……」
辛拿马克杯装了即溶咖啡给芙蕾德利嘉,她接过来,走到辛当椅子坐的简易床铺,在他身旁坐下。无论是即溶咖啡粉或能用小锅子烧开水的固体燃料,都是军用口粮的一部分。用提早吃晚餐时烧的热水冲泡的咖啡不烫,为了补充战斗消耗的庞大热量而加了大量砂糖,很甜。
辛似乎不怎么爱吃甜食,不太享受地喝着自己马克杯里的咖啡。
「只是觉得与其让步枪都不会用的家伙值夜,还不如让菲多守夜算了。」
「哔!」
「……菲多,保持启动状态会浪费能源匣,所以我不是命令你切换为待机状态,等我们明天叫你吗?」
「哔。」
「………………好啦,随便你吧。」
光学感应器像点头般闪了一下,不过菲多的巨大身躯文风不动。大概是打算陪辛醒着,直到他换班就寝吧。看到菲多像个忠心又顽固的仆人随侍左右,辛又好像被它打败似的直叹气,让芙蕾德利嘉忍不住轻声一笑……然后忽然皱起双眉。
或许只是因为身处战场,但芙蕾德利嘉感觉包括辛在内,八六们变得更常待在「破坏神」身边。
四个人影简直就像依偎着自己的「破坏神」入眠。在洒落的星辰光影下,辛背倚着「送葬者」,将自卫用突击步枪靠在肩上值夜。就像年幼的小孩子抱着心爱布偶入睡,没有它就怕黑睡不着似的。
他们夹在「军团」大军与迫害、驱逐他们的祖国之间,以明日命运莫测的战场为故乡,被迫面对眼前的死亡,迫于无奈必须扭曲地成长茁壮。
也许其实,比起外貌看起来,他们精神上的某些地方,仍一直是稚幼的——……
「……干嘛?」
「没什么。」
要说扭曲,芙蕾德利嘉自己也一样。她像要逃避与自己同色的鲜红眼瞳,抬头仰望星空。
不同于空气冷冽澄澈的冬季星辰犀锐,秋季群星的光辉是深沉的,如同静静地呢喃。淹没天球的无数恒星,在远方闪烁辉耀。白日草丛的淡淡热气此时匿迹隐形,甜美浓密的花朵芬芳融入星夜黑暗之中。
繁星似雨的花香夜色。
然而看在芙蕾德利嘉的眼里,这情景只是美,却冷漠无情。
让人屏息的满天星斗也好,花香馥郁的夜色也好,都是因为无人居住此地。只要有人居住,在城市的灯光与喧嚣中,微小的星光或花香全都会脆弱消逝。
如同炽热的沙漠,或衰微的荒野。眼前的这片绝景,与因为某些灾害而遭受污染,变得不适合人居的废墟,本质上是相同的。
荒凉。
调离视线一看,在空间的角落暗处,可隐约看见一只遭人舍弃的老旧兔子娃娃,寂寥地掉在地上。
「……这种光景……」
从一开始就身为破坏与杀戮的化身,出于人手的杀戮机械们,或许还无可奈何。
但死去之后受困其中,原本应为人类的……
「就是『军团』们所期望的吗?」
芙蕾德利嘉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毋宁说是自言自语,但辛想了想,摇摇头。
「很难说吧。」
受困于「军团」体内的死者临死之前有什么想法,即使是辛,也只能从他们最后的声音做推测。
传进他耳里的机械亡灵们的悲叹,不管是谁,都哭诉着回归的心愿。
「……也许它们什么都不期望。」
既然它们原本就是兵器——是为了某人的愿望,而任人役使的工具。
「那些家伙是亡灵,不管有没有吸收战死者的灵魂。死人本来……就不抱任何期望。」
「汝从何得知?」
「……因为我也一样。」
险些遭人勒死,捡回一命的自己——某个部分一定仍是死的。
从那晚以来,自己是真的抱不了任何期望。
诛杀了哥哥后,自己就一无所有了。
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之后的事,他想都没想过。
辛调离视线,不去看仰望自己的艳红双眸。
如今他不得不产生自觉,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至于大海……」
出生于共和国首都贝尔特艾德埃卡利特,在被送到强制收容所之前,从未踏出那里一步的辛,也没看过海——没看过被「军团」夺走的景色。
「我不会想看,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或想去的地方。虽然我并不因此感到困扰……但在傍晚那时候,我发现就连那点程度的『想做的事』我都想不到,是有一点奇怪。」
连那点芝麻绿豆般的,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无关紧要的愿望,他都真的完全想不出来。
去年晚秋,他们沿着与这次相反的方向在支配区域中前进,那时好开心……对,他想,那时候应该是很开心。看见如今不为人知的自然绝景,经过城市村镇时接触到陌生的风土民情,这些事令他们驻足,或是过门不入,每次都能够由自己决定、前进,初次获得了完全的自由——辛记得那时候,自己就跟同伴们一样,只是纯粹地乐在其中。
因为他以为迟早会结束。
因为他以为总有一天,会走到旅途的尽头。以为自己会到不了任何地方,在不为人知的状态下,直接拿有缺陷的铝制棺材当成临终之床,在战地尽头死去——
然而自己却受到哥哥搭救,得到联邦收留。意想不到地存活下来,结果放在眼前的,是未曾设想的长远未来。对于本该不久于人世的他来说,那实在太过漫长,目标太过遥远。
得到的「自由」,无法想像的冥茫——对于没有血统、故土可依靠,也没有指引可作为目标的自己来说,这太过巨大的空虚……令他害怕。
这点同伴们应该也是一样,但他们在空虚当中,却发现了些微的愿望。
没有愿望,等于没有活着。
没有期望的事物,等于没有求生的意志。
看来只有自己——还没能好好活着。
「——我不是你的骑士。」
辛重复了在一个半月前作战决定后,自己对芙蕾德利嘉说过的话,继而轻叹一口气。
「我明知道是这样,却……抱歉,我拿了你的骑士当借口。」
没有可求取的目的,只为返回战场而找借口。
「虽然我仍然想走到最后一步,这点并没有变,但哥哥已经不在我的目标之中了。目前,我认为我想要一个新的目标,用来代替旧的。」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哼了一声。
「余认为不只如此。」
「……?」
「汝必须知道自己弄错了看镜子的方式,汝的性情并不如汝所想的那般冷酷。汝大可一句话『与我无干』置之不理就是了,然而一旦有人向汝求助,即使是亡灵,汝都无法视若无睹……真是个烂好人死神。」
她固定视线,注视不在这里的远方某处,呢喃般地说了。
「至少余——是因为汝回应了余,才能为齐利做解脱。」
芙蕾德利嘉的目光,始终对准她那在暗夜彼端持续吼叫的骑士。
「那受困于战场的幽深之处,哭诉的模样令余哀怜,余希望让他解脱……希望让自己脱离永远看着他悲叹的命运。汝又是如何?」
「……不。」
辛只希望埋葬在战地最深处不停呼喊的声音。
从不曾想过——让它们消失。
「余也是……」
这时,芙蕾德利嘉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笑了。
「余害怕齐利遭人讨伐。」
她说……
她害怕失去——
「余在这联邦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在这改为共和制的国家,仅仅活着都会成为动乱的火种,如同灾厄之子……余消失,对谁而言都好。」
联邦虽从独裁转变为民主共和制,然而过去独揽大权的前贵族至今仍坐拥潜在势力。辛来到联邦不满一年,除了军队几乎一无所知,却也感觉得到这点。军阶越往上升,军官结构越是充斥着各民族的贵种,夜黑种与焰红种这二色更是占了将官的大半。
一旦女帝存活——颠覆国家的大义名分仍在,让野心勃勃的人知道了……
「即使如此,为了有朝一日能讨伐余之骑士,余认为自己必须活下去,然而……一旦齐利遭人讨伐,此种借口也就不复存在。这——令余害怕。」
「……」
即使如此。
仍然必须让他安息——必须赎罪,否则无法继续前进。
「……汝此时恐惧着不敢前进,是因为汝正试图正确地注视未来,试图正视充满艰难险阻的将来方向。这并非可耻之事,而如此短暂的期间,汝可将共同前进的同伴们当作支柱。所谓同伴……人与人之所以相知相守,正是为此。」
「……莱登也这样讲过我。」
忽然间。
冰冷的念头刺进胸口。
就算眼下这一刻是这样好了。
我们的死神。
那些曾这样叫过自己的人。
总有一天,也会……
「明明会先走一步……是吗?」
「……?」
「……没什么。」
含糊带过的话语,就这样散落在深更黑夜中,消失无踪。
第一曙暮时刻。
在太阳尚未露脸的黎明时分,齐利亚侦测到仅稍许照亮周遭的微光,从待机状态中觉醒过来。好似群剑如墓碑竖立地表的古战场,变形扭曲的重炮炮身林立于薄晓的漆黑草原。放眼望去,它那些收起翅膀休息的子机也同样醒转过来,振翅声如涟漪般扩散。
扫荡作战的时刻到了,与夜色一同隐蔽它存在的成群阻电扰乱型退离上空,归它指挥的「军团」们远从数十公里外的战场传来动身的气息。
敌军势力感觉尚未有动静。虽然拂晓攻击是尚无雷达或夜视装置的时代老旧过时的常套战术,但对付两者皆有所匮乏的敌军依然有效。
斥候型的观测情报送出,配合这个动作,它望向在十几公里前方,凭着光学感应器只能从地平线微微看见顶部,以装甲板与水泥构成的建筑物。
『苍白骑士呼叫无面者,即将开始扫荡作战。』
不眠的自动机械即刻做出回应。
『无面者收到——广域网路有讯息传达。』
……嗯?
『已发现入侵支配区域的敌性部队。状况整合之下,推测应为贵官所追踪的对象——因此,随后将于贵官的作战区域附近实行探索行动。』
齐利亚脑中,落下一个无声的冷冷嗤笑。
『——收到。』
果然追来了啊,我的同胞。
火花即将升空,在那之前——你快过来吧。
「——走吧。」
作战第三天,不论会是何种结果——今天都是最后一天。
在破晓的苍茫夜色中,「破坏神」流星赶月地奔出废墟都市。
由「送葬者」带头,部队组成非正规的楔形队形。一行人在破破烂烂的褪色五色旗飘扬的大街上,踩踏着玻璃与水泥碎片,跨越倾颓的女性雕像疾速奔驰。
霎时间,西边天空发光了。
接着在远方传来着弹的冲击力。猛轰的集中炮火,使得尘土在地平线另一头沉重而浓厚地飞扬。
『似乎……不是电磁加速炮型。我看是长距离炮兵型喔。』
『打得满偏的呢……可是,那个方向又没有联邦军本队,到底是要打谁……』
安琪说到一半,包括她在内,霎时间,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追逐着漫天尘土,一片红莲火海扩展开来,染红了着弹地点的天空。
『烧夷弹……!』
这种炮弹在弹壳内充填了混合黏稠剂的燃料,于着弹的同时散播燃料点火,以烧毁对象为目的。
由于共和国与联邦皆以延烧性低的石造建筑为主,「军团」很少使用这种武器,不过这种炮弹比其他任何弹种更受人排斥。高黏性的烧夷弹填充燃剂【凝固汽油】具有黏附在对象表面持续燃烧的特性,而且基本上无法以水浇熄。一旦有人运气不好被泼到,下场将极其悲惨。
天空再次发光,大楼的缝隙间,地平线上的朦胧森林树梢在一瞬间内起火燃烧。
『该死!想放火把我们逼出来是吧!』
「军团」必定是发现了己方存在深入敌境的痕迹。
就算「女武神」属于最新型机体,也无法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行军。不只冷却系统撑不住,在消耗大量氧气燃烧的燃剂烈焰中,驾驶员迟早会窒息。
第三波射击来了,火势在更近的位置出现。敌军把能潜藏的地点,以及可作为移动路线的地形,一个不剩地全部击溃。
『辛!』
「只能出战了。全体人员准备战斗,三百秒后与第一队接触。」
辛确认附近一带的「军团」位置,离开平原后,选择遭遇敌人最少的路线,在废墟都市中疾走。
长距离炮兵型发出咆哮,炮击要来了。一察觉到这点的瞬间,他们刚刚身处的废弃都市立即成了目标。
炮弹落在极近距离内,行道树被打个正着,一瞬间便成了火球。再怎么难以燃烧的活树,遇上燃烧温度足足高达一三〇〇度的烧夷弹烈火,一刻也支撑不了。
泥泞般的燃剂【凝固汽油】接连泼洒下来,火舌舔舐气化的表面,附近一带转瞬间化为火海。拂晓夜色封锁下的都市为业火所笼罩,舞动着黑影与红焰。
老旧大楼随着延烧火势倒塌,一行人惊险万分地冲出市区。
『被发现了!』
在遥远的地平线附近,斥候型的剪影将感应器朝向他们。紧接着「神枪」以炮击摧毁敌机。即使如此,恐怕八八毫米炮的炮声还来不及回荡,周边部队会先借由资讯链传达情报。
下个瞬间,翻越至今藏身的地平线,宛若乌云的大军铺天盖地涌出,就连莱登也不禁屏息。
『数量也太多了吧……!每次都这样,像群虫子似的冒出来一大堆!』
「大概表示电磁加速炮型真有这么重要吧……左翼较薄弱,我们以最大战速突破。」
『……收到。』
火焰与火焰相互混合唤来强风,火灾融合形成的上升气流将万种灰烬卷上高空,大量尘埃使得上空的水分子凝结成雨。
在被灰尘弄成淡黑色的滂沱大雨中,「破坏神」翻越平原,在低矮山地上披荆斩棘,一路疾驰。
烧夷弹达成了目的,虽然停止炮击,榴弹炮的钢铁豪雨仍混杂于骤雨之中,一刻不停息地降下,不带足音的铁灰身影在绿荫另一头若隐若现。
地势高低不平,树根与枝桠交相错综的山野阻挡了重量级战车型入侵,但机体重量相近的斥候型沿着「破坏神」走过的路直线追来。透过灌木丛与枝叶的狭缝,在视野下方的悬崖底下,可以看到战车型编队似乎以资讯链互通消息,掌握到己方的位置,取道地势较平坦的河床一路追来。
『——辛,还剩下多少距离?』
「直线一万五千,对方移动了少许距离,又停住了……虽不知道它有何打算,总之我们趁这时候拉近距离吧。」
芙蕾德利嘉说道:
『他似乎有所企图……不过这究竟是何种地点?一字排开的尽是固定式炮台,如此怎能支援前线……』
说到一半,芙蕾德利嘉心头一惊,倒抽一口气。莫非是……她讲到一半闭上了嘴,但辛没多余精神追问。
『下面!要打过来了!』
下方的一辆战车型旋转炮塔,一二〇毫米的炮口朝向他们。它让前面二对节肢跳起,硬是采取了不擅长的仰角,战车炮发出咆哮。
「……!」
炮弹命中悬崖斜坡,位置在楔形队中排的「笑面狐」与后排的「雪女」之间地面的下方。整块掀飞的泥土伴随着冲击波向上爆发,紧接着就像给人临门一脚,长距离炮兵型发动炮击。连坚固建造的战壕都能一击轰成砂土高山的一五五毫米榴弹炸开,使得支撑山野湿滑土地的树根整条断成一截一截,吹飞出去后向下崩落。
『啊……!』
「雪女」遭受这场崩落波及,滑落山谷。
『安琪!』
『……我没事,机体没受损……可是……』
她一路滑落到十几公尺下方,那里又是一片平地,「雪女」一边拔出埋在沙土下的脚尖,一边回头。
鲜红色光学感应器迅速扫视崩塌的斜坡,跟着往左右微微晃了晃。「破坏神」的光学感应器操作是眼动追踪型,应该是机内的安琪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恐怕爬不上去了,就待在这里拖延敌人脚步吧……菲多,备用的飞弹荚舱有多少都留下来!』
菲多紧急煞车,差点摔倒,打开背部货柜,让收纳其中的飞弹荚舱顺着坍方的斜坡往下滑。
四架「破坏神」不多留恋,跳过一个个尚且完好的立足处,继续疾驰。斥候型穷追不舍,躲掉炮击后部队散开,沿着其他路径继续追来。不能在这里停住脚步。
菲多顺着蜿蜒道路追上来的同时,后方河床近处连续传出爆炸声。那是在目标上空散播,启动了雷管的反装甲榴弹咬住战车型的弱点——上部装甲的声音。接连着第二发、第三发,从其他方位回荡出相同声响,「破坏神」即使在山中险路仍冲出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巡航速度,转瞬间就连这种震耳巨响都抛诸脑后。
这点在巡航速度上逊色的斥候型应该也是一样,然而以资讯链相连的它们,一判断自己会被抛下,似乎立刻请求其他部队继续追赶。辛的异能感觉得到,此时仍在前方几公里地点巡逻的「军团」集团转换了方向,预测出己方的前进路线并试图前来拦阻。
透过知觉同步,赛欧也听到了同一阵声音,冷哼了一声。
『还来啊?真烦……距离还有一万,继续被它们追着跑的话,在对付电磁加速炮型时会很碍事吧。』
一行人穿越洒落淡墨色雨水的乌云之下,跑下缓坡穿过山地。如同霉菌繁殖般侵蚀山脚,壮丽而潇洒的石造小城废墟在那里铺展开来。他们入侵废墟,疾驰而过。
一跑出大道的瞬间,担任殿军的「笑面狐」调转了方向。他配合着转半圈的动作,让钢索钩爪卡进旁边的大楼,顺势旋转机体,使出一记横扫。在九年的岁月里日渐劣化,柱子又遭到准确破坏,大楼发出轰然巨响,倒在大道上。
这使得殿后的「笑面狐」与先行的「破坏神」分处两地。
「军团」感测到崩塌的震动与震耳巨响,开始往震源移动。赛欧听见了,犀利地一笑。
『这后面又是平地吧?不在这种地方,我就派不上用场了,所以我在这里当诱饵吧!……我会尽量吸引它们的注意,所以之后就拜托你们喽!』
深入区域的小队分成两组。
双方都由周边部队成功捕捉,目前正在交战。
『……收到。』
接到广域网路传来的报告,齐利亚忍住无奈地想叹气的心情。只是真要说起来,它别说用来呼气的嘴,连肺都没有,所以就算想叹气也办不到。
竟然被不值一文的小喽啰逮到,身为诺赞家族成员,真是不成材。
话虽如此,他舍得拿同伴殿后、当诱饵,宁可榨干自己人的性命也要追杀敌机,这种冷酷倒是值得赞赏。
与报告内容大相径庭,它那以广范围、高精密度为傲的对空防卫用雷达,此时仍捕捉到一群敌机接近。既不是在山地与战车型开打的敌机,也不是在废墟里四处逃窜的那架,是广域网路未辨识到的第三队。机体数量四,从反应研判,其中三架应为联邦的新型机甲。
『——苍白骑士呼叫广域网路。』
这可是与同胞的意外邂逅。
怎能让不知趣的乌合之卒从中作梗?
『即将实行规定的炮击程序,今后将关闭通讯,直到完成程序。』
它刻意不将取得的资讯传送给网路,只告知这些后就切断连结。
话虽如此——对方也带着碍事的人。
总之,先把那些家伙拉离他身边吧。
『——快躲!炮火要来了!』
芙蕾德利嘉的尖叫在知觉同步另一头响起,同时电磁加速炮的嗟怨声也更加高涨。
辛反射性地把操纵杆一拉,下个瞬间,炮弹命中大幅跳开的「送葬者」的侧面位置。超音速炮弹蕴藏的冲击波将机体弹飞,吹散的土块如散弹般殴打装甲。
「……!」
又是一阵炮击,丘陵如海洋卷浪翻波般起伏的黎明草原上,好似机枪的弹幕——不,货真价实的连续炮击弹幕接连不断地轰炸,三架「破坏神」翻滚着散开。
连速射都办得到?——不对。
「是近战防御装备吧。」
在共和国第一战区的战场上,即将抵达联邦支配区域的前一场战斗,以及炸飞西方方面军前进基地的集中炮火。比起以往目睹过的那些电磁加速炮炮击,这次的炮击威力明显较弱。
辅助电脑算出的初速,一样是秒速八〇〇〇公尺。应该是弹头质量——口径比主炮小,相对地配备了速射功能的机炮一类吧。看来就连击落飞弹的对空近战防御装备,电磁加速炮型都是用磁轨炮构成的。
辛有些苦涩地想,以结果来说,让芙蕾德利嘉跟来是对的。
这架电磁加速炮型是她的骑士,比起自己,芙蕾德利嘉能更早察觉它的攻击征兆。目前相对距离约莫七〇〇〇,对付击发后不用一秒就能着弹的电磁加速炮,芙蕾德利嘉在这场战斗中会成为可贵的优势。
钨合金弹雨蕴藏着超高速带来的致命性动能,一刻不停息地扫荡了战地。
跳跃、抽身跳开、于地面翻滚——面对接连来袭的猛烈炮击,三架「破坏神」用上所有技巧与直觉连续闪避。要是被这种弹速的穿甲弹打中,铝合金制的「破坏神」装甲不用说,就算是「破坏之杖」的装甲也撑不住。除了不停躲避之外别无他法。
『这家伙……!』
趁着预防炮身过热而短暂停止射击的几秒时间,可蕾娜啧了一声,架起「神枪」的狙击炮。
可蕾娜运用除了她以外谁都模仿不来的精密技术,瞄准山丘另一头的敌机,发动炮击。本该继续轰炸的弹雨仿佛畏缩般停止。
『我来引开敌人,你们趁现在快走!我打的是散弹,造成不了多少损伤!』
可蕾娜又打出几发牵制射击,击出最后一发的同时往旁——往远离「送葬者」与「狼人」的方向跳跃几次,大幅拉开距离。飞来的弹幕横扫「神枪」原本的所在位置,追赶着开炮还击的「神枪」,离火线越来越远。
『快走!』
「——拜托你了。」
这时,可蕾娜有些骄傲地笑了。
『包在我身上。』
在丘陵的另一头,敌机发动的炮击不曾止息。
从炮击的间隔来看,敌机数量为一。虽然对方进入丘陵的背光处而在雷达上失踪【Lost】,但最后确认的时候,敌机四架都还在。
这样下去,会有不速之客跑来这里。而且同时对付这只狙击手与其他敌人也很麻烦,必须尽早除掉。
齐利亚抬起上身,扭转身体,将光学感应器朝向后方。
啪哩一声,蓝白色蛇状电流窜过既长且大的炮身基座。
沙!强烈的杂讯在刹那间搅乱了光学显示器的荧幕画面。
『怎么搞的……?』
「我看不是电磁干扰一类,好像就只是电磁波……」
说到一半,辛察觉到了。
电磁加速炮是凭着庞大电力,让弹体加速的投射兵器。
炮击时当然——会对周遭一带散播强烈电磁波。
电磁加速炮型的凄厉尖叫开始高涨。
「——可蕾娜!够了,快逃离那里!」
丘陵对面发出闪光,在他们离开的后方,高空发出轰然巨响。
『可蕾娜!』
『呀啊啊啊啊!』
那声音就像某种东西——例如巨大炮弹在空中自爆成碎片,高速坠落造成的风切声与冲击声。「神枪」的雷达回波光点消失,与可蕾娜的知觉同步也同时中断。
两人都闪神了一瞬间。
趁着这个破绽,电磁加速炮型的近战防御装备发出咆哮,扇形火网横扫天空。
超音速的金属箭矢一时将淡蓝天空染成钢铁色,化作斜向骤雨当头洒下。
没那闲工夫闪躲了,两人情急之下让机体伏地,极力减少承受炮弹的面积。即使如此,炮击仍擦过左前脚,该部位的装甲弹飞开来。
『呜……!』
『莱登!』
听见压抑住的痛苦呻吟与芙蕾德利嘉的尖叫,正要让「送葬者」站起来的辛停住了手边动作。往那边一看,只见「狼人」同样趴在地上,却没能爬起来。
「……受伤了啊。」
不是询问,而是确认。知觉同步是相连的,但机体损伤得很严重。机体右侧的两条腿都炸飞了,撕开的装甲裂痕明显深及驾驶舱。
照那样看来,里面的人不会没事。
『他……他是为了保护余。』
『死不了人啦,只是……抱歉,我也要在这里脱队了。』
腿脚部分多少受点损伤仍然能动,是多脚比履带优越的地方,但失去同一侧的所有腿部,就实在动不了了。
……与其让她待在没剩多少战斗能力的「狼人」里,这样或许还比较好。 「菲多,让芙蕾德利嘉坐你身上。」
菲多匡啷匡啷地走过去。可能因为跟着他们时有保持距离,菲多似乎没受到炮弹直接命中。即使如此,腿部动作还是有点不灵活。不知道是炮弹碎片还是冲击波所导致,总之是受了点损伤。
辛很清楚对一架这种状态的非武装收垃圾机来说,他要下的命令太严酷了,但还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