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再见【Shalon Chaverim】 .20
不是哥哥的手,但恐怕也不是芙蕾德利嘉骑士的手。
那只手用惯了枪炮与机甲兵器,感觉有些粗糙。
是自己的——
掐住脖子的手掌,隔着领巾以指甲抓搔。
那是过去哥哥刻下的伤痕。
如今只剩下这点痕迹……是哥哥确实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那张脸只有暗色双眸与辛呈现不同色彩,惨酷地嗤笑。
你不就只是为了诛杀这个,才苟延残喘吗?
不就只是为了「这个」,才苟且偷生吗?
已经诛杀成功了吧,那么你已经……
不被需要的你。
不被世上任何人需要的你。
不就没有任何理由,允许你继续活下去了吗?
明明应该如此。
为什么——你还活着?
嗤笑。
你以为诛杀了「这个」,就结束了是吧?
以为能结束,是吧?
你以为如此。
但结果,又只剩你一个人。
你又被抛下了。
「……!」
重回脑海的……
是哥哥离去之际的野战服背影。
是身旁被炸飞的「破坏神」。
是因为回天乏术所以开枪击杀的,战友们凄惨的死亡面孔。
为什么?
为什么无论是谁……
都丢下自己一个人……
先迈向死亡?
「军团」为了预防遭到俘虏时机密外泄,做了各种对策,像是近于偏执的加密处理,或是刻意排出气压保险板等等。
更何况电磁加速炮型对它们而言如同杀手锏。
专用感应器检测到中枢处理系统受到的致命损伤。
由独立回路控制的自爆装置启动。
虽说目的并非拉敌人垫背,但这种高性能炸药的爆炸威力,可是足以彻底破坏重量超过千吨的机体与长达三〇公尺的特殊合金制炮身。
爆炸火力烧遍附近待命的蝶群,烧焦了蜷缩着保护芙蕾德利嘉的菲多货柜后侧,然后将机体正上方的「送葬者」像木屑一样炸飞。
看样子自己只昏倒了短短一段时间。
睁开眼睛一看,龟裂的光学显示器上,映照出扭曲变形的,天色刚转亮的苍穹。
抬头看着看着,辛觉得越来越难以呼吸,便将座舱罩的开启杆往下一拉。他知道外面没敌人,就算有,他也不太在意。
可能是框架歪了,座舱罩感觉先卡了一下才往上跳起,然而未经电脑修正的真正天空一样呈现沉重的碧蓝,仿佛要将人压碎。耀眼的蓝像是会整面坠落下来,坠落并压溃万物。
辛呼一口气,将头靠在头枕上闭起眼睛。
不知为何,他感到——相当疲倦。
一直以来他替自己定位,将持续前进当成一种骄傲,认定战斗到底,直到力有未逮而马革裹尸,是他们这些八六应有的姿态。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照这样看来,他诛杀了哥哥后,只是在那以为即将殒命的第一区战场,寻觅着葬身之处而到处彷徨罢了。
期望机械亡灵能代替先行离世的哥哥……杀死自己这个同样只是没死成的亡灵。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这是过去哥哥对自己说过的话。后来又有好几人,对自己一再重复这句话。
即使如此,因为辛还有诛杀哥哥的亡灵这个目的,所以还能继续活着。因为必须安葬哥哥,所以还能允许自己活着。
一旦失去这个目的——辛再也没有理由容许自己活着。
——接下来,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啊。
那是辛最后……确实是最后一次听见哥哥的话语。那是本来无缘听见,死后才赠与自己的惜别、饯行的话语。
哥哥想必只是单纯不忍分别,而祈求辛的前途幸福。
然而对辛而言,那正是诅咒。
很长的时间——存活的未来。
辛一次也不曾期盼过那种东西。
其实他一直焦急地——等待在第一区战场诛杀哥哥,同归于尽的那一刻。
结果却……
哥哥。
你为什么又抛下我?
为什么这次,又不肯带我走——……!
要是带我一起走……
我就不用产生这种心情了……
「唔……」
喉咙自己发出像是兽类低吼,又像是呜咽的声音。闭着的眼睑底下开始发热,辛用一只手去遮,却没流出任何液体。
死神。
辛从不曾厌恶过这个外号。
他答应过一同战斗而先一步死去的战友,会怀抱着他们的记忆,带着这一切走到最后,不曾为此后悔。
只是……
为什么,每一个人……
总是扔下自己一个人……
自私地——先走一步。
辛仿佛听见某人的声音,哭着说「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如果自己能够说出口——是否会有人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在稍远一点的前方,辛看见巨龙的残骸还在余烬中闷烧,已经烧得焦黑。
那是与自己相同,但又与自己不同的,陌生骑士的最后眠床。
那是既无血亲亦无故土,除了战场别无居处的亡灵的下场。但同时也是就算化为「军团」,心中仍惦记着某人的亡灵的下场。
就算自己万一成了「军团」,也不会呼唤任何人的名字。
没有名字可以呼唤。
这令他心里——非常空虚。
辛听见轻快的沙沙脚步声往这边靠近,尽管连撑起眼皮都嫌累,还是瞥眼过去。
芙蕾德利嘉踩着满地碧琉璃的空隙往前走来,手撑在驾驶舱的边缘,探头过来看辛。
「简直有如送葬死者一般啊,真是触霉头。」
被她这样讲,辛无力地冷哼了一声。
狭窄拥挤的驾驶舱是死者棺木,落满一地的碧琉璃是葬送之花。
「……是啊。」
「是什么啊,蠢蛋……不顾性命竟更甚以往。」
她眼角泛红,也不隐藏白皙脸颊滑下的泪痕,这样摆出横眉竖目的表情,一点魄力也没有。
芙蕾德利嘉盛气凌人的态度只维持了极短时间,很快肩膀就伴随着叹息下垂。
「——抱歉,汝托余保管的手枪……」
辛看了看一双小手怯怯地递出的手枪,可能是被某种碎片打中了,从抛壳口到前面的框架有一道巨大裂痕,恐怕深达枪膛内部到枪身,以手枪而言是致命性损伤。
「……喔。」
即使到了联邦,就这把一直以来用它给予先死去的同伴们最后一击的手枪,辛舍不得放手。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辛没有半点感触。
他一手拿起手枪,直接往外一扔。金属与强化树脂的集合体旋转着飞出去,掉进碧蓝蝴蝶的间隙,发出轻微声响。
芙蕾德利嘉吓了一跳,视线紧追着手枪飞出去的轨迹。
「……!何必扔掉呢……」
「机匣与枪身都裂了,它不是联邦军的制式型号,没办法修。」
其实只是过去的共和国军采用为制式罢了,原本是出自盟约同盟的枪械制造商。只要有心,应该找得到替换零件,但辛没那么想把它留下来。
芙蕾德利嘉不知所措地看看辛,又看看手枪掉落的位置。
「汝何出此言……汝一直以来不是用那把手枪,给同伴们最后一击的吗?换言之,那就如同汝与同伴们的羁绊之证。就算坏了,也不该丢吧……!」
这番空虚的言词,让辛不禁发出嗤笑。羁绊?
「无所谓……结果到头来,我也只是拿那些家伙当成重回战场的借口罢了。」
嘴上说好要带他们一起去……原来只是为了四处彷徨,寻觅葬身之处。
他们必定不想被人强拉着,去走那种愚蠢透顶的旅程吧。
「汝这话……!」
芙蕾德利嘉口气强硬地讲到一半,整张脸扭曲了。
「汝这话可不能这样说……!汝为他们背负一切至今,并非为了此种理由……」
「……」
「汝此时欲舍弃的是何物?与已死同伴们之间的约定,当时交流过的心灵如今感到伤痛……汝认为是为何?」
夺眶而出。
在黎明的晨光中,辛看见透明泪水沿着白皙脸颊滑下。
「汝心灰意冷至此,所以与同伴们之间的感情才会火热得烧痛了汝。若是难受到无法承受,大家会暂且为汝承担,汝就不能稍稍依靠一下身旁之人吗?……身旁之人纷纷留下汝一个人,使得汝无依无靠,已经是过去之事了吧……」
听到芙蕾德利嘉讲出自己不曾提及的事,让辛眯起一眼。
这是她的异能所致,不情愿也会看见,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无可厚非——毕竟辛也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异能——但她讲得好像全都了然于心,让辛很不愉快。
「……你又在偷窥?」
「蠢蛋,是汝一直挂念着死者们的事……假装已然舍弃,其实仍在为他们背负着,才会害余看见。那么多的人,汝一个都没抛弃,正视他们的遗愿……还谎称是什么借口,大笨蛋。」
芙蕾德利嘉握紧拳头,用手背粗鲁地擦掉眼泪,转头看向在稍远位置待命的菲多。
「菲多,去找这个蠢蛋刚才扔弃的手枪。余也会帮忙,一定要找到喔。」
「菲多,不准动,没时间做那种事。」
同时收到矛盾的命令,菲多的光学感应器像翻白眼般闪烁。「……哔。」菲多请示意见般看着的人不知为何是芙蕾德利嘉,辛趁着她还没做出多余指示,像对待一只小猫般抓起她的后领,把她扔进驾驶舱。
「唔!汝做什么……」
「当然是要回去了。机体损伤成这样,要是来了新的敌人,我可对付不来。」
虽然离这里还很远,但辛感觉到有「军团」似乎察觉到异状而采取行动。
破甲钉枪四挺都完全毁坏,高周波刀一把断开飞远,长时间强加负荷的驱动系统也始终显示着警告讯息,实在无力应付更多战斗。
自己就这样死在这里是无所谓,但他必须让芙蕾德利嘉回去。要确认过才知道,不过联邦军本部应该也有往前推进。他可以一面回避战斗,一面设法与本部会合……之后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隔了一拍后,辛发现这是个蠢问题。
问自己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与「军团」的战争尚未结束,今后想必会继续交兵。只要战争还没结束,自己就要战斗……然后总有一天战败而死,就这样。
为什么要战斗?……为了什么而战?
这个问题,他一直交不出答案。
这个问题,他一直下意识地避免回答。
如果自己回答「是为了求一死」,那时提出这个问题的尤金,会露出什么表情?
如果是为了寻死……那么当时该送命的应该不是他,而是自己才对啊。
絮絮不休的思绪,因为芙蕾德利嘉突然抱住自己而被打断。
「……这次又怎么了?」
「还问余怎么了?大笨蛋……待与友军会合后,汝可申请休假,休养生息一阵子。否则,汝很快就会……」
北方早晨的户外空气冷却了身体,小孩子特有的高体温弄得辛很热,只觉得烦不胜烦。
但不知为何,他也不想把芙蕾德利嘉拉开,任由她抱住自己,仰望天空。
抑郁的蔚蓝天空。
辛由衷地想,要是能整面坠落下来,该有多好。
旭日初升。
仿佛被锐利切入的朝阳驱赶,碧蓝蝶群一齐翩翩拍动金属薄翼。
碧琉璃风一时之间波涛汹涌,用螺钿光辉淹没视界,恍如受到天空吸引,振翅高飞而去。
蝴蝶。
不分文化、地区与时代。
据说总是被视为死去归返的灵魂象征——
他无意识地伸出的手,当然只扑了个空。
辛仰望着转瞬间融化在蓝天中的碧蓝光彩……叹了口气,指示系统关闭驾驶舱。
座舱罩关闭。不同于共和国的机体,驾驶舱为了隔离生化、化学武器而变成密闭空间,亮起气密程序完成的指示灯。
原先切换为待机状态的系统重新启动,用以显示各种资讯的全像视窗总算恢复正常并展开,之前变暗的光学显示器也亮起灯光。
闪烁几下后亮起的光学显示器,忽然间,掠过一道赤红色彩。
那是吹散在风中的红色长条花瓣。原来是被碧蓝蝶群踩得歪倒的火照之花【彼岸花】,一齐抬起了细长花瓣与长长花蕊呈放射状张开的特殊鲜红花冠。
放眼望去红花丛生,在开花的季节一片叶子也没有,火照之花攒簇着盛开,形成彼岸花特有的红彤彤花海。
风飒飒地吹,让花朵如成群的哑声魔物般摇曳。被金属下肢撕碎的大红花瓣吹散在风中,如梦似幻地飞舞。在这无边无际的红艳当中……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一名白银发色与眼瞳,身穿深蓝军服的少女,呼吸有点急促地站在那里。
她在铁幕的迎击炮管制室显示器上,看见了斩裂黎明前夜色的纯白闪光。
面对腿部前端埋在火照之花的鲜红地毯里伫立着的,所属军籍不明的机甲,蕾娜停住了正要走近过去的脚步。
那种机型与共和国的机甲,恐怕从设计理念上就有所不同。敏捷的四条腿部仿造节肢动物,流线型装甲呈现打磨过的骨白色泽。装备是配有炮架的八八毫米炮,以及其中一把折断飞远的高周波刀。它具备了高性能兵器特有的机能美,带有杀伤能力上精益求精,为了实战而磨厉以须,臻至完美的战枪或名刀具有的,冷艳却又凶猛的美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蕾娜觉得它与「破坏神」有点相像。就是那种匍匐于战场寻觅失落首级,白骨骷髅的不祥氛围。
蕾娜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也有可能是新型的「军团」。
只是……
至少它是那架超长距离炮型的——击碎铁幕的电磁加速炮的……敌人。
所以刚才蕾娜才会主动表示要进行掩护射击。对方虽没有半点回应,但双方确实并肩作战对付了同个敌人,最后蕾娜看见对方受到超长距离炮型的自爆波及,所以才像这样冲了出来。驾驶员——如果机内真的有人的话——说不定受伤了。就算没有受伤,自己也该说声谢谢,感谢对方的搭救。
虽说铁幕前的地雷区已经开出了通路,但就连有无达到军方安全标准,也就是清除掉八成都很难说。吓坏了的护卫机「破坏神」——「独眼巨人」冲过来抱起蕾娜,一路将她带到这里。
「独眼巨人」的处理终端西汀·依达上尉,在「破坏神」里用光学感应器紧盯保持沉默的军籍不明机,开口说:
『如果发生了什么状况,你可得赶快开溜喔,女王陛下。没有任何防护就待在战场,只会碍事而已。』
「不了。何况也不见得会发生什么状况。」
西汀走近过去时,军籍不明机正好让机体站了起来。看来驾驶员或是机体,并没有受到无法行动的损伤。
西汀的视线停留在绘于侧面装甲上的,扛着铁铲的无头骷髅识别标志。
啊……西汀罕见地,不由自主地发出大吃一惊的叫声。
『难道是……!不,可是怎么会……』
「依达上尉?」
『你没发现吗……啊,对喔。我忘了,你不可能看过……』
「……?」
西汀只这样说,就不再开口。
军籍不明机的鲜红光学感应器,朝向了两人这边。
银发少女伫立于艳红花海中。
深蓝立领军服的衣摆烧焦裂开,质朴的大型突击步枪,用肩带挂在纤瘦肩膀上。眼眸与熏黑弄脏的白银发丝同色。
过去,在每月一次的空运,以及转调至下个驻地时,辛并不想看,却也看习惯的那身……
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
逼着他们八六上战场,嫌他们活得太久碍事而让他们转战各激战区,命令他们——最后一定得死的那些人。
看到随着微风飞舞的银发——那白银色的容貌,不禁让辛觉得某个相貌朦胧不清的稚龄少女的身影,似乎与身穿铁灰色军服的同世代少年重叠在一起,而倒抽了一口气。
要是你能代替他去死,该有多好……
辛急忙别开目光,看到伫立该处的黑色装甲「破坏神」——自己在第八十六区战场也用过的铝制棺材,不禁为之屏息。在它的后方,地平线上轮廓模糊的,成排的冰冷灰色水泥建筑物……那么,那就是铁幕了?
哼。辛忍不住浅浅一笑。
以为自己在往前走——看来事实上,自己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彷徨罢了。
芙蕾德利嘉抬头看着辛,吓得缩起身子,露出承受痛楚的表情,但辛佯装不觉,按下外部喇叭的按钮。
『——看起来,您应该是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军的指挥官。』
可能是方才与超长距离炮型交战时受了损伤,外部喇叭的声音严重破音,很难听清楚。
声音的口吻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漠无情。
「是的,您是……?」
『本机为齐亚德联邦西方方面军,第一七七机甲师团所属机体。』
与礼貌周到的口吻正好相反,声调显得冷淡疏远。
假如所说的军籍属实,那么他——虽然严重破音,但应该是男性——就是十年前还是敌国的齐亚德的军人了。在国号改变的那段时期,国内发生过某种政变,看样子「军团」成了双方之间共通的敌人,但不代表对方愿意将共和国军人视为自己人。
对方不肯报上姓名,不知是出于这种隔阂,或是他所说的联邦军有意保守机密……不过因为八六们只要对方不问,他们也不会把名字告诉共和国民,使得蕾娜不再觉得不报上姓名是一种无礼举动。
『为了维持联邦的防卫线,本机刚才正在执行电磁加速炮型——磁轨炮搭载型「军团」的排除任务。感谢您为任务提供支援。』
「不会……不过,就您一个人吗?只身突破『军团』的支配区域?怎么会执行这么过分的作战……」
『——』
回应的沉默,显得有些冰冷。
哼。西汀在知觉同步的另一头发出嗤笑。蕾娜也注意到了,啧了一声。
只身,或者是以小型部队穿越「军团」支配区域……这跟共和国在各战线第一战区第一战队兵役即将结束时,长久以来迫使他们全军覆没的特别侦察任务没什么两样。
有什么脸说人家过分?
『……承蒙您的关心,不过西方方面军本队正在接近后方,我想是可以会合的。』
「这样啊……太好……」
『各位要一起过来吗?』
「咦?」
『如果只是几位人员,我想本队能够保护各位。』
嘴上这样讲,口气却正好相反,显得毫不关心。
语气听起来,就好像他看穿了共和国的窘境,知道他们这两个月来防卫线节节后退,无论势力范围还是战力都在持续减弱。而且基于这点,他要问的是——你们有没有打算自己逃跑?但听起来不带侮辱之意,连讽刺的味道都感觉不到,就只有无限空虚的声调罢了。
好像小孩子迷了路,迷失方向走累了,不知如何是好而呆立原地,连自己是从哪里走过来的,都已经无法分辨——
即使如此,蕾娜仍然有点生气。
那种口气,简直像是认定了他们根本无意战斗。
别瞧不起人了。
「不,我不能舍弃这个国家——舍弃听我指挥应战的部下们。就算力有未逮而落败……我也要在这里战斗。」
听见蕾娜如此断言……
联邦军官微微发出了嗤笑。
对方说出口的话实在太离谱,让辛哑然失笑。
战斗?
只会躲在墙里不闻不问,坐视祖国灭亡的共和国军人,说要战斗?
不对——更重要的是……
「为了什么?」
辛很意外还有人存活,但共和国灭亡仍是不争的事实。
要迎击超长射程的战略兵器,除了少许迎击炮之外,竟只能拿出短射程的「破坏神」,而且从自称指挥官的少女的领章来看,顶多也只是个上尉。连校官都不是,只是现场指挥官级的下级军官。看来原本就寥寥可数的战力与人才,在这两个月内都见底了。
……如果少校还活着的话……
会不会变成是她出现在这里?辛一瞬间如此想,随即摇摇头,认为想也是白想。
没有战斗的理由与必要,连那份力量都没有。
即使这样——还要战斗?
为了什么……
「您在急着寻死吗?……这样的话,干脆不要战斗不就好了?」
辛说着的同时,无法阻止自己发出无声的嗤笑。
因为他自己都想问这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这样的话,干脆不要战斗不就好了?』
这种冰冷到听起来既像嘲笑又像自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调,让蕾娜用力握紧了纤柔双手。
「……就算力有未逮,我也……」
难道说没有力量,就不能战斗?
没有意义——就不能活下去?
岂有此理。
无言伫立的「独眼巨人」——比起眼前的联邦军机,实在太过简陋的「破坏神」映入视野边缘。
曾经有一群人,以这种简陋机体当成唯一的搭档,当成最后的眠床,明知绝不可能存活下来,仍战到最后一刻。
这番话简直像在侮辱他们——她怎能当作没听见!
「有一群人曾经说过,他们不会做出死心屈膝的丢脸行为,直到生命燃烧殆尽的最后一刻。他们绝不会舍弃一切,要战斗到底。他们是这样活过来的,也相信我能跟他们一样。所以我们——我要……」
——要是有一天,你来到了我们抵达的场所……
为了回报这句话,为了回应托付给自己的心意。
——我们先走一步了,少校。
辛。
因为你曾如此对我说过,所以我……总有一天,一定会追上你。
「为了追上认真活过的他们——为了带着他们走到更远的前方,我要战斗!……我是旧共和国防卫部队指挥官芙拉蒂蕾娜·米利杰上尉。我绝不会逃离这场战争!」
霎时间。
联邦军机有些惊愕地转向蕾娜。
『……!「少校」……?』
在沙沙破音的喇叭声另一头,愣怔地脱口而出的词语,不知为何,不是自己自称的军阶。
联邦与共和国使用的语言虽然几乎相同,但有时候一些细微单字的意思会有出入。特别是军事用语,每个国家之间的差异格外显著。即使是同一个单字,或许也不见得是同一阶级。
经过一段欲言又止的短暂沉默,一会儿后,联邦军官说了:
『——那些人早就死了,对死人需要尽什么情义?』
声调听起来仿佛在掩饰情感,冷漠到不自然的地步。
同时声音中也带有少许……依赖的语调。
就像迷路的孩子,怯怯地伸手给出声关心自己的人那样。
可能是因为对方给了自己这种印象,不知为何,蕾娜觉得自己必须做出回应。
「因为有人曾经说过,希望我不要忘了他们。」
在同一片天空下,仰望着不同的火花——一边做下不可能实现的约定,说总有一天要一起欣赏烟火,一边得到他们托付心愿。
因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应那份心愿……啊啊,不对,不只如此。
因为自己不想忘记。
因为蕾娜还不想让佯装漠不关心,却为自己留下了许多事物的他,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只要自己还记得,他们就一定会在前方等着自己。
「是他让我知道这个悲惨的结局——告诉我『军团』将发动大规模攻势,我才能存活下来。是因为他希望我活下来,告诉我希望来日能再相见,我才能继续战斗。因为有他在……我才能像这样,继续活着。」
『……』
「所以,我想做出回应。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但至少我希望能抵达他们到达的终点。想追上活出生命意义的他们,这次一定要跟他们一起……」
虽然希望能活下去的心愿,已经无法实现了,但是……
「因为我想一起战斗——想带着他们,前往这个战场的彼端。」
对于这个回答,辛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这番话不是对现在的自己说的。
一无所知的她,只是在回应一年前,辛连自己真正的心愿,以及心愿的尽头有着什么都毫无自觉,说出的一番不堪入耳的漂亮话罢了。
即使如此……
——因为有他在。
——因为我想一起战斗。
这些话——仍然让辛很高兴。
但他微微苦笑起来,觉得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无法报上名号了。
因为她追赶着大家的脚步,独自一人战斗至今,她该看到的景色……
不该是自己吓得呆立不动,终于双膝跪地的这种战场——
『——您也是。』
「……咦……」
『您也是这样吧,因为战斗到底——因为努力求生,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旭日完全升空。
初生的清冽阳光,从正面照亮了她。
『我想,您可以更为此感到骄傲。』
在龟裂的主荧幕中,初次见到的她,平稳地笑了——
联邦军的鲜红光学感应器,静静注视着蕾娜。
看着那理应冰冷无情的亮光,蕾娜觉得好像附着其上的邪灵消失了一样。
在满是战场风尘的暗沉装甲下,仿佛疲劳,仿佛解不开的诅咒,沉重压在身上的暗影气息——如今已然消失。
『……少校。』
那人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仍然想传达些什么而开了口——语气听起来就是如此笨拙。
外部喇叭的声音严重破音又充满杂音,无法正确听出年纪与性别。但不知为何,听到那声音,会觉得对方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校,我……』
刹那间。
随着一阵发麻的感觉,装甲底下的气息顿时紧绷起来。光学感应器像被电到般转向一边,只见遥远的北方天空,薄薄铺下了一片阻电扰乱型的银色云层。
隔了片刻之后,在身旁的「独眼巨人」当中,西汀呻吟道:
『女王陛下,情况不妙啊,铁幕的「米兰」传来了联络……有「军团」正往这边接近!』
「糟糕!——这位联邦军官,您也和我们一起撤退……」
『——不……』
嘎沙!伴随着刺耳的杂音,岔进对话的声音既非来自西汀,也不是联邦军官在说话。
成群的空对空飞弹将声音抛在背后,从东往北急速飞越曙色天空,冲入银色云层,四处散播如花烈焰。趁着中间的空档,第二波飞弹描绘出抛物线,飞向阻电扰乱型下方的大地——狠狠刺进群聚于该处的「军团」部队。
伴随着强烈的旋翼声,战斗直升机有棱有角的剪影自棱线后方霍地飞出。接着是多用途直升机与运输直升机的编队,以匍匐地表的超低空飞行翱翔而来。
有些破音的外部喇叭,在早晨的清冽空气中,回荡出战斗直升机机师的声音:
『辛苦了,中尉,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装甲步兵分队搭乘的多用途直升机,与更大型的运输直升机降落在火红的战场原野。大红花瓣被强烈的下击暴流撕碎,在碧蓝天空中描绘出血红斑点。
携带着重型突击步枪的装甲步兵们纷纷冲下直升机,在周围摆开阵势,辛隔着龟裂的主荧幕,看着其中一个分队跑向蕾娜与「破坏神」。
看到将整个人包成一具铁灰色装甲的装甲步兵,起初蕾娜似乎相当困惑,不过其中一人掀起护面罩露脸后,她显然松了口气。
然后她应对方要求交出了突击步枪,让辛觉得不太应该,或许该说她在这方面一如往昔吧。
状况连连发生急速变化,让辛莫名有点恍神,愣愣地望着蕾娜那副样子,又看看相较之下吵了满久才不情愿地打开座舱罩的黑色「破坏神」,突然间,同步装置启动了。
『……你没事吧,辛?』
传来的男性嗓音,既不是什么参谋长,也不是身为自己长官的师团长。
『骑兵队抵达现场了没?变更作战时,我还紧急从其他战线调动了人马呢。』
听到这人讲话带点得意的语气,辛叹了好大一口气。
老实说,他帮了个大忙。虽然是帮了个大忙没错……
「恩斯特,回去之后,我可以拿东西丢你吗?」
总之先来个油漆桶好了,当然盖子要打开。
『咦!干嘛突然这样!我只是担心我们家的宝贝孩子,为什么要遭到这种对待!』
辛不发一语,狠狠切断了知觉同步。不久后,芙蕾德利嘉摁住她的同步装置,蹙额颦眉。
「余明白汝的心情,但汝就给个回应吧,辛耶。这个芝麻小官竟然假哭,真是烦人。」
芙蕾德利嘉把辛关掉顺便丢开的同步装置拿给他,不肯收回去,辛只好勉为其难拿过来,重新连上同步。
「你还在前线啊,恩斯特?」
『呃,所以我不是说过了,我姑且也是联邦军的最高司令官啊。就是这种时候才该待在前线吧。』
「你好歹算个大总统,却漫不经心地跑到前线来,要是被流弹打死,那才一点都不好笑。」
『竟然说好歹算是……话说回来,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让副总统代替我就好啦。你以为副什么的职位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临时大总统阁下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讲出理论上没错,但不是正常人会说的话。
『根据先遣队的报告,你们似乎已经做过接触了,但我还是说一下……联邦军在本作战结束后,将实行旧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救援作战。深入敌境的联合王国无人机昨晚拦截到无线电,所以三个国家商议之后如此决定。明明发现有人存活却见死不救,是违反人道的行为,况且假如敌军打造了第二架电磁加速炮型,放任敌军躲在四面环绕防卫设施的共和国内部,很可能对周围诸国形成严重威胁。』
「……」
『这对联邦而言也是拯救同胞……救出与你们同样身为八六之人的作战,大家不会不答应。但是对你来说,那里并不是你会想回去的祖国,对吧?如果你不想为了加害者而战,我可以等本队进入该地,再将你送往后方……』
「不了。」
辛轻轻摇了摇头。
「我留下来。虽然我无意帮助共和国,不过……那里也有我想救的人。」
『……这样啊。』
在知觉同步的另一头,文件上的养父似乎微笑了一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完成了作战目的,要记得报告,诺赞中尉。幸好这次有其他孩子代为报告了,所以还没关系。』
辛猛一回神,抬起头来。
「有人存活?」
『……你喔,这种事情应该第一个做确认吧。』
听到插嘴的声音,辛偷偷仰头向天。
是莱登。
『包括中校等人在内,想不到战队全体人员竟然都平安无事。反倒是你被打飞之后就动也不动的,我还以为你挂了……好吧,我有担心你一下啦。』
『可蕾娜又哭得好惨喔~~真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啊。好像是被攻击时弄坏了同步装置,好死不死就只有跟辛连不上。』
『我才没有哭!』
『虽然这次不能只怪辛一个人,但你这下子可是第二次弄哭可蕾娜了喔。不要再成天乱来了,好吗?』
接着是同伴们吵吵嚷嚷的声音,看来他们会合了。
看样子不管是天国也好,地狱也罢,都在排挤他们每一个人。眼睛转过去一看,一个机甲战斗服集团从还在空中的多用途直升机探出上身挥手,另外在大约超过三公里外,有个高个子人影从原本是丘陵的地方,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走过来。
至少这次,似乎……
没有任何人——先走一步。
辛松了口气,顿时浑身虚脱。几天来的疲劳,加上方才战斗的极度专注带来了副作用,辛感到轻微晕眩而闭起眼睛。恩斯特似乎全都看穿了,说道:
『辛苦你了,辛。在占领桥头堡之前就交给先遣队,你稍微休息一下。』
「——了解。」
『还有,芙蕾德利嘉。回去之后我会好好教训你一顿,做好心理准备吧。』
芙蕾德利嘉喉咙发出「咕」一声。
她求助地抬头看辛,因此辛平淡地对知觉同步的另一头说:
「我找个货柜装箱送还给你。」
「唔!辛耶!汝想背叛余吗!」
『啊哈哈,麻烦你喽,做哥哥的。』
最后留下一丝笑意,同步切断了。
芙蕾德利嘉赌起气来,把脸别向一边。
「……余就算与本队会合也不回去,要等到汝等回联邦时,余才能回去。」
「你不需要再当人质了啊。」
「似乎是呢。」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扭转脖子仰视辛。由于辛在狭窄驾驶舱中让芙蕾德利嘉坐在大腿上,她这样做,就变成靠在自己的胸前。
「那个芝麻小官指派的人,简直好似算准了最不知趣的时机来打扰汝,但汝不报上名号不要紧吗?那人乃是汝在共和国时的指挥官吧?」
「……我应该没跟你提过少校的事吧。」
讲到一半,辛察觉到了。经她这么一说……
「汝忘了余的力量吗?余所继承的血统之力,能够窥见相识者的现在与过去。」
……是这样没错。
一双红瞳如同小猫看到眼前有只小老鼠,愉快不已地闪闪发亮,看样子最好别问她具体来说看到了什么。
「余能看见的记忆,乃是『看』见时对方无意识中忆起的记忆。那人报上名号时,讲到汝啊,可是一反常态地吃惊啊。余心想此人或许与汝有某些关系,于是『看』了一下——……」
糟透了。
「我先走一步,是吧?……真是太好了,人家追上汝了呢。那人无怨无悔地仰慕着汝,一路来到此地,汝不跟人家报上名号好吗?」
看到芙蕾德利嘉笑得坏心,辛轻叹一口气。
她那副乱找人寻开心,摆明了挖苦人的态度让辛莫名地恼火……但又觉得这几乎是自己初次看到她露出年幼女童该有的天真表情。
「……我还不能那么做。」
在只是彷徨寻求葬身之处,根本没有任何前进的第八十六区战场。
「因为她说过会追上我们。好不容易追上、抵达了,结果却是这副惨状,未免太糟了。一路前进之后,她该看见的景色……」
绝非屈膝跪下,颓然倒毙的地面……
「不应该是这种战场。」
芙蕾德利嘉叹了口气,好像觉得很无奈。
「该如何说呢……汝也是个男子呢。」
「?」
「余的意思是,汝等这类生物碰到此种事情,总是莫名地爱硬撑面子。」
芙蕾德利嘉不高兴地说,一副拿辛没辙的样子。她侧眼往上一看,忽然扬起一边眉毛。
「且说汝注意到了吗?汝此时已交出答案了。」
辛觉得很意外,回看着芙蕾德利嘉。她不知为何,两眼得意地闪闪发亮。
「那人要前进,需要有能配得上她的景色。那人前进的道路,将是汝先行走过的道路……那么,汝该作为目标的终点会是哪里呢?」
这个答案,汝此时已经自己说出来了吧……她说。
辛回看着她,只见色彩相同的红艳双眸,柔和地笑了。
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终章 后会有期
『无面者呼叫第一广域网路。』
『作战全阶段已完成。』
『作战结束,该网路麾下全体「军团」停止战斗行动。』
『即刻撤出支配领域。』
与「军团」爆发战争后,首度进行的多国共同作战,就结论来说成功了。
话虽如此,他们未能夺回「军团」的支配区域,干道走廊以西只掌握了以旧高速铁路轨道为中心的线形范围,不过三国见解一致,认为可以从这里拓宽占领区域。「军团」花上数年整治军备,发动大规模攻势却未果,最终被迫撤退,短期内想必没有余力再进行侵略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