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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Under pressure 第二章 敌我识别 .2

作者:日-安里アサト/安里朝都 当前章节:14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第四卷 Under pressure 第二章 敌我识别 .2

蕾娜很想设法帮他们阻挡这一切,可是……

葛蕾蒂说道:

「虽然不是说无所谓,但是……八六他们本身并没有放在心上,对吧?」

「……是的……」

蕾娜暧昧地点了点头,这点也让蕾娜深感意外,应该说百思不得其解。

并非所有人都像辛那样漠不关心,常常有人会做出反应,讲话也会提到。只是所有人都当成玩笑或胡闹的题材而已。

每当大楼上挂起布条,就会有不知道是谁做的白猪布偶,挂在屯驻地目前无人使用的旗竿上处以绞刑。那些带有侮蔑意涵的口号,隔天就会被重新填上恶搞的歌词。传单背后画上可爱白猪的图像,餐厅里每晚都有人夸张地模仿共和国民,把大家逗得乐不可支。

或许只能庆幸他们看起来没有受伤,但蕾娜觉得他们大可以更气愤,或是做些抵抗。

毕竟无论是单方面践踏这些八六,甚至不给他们权利反抗的共和国,抑或是第八十六区,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笑着不把恶意当一回事,也是一种抵抗的方式喔……况且对他们来说,事到如今可能连气愤的必要都没有了。」

「但是,错误还是应该更正。再说他们……没有必要到现在还得甘愿忍受这种不管怎么说都很不讲理的泄愤行为。」

蕾娜不禁加重了语气。

「第八十六区已经不存在,他们不再受我们箝制了。现在他们大可以挺身抗拒那种恶意或侮辱才对……」

葛蕾蒂忽然皱起了眉头。

「……这就难说了喔。」

意外的一句话让蕾娜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呢……维契尔上校?」

「我跟他们……跟诺赞上尉他们只有这一年来的交情,我先声明,这只是我在这段期间内的感受……」

面对微微偏头的蕾娜,足足大她十岁的女性将校,用一种陷入沉思的神情说道。她开口的双唇上仔细涂了口红。

军服胸前不同于蕾娜,长年累积的战功与经历以勋表的形式连接成排。

「那些孩子并不是坚强,不过是不坚强就无法生存而已。只是在那种过程当中,削去了柔弱的部分而已。」

这意思是──他们不是不会受伤。

而是已经伤到了尽头,已经削减到没有受伤余地的意思……?

「你所说的这些属于他们柔弱的部分,就是被那种恶意削掉的喔。或许遭到他人蛮横对待及侮辱时,气愤并挺身面对才是正确的态度。可是那样不就等于……要他们受到二度伤害吗?」

虽说不至于用上真枪实弹,但重达十吨以上的「破坏神」一面互相施展高速机动动作,一面虎视眈眈地准备攻击对手背后或侧面的模拟战斗,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仍然很吃力。

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是被对手耍着玩了半天眼花,达斯汀结束任务报告后,便摇摇晃晃地前往淋浴间。只见瑞图一边说着「我先走喽──!」一边就从他身边脚步轻快地跑过。

目送两个形成对比的背影,辛皱起眉头。

各战队的人员部署,属于战队长辛的权限范围。他根据特军校的成绩以及在共和国的战斗纪录,大致上已经做好了决定──虽然基本上是沿用在共和国的战队编组──但其中一个人就有点麻烦了。

安琪靠着走廊的墙壁,似乎在等辛出来,对他说道:

「你在烦恼如何安排叶格的位置吗?」

「……是啊。」

比方说瑞图虽然小达斯汀三岁,但那个少年在辛调到先锋战队之前,就已经在他的队上担任处理终端了。两年的战斗经历以幸存的处理终端来说虽然较短,但还是比达斯汀长得多。

这两年的差距一旦运用起「破坏神」难免就会如实地反映在演习时的胜率,还有战斗后疲惫的程度上。

「我是欣赏他的志气,当然也不希望让他白白送死。他只是决心与实力之间的落差还有点大而已。」

「我打算暂时将他安排作为备用战力,不过……这次的作战恐怕没办法有所保留。」

「……要不要交给我的小队来带?」

辛回望安琪,她面露些微苦笑。

「你不是本来就这么打算吗?负责前卫的辛跟赛欧的小队不用说,莱登经常与你搭档,所以一样要待在最前线。但是可蕾娜是狙击手,行动基本上都必须隐藏行踪,不能让容易被发现的生手直卫跟着她……我的队伍负责大范围压制,对双方来说都是最安全的,对吧?」

辛稍微想了想,便点点头。

虽说有令人担心之处……但正如安琪所说,辛原本也认为让她带是最好的选择。

「拜托你了……不过,如果你觉得有困难……」

「不要紧,这点大家都一样,白猪本来就是那样……对吧?」

所有八六都有过遭受共和国践踏的经验。

「是啊。」

「上校也是。」

辛听到意外的称呼而眨眨眼,安琪对他苦笑着耸了耸肩。

「上校要是也能这样看开……要是能早点放弃共和国,认为他们本来就是那样,你也不用这么烦心了吧。」

她那天青色的眼眸,像是表示关心,又像有点气恼。

「……是啊。」

演习中收集到的知觉同步数据,以及处理终端的定期检查结果,会全部送到阿涅塔手上,而她此时正在全像萤幕上开启这些资料做确认。

目前没有引起她注意的异常运作,也看不出对身体的影响。这种技术在共和国行之有年,阿涅塔知道大概不会出问题,但绝不会有所疏忽。

因为她是希望这样能稍稍帮助到他,借此赎罪,才会志愿转调的。

不知道浏览到第几页电子文件,阿涅塔看到那个名字与附加的人像照片,停住了手。

「……辛。」

无意识地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停住。不知不觉间,她紧紧咬住了涂上淡淡口红的嘴唇。

「──诺赞上尉。」

一出声呼唤,形式上点头致意后就打算离开的他回过头来。

「有什么事吗,潘洛斯少校?」

那静谧的血红双眸,以及感情色彩平淡的白皙面容。在十年的岁月里长高不少,体格清瘦,但经过长达七年的激战而百炼成钢。宛如一把经过淬炼的利剑,寂然伫立于月影疏落的古战场。

过去的他并非如此。

以前的辛,不会用这种面对陌生人的眼神看阿涅塔。

「辛,你其实记得我吧?」

在他们前去执行特别侦察任务后,蕾娜向阿涅塔坦承过,她真的没听辛说过阿涅塔的事。她说辛连名字都没提过,恐怕是完全不记得了。

阿涅塔认为那是通篇谎言。

辛不可能忘记。那时自己骂他是肮脏的有色人种,对辛而言应该是一场恐怖的背叛。应该会感到无比绝望,不敢相信就连最亲密的阿涅塔都说这种话。岂止如此,阿涅塔还对他见死不救。明明有机会帮他,却闹着无聊的别扭,眼睁睁让人把辛与他珍爱的家人……送进了强制收容所。

辛之所以会失去家人,而且被迫在想必有如地狱的第八十六区战场持续战斗长达五年,有一部分原因出在阿涅塔身上。

辛不可能不恨她。

绝不可能不憎恨她。

阿涅塔以为接机的时候,因为算是某种公共场合,所以辛克制住了。

或者正因为辛并未原谅她,所以故意假装不认识。

即使如此,今后大家都在同一个队舍,多得是没有闲杂人等介入的讲话机会。他很快就会跑来讲些什么……阿涅塔是这么以为的。

然而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难不成……

难不成他是真的……?

「我是亨丽埃塔……是丽塔啊。曾经是你的邻居……你应该……记得吧……?」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结果辛只是用有些困惑的眼神注视她,又用同一种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啊啊,他真的长高了……阿涅塔抬头看他,这样不合适的想法突如其来地闪过脑海。

因为记忆中那个儿时玩伴的少年,与年幼的阿涅塔个头一样高。

「……抱歉。」

那种眼神,是当年的他绝不可能对她露出的……面对完全陌生外人的目光。

蕾娜事前听阿涅塔说过,今天会找辛谈谈。

她的目光让决心与觉悟给覆蔽而显得暗淡,并说假如发生了什么事,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无论如何,都希望蕾娜不要处罚辛。

虽然蕾娜认为不会发生什么事。

因为身为八六的辛有着自己的骄傲,想必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跟共和国白猪一样的行为,况且──他恐怕根本不记得了。

在日暮时分,明明即将熄灯却没开灯的昏暗房间里。

只有瘫坐在地板上的影子,受到走廊上的光线衬托而朦胧浮现。

「……阿涅塔。」

「他……不记得了。」

「…………」

果然……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呢。不记得我们每天一起玩,不记得他住过的第一区的家,不记得我们玩过探险游戏的庭院。被送到强制收容所之前的事情……他真的全忘了。」

经过十年以上的时光重逢的辛──在第八十六区长年战斗到获得「死神」别名的八六少年,在战场的惨烈下日削月朘到了这个地步。

所谓的磨削,就是削除多余的部分。辛被磨利成斩杀「军团」的一把利剑,战斗上多余的部分,都已经被刮削掉了。

事到如今,阿涅塔才似乎能够明白,所谓在第八十六区的那种没有支援与指挥的战斗之中,长达五年与「军团」进行无穷无尽的死斗并存活下来,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若维持正常的心智,绝不可能活着。

原来竟是那样的地狱。

阿涅塔双手掩面。

「……那我该怎么做?」

她就像迷失方向的小孩,声音虚弱又细微。

「我早就知道他绝不会原谅我,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必须道歉。但他根本就不记得我,我连想道歉都没办法。这样的话,我是要怎么做才能补偿他……!」

经过压抑,有如惨叫的哀号,让蕾娜悄悄垂眸。

以前蕾娜想过,遭人彻底遗忘,对阿涅塔而言也许是种诅咒。

正是如此。

罪过需要惩罚,纵然不受宽恕,对罪人而言,仍然需要谢罪并做出补偿。

一旦遭到遗忘,就连这点事也办不到了。被抹灭的罪过,再也无法谢罪或补偿。

阿涅塔的罪过永远不得消除。

即使这也是站在加害者的立场,单方面的,令人浑身发抖的自私心态。

虽说不记得了,但辛似乎也有他的感触。

不同于总部基地提供军官以上阶级的个人房间,邻近前线的这座屯驻基地是多名处理终端共用一个房间,因此很难有机会独处。

蕾娜到处找辛,最后来到了机库,看到辛靠着自己座机的装甲,翻开了书却似乎没在看,感觉好像在深思某些事情。

可能是注意到鞋跟的声响,辛视线朝向蕾娜,继而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

「……希望你别太生气。」

「我不会生气啦。」

不记得阿涅塔的事……也不记得过去在第一区生活时的事,并不是辛的过错。

「可是,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那个……就算不记得了,只要讲讲话,应该能稍微回想起一部分……」

「说我小时候有个玩伴,我只能说或许有……但无论是长相还是名字,都已经不记得了。」

当然。

更不用说跟那孩子吵架后,不欢而散的记忆。

「……压制第一区之后……」

辛自言自语般说话的侧脸,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般落寞寡欢。

「有人跟我说查出了我跟家人住过的房子,所以我就去看了一下。对方说理应已遭销毁的处理终端人事纪录不知为何留了下来,我家就是从那些纪录追溯到的。」

「…………」

蕾娜知道。那是保存在国军本部地下仓库深处的战死者纪录。

其实是蕾娜告诉联邦军那里应该有些资料,请他们做确认的。只是在开封之前,她并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自大规模攻势起,持续两个月的战斗正如火如荼进行时,某位士兵透过无线电将这件事告诉了蕾娜。那人说他接手了前任的工作,本身也参与其中,将战死者的纪录隐藏并保存起来。

他说他原本是管制官。

在战争中失去工作,为了图个温饱而从军。

一直看着少年兵担任「无人机」的处理终端而死,最后他再也承受不住。

在他连管制工作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才十岁出头的少年兵担任战队长的战队全军覆没后,他选择结束,向人事处申请调职通过。

──但是,米利杰上尉。到头来,人终究无法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

通讯另一头的士兵这样说时,似乎在哭泣。

──我后来又见到了那个战队长。上尉,您也是知道的,就在先锋战队的队舍。

──是我为他们拍下最后一张照片。

──我以为我要发疯了。

──当时我见死不救的少年兵还活着,然后半年后他真的会死。遇到这种状况,我这次一样无能为力。不……是不愿意伸出援手。

──现在,报应来临了。不只我……整个共和国都会死于这场战争。死了,然后被人遗忘。可是,说不定有一天,有人会想起他们的事……

老天爷或许听见了这份祈祷,八六的战死者们照理来说应该会连存在都遭到消除,但几乎所有人的人像照片都留了下来,对于其中几名幸存者而言,就像辛这样,还能作为线索追寻遭人剥夺的过去。

蕾娜还记得,这是以那位怯懦、善良的人事处士兵的性命作为代价。

「怎么样了呢……?」

「就是一栋陌生的房子。」

即使亲眼看到也一样。

他说,他还是想不起来──……

「……无所谓。」

声音似乎……

就像在劝慰自己一般。

「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从来不会让我痛苦。没有那些记忆,我一样能战斗。不记得故乡或家人,还是能打倒『军团』。记得不必要的事情会变成绊脚石,我反而还嫌那些记忆碍事。」

害怕失去,会妨碍前进的脚步。

舍不得失去,会让人裹足不前。

他必须将战斗不需要的部分一个个割舍掉,否则就……活不下去。

「以前我只要想着诛杀哥哥,就能活得下去。只是一回神才发现,就连哥哥的事情,我也几乎想不起来了……这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因为我无法记住哥哥的事。对,在第八十六区,辛的确这么说过,说所以他很高兴蕾娜愿意记得。

「……辛,我听说你的祖父仍然健在。」

那是齐亚德帝国议会的大人物,曾是武士门第栋梁的大贵族──塞耶.诺赞侯爵。

如同过去雷告诉过年幼的蕾娜,诺赞之名只有他们家族使用那样,即使在帝国或日后的联邦,仍是非常罕见的姓氏。更正确来说,只有他们家族获准使用这个姓氏。

当然,在辛受到保护的时候,已经由恩斯特询问过诺赞侯爵,确认辛就是逃家长子的儿子。

听说诺赞侯爵后来屡次要求见面,找过监护人恩斯特、长官理查少将或葛蕾蒂,这半个月来蕾娜也接到过要求。

说想见他,希望能让自己见他一面。

但辛本人似乎不肯答应,因此以蕾娜的立场来讲,到目前为止她也没说什么。

「你的祖父应该还记得你的哥哥跟家人的事情吧?说不定身边还有家人的照片……不妨见个面如何?」

辛只是幽幽地,无力地笑了。

「见到了又能怎样?我从没见过那个自称祖父的老人,祖父记得的父亲,我并不记得。我能跟他说什么……事到如今还要为了什么而见面?只不过让双方都感到空虚而已。」

只会让双方深切体会到,失去的事物一去不复返。

忽然间,蕾娜注意到了。

辛说他不记得,想不起来。

但其实并不是想不起来,而是──……

「事到如今,我没兴趣特地去回想,所以我并不想见他……潘洛斯少校也是。」

包括连是否真有其人都想不起来的,自称儿时玩伴的她。

「如果想道歉……想把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她大可以自己忘记,不要来找我就是了。」

他根本不想发现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不想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东西。

「好了,我自认为这是精心杰作,你可以尽管夸奖我喔,蕾娜。」

配合蕾娜就任作战指挥官,她得到了专用的指挥车辆。

呼号是「华纳女神」。包括知觉同步的监测仪在内,毫不吝惜地配备了最尖端的指挥管制设备,是「鲜血女王」的御用座车。

蕾娜为了领取车辆而前往机库,当她看到全新装甲指挥车以及旁边穿着工作服的赛欧,愣了一愣。

她看到指挥车的侧面,绘有身穿鲜红礼服的女性剪影。

是「鲜血女王」的──蕾娜的识别标志。

赛欧笑嘻嘻的,像是为了惊喜行动成功而高兴。

「很帅气吧?有点像香水或珠宝的品牌商标那样。反正大家的都要重画,所以来到联邦军之后,我有稍微学一下喔。」

赛欧说的没错,图案设计得挺有品味。而且赛欧的自不待言,跟辛、莱登、可蕾娜或安琪的识别标志,也有种共通的风格。

虽然蕾娜早就想到应该是出于同一人之手──但没想到是赛欧画的。

又羞又喜的心情涌上心头,蕾娜面露微笑。能成为他们的一分子让蕾娜觉得有点骄傲,而且赛欧为自己准备了这样的惊喜,他的心意也让蕾娜很高兴。

「要画成『穿红礼服的白猪』──也不是不行喔。」

蕾娜俏皮地说,赛欧用沾到油漆的脸颊苦笑了。

「不不不,那也太夸张了,你怎么扯到白猪去啦……该不会还把洗衣精的事放在心上吧?」

看来那什么骑士团的通称就确定是洗衣精了。

难怪被处以绞刑的可爱小猪布偶,最近会戴着清洁剂的盒子。

「嗯……算是吧……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那些事又不是你做的,不用放在心上啦。反正我们习惯了,根本无所谓。」

「可是……如果你们其实觉得不高兴,可以明说没关系喔。因为你们现在……不,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权利。」

「那样很麻烦耶,就跟你说了我们不在乎嘛。」

「再说了──」赛欧仰天说:

「我要是把你的识别标志画成白猪,天晓得辛会怎么骂我。我还不想死呢。」

「……为什么会扯到辛呢?」

蕾娜被赛欧半睁着眼斜瞪。

「咦,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没弄懂吧?」

「……弄懂什么?」

赛欧痛切地从腹腔深处叹出一大口气。

「呜哇啊啊麻烦死了啦啊啊啊……应该说我开始同情辛了,他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耶。」

「…………?」

「啊啊,没关系,不懂就算了,跟你解释就太不知趣了……是说……」

说着,赛欧双臂抱胸。

表情有点生气。

就跟前两天……对,就跟那时辛说不用在意洗衣精的行为时,露出的表情一样。

「辛也跟你说过,叫你不要再一脸悲壮了吧?现在这件事也是,又没人在怪你,麻烦你……不要再擅自抱持罪恶感玩自虐游戏了。」

辛对第四只自走地雷连续击出三发手枪子弹,然后直接抛弃弹匣。双进弹匣的九毫米手枪装弹数为十五发,他只留下膛室的一发与弹匣的两发后直接卸掉弹匣,换上备用弹匣,并在第五只站起来的同时击发。

这种技巧称作战术换弹。由于自动手枪是利用射击的后座力装填下一发子弹,如果把膛室射光才替换弹匣,会需要进行上膛的动作。运用这种技巧可以避免浪费那段时间,以持续进行射击的动作。

因为对付比人类更具敏捷性的「军团」,连这一个动作都会要人命。

当最后一颗子弹击出,滑套释放钮抬起时,自走地雷的──全像式的目标也停止涌出。辛一边看着射倒的目标全数立起显示射击结果,一边把后退的手枪滑套推回原位。

在屯驻基地的射击场,一旁观摩的莱登看看不用特地过去确认的全像目标,也能看见弹痕漂亮地集中在胸部控制装置,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火气有点大?」

「我……」

辛反射性地想否认,又闭口不语。

虽然他非常……应该说极其不愿承认……

「……或许是吧。」

「是那个独眼女……我看不是吧。也就是说……」

莱登假装思忖片刻。

「蕾娜吗?」

「……是啊。」

一开口承认,就觉得果然──让他感到很不高兴。

不是蕾娜的言行,是束缚她内心的事物令辛不悦。

「我认为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她……但她似乎还在为那些骚扰行为烦恼。」

洗衣精的一连串骚扰行为,对辛而言是真的无关紧要。顶多只有小飞虫在身边飞来飞去的不快感受,不至于让他介意。

早就习惯了。

只要在第八十六区担任处理终端,跟几乎没一个好东西的共和国军人接触个几年,迟早会习惯,会明白那些家伙不过尔尔。

只要是八六,关于这点大家的看法都是一样,顶多只是程度上的差异而已。

没有半个人在意──更别说有谁会认为那是蕾娜的错。

明明是这样。

莱登露出一副明显不耐烦的表情。

「是喔──」

「……怎样?」

「没什么……只是觉得谁的事情不好想,偏偏整天挂念着你最讨厌的那些人,就算是你也会生气吧。」

「…………」

莱登现在说的「就算是」跟「你」之间大概插入了很多坏话,只是没讲出口罢了。

辛冷眼抬头看莱登──他绝不会说出口,然而这种从认识以来就没变的身高差距,一直让辛心里很不痛快──「哼。」莱登嗤之以鼻。

「好像是说『因为我也是共和国民』?……我是不太懂,但只不过是正好在那里出生,有着同样的外貌色彩,就会这么有感情吗?」

八六不记得出生长大的故乡,连家人的长相也记不清楚,对他们而言,祖国是一种不太伴随实际感受的概念。不管是收容所还是战场,都不是相同民族能够共处一地的环境,所以民族〈色彩〉相同就是同胞的意识也极其淡薄。

要说故乡的话,自己决定战到最后的战场才是故乡。

要说同胞的话,自主决定用相同方式生存的八六才是同胞。

出生地、民族或国家都不是自己选择的,他们无法理解对这些事物抱持归属意识是什么样的感觉。

因为他们八六以自己与同伴为依归,自主决定自己的生命形态,肯定这种面对人生的态度。

「潘洛斯少校也是,还有联邦也是,我真不懂他们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我们的过去。」

「是啊,你那个以前的老朋友……实际上到底怎么样了?还是想不起来吗?」

「毫无印象。」

辛是战队的总队长,阿涅塔是知觉同步的技术顾问。即使私下没有事情碰面,后来还是有许多机会进行职务上的事务性对话,但辛还是对她没印象。

或许也因为辛根本没兴趣去回想。

「人是由土地与血脉构筑而成的存在……这话好像是芙蕾德利嘉说的。但我还是搞不太懂就是了。」

「这方面的事情,你应该记得一点吧?」

莱登以八六来说属于例外,直到十二岁之前,一直有人将他藏匿在八十五区内。所以比起其他人,记忆受到强制收容所恶劣环境磨灭的程度应该没那么大。

「说是这样说,但老婆婆的学校又不在我家附近……况且自从成了处理终端之后,老实说我没心情去回想……一回神才发现,老爸老妈的长相还有什么出生的故乡,都已经想不起来了。我想我这方面跟你差不多喔。」

「……你会想回去吗?」

假如即使想不起来,还是能回到故乡的话。

莱登扭曲起嘴角。

那形状像是笑脸,但散发的感情反倒像是厌恶或排斥。

辛不禁心想,原来如此,的确没有不同。

关于那方面的事,彼此还真的是连想都不愿去想。

「──不想。」

作战会议结束,辛几乎是同时离席走了出去。

阿涅塔今天又跟他说不到话,但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时,有一阵稚气的嗓音叫住她:

「汝就算像个恋爱中的少女般注视着,现在的他也没有义务体谅汝的心意呢,白毛头。」

是芙蕾德利嘉。她用齐亚德称呼白系种的粗话──特别是对共和国人的蔑称如此说道。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阿涅塔倒抽一口气。接着才察觉到一点,瞪视着她说:

「……我懂了。这就是你的异能嘛,千里眼魔女。」

「这要怪汝满脑子都是那件事,还用欲言又止的眼神,依恋不舍地追着辛耶跑……余想不在意都不行。」

芙蕾德利嘉不屑地说,抬头看着阿涅塔。

「人家都跟汝说不知道了,汝就该看开。之后汝尽管擅自了结此事不就得了。」

「可是……因为,我得道歉。不然我──会无法前进。」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小小地哼了一声,当中不只有明确的侮蔑,甚至含藏敌意。

「不是无法前进,是回不去吧。汝不过是想回到儿时的幸福岁月,恢复那时的关系罢了。汝是想将汝的罪过一笔勾销……嘴上说伤害了辛,其实根本看都不看那道伤痕,汝只是想一个人解脱罢了。」

「唔……」

阿涅塔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芙蕾德利嘉定睛注视她,肯定地说。那瞳眸有如火焰,就跟辛一样,是焰红种的血红瞳眸。

「辛耶──那些被汝等剥削一切的人,忙着保护自己都来不及了。汝如果打算给他增加多余的重担──就由余来对付吧。」

蕾娜挑了个空闲时间约辛去贝尔特艾德埃卡利特的市区,是想稍微帮阿涅塔一把。

因为即使只讲一次话不够,即使只造访一次无法回想起来,也许还是能因为某种契机勾起他的记忆。

自从收复失土以来,已过了四个多月。首都贝尔特艾德埃卡利特的大街上,当然已经开始进行重建的工作。在战火中烧毁的大楼以及折断的行道树虽然都还维持原样,不过瓦砾已经彻底清空,路上的行人也混杂着银色头发与铁灰色军服。

唯独春日阳光与温润蓝天的光景一如往昔,打动着蕾娜的心。

「……虽然有点远,不过要不要去月光宫看看?之前那附近战斗较少,所以建筑物都还保存得很好。」

「月光宫?」

「就是建国祭时放烟火的地方。你说过曾经跟哥哥还有家人去看过……我们说好总有一天要一起去看看,对吧?」

「喔……」

辛配合蕾娜的步调慢慢走着,先花点时间回想一下,然后苦笑道:

「那时候是说要一起看烟火吧?说好大家一起看建国祭的烟火。」

「啊……对耶。那就不能只有我们两个人去了,等放烟火时,再找大家一起去吧。」

「我是觉得等到建国祭来临时,我们已经回总部基地了……真要说的话,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先别提建国祭,烟火会不会还有点困难?」

「是啊,所以……再找一天,下次有机会的时候。」

蕾娜走到辛的面前,停步抬头看他。

这个约定,是真的能够实现的约定。

跟某个烟火之夜,辛明知不可能实现仍做下的约定不同。

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便点点头,柔和地说:

「也是,总有一天一起看。」

「辛,你现在有没有想看看什么?还是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这番话以前辛曾听过一次。

当时蕾娜才刚就任指挥管制官,也从没想过要问辛叫作什么名字。

蕾娜当时不知道辛什么都不想要──无从得知他注定半年后必定得死,还问这种问题。

不过,现在不同了。

如今他可以企求未来,变得只要企求就能到手。现在的他,对未来不知道有何期望──……

想了一想,辛说:

「蕾娜,那你呢?」

「这个嘛……」

蕾娜不知不觉间露出微笑,有些雀跃地说:

「总之,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想到军械库基地后面的森林去打猎还有钓鱼。我还想去圣耶德尔看看。啊啊,还有海边之类的,我还没看过海呢。」

闻言,辛加深了笑意。

「不错呢……总有一天,一定成行。」

「是呀,一定。」

其实现在这样……一起走在街上晃晃也是蕾娜想做的事情之一,不过这是秘密。

蕾娜害臊地加快了脚步,辛看看她的背后,忽然说了:

「……你突然想外出,是为了潘洛斯少校的事吗?」

看样子被他看穿了。蕾娜尴尬地停下了脚步。

「是的……我知道这件事我不该插嘴,可是……阿涅塔是我的朋友,而且辛也是……那个,不只阿涅塔,我也希望你能想起家人的事……」

蕾娜紧紧闭起眼睛,低头道歉:

「对不起,是不是让你感到不高兴了?」

「不会不高兴,只是……」

辛稍稍偏头,有些迟疑地停顿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般说了:

「我不是很懂……为什么要这么拘泥?」

意想不到的疑问,让蕾娜很是困惑。

「问我为什么……」

「蕾娜也是,潘洛斯少校也是,如果共和国的行径或过去的记忆令你们痛苦,抛开那些事情就是了。你们不这样做……没有办法把过去就这样藏在心里,却希望我想起来,这是为什么?」

这种想法完全异于常人,好似刚出生的魔物一类会怀抱的疑问。

祖国跟过去都是自我存在证明〈Identity〉的一部分。至少对蕾娜而言是如此。然而辛却轻言舍弃,使得蕾娜一瞬间对他抱持近似寒意的感受,便赶紧将这种想法趋出脑海。

即使如此,仍留下了疑问。蕾娜反倒想问,为什么他会这样毫无执着?

失去故乡与家人,甚至连相关记忆都失去了,辛──八六们难道不哀伤吗?

只是零星片段也好,难道不会想找回一点过去吗?

家人、故乡,或是当时两小无猜的友人。无法记得幸福时光的记忆,现在仍然想不起来……

「这……因为过去或祖国,是我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是割舍不掉的。之所以问你想不起来会不会难过,也是因为……那些应该也曾是你的一部分。」

「即使记不得家人及故乡的事,我还是我。我认为那些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不必要的记忆。」

「可是,你记不得哥哥的事,不是让你感到很寂寞吗?」

「这……」

辛仿佛感到困惑,又像头脑混乱,闭口不语。

红瞳一瞬间──展露出不安定的摇曳。

像是畏怯,又像害怕。

「的确,我并不想忘记。但如果我记得哥哥的事,我──」

这时,一阵幼儿特有的响亮且尖锐的声音说道:

「──妈妈,『那个』的颜色为什么那么奇怪?」

霎时间,午后街上的悠闲气氛,在一瞬间内冻结了。

讲话的是个与母亲牵着手走路的白系种幼童。

稚嫩的指尖指着辛。

「头发是脏脏的黑色,眼睛又是红色的,好恶心喔。那么可怕的妖怪,为什么没有人去消灭掉呢?靠近妖怪会脏脏耶。」

母亲急忙喝住小孩:

「不……不可以这样!怎么讲这种话……!」

「到处都是那种妖怪,好可怕喔。快点抓起来赶出去嘛,那种东西不要在这里比较好。」

「不要再说了!」

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只显得虚伪做作。就好像不是在开导小孩,而是对旁人做出「我有阻止」的表面工夫。

辛对他们露出看开的……不如说像看石块一样漠不关心的轻视眼神,自言自语地说道:

「原来如此,这样看起来的确……今后可能会演变成一大问题。」

口吻听起来完全事不关己。

他的口气让蕾娜受到超乎预料的打击,暗自屏息。

虽说出生于共和国,但对于身为八六的辛而言,共和国早已不是祖国。蕾娜以为自己明白这一点,然而……

小孩执拗地一直喊着好可怕、好恶心。母亲硬是捂住小孩的嘴,猛地低头道歉:

「真的很抱歉!虽然小孩子讲话总是没分寸,冒犯到您了……」

「……嗯。」

辛挥挥一只手,一副怎样都无所谓的态度。母亲一再低头赔罪,抱着小孩逃也似的走远。

然而当她抱起小孩转身离去时,蕾娜清楚听见她憋不住的声音,也看见了她望过来的带刺蔑视眼光。

「──你以为你是谁啊,伪人类。」

蕾娜气得火冒三丈。

「唔!请你等……」

她正要追上去时,手臂被抓住了。

回头一看,是辛。

「蕾娜,没关系,讲也是白讲。」

「什……!」

蕾娜甩开那手,转向辛。即使穿着高跟包鞋,她与辛仍有将近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蕾娜不在乎这个距离,直直瞪着他说:

「什么叫作没关系!你被人侮辱了!现在也是──至今一直都是!你们明明是来救他们的,可以说是为了他们而战啊!」

「不管是以前或现在,我从来没有为共和国人而战。」

辛的声调显得有些不服气。

大概自己也发现语气太尖锐,辛就像减低内部压力般吐出一口气,即使如此,仍以流露出烦躁的声音继续说:

「我已经习惯共和国人讲我闲话了,也不觉得受到侮辱……况且不管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你会去倾听猪的叫声吗?同样的道理,对共和国人而言,八六终究不过是人形家畜罢了。」

听到这种冷静透彻,甚至显得冷酷无情的口吻……

蕾娜双手握拳。

「辛,我也是共和国人。」

辛一瞬间住了口,神情似乎不太愉快。

「是呢……抱歉。」

「我并没有把你们当成家畜,但……我是共和国人。」

「你跟他们不一样。」

「是啊。」

她明白辛是这样想的。

明白辛认为蕾娜跟那些家伙不一样。

「你认为我跟共和国的白猪……跟徒具人类外形的下流人渣不一样……是这个意思吧。」

八六们不会为共和国人的行为生气,也不会想去纠正。

这是因为共和国人是白猪,只是假装讲人话,其实根本不懂自己讲了什么,不懂别人对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愿接受。因为他们是连善恶都不会分辨的龌龊、下流的白猪。

跟猪生气也没用。

因为跟猪讲道理……它们也不可能懂。

怪不了他们八六。

遭受到迫害的人,会把迫害者视为人渣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们那种过于冷酷无情的割舍方式──教人哀伤。

「原来你们也一样……会把对方当成猪猡,认定为跟自己不一样的异类。」

这跟白系种的歧视观念,大概并不一样。

但他们认定双方绝不可能互相了解,把互相误解视为理所当然。

共和国的确曾经是他们出生的祖国,而他们对共和国或国内人民都不抱任何期待,至今不曾改变这种观念,让蕾娜很伤心。

就像让她领会到在第八十六区,八六们对共和国抱持的冰冷愤恨与绝望,如今仍是得不到抚平──……

辛一时沉默了。

然后他淡然地,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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