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登,不要出去!有敌人!』
莱登正要弯过交叉路的那一刻,听到辛的警告,让「狼人」紧急停止。一看,弯过交叉路的前进方向上有战车型的身影,用它的庞大身躯填满了细窄隧道。
它用炮塔对准这边,做出埋伏的姿势。而这条狭窄的隧道里,没有任何多余空间能逃开它的弹道。
看来不容易打倒。
「蕾娜!麻烦变更路径……」
『不要紧,继续前进吧。』
某人插嘴的同时,一架「破坏神」擦过了「狼人」身侧。那架机体即使在这种封闭空间中仍坚持不肯换掉狙击炮,机身上有着步枪附瞄准镜的识别标志。
「可蕾娜!」
『要尽快回去才行,对吧?我担心辛……况且对方那样停着不动的话,我可以轻松地……』
「神枪」不加思索地跳出藏身的交叉路。战车型做出反应,微微转动炮塔,但「神枪」比它更快,从卧射般的姿势发动炮击。
沿着与朝向自己的一二○毫米战车炮炮身交错的轨道,八八毫米高速穿甲弹疾速飞去。炮弹精准地命中炮塔正面的战车炮的基座──受限于炮身的可动范围,只有那里没有装甲,留下了针孔般细穴。弹头穿透表面,入侵内部。
那是以绝大防御力为傲的战车型在炮塔正面装甲的唯一弱点。当然,换作在双方展开激烈机动动作,以战车炮互轰的战场上,是根本瞄准不到的地方。
『……正中要害。』
「神枪」平静自若地转过身来,在她的后面,战车型从背后部位喷出火焰,一筹莫展地颓然倒下。
『维持目前速度直线前进十五秒,下个转角往左。』
莱登听从指示冲进去的地点,原本可能是仓库或类似的设施,是个空旷的空间。
阴暗空间中没有一盏灯光,细长仓库仿佛无限延伸,其中一边墙壁整面堆满了布包般的某种东西,塞得密不透风。
一想到那些东西是什么的瞬间,莱登已经反射性地大叫出声:
「芙蕾德利嘉!闭上眼睛!」
『噫……!』
看样子晚了一步。小女孩僵硬的惨叫透过知觉同步传入耳里,接着是反胃般的咳嗽声。
数量庞大到填满那个广大的空间,堆高到直达天花板的物体,是被腐尸液浸染变色,不计其数的人类白骨。
那数量可不是能用成百上千来形容的,尸体数量多到恐怕数以万计……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超过前次大规模攻势与电磁加速炮型讨伐作战时所造成的死亡人数,就跟掩埋场垃圾没两样地随便堆着。
不……实际上对「军团」而言,那些确实不过是垃圾。
底下白骨承受不住堆在上面的尸骸重量而被压碎,恐怕有几十人份的骨骸都混在一起了,遑论什么尊严。墙角那边有些尸骸应该还算新,虽然变色但还保留了一半原形。莱登别开了目光。
他现在才终于明白,在铁幕之中,虽说共和国余党节节败退,但「军团」还偏要把生产据点设置在离最前线这么近的地点的理由。
这是为了把从前线弄来的新鲜尸体,与还没变成尸体的人类尽快做处理。
也就是说那数量实在太多──多到一个个送往后方会来不及。
就他所看到的,所有人都被切除了眼睛上方的头盖骨,像丢掉盖子一样不见了。至于从中被取出了什么东西就不言而喻了。
只希望解剖时,至少那人是没有意识的。
莱登不禁近于祈求地这样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区区人类的柔弱臂力,以战斗型「军团」来说,连最轻量的自走地雷都甩不开。对付不管怎么抵抗都压得住的「原料」,「军团」应该没有必要特地夺走对方的意识。
也没有理由大发慈悲。
在杀个你死我活的战斗中,活捉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这里的尸骸,大半应该都是自动放弃战斗手段的白猪。即使如此,一想到在这地底上演了长达半年的惨剧,与其中的痛苦……感觉实在很差。
「破坏神」踩踏的地板,出于让人不愿去想的理由,感觉有点黏黏的。
被切除的「盖子」堆积如山。身穿让人觉得眼熟的沙漠迷彩野战服的白骨尸体,以及身穿感觉陌生的礼服的腐烂尸体。弃置在地上的簇新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疾走于它们的狭缝间,莱登受困于一种奇妙的绝望感之中。
所谓的死亡。
带来死亡的「军团」,对任何人一律平等。
不论是原为迫害者的白系种,还是长期受虐的八六,对「军团」来说都一样是敌人,只不过是材料罢了。
其中毫无区别……毫无歧视。
发展了数万年的历史,人类仍然未能达成的「平等」,就某种意义来说,竟然在「军团」这种杀戮机器的手中实现……莱登觉得这就像对人类的一种无可救药的讽刺。
以前保护过他的老婆婆曾说,人类是什么天神拿自己当样本所造出的特别生物。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人类就是劳烦了天神亲手制作却不懂得惜福,有着缺陷的失败品吧。
「……真是无药可救了。」
莱登用连知觉同步也收不到的声量喃喃自语,但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指的是什么。
「……所以,在变成那样的前一个阶段,就是这些玩意儿?」
可能是被战斗中的震动所震落,原本关闭的铁门掉了下来,暴露出仓库的内部。西汀驶着「独眼巨人」巡视一圈,叹了一口气。原来这就是战场上突然冒出人类的原因。
在仓库里无力蜷缩着的,是一群蓬头垢面,黑黑脏脏的人形物体。
玻璃珠般的银色眼睛反射着微光,那不是自走地雷,是人类。他们是幸存白系种的一支集团,大概是在大规模攻势中被抓到的。
活着是活着。
只要受到完善治疗,想必能捡回一命。
不过,也就只是这样了。
凝视西汀的双眸──一样完全失去了理智与理性,堕入疯狂的深渊。
人类的区区理智,其实出乎意料地脆弱。
只要夺走阳光、正常的三餐、自由与尊严,取而代之持续给予他们饥寒与恐惧,不管是自以为多顽强的人类,都绝对撑不住。
……西汀不会同情他们。
只不过是用同样方式害死众多八六的一群家伙,步上相同的末路罢了。
西汀到处走走看看,发现这里没有人跟她一样是八六──全都是银发银瞳的白系种。不同于这些白猪,不知道八六们是在战场上被捡到,因此没被活捉,还是勉强来得及自杀。
又或是数量不及白猪,一落入它们手里就被交出去,遭到肢解了。
「……哼。」
西汀点出装备选择画面,装填具备对人杀伤能力的多用途榴弹。背部炮架的八八毫米霰弹炮追踪西汀朝向那边的视线,精细地旋转瞄准目标。
瞄准标志闪着红光翻转,表示已确实照准目标。西汀食指扣住扳机,施加力量──
「──算了。」
她自言自语,松开了手指。
这架「女武神」的照相枪影像,会压缩保存于任务纪录器。不同于录了没人看的第八十六区,现在驾驶员还有义务于每次作战结束时交出影像。
虽然西汀对什么联邦军一丁点也不感恩戴德,但自己目前好歹是他们养的狗。她必须克制一点,不要做出喜欢玩同情与正义游戏的主人讨厌的行为。
因为想也知道,一旦让主人不开心了──而且只要有借口,就算是在联邦,也会随时遭人舍弃。
『……要怎么做,西汀?』
「我们帮不了他们,所以没办法。」
对于副长夏娜毫不关心的询问,西汀冷哼一声回答她。
「军团」之所以没从这些家伙头上取出大脑,恐怕并不是因为遭人攻打以致没时间处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完全发疯,不能做成「牧羊人」了。
勉强带他们回去,就算治疗到恢复原状,对大家也都没好处。
西汀侧眼看着被乱扔在仓库出入口周围,仿佛遭人乱啃一通而散乱一地的无数人骨,转身就走。
统统都是少了眼窝以上头盖骨的人骨。既然另有取出所需部分后丢弃的垃圾场,那会被丢进这里的尸骨就是别有用途。
西汀想象之后,也不免觉得恶心。
不是「仿佛」遭人乱啃一通。
「……我们走吧。」
抛下这句话,西汀转身背对白猪们的末路。
好不容易抵达第三层的中央大厅时,莱登已经累得像是逃跑了一整天。
知觉同步的另一头,痛苦的呼息夹杂在狂风大作的悲叹之声中,令他苦涩地紧皱眉头。
辛的负担还是很大。他虽然将前卫职责交给赛欧,一路勉强战斗到现在,但呼吸变乱的速度快得明显。
得赶紧抵达第二层才行……
只要与吕卡翁战队会合──「破坏神」机数增加后,就算莱登叫他躲到后面,他再白痴想必也不至于有怨言。与持续撤退的「牧羊人」本队拉开距离,应该多少也有帮助。
但现实违背了莱登的期望,借来的听觉捕捉到悲叹之声正在接近。半晌过后警报大作,显示「破坏神」不算太广的扫描范围抓到了移动物件反应。
来自大厅的所有出入口,以及现场所有的遮蔽物背光处,自走地雷、斥候型、近距猎兵型依然不分「牧羊人」与「黑羊」集结成群,一窝蜂地泉涌出现。
立于前头的一支近距猎兵型集团,一齐摇晃钢铁色的锐利轮廓,用同一名少女的声音啜泣。
──我不想死。
「凯耶……!」
那个声音……
下个瞬间就像泄气般消失──眨眼间被改写成某个陌生人空虚又有如雷鸣的死前声音。
『赫耳墨斯一号呼叫广域网路。』
『发现高价值目标,呼号「火眼」。』
『确认建议应对行动。』
『确认完毕,实行应对行动。』
以战死后经过一段时间,开始腐败劣化的脑组织为原料的「黑羊」,不具有生前的人格。
即使如此,宿有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死前叹息的「黑羊」,仍让莱登与同伴们都怀有某种感慨。凯耶对他们而言,依旧是很有感情的战友,让他们决定在战场上遇到就第一个击毙,虽然只是一个可以复制的片段,但仍然想帮她解脱。
而这个「凯耶」,在他们眼前慢慢消失。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一边悲叹一边逼近的「凯耶」们,于战斗的同时接二连三地消失。被陌生的死人脑部构造取代,消失得了无痕迹。
如果说这是解脱,大概也是没错。
然而敌军硬是将她留在战场上,一旦没有用处又立即处分掉的冷酷态度……明明的确在这里战斗过,却连一点痕迹也无法留下,那种毁尸灭迹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八六同样活过,也得同样消失的命运,即使死后仍不得解脱,含恨而逝──……
这令他们无可救药地──气愤填膺。
「该死……!」
莱登发泄出满腔悲愤,踩烂与自己对峙的近距猎兵型。那东西早已不是「凯耶」了。只是个下手凶狠却不会说话,恐怕连意志也没有,持续发出机械性叫唤的玩意儿。
这时,一道强烈的冲击声,响彻了遭到封闭的战场。
那是十多吨重的机体高速相撞所产生的破坏性声响。「破坏神」被近距猎兵型撞个满怀,承受不住而吹飞出去。
机体侧面的识别标志,是扛着铁锹的无头骷髅。
「──辛!」
当他想到「惨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辛举起高周波刀挥砍而下,眼前的「凯耶」冲锋气势丝毫不减,只往右微微垫步闪躲。刀身深深砍进「凯耶」的左半身,但是「凯耶」并未停止冲刺。它维持着劲道,整个身体猛力撞向「送葬者」的机师座舱。
「……!」
即使凭着辛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也不可能躲掉这种不顾生死的冲杀攻击。「送葬者」结结实实地吃了这招,直接被往后撞飞。
若是共和国那种驾驶舱周围接合松弛的会走路的棺材,这个部位遭到攻击会使得框架断裂,连同内部的处理终端一并断成两截。然而换成联邦的「女武神」,被攻击到这个部位只会弹飞出去就没事了。
但被撞飞的后方……
有着以银色蔓草花纹的玻璃圆柱覆盖,通往底下楼层的采光用主轴。
「糟……」
即使想击出钢索钩爪,被震飞的机体姿势实在太差。
强化玻璃被撞碎的吵闹声响,简直有如临死惨叫。
主轴的黑暗深渊,吞没了向下坠落的白色机影。
跟敌机交缠着被推落的地点,是连接第三层与第四层的主轴。
不知道是出于何种理由,这里的高低落差高达几个普通楼层。六座螺旋梯沿着外圈向上伸展,以装饰玻璃与金属打造的无数细窄连接走廊不规则地交叉,如同DNA的螺旋构造般横跨架设于各处。
映照在仰天摔落的「送葬者」主萤幕里,给人坠入地狱底层的错觉。
「啧……!」
辛扬起前脚踢飞近距猎兵型,利用反作用力翻转过来,正好看到一条连接走廊,于是打破它的玻璃降落其中。
当然,走廊结构并没有坚固到承受得住「破坏神」十多吨的重量与坠落速度,发出了玻璃碎裂四散的声音,与钢索绷断的惨叫。连接走廊崩塌了。在这当中,「送葬者」坠落速度多少减缓了点,已经跳到了下一条走廊上。
重复几次这种动作,最后辛避开环绕外圈的夹层,勉强设法让「送葬者」降落在竖井的底层。
填满空间的苍蓝幽光,如置身水底般荡漾着。
这是个开阔的大厅,所有平面全铺满了深蓝色镜面磁砖。好几条崩塌的连接走廊斜着刺在地上,绷紧没断的钢索与破裂四散的玻璃碎片闪烁着暗沉光辉。有可能是蓄电装置,仿佛时钟塔内部机关层层复杂咬合的巨大飞轮,仍然一面发出叽叽磨齿声,一面屹立于大厅中央。
时钟塔基座同样有着堆叠起来的人类白骨,以及宛如影子混杂其中的机械蝴蝶尸骸。其中有些人生前可能是管制官或处理终端,隙缝间闪烁着拟似神经结晶的蓝光。
辛觉得配戴着同步装置的脖子有一丝刺刺的异样感觉,同时,他看向在稍远处默然伫立的钢铁色身影。
他有余力这么做。
「你这是什么意思……凯耶?」
「凯耶」没有动作。
辛踢飞「凯耶」后,用眼角余光看到它沿着竖井墙面往下跑。
大概是为了减速而插在墙上的其中一把刀已经折断飞脱。即使如此,对手受到的损伤应该不至于让它无法动弹。但它不动,只是用光学感应器定睛注视着「送葬者」。
它分明看见了「送葬者」这个敌性存在。
『我不想死。』
「你把我带来这里,就是要我看这个?」
『我不想死。』
「凯耶」没有回应。
「黑羊」没有与人类同等的知性,也没有生前的记忆与人格。
辛的异能也只能听见「军团」的悲叹,无法进行对话。就算是似乎维持住了生前记忆与人格的「牧羊人」也一样。
双方绝不可能产生交集。
『我不想死。』
「凯耶」呢喃着,便如同准备扑向猎物的肉食动物般压低身体。
下个瞬间,从正上方降落下来的某个东西,把它砍成了两半。
这大概是近乎最糟情况的报告了。
「诺赞上尉他……?」
『对。同步还是连着的,也听得到战斗声,所以应该没死,也没有变得不能动,但他并没有回来,所以应该多少陷入苦战了吧。』
「…………」
蕾娜咬紧色泽如花的嘴唇。
自走地雷仍在炸毁设施,大家也还在与「军团」战斗。在这当中「送葬者」陷入孤立,视坠落地点等着他的敌机数量而定,可能会面临绝望的状况。
「看这战况……恐怕无法派人救援。」
『说来丢脸,但确实如此。』
先锋战队光是应付往竖井前进的「军团」就已经疲于奔命了。若是勉强分出人员救援,肯定会对剩下的本队人员造成损害。
而且即使比起履带式战车好一点,「女武神」作为陆战兵器,也一样不擅长对下方的攻击。
「那么,只能等上尉靠自己的力量归队……」
讲到一半,冷血的念头忽地闪过脑海。
目前先锋战队在第三层中央区块,阔刀战队在通往上方第三层的路径上,布里希嘉曼战队与雷霆战队在第四层中央区块,各自都有步兵随行。
为了等辛归队,必须让各部队继续负责目前的位置,守卫竖井周遭区域。只要有必要,「军团」甚至不惜伤及友军,它们想必会直接把竖井炸垮,才不会去在意里面有没有友机。直到竖井内的战斗以某种形式终结,整座竖井都得死守住。
让他们保护战友说起来好听,其实根本就是不许四个战队与随行步兵采取撤退行动,让他们留在有崩塌危险的战斗区域。
然而如果对辛见死不救,所有人都能平安撤退回地面。
这项事实,让蕾娜一阵心寒。
目前战况还不至于要她做出那么无情的判断,但假如「军团」投入数增加到超出预料呢?如果各战队的损耗数超出容许范围了呢?
的确,单从战力比较的层面来说,辛在处理终端当中属于较有价值的棋子。他单骑的战斗能力最强,拥有长达七年与「军团」战斗的经验,最重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异能,即使身在远方也能察觉「军团」的动静。
但这份价值,值得起多少人的牺牲?
归根结柢,要将战力的高低直接换算成每个人的性命,是对还是错?
蕾娜至今面对过好几次这个问题。
她作为指挥管制官,从墙内指挥八六们,最后被称为鲜血女王。其间,她一次又一次面临这种抉择。
照理来讲应该已经习惯了,但只不过对象换成辛,决心竟然动摇到令她害怕。
一旦那一刻来临。
自己能做出同样的判断吗?
能冷彻地说出──对他见死不救吗?
如同她至今置之不顾的,那好几名的处理终端一样。
大概是感觉到蕾娜的犹豫了,莱登的语气稍稍变得冰冷。
『……蕾娜,我话讲在前头,在捡回那个白痴之前,我不会撤退。』
这句话反而让她下定了决心。
「这是当然,我不会做出那种指挥,白白舍弃一名部下于不顾……不过,如果事情变得必须如此,届时请听从我的命令,绝不能有异议。」
假如状况变得非得舍弃辛不可,到时候……
无论是哪种判断或者命令,都由自己来下达。辛的性命,由自己来取。
不会假手其他任何人。
因为我……
「我是指挥官……不能为了一名战队员,牺牲部队全体人员。」
如果是处理终端的话。
如果是身在同一战场,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弟兄们,即使身陷困境也不会对战友见死不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正因为他们之间有着这份信赖,所以即使站在生死关头上,他们也能共同奋战。
插图p259
然而,蕾娜是指挥官。
她必须留在安全地带,不用战斗,独自高高在上地指示出「最佳手段」。正因为她要让全体人员存活,能做出同伴之间绝对做不出来的无情判断,才有资格率领部下。
不站在同一个战场,而是让别人去战斗。她应该已经决定好,这就是自己的战斗方式了。
辛不是也同意,这才是蕾娜能打的仗吗?
她感觉莱登皱起了眉头。
『你又……』
西汀插嘴道:
『别担心,莱登。我们的女王陛下没那么粗心,不会让不该死的人送命。』
话中既没有笑意,也没有揶揄的口吻,只是淡定地说。
『她是让很多人死过,我也好几次想过这个臭女人是不是想杀了我。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白死的……至少我知道,她是拼了命的尽量不让人死。所以你跟那个死神,两年前才会服从墙内这个见都没见过的管制官,对吧。』
她感觉到莱登一瞬间陷入沉默。
『……算是吧。』
『对吧,那就拿出决心来。』
蕾娜悄悄闭起了眼睛。
「谢谢你们,依达少尉、修迦中尉。」
即使我只是从安全地带做指示,你们仍愿意信任我。
「那么,突击部队各位成员。请你们在目前地点布阵,固守主轴……请保护你们的死神。」
被斩裂的「凯耶」残骸应声瘫倒的同时,辛的异能捕捉到来自正面的呐喊般悲叹声。
只有呐喊的声音。
「…………!」
就主萤幕的影像看来,眼前什么也没有。虽说是设定为被动探测〈Passive〉,但雷达萤幕也没显示任何反应。然而异于五感的感觉,感应到了不具生命的杀气,促使他将操纵杆推向侧边。
「送葬者」翻滚般躲避后,不祥的风切声横扫他原本的所在位置。
洒满一地的玻璃碎片,像被某种东西踩到般,弹起了仅仅一次。
悲叹之声顺势狠狠撞上「送葬者」正后方的墙壁。才这么想的瞬间,声音就已绕到侧面,然后再来一个弹跳,登上飞轮塔。齿轮的转动产生了两次紊乱,对手就用这两次跳跃到达最高点。
好快……!
辛将雷达模式变更为主动探测〈Active〉。探测不到。无论从光学观点或雷达来说都不存在的敌机,高高跳跃到以高机动性为傲的「送葬者」都望尘莫及的高度,顺势头下脚上地再次俯冲而来。
还是一样看不见敌机的身影。不──必须特别意识才能发觉的一缕摇曳,宛如热气升腾,又宛如无数蝴蝶的振翼,在幽暗间隙中摇荡。
辛定睛注视用听不懂的机械语言持续悲叹的,那幽微的一点──用高周波刀正确地砍向了那阵摇荡。
刀身卡进了即使在这极近距离内,也只能模糊一瞥的缥缈幻影。
连重战车型的复合装甲都能当水一样切开的刀刃,却在下个瞬间受到双方的振动所干涉,形成与横扫方向正好相反的力量向量,把双方的刀刃与机体本身弹飞出去。
金属质感的高音尖叫,割裂幽蓝空气冲向高空。
「送葬者」挨了来自正上方的劈砍,遭到震退。被斜着往上一砍弹飞的神秘「军团」描绘出抛物线飞上半空。
辛仍然看不见其模样,分明就在那里,但从光学角度来说却不存在。
是光学迷彩。
而且还不是只要凝神注视就能看穿的影像投影型或保护色型,是让光线在周遭折射、迂回,使得本体完全隐形的──可见光折射型的光学迷彩。
虽然看不见对手的降落轨道,但辛掌握得正确无比,接着扣下八八毫米炮的扳机。
弹种选择为成形装药弹,引信启动模式从触发变更为定时。
看不见的敌机无法自动进行瞄准。遵照以手动模式设定的瞄准目标,成形装药弹翱翔于空中,紧接着在那东西的极近位置启动定时引信自爆。
没有直接命中,辛也不认为这样就能击毁对手,只是……
如果他预测得没错──应该这样就能剥掉迷彩了。
秒速高达八○○○公尺的冲击波往球状范围扩散,顺带引发爆轰火焰,追赶其后。
淡淡摇曳的缥缈幻影──一如辛所料,当下瞬间被撕破开来。
虽说只是为了形成金属喷流产生的副产物,但造成的冲击波足以轻易折断薄层铁板,撕碎了那东西身缠的景色。有如恶魔舌头的黑橘双色业火,吞没并烧光撕破的银色碎片。
那东西让撕裂的银色与火焰碎片缠绕满身,降落在地上。被火卷起的景色片断,一振翅的瞬间立刻取回原有的银色,一边起火燃烧一边展翅飞翔。
那是约有手掌大小的成群银色机械蝴蝶。
是让所有电磁波与可见光漫射、纷乱、折射的「军团」,阻电扰乱型。
只是实在想都没想到──它们会这样运用。
也难怪方阵战队会一筹莫展,全军覆没了。
眼睛看不见,雷达又侦测不到,而且「军团」可以进行无声机动动作,因此声波感应器也不具意义。唯一只可能依靠从脚尖探测地面振动的振动感应器,然而一旦进入混战,这项功能也毫无用武之地。
只有能听见所有「军团」悲叹的辛,才能破解阻电扰乱型的光学迷彩。
初次目睹的那东西甩开火焰碎块,看向这边。
就像野兽一样。辛紧绷的意识角落做如此想。
肩高将近两公尺,四脚体型敏捷而精悍。在好似野兽头部的感应装置上,一对光学感应器闪烁着蓝光。它完全不具备战车炮、机枪或火箭弹发射器等投射装备,有如野兽鬃毛的一对黑铁色铁条,从背部长长延伸到后方。
就连与「军团」交战长达七年的辛,都没看过这种机体。
恐怕是新型机。
从形状与刚才的机动动作判断,应该是超越「破坏神」的高机动型。
传进耳朵深处的悲叹之声,是无法听懂的机械语言。既非「黑羊」也非「牧羊人」,是如今中枢处理系统应该大限已尽,不可能存在的纯粹机械智慧型「军团」。
辛继续紧盯凝视自己的敌机,与蕾娜重新连上知觉同步。
「──上校。」
『……辛!你还好吗,情况怎么样了!』
「正在交战……我拦截到让方阵战队溃败的『军团』了。」
辛感觉到蕾娜稍稍倒抽了一口气,不等她说些什么,抢先用急促的语气告诉她:
「袭击行动的真相,是利用阻电扰乱型组成的光学迷彩,能骗过光学感应器与雷达。迷彩下的『军团』为新型机,使用类似高周波刀的装备。从形状与机动动作来看,属于超越『破坏神』的高机动战型……其他情报我一取得就随时报告。」
不知道战斗何时会再次开打,辛想把目前得到的情报全部转达给她。
这是因为……
「我会尽量将交战资料带回去……但是,如果我回不去了……」
如果自己在这里……
落败的话──再也无法回去,死在这里的话……
可能是坠落的冲击力道造成同步装置故障,不知为何,知觉同步的杂讯很大。
『……如果我回不去了……』
就像仍然暴露在毫无间断的痛苦中,辛的呼吸还是一样粗重。
他说自己可能回不来,或许是莫可奈何。
蕾娜明白这一点,但仍然说道:
「收到了,辛。不过,后半的要求我不听。」
蕾娜的声调坚定不移。
『该「军团」的资料,必须由你本人带回来,我不接受其他人的呈报……这是命令,送葬者。不管怎样,你必须先遵守这一点。』
一定。
你一定要回来。她是这么说的。
一瞬间,辛睁大双眼。
他顺道叹了口气──明明状况如此危急,他却不禁淡然地笑了。
「──收到,管制一号。」
在周围连一架敌机也没有,俯瞰地下战场的地面指挥所,蕾娜坚定地凝目注视主萤幕。
于双方互咬咽喉,在地底展开单挑的战场,两架机甲兵器压低了姿势。
「──华纳女神总部呼叫各位战队员。」
银铃之声下令的同时。
巧的是展开对峙的两架机体,也于同一瞬间踢踹地面。
即使蕾娜叫他「一定要回来」,战况对辛而言仍然极为艰困。
射控系统来不及自动瞄准,驱动系统被迫长时间进行一刻不得闲的鲁莽机动动作,发出哀号。最严重的是被迫面临紧急加速与紧急煞车,极度专注迫使神经系统长时间异常发热,使得辛自己的身体如今已开始失去灵活性。
高机动型从竖井的一边一口气跳到另一边,来去自如。十字线受到那种机动动作摆弄,像发疯般在主萤幕上到处乱飞。辛索性不去理它,不借由思考,而是以无限趋近反射动作的机动反应躲过刀刃,或是用炮击重创对手。无法区别是以经验为基础的预测、经过淬炼的战士直觉,还是养成习惯的行动程序,那几乎是自动采取的动作。
插图p267
即使如此,还是高机动型压倒性地更快。
高机动型背部的长铁条扬起,这条无数齿轮连成的武器横着一甩伸长,所有齿轮都发出尖锐叫唤,开始旋转。
被横扫而来的高周波锁链刀擦到一下,左前脚的破甲钉枪就拦腰折断、弹飞。辛不管那么多,让破甲钉枪分离,当作质量弹砸向眼前的敌机。高机动型以跳跃躲过这招,踩上从崩落的连接走廊瓦砾伸出,在空中拉直的钢索,轻轻松松登上「破坏神」无法到达的高处。此种令人惊异的轻盈身手与运动性能,其他机种难望项背。
「破坏神」是高机动战专用机,其中辛更是特别加强近身白刃战的能力,能与敌人一进一退,展开令人目眩神迷的攻防。但就连他也完全跟不上这种速度领域与运动性能。
「军团」──世界首例,而且是唯一不须人类驾驭,可进行完全自律战斗的真正杀戮机器。
人类不擅应付冲击与加速度,反应速度也有限度。内藏脆弱人体的有人机,无论如何速度与运动性能就是受限。
无人机没有这些问题。
只要技术允许,它们不管是速度或运动性能都可以无限提升。以往中枢处理系统的能力似乎无法应付某种程度以上的高速战斗,然而看来它们连这个枷锁都拿掉了。大概是拿大量入手的人脑研究并架构而成的,对手纯粹的高度机械智能,恐怕远超过人类的智慧。
在对付敌人的过程中,这场战斗不需要的一切,逐渐从辛的意识中消失。
红色眼瞳除了眼前的敌机,什么也没看见。高机动型以外的悲叹之声,也早已听不见了。此时此刻身体持续磨损所发出的哀号,连意识的边缘都构不到。
就连赋予自己的职责也一样。
必须将情报带回去,必须存活,必须活着回去。
这些念头一个个消失。这场战斗不需要的义务感、愿望、希望、思考,都一个个受到削除而消失。
至于对此感到害怕的那类情感,更是第一个消失无踪。
他切换成手动瞄准,即刻击发。射出的成形装药弹紧接着自爆,高机动型躲避四处散播的碎片,往旁大幅跳开。它在着地的同时弯曲身体,往前──跳向「送葬者」。
辛定睛注视目标,扣下第二发的扳机。
消除了最小引爆距离设定〈Minimum range〉的成形装药弹,下个瞬间于两架机体之间的空中炸开。虽然在那个位置爆炸,碎片与冲击波有波及「送葬者」的危险性,但正因为如此,使得高机动型没能完全料到。在前所未有的极近距离内炸开的炮弹碎片杀向高机动型,即使如此,高机动型仍然扭转身体以缩小中弹范围,闪避成功,只有背面装甲被扯破。
……这招都躲得掉啊。
辛在心中喃喃自语,血红双眸隔着主萤幕映照出爆炸火焰的反光,跟眼前敌机的光学感应器一样,都染上了机械性的色彩。
蕾娜只有声音与辛相连,仅能感觉到那场死斗的片段。
辛想必将全副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敌机身上了,早已没把蕾娜的事留在心中任何一个角落。
跟雷那时候一样。
跟辛与他那战死后化为「军团」的兄长厮杀时一模一样。
那时,他没听见蕾娜的声音。
谁的声音都听不见。
蕾娜的理性告诉她,这也是无可奈何。
「军团」比人类强悍,为了与它们对峙,不可能维持得住人性。
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可是……
这样真的好吗?
不同于「军团」打从骨子里就是杀戮者,人类会疲于战斗,会害怕、倦乏、感到疼痛。身心会发出的哀号,会拒绝继续战斗。
人并非为了战斗而生。
人类从本质上而论,并不适合战斗。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辛──八六们有时连该有的恐惧与痛楚都能遗忘,变成为了战斗而生的某种存在。
这让蕾娜既寂寞又害怕。
简直就像他们变得跟对峙的「军团」……跟那群机械亡灵一样。
就像失去了人该有的样貌。
就像总有一天,他们会再也回不来。
这件事──让她感到害怕。
「……请一定要回来。」
不知不觉间,嘴唇间冒出了祈祷。
他没听见。
现在的辛,根本没意识到她的存在。
即使如此……
「请一定要……回来这里。」
右边的高周波刀被躲不掉的斩击砍中,承受不住屡次施加的负荷,连根折断飞脱。
「啧……!」
这下两把刀都没了,加上两只前脚的装甲脱落,钢索钩爪失去回应。
对于高举过头的另一条链刃,辛已经无从防御。
即使如此,他仍然硬是驱使满是警告讯息的驱动系统,抽身跳开。
「送葬者」的右前脚踏入了斩击线,些许试着躲避的动作徒劳无功,前脚喷溅着血花一般的火星,遭到斩裂。
模仿节肢的脚部被从中切断,飞得老远。
失去平衡的「送葬者」遭到震飞,难看地摔落在地,停在颓然倒地的姿势。鲜血染红了半边的视野中,映照出乘胜追击的高机动型钢铁色的身影。
这时,辛听见某人摇响银铃般的嗓音。
请一定要回来。
回来这里。
──蕾娜。
「……!」
隔了一拍,辛才察觉到这个事实,倒抽一口气。
她的存在……她嘱咐给自己的这项命令……
刚才,自己竟忘得一干二净──……?
辛受到一阵冲击,身体却正好相反,几乎是自动采取行动,将八八毫米炮朝向迫近而来的高机动型。几乎与扣下扳机在同一时间,高机动型放弃追击,以跳跃的方式退出弹道。它避开爆炸的冲击波与碎片,逃向半空中。
其间辛拖着被砍断的脚,让「送葬者」后退。他撤退到楼中楼底下的瓦砾中,那里不会受到来自空中的攻击。辛有如无力的虫豸,躲藏在楼中楼与贯穿它的螺旋梯之间的狭缝。
辛勉强将对自己怀抱的疑虑推到一边,把注意力放回敌机身上。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因为蕾娜叫他一定要回去。
然而目前的状况就是只剩半条命,装备除了主炮以外几乎全毁,且丧失机动能力。「送葬者」浑身是伤,主炮只剩下三发余弹。
……看来。
只能赌一把了。
蕾娜的战斗,也还在持续进行。
「上校!地图资料的清查结果出来了,您要确认吗!」
蕾娜差点说「晚点」,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方阵战队恐怕就是因为地图不完备才会遇袭,她不能在这里重蹈覆辙。
「请传到三号子萤幕。唔──!」
只消一眼就能看出的严重误差,在地图中心以红色浮现。
哪里不好出错,偏偏出在串联第三、第四层的主轴正下方。就在辛与高机动型交战的地板下方,有个地图未记载的空间。
贯穿夏绿特中央车站地下空间的七座竖井,是用来将阳光送到最底层的设备。竖井的配置位置互相错开,整体来说则是描绘着和缓的螺旋线条,每座竖井上下都斜着设置了镜面板。原理是利用相邻竖井之间相对设置的镜子让阳光反射,重复这样的效果,将光线一路送到地下七楼。
这个空间就是镜面板的设置空间。说是镜子,当然也不至于就是一面大镜子,但是主轴直径有二十公尺,镜面板要盖住这整个地板面积,而且还是斜放。用来设置这种面板的空间,不只直径,高度当然也会取得够大。大到只要勉强一点,连重战车型都能入侵的程度。
当然,与设计时必然设想到的维修人员身高相近的自走地雷,要进去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
再派一些战力到这里?不,就跟一开始与莱登谈过的那样,每个战队都已经没有余力分割战力了。况且面板空间的入口周遭,早已落入了「军团」的手掌心。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加以突破、压制──……
就要开始狂奔的思考,这时,倏然平静下来。
如果是这样,竖井为什么还没被炸垮?
目前突击部队的所有战力都集中在竖井周遭,只要现在让竖井倒塌,在里面战斗的辛不用说,周遭的所有部队也会全遭砂土活埋。明明是这样,敌军为什么不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