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他有何意图。
再加上辛见过「西琳」之后心中就怀有强烈的厌恶感,使得询问的声调变得非常冷淡。真要说起来,辛本来就不觉得有必要对权势或威望之类的事物付出敬意。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嗯?你不也是焰红种的异能者吗?包括你那身为迈卡血亲的母亲在内,我听说你跟其他八六一样,在迫害下失去了家人……我以为你多少会有点兴趣,是我误会了吗?」
「我没兴趣。」
「哦?」
维克转过头来,带着某种纳闷的神情抬头看着辛,但最后还是转回前方,耸了耸肩。
「也罢,即使你不感兴趣,很不巧,我要谈的事情需要这段开场白。你可能会嫌无聊,但就稍微听我讲讲吧。」
维克走下漫长阶梯的最后一个台阶。喀——……军靴的跫音与回音,消融于冰冷的石造空间之中。
走过年代久远的通道后,显得相当突兀的最新式金属门对维克身上的某种东西做过认证,自动开启。跟阶梯完全不能相比的冰冻空气无声地流出,但维克毫不介意,走入门内。
「——我们王室身为紫瑛种最后的异能血统,决心执守同样逐渐失落的,遍及一切领域的睿智。」
光线照进无明的黑暗。
透明光芒照亮了那个空间,使它散发出灿烂的光彩。
那是个放眼望去一片透明湛蓝,仅以寒冰构成的巨大圆顶厅堂。
由于冰层实在太厚,完全看不到后方该有的岩壁。只有无限透明,深不见底的幽邃碧蓝。
宛如异教礼拜堂的圆顶天花板上垂落着无数冰柱,从厅堂往深处的另一条冰封走道延伸而去。就连这种地方都施加了精致到令人傻眼的孔雀羽毛花纹,几个重点部位镶嵌着孔雀石或紫水晶,在冰墙表面熠熠生辉。
然而辛的双眼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那些自然与人工造型的斗巧争奇。
沿着圆顶建筑的冰墙,以及深处走道的两侧,如同水晶簇般一字排开的物体,是数也数不清的冰封——
灵柩。
灵柩形如鸟蛋,附有白银与玻璃的精密雕饰。每具棺材当中,都封入了一名身穿紫黑军服或礼服的人影,大多是成年人的体格,但其中也有一些孩童或婴儿。还能零散看到几具灵柩当中仅有疑似部分遗体的布包,甚而只有遗物。内部填满了高透明度的冰块,使得以雷射雕刻描绘出独角兽徽章的玻璃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在这一切的中心,维克回过头来,让雪白的长袍衣摆微微翻飞。
「作为其象征,我们保存了遗骸。伊迪那洛克的全体直系血亲,都被保存在这冰封陵庙当中,不过始祖那几人好像已经成了干尸就是……回到正题。」
维克伸出一手,指出正好位于他背后的灵柩。隔壁还是一具空柩。他指出一位女性在那当中柔和地阖眼,仿佛浮于水面般张开双臂的灵柩。
「这位是玛丽安娜·伊迪那洛克——我的母亲。」
密封于冰柩中的女性遗体,相貌与站在她面前的维克十分神似。
若不是有年龄与性别带来的差异,甚至可以说长得一模一样。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后半到三十,身穿联合王国王族在正式场合穿着的紫色华丽礼服,额上配戴着镶有精美切割宝石的银制头冠。
看到这里,辛觉得有点奇怪。
玛丽安娜王妃的遗骸,配戴着华丽耀眼的银制头冠。
在这里的所有死者当中,只有她戴着头冠。就连不懂珠宝配饰的辛,都觉得那个位置不太对劲。再怎么说,应该也不会把头冠戴在眼睛的正上方。
而在那璀璨银光之下,有一条红线笔直横越白皙的额头。
不同于生者,死者的伤口不会愈合——切开的伤疤永远不会消失。
维克冷冷地嗤笑了。
「你发现了啊……没错,母后的遗体没有脑子,被我在十三年前摘除了。」
这番话辛不可能听不懂。
那是在「军团」开发问世的两年前,而且……
玛丽安娜。
「玛丽安娜模型……是吧。」
「没错,就是全人类灾祸『军团』的原型,作为一切开端的人工智慧。材料来自——我的母后。」
正确来说,是她的脑部。
难怪。辛抱着一丝苦涩心情做如此想。
难怪「军团」会天马行空地想到吸收死者的脑组织,作为中央处理系统的替代品。而且还一如它们所料地正确发挥功效。
假如归根结柢,它们本来就是以人类脑部为原型,是在尝试重现人类脑部的话……
但是。
「……为什么?」
简短的问句,其实含有种种的疑问。
你怎么会想到去开发那种东西?
不惜损毁母亲的遗体,侵犯生死的界线。
虽说已是遗体,但不惜拿母亲——当成实验对象。
维克恬淡地耸了耸肩。
「因为我很想见到她。」
与据说跟辛同年的年龄,以及俊秀的外貌恰恰相反,他的声调与口吻就像个小孩子。
「母后生下我之后,很快就辞世了……死因是难产,出血量过多。生产本来就会伴随这种危险性,而且父王做过调查,已经确定没有任何犯罪的可能性。只是……」
讲到这里,维克仰视了背后灵柩中的母亲。
仰视那说不定从未抚摸过他的白皙玉手。
「我连母后的声音都没听过。」
脱口而出的低喃,饥渴地追求着某种从未得到过的事物——因而听起来格外落寞。
「纵然是伊迪那洛克的异能者,也不可能记得刚出生没多久的事。父王、扎法尔哥哥与奶妈们都会将他们记得的母后的事情尽量讲给我听,但我内心的空白无法用这种方式填满。」
「…………」
「——不过,既然如此……」
这时他的薄唇,忽然间咧起嘴角,露出凄绝而凶恶的笑脸。
维克沉浸在追忆之中,帝王紫双眸炯炯有光地笑着。宛如魔物,宛如恶鬼。
不知为何,辛很明白十三年前那个从如今模样已经无法想象的年幼维克,必定也露出了相同的笑脸。
那种凶恶到天真无邪的笑脸。
「我心想,不知道的事物、失去的事物,让它复苏就是了……因为母后的遗体——脑部连同她的记忆与人格,都被保存在这里……!」
妄执。
在他身上不具备该有的限制。切开一个人的遗体,将其记忆与人格密封在机械容器里,扭曲生死的道理……在他那帝王紫瞳当中,没有半点对于触犯此种禁忌所感到的罪恶感或恐惧。
也没有善恶的区别。
只将自己的欲望视为无上准则。
那种——冷血。
辛有种从来不曾感觉到的,近似寒意的反胃与战栗。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知道必定是一副严峻的表情。
眼前的存在不是人。
是不把人伦或道理放在眼里,只为了一己私欲而行动的——纯洁无垢的天生怪物。
辛压抑着情绪问了:
「……然后呢?」
维克毫无留恋地耸了耸肩。
「嗯,失败了。」
生者与死者之间无法有交集。
纵然天资聪颖如维克,也无法颠覆这项真理。
「母后的脑部白白丧失,我因为毁损王妃的遗骸而失去了王位继承权。虽然我本来就不想继承王位所以并不在乎,不过……关于母后,我那时还没有死心。」
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太小,所以才会失败。
以为是知识不足,理论有破绽——弄错了某个部分才会失败。
那时候的维克,对世界还抱持着这种观点。
以为只要正确地实行正确的做法,就能得到正确的结果。
以为世界应该是如此精致而准确地运作的,天真无邪地如此相信。
以为事情一定会顺利进展。
「于是我将所有资料上传到公用网路。」
当时他万万没想到,那样做可能会撼动各国的军事平衡。
虽说只是么子,但维克毕竟是当时一大强国的王子。无论名字还是仅仅五岁的年龄都广为人知。文章连个像样的论文体裁都没有,再加上死者复生这种天马行空的目的,那时几乎所有研究者都以为是年幼王子殿下的恶作剧,看也没看一眼。
「所以——你就因此认识了瑟琳·比尔肯鲍姆少校……」
「没错,有几个国家的好事者找我谈这件事,她就是其中一人。」
有些人不为作者的年龄与稚幼文章所惑,发现到这种全新人工智慧模型的有用之处,其中一人就是当年在帝立军事研究所参与自律兵器研究的瑟琳。
「我当时就知道瑟琳在研究什么,也知道她是基于何种想法在研究自律兵器——『军团』。但是……」
直到那种东西对自己刀枪相向,对帝国以外的所有国家露出獠牙。
他才终于明白,那是他为了实现心愿而采取的行动所造成的后果——
「但听说帝国向各国宣战时,瑟琳已经过世了……虽说只是间接,不过正是我夺走了你的祖国与家人。你恨我吗?」
维克轻轻张开双臂。从衣服的晃动方式可以看出他没佩枪,连个护卫也没带,毫无防备。
这大概算是他的一点诚意吧。因为维克找辛出来时,并没有叫他不准带枪。
辛在第八十六区总是随身佩枪,到现在仍然留有这个习惯。他一面将意识放在那份熟悉的重量上,一面答道:
「——不。」
辛从来没有把共和国当成祖国。
家人以及他们还在时的情景,几乎都已经不记得了。
如果说是维克夺走的,或许正是如此吧。
即使如此,那一切对辛而言……早已连失去的事物都称不上。
那些事物就像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因此辛没有理由怨恨他。
也没有能憎恨他的深厚感情。
「我不认为有被夺走了什么……就算有,也跟你没关系。」
「……听你这副完全不在乎的口气,好像你本来就不需要那些事物似的。你明明曾经拥有过,原本跟我并不一样。」
维克苦笑着摇了摇头。紫瞳刹那间闪过一丝艳羡与嫉妒,但眨眼间就压抑了下去。
「好了,我这番对你而言似乎无关紧要的忏悔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才是重点,共和国第八十六区的无头死神。」
这时维克露出的表情,该如何形容才好呢?
既像恳求,又像恐惧。期望得到断罪,又祈求一线希望。同等地企盼着肯定的答案与否定的话语,同时却又深感畏惧,尽管如此仍然非问不可——就是这种神情。
「母后……是否还留在这里——……?」
在祈求生母死后安宁的同时——却仍然渴望能见到生母。
辛产生一种奇妙的空虚感。找我出来,原来就为了这个啊。他的异能可以听见死后遗留的亡灵悲叹,只要有这份能力,就能知道母亲是否还留在这里。尸体遭到切开的母亲,是否还能获得死后的安宁?或者是如果再试一次,是否能让母亲重回人世?只要一听……就能得到答案。
辛漠然地想,有必要这么执着吗?辛不记得母亲的长相,也不会因为想不起来而感到惋惜。
然而维克却对连声音都没听过,也没接触过的母亲……
有着如此深沉的执着。
目睹这一切的辛,摇了摇头。
表示否定。
「没有。」
哥哥、凯耶还有众多八六的战死者之所以留在战场上,是因为他们的脑组织被「军团」吸收作为中央处理系统。是因为他们死后本来能够安息,却受到囚禁而被迫滞留。
并不是有所遗憾或执着,更不是出于什么情爱。
用感情无法颠覆真理。
这个世界对死者、生者或是任何人,都没有温柔到——能凭着那些感情就留在人世。
一心想着诛灭与芙蕾德利嘉为敌之人的齐利亚,在电磁加速炮型遭到击毁时一起消逝了。
哥哥也是——一直等辛等到最后的哥哥,在失去重战车型〈Dinosauria〉这个凭依体之后也不见了。
已经不在了。
找不到了。
「令堂的遗体就只是遗体,听不见声音……令堂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么,蕾尔赫呢?」
第二个问题来得唐突,让辛眉头一皱——蕾尔赫?
「『西琳』们呢?你不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吗?蕾尔赫——她们还在那具躯壳里吧?她们在那里面——是否期望着能回到该有的死亡?」
「…………是啊。」
对他而言,她们应该只是无人机的零件,为什么连她们的事也要关心?辛感到无法理解的同时,点了点头。因为他能听见她的声音。
尽管既非尖叫亦非痛苦呻吟,只是平静的叹息罢了,然而其实未曾谋面的少女之声……那些众多陌生士兵的声音……
「都说想回去……一直在哭泣。」
维克淡淡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像是自嘲的笑容。
「……这样啊。」
辛看他一眼,开口了。虽然辛对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一样,既不能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
「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
维克眨了眨眼,显得颇为意外。
「……可以,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你连令堂的声音都没听过,为何会这么想见到她?」
辛已经知道维克不会忌讳于解剖遗体。
但是,那毕竟是一个人的遗体,有着一名成年女性的重量。更何况头盖骨很硬,不太可能由年仅五岁的维克自己搬走并解剖——而维克为何宁可处理这么多麻烦问题,也想见到母亲?
想见到连声音都没听过——什么都不记得,只是有着母亲头衔的陌生人?
维克一时之间愣了愣。
「这……不是当然的吗?先不论使用的手段,孩子都是仰慕父母亲的。越是见不到,思慕就越深……我倒想问你。」
讲到这里,维克眯起了一眼。
「你不会想见到他们吗?」
「死人是见不到的。」
这是辛的……身怀异能而能听见亡灵之声的他所知道的,不争的世界真理。
是听得见声音,但那是死前瞬间的临死惨叫。不能对话,也不能沟通……不管双方有多希望可以如此。
死者与生者之间,绝对无法产生交集。
「原来如此,所以你想都不愿想起就是了吧。」
辛尖锐地眯起一眼。又是这种话。
——你不是想不起来。
——而是不愿想起吧。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对于过世令堂的家世不感兴趣,遭人剥夺却毫无恨意。最重要的是,你脸上写着『不希望别人来碰,自己也不想碰』。就好像那里留下了不想碰、不想看,连想都不愿去想的伤痕。」
「…………」
说什么伤痕……
维克好像看透一切似的笑了。带着冷酷无情地拒绝他人,甚至反而显得慈悲为怀的冷漠。
「只要你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我一个外人是没道理插嘴……不过父母亲传给孩子的事物,讲得极端点也不过就是一个人生的例子。如果你觉得连这个都忘掉也没关系——的确,你的双亲与你是再也无缘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