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也正是辛的可怕之处。
无声走在机库的他,周围没人上去跟他打招呼。甚至处理单元之间,或者是维修班中互相说笑打闹的家伙都沉默了。就像是一群小鸟在俯伏悠然征服天空的鹰王一样。(译注:辛的姓氏「诺赞(ノウゼン)」来源于凌霄花(ノウゼンカズラ),字面意思是"凌驾天空"。写成汉字「凌霄君」也有老鹰的意思。)
他就是持有异名,在这座绝死的战场存活了一年以上的怪物。
与我们有『某处』不同。
辛并没有瞥过他们一眼。
他自己也意识到被大家敬而远之了吧。所以,他与斋木等其他处理单元保持着划清界限的接触方式。互相都不跨越那条界限,也不愿跨越。
但他是不是也感到那样很寂寞呢?
原本想和他说些话,但最终还是作罢,闭上了嘴。
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或许察觉到了张开嘴的他,辛瞥了一眼斋木。感情色彩淡薄的双眸凝视着斋木茶色的眼睛,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得突然偏离。
那抹生动,又静谧的赤红色。
谁也没见过他摘下围在脖子上的天蓝色围巾,没有人知道围巾里有什么,遮掩了什么。
随后。某人开口了。
现在,大家都在开着玩笑。将无法抹去的恐惧、羡慕、以及那一抹悲怜隐藏到背后。
「那家伙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脑袋,他是在遮掩吧。」
为了寻找失去的头颅,在战场上徘徊。
失去头颅的白骨尸体,驾驶着类似马匹的多足机甲兵器。觅食同伴残骸的机械拾荒者跟随在后。
他就是这座战场上最受忌讳,也最受爱慕,必将沉沦战场的他们八十六的神。
东部战线的无头死神一一
〈3〉
今天的作战结果两人死亡,一人不能完全死亡。
嘛。
「……虽然不是常发生的事情。」
但也不是很稀奇。
驾驶舱被战车型的炮弹炸掉,或者被近战猎兵型的高频刀切断。斋木看着已经不能发动的两架〈破坏神〉嘟哝道。
被责备的同支小队的胡利向我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八十六就是这样的存在。作为一次性兵器的部件,即使灭绝了,对共和国来说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人型家畜而已。在这里死亡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们已经习惯了。
而且。
胡利说话了。虽然还有点哀伤,但还是安心了一些。
保持微笑吧。
「不过,我们可是有死神在啊,对吧。」
「……是啊。」
说的也是,斋木点了头。
是的,我们有死神在。不仅在战斗中能精准地看穿〈军团〉的行动,如果我们死了的话。
在刚刚分配到的时候,我们与辛交换过约定。
最后幸存下来的人要铭记战死的全员,带领他们走到尽头。
辛会活下去。我们一定会抵达自己(生前)无法到达的地方。因为他会带着我们去那里,所以我们并不害怕死亡。
若是运气不好,就无法完全死亡。辛走近抛锚的三辆〈破坏神〉。不耐火的铝合金装甲已经被烧得焦黑,里面是还未死亡的不幸同伴。
辛漫不经心地抽出放在右脚皮套里的手枪。一边走着一边推动滑块,再拉一下就完成了第一颗子弹的装填。这个动作他已经熟练了。
手扶在撑起座舱罩打开的金属杆上,然后自言自语般说道:
「……不想听的就把耳朵捂上。」
那群脸色苍白,或者神情紧绷地凝视着烧焦的〈破坏神〉、与辛的年龄相仿的新人们慌忙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或者将脸转过。余光确认过的辛打开了座舱罩。
手伸向里面的同伴,或许是在试探,一句、两句,他说了几句话。
斋木对着那样的他发出感叹。
即便他冷静而透彻,对周围所有人都划清界限,但他也并非对谁都没有感情。
不如说,他的本质就是一一……。
当斋木继续思索时,连续三发无情的九毫米手枪的枪声,撕碎了他的思绪。
一早起来发现辛不见踪影,去机库一看,发现他的〈破坏神〉也不见了。
这样啊,那么。
这么想着,斋木走向辛所在的地方。
走了很久之后,果然不出他所料。森林里,刺刀战队主战场的一角。树木之间染上了红花色彩的临春战场。昨天三人死去的地方还散落着〈破坏神〉的机体零件,在那里的是辛和名叫菲德的旧式〈拾荒者〉。
看样子是让菲德来切割三辆〈破坏神〉的碎片。有被炸飞的、撕裂的、烧焦的。三种小碎片都能够回收起来。
这就是昨天战死的三人,被禁止立墓碑情况下的替代。
只有菲德在的时候,辛的表情会稍微放松。那张侧脸忽然一冷,血红眸子的视线转向斋木这边。
「一一你来这里做什么,立羽。」
被问及后,斋木从阳光树叶间隙照下形成的绿荫中走出来。
虽然并不是刻意隐藏,但还是像搞怪似得举起了双手。
「因为你没在,就代表今天〈军团〉不会过来了。」
如果预料到〈军团〉会来袭击,辛就不会独自外出了。至少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开。
类似舍弃自己职责的举止,这位年少的战队长是绝对不会做的。
辛抬头看着举起双手的斋木,脸上并没有丝毫笑容。
「就算有袭击我也能够逃脱,我只是过来一趟这里。……并且这里是竞赛区域的深处。不是随意来散步的地方。」
而你应该逃不掉吧。
辛的言外之意仿佛如此,但斋木却笑了笑。
「那和你一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辛眨了眨眼。
那是他在感到意外时的习惯动作,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斋木却知道他这点。
至于了解的程度,……是连周围的人都能察觉到的地步,辛还是与其年龄相符地有些幼稚吧。以为自己隐藏了感情,却发现事实相违。以为自己抹杀了内心,却发现并不如意。
辛不会抛下斋木。
斋木自己也清楚。明明知道有危险,但还是只身来到了竞赛区域的深处。
他不会抛下同伴。
连死人都不舍得抛弃的、一直抱在怀里的家伙,不可能抛下活着的同伴。
俯视着他的斋木这样想到。
没错,就是俯视。站在斋木面前,刚刚进入成长期的辛,他的视线还是很矮的。与数年前就迎来成长期的斋木相比,身高和体格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将一切都交给年幼的少年,……其实谁也想不到会这样。
「虽然你说过会把死去的人的名字刻在机体的碎片上,带着他们前进。……其实,想要悼念他们的这份心情,我也是跟你一样的。」
没有辛那样的战斗技能,也许会成为他的累赘,无法与他同行。
的确,谁都是如此。
〈4〉
虽说如此,切割〈破坏神〉碎片是菲德的工作,而留存那个是辛的活儿,对于斋木来说没什么特别需要他做的事情。
若还有剩下的遗体,便可以悄悄埋葬起来(为此,斋木放了把铁锹在自己的〈破坏神〉里),但不巧的是,〈破坏神〉里的遗体大部分都被〈军团〉带走了。
与〈拾荒者〉相同,也有在战场上寻觅可再利用的遗体与物资的〈军团〉,回收运输型。即便没有武装,也能将血肉之躯的人类轻易碾碎的钢铁大蜈蚣,拥有到一晚上就能把战场收拾干净的能力,非常勤奋。
那么,至少找一些花来吧。人类难以探知的深邃森林里,他没有发现什么恰好盛开的美艳花朵。四处寻找的过程中,斋木不知不觉地追赶着映入眼帘的某物。
它的白色翅膀,反射着透过树叶散下来的春日柔光,像是在微风中嬉戏一般翩翩起舞,是一种纤细而脆弱的生物。
蝴蝶。
「真……漂亮。」
他捧起双手,用左右手将它夹进手心,当他灵巧地抓住后又猛然回过神。
他悄悄回头望去,只见辛无表情地用发愣的眼神看向他这边。
额。
为了设法掩饰尴尬的状况,他故作镇静地问道:
「你也要捉蝴蝶吗?」
「不要。」
没想到被他用孩子气般的语气拒绝了。
说完后,是注意到自己的年幼声调了么,辛微微皱紧了眉头。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
「虽然战斗时我并不在意,但被比我小的你这么说,我果然还是有些生气啊。总之不要突然说别人很奇怪啊。」
他该不会忘了自己也差不多是个怪人。
说着,斋木摊开双手。被关在手掌中的的蝴蝶轻盈起飞。离开了地面,越飞越高,最后朝着绿林冠外面的春日碧空飞去。
目送蝴蝶的辛开了口:
「你不是想捉蝴蝶么。」
「嗯。嘛,不过。」
小小的白色蝴蝶已经融入蓝天,不见了踪影。尽管如此,斋木还是目不转睛地追寻着蝴蝶的轨迹,说道:
「也许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吧。」
可能是昨天在这里战死的其中一个同伴。
「…………?」
他朝冷着的脸中隐约露出惊讶表情的辛耸了耸肩。
「蝴蝶是死去的人灵魂的化身。蓝色是天堂的颜色。你没听说过吗?」
不需要教导,在所有的文化,对所有人来说,蝴蝶都是灵魂与死后的象征。
「没听过。……你相信那些东西么?」
天堂,或者死后的世界。
从他的声音中隐约听出厌恶感来看,辛应该不相信这些吧。一想到死神可能并不相信天堂或者地狱的存在,斋木就苦笑着摇了头。
「天堂也没什么特别。就是在惨不忍睹的状况下死去后去的乐园啦,无忧无虑这样吧。不过,蝴蝶的话。」
对于人类而言,是死亡后灵魂的化身。
「相信……吗。」
自然而然地移动视线,仰望天空。略显朦胧的,春季苍穹。
那片蓝天的另一边,或许就是斋木没有见过的蓝色海面。因为他相信死者的世界是存在的,天堂的颜色也是蓝色的吧。
「你以前在的强制收容所,里面的孩子怎么样了? 那些比你还小的,被收容时和婴儿差不多大的人。」
辛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才陷入沉默。
「死了。」
「是吧。我在的收容所也一样,大家都死了。」
突然响起的怒骂声与暴力相向的极度紧张状态,这就是极其恶劣的强制收容所的环境。身为庇护者的父母和兄弟以及周围的大人都被带到战场的一边作劳役,加之没有正规医疗的状况下,幼儿的死亡率颇高。
婴儿和幼儿,原本就容易夭折。出生的孩子大部分都能长大成人,也是医疗发达的近现代后的事情了。
据说失去那一恩惠的强制收容所,几乎没有哪个孩子能够度过第一个冬天。
「我在的收容所,大家都得感染了某种病。没有手段医治,也很害怕会传染,……所有孩子都被关在收容所外围的营房里。」
「…………」
「那些孩子……」
他回想起。哭声也好、呻吟声也罢,在周围完全听不见声音之后,他朝里面看去,看见了营房最深处的那一面墙。
「我画了蝴蝶。挤到营房的靠墙处,用手画在上面。」
颜色是泥色和沙色。作为墙壁之外的家畜小屋的强制收容所,不可能有供孩子们绘画的颜料与蜡笔。
不过,斋木却在那里舞动着幻想出来的色彩。
画出无数只蝴蝶的无数孩子,最后一定会在梦乡中看见鲜艳夺目的色彩。
「当时的我们哪可能知道。那时候,那些家伙的年龄都还只是比婴儿大一点而已。不可能教会他们的。但,那些家伙都画了蝴蝶。」
大家还不知道蝴蝶是灵魂的象征,……恐怕是在描绘蝴蝶从地狱中解放出来的幻想。
正因如此,蝴蝶才好成为逝者灵魂的象征吧。斋木想到。人死后就会变成蝴蝶。早已被征召入伍的父母、姐姐、哥哥和先一步死去的同伴们也一样。
「我们也一样。」
据说还有碧蓝色的蝴蝶。只有以前共和国的领土内才有,八十六区并没有。闪耀着璀璨蓝光,于空中起舞的漂亮蝴蝶,就在这个世界。
被死后世界的色彩围绕,作为死者灵魂化身的生物,然而斋木是肯定不能亲眼目睹了。
死后也是如此。
「应该就是那只蝴蝶。死后也应该只能变成蝴蝶。薄弱的翅膀、脆弱的身体,注定会经受风吹雨打,最后应该在离自己尸体不远处坠落。」
那时孩子们梦见的美好世界,至今没有见到。
不过。
「不过,不一样。这里不一样了。……因为有你在。」
即便死者只能化身脆弱的蝴蝶,也有死神将其怀抱带着他们前进。
斋木和先前死去的同伴们,与辛在一起,一定会比一个人死去走得还要远。应该能看到那些原本不能看见的东西吧。
透过森林的间隙,东部竞争区域的深处。与〈军团〉控制区域相邻的遥远处,今天红艳的花朵盛开得十分烂漫。
或许,他们的确能抵达那处深红的彼岸。
在基地的机库里停下了自己的〈破坏神〉,但没有立即打开座舱罩,辛轻轻地叹了口气。从保持开启的光学屏幕中,能看见同样停下〈破坏神〉的斋木以他特有的轻快脚步向某处走去。是特意放了东西在狭窄的驾驶舱吗?令辛惊讶的是,斋木扛着一个大铁锹出来。
……他有病啊。
为了让旁人不越过,于是划了一条界线,不知不觉中感觉被跨越了。当他回过神来时,似乎已经要向对方伸出了手。
无论如何,即使他伸出了手,谁也都会比他比一步离开。
哗啦响起的杂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一一管制官一号呼叫第一战队。送葬者,听见了么?』
「送葬者回复管制官一号。什么事?」
无线电传出一个年轻且稍稍胆怯的男声,辛淡然回复。墙壁里的大部分管制官都不敢与辛进行感官同步。其中有些特别胆小的家伙,连无线电联络也只是必要的最低程度。
听他这么一说,辛一边想着这段时间的报告是叫去巡逻么,一边等待他的回复。巡逻之类的,从很久以前就没必要做,所以就没去过。
『现在下达下一个任务。一一在竞赛区域深处、〈军团〉控制区域深处附近,确认了建造中的前进阵地。现出动第一战队全部战力击溃该前进阵地。』
辛微微扬起眉头。
〈军团〉为了推进战线一一为扩大控制区域而建造的,作为踏板据点的前进阵地。建造完成后,接下来〈军团〉自然就会展开攻势。想要击溃那里需要强大的兵力。
所以在据点完成之前一一攻势准备完成之前,要先发制人击溃前线阵地。运用作为共和国防卫战力的八十六虽然是理所应当的。
「只有第一战队,吗? 以下第二战队的支援呢?」
〈军团〉也知道在前进阵地完工之前会受到敌军的袭击。用于护卫与迎击的部队,已经如管制官所说的在据点周围部署开了。
约莫有两个大队的规模。不止战车型、重战车型为主体的机甲大队,恐怕还装备有专门迎击的反战车炮兵型(Stier)吧。即便如此,对于仅仅一支战队来说,依然是非常强的战力。
『没有支援。……判断为没有必要。』
辛深深叹了一口气。通信对面的管制官缩紧了身子,但辛毫不在意。没有顾虑的必要。
以两个大队规模的〈军团〉为对手,而他们只是一支连〈破坏神〉都没满编的战队。综上,也就是说。
「叫我们送死是吧。管制官一号。」
〈5〉
八十六,难免会死。
在这绝对会死的八十六区战场。被敌机与抛弃他们的祖国的地雷原四面包围,落入机械装置的亡灵之手。总有一天。
必定会死。
尽管如此,当听到与死亡宣告相仿的来自共和国的任务通知后,处理单元中的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说明完任务内容与大概的作战计划后,辛站在队员们面前不再出声。原则上不是人类,作为不过是自动无人兵器机库的八十六区的基地。建造得异常简陋的简报室里。不知道某人恰好从哪搞来的战区地图前面。
如果内心不满,有怨言的话,他都会听下去。恐怕辛是这个意思。
这份不满与怨言,本就不该由辛来承受。
所以斋木先一步说道。
赶在无可奈何的恐怖与愤怒,发泄到等待他们的辛身上之前。
赶在对〈军团〉的恐惧与败战的愤怒、为把八十六定义为人型家畜而产生的自卑感寻找发泄处,同伴们犯下与共和国白皮猪同样丑陋的罪之前。
「明白。一一你们这些家伙摆着一副这样的表情。没问题的吧。毕竟、」
斋木一边感受到聚焦他身上的视线,一边笑了出来。坦然的说,那几乎是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
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必要。
毕竟。
斋木回头看向视线之中的,一双给人印象深刻、明亮的血红双眸,说道:
「即便战死了,你也会带着我们去吧。我们的死神。」
血红色的色彩,在那一瞬泛起了波澜。
斋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道波澜,说道。
至少让他露出笑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希望能减轻他所背负的东西。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了。也不算坏。……是这么说吧。因为有你在,我们不会独自死去。即便死了,谁也不会被遗忘。……在我们死后,你也会带着我们走下去。所以说,即使我们死了,也不算坏。」
没错。死亡并不可怕。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在死后,我们也能得到救赎。
所以死亡并不可怕。
但是,还留下一个遗憾。
他明明冷静而透彻,却也很激烈。明明摆出一副与世无关的表情。
只要与他共同奋战,他就不会抛下任何人。留下他独自一人先一步死去,他也不会抛下任何不像话的战友。那样的他,本质就是一个温柔的孩子。
我们终究只能成为他的负担。
明明选择了拯救别人,自己却没得到过任何人的救赎。自己不能向任何人寻求救赎。
背负重担的那孩子。
如果能与他并肩作战,是最好的了吧。但是我们没有那股力量,无法陪伴他到最后。
……抱歉啊。
那个声音,无法用语言说出,无法向他传达。
在等待出击的〈破坏神〉驾驶舱里,辛不经意间将注意力放在储物盒里的铝片。
连接上了感官同步,他能感受到周围同伴们紧张感。
那些是刻着死者名字,战死者的〈破坏神〉的小碎片。数量不断增加,在不能建造坟墓的情况下,用于代替的铝片墓碑群。
最初与他交换这个约定的战队长的笑脸和长长的黑发,辛现在仍记忆犹新。那头被淋湿黏上的黑发,还有她的血的颜色。
曾经被人憎恨、被人依赖。被厌恶也好,心灵相通也好。他还记得所有人。
所有人都死了。
然后,死亡会一直持续。
八十六就生活在八十六区这样的战场。不存在活路。注定会死亡。谁都是一样。
尽管如此。
一一你也会带着我们去吧。我们的死神。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能拯救他们的话。
因为,他能做的只有那样。
带领着所有人。
走到他希望的尽头。
抬起眼睛。献血般深红色的双眸,如今变得凛然寒冷,那股激烈已然平静,唯有静谧一一仿佛冻结了。
就像是被拔出的一把冰刀。
如同掌控深红的战场,没有感情的死神一般。
作战开始时间。
昏暗封闭的驾驶舱里,文字跃动在保持启动的光学屏幕上。粗糙的画质搭配着非常相称的模糊文字。那就是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棺材的,会行走的铝合金棺材的启动画面。
《系统启动》
《共和国工厂 M1A4〈破坏神〉OS Ver8.15》
他目视前方,位于遥远彼岸的战场染上了红色。那是战场上盛开的一一一望无际的虞美人的鲜红色。
曾是白骨之原的战场上,那片血海就此狂舞绽放。
八十六区也是一处掩埋无数白骨的战场。八十六的尸体不会被祭奠,化作机械装置的亡灵在此彷徨。总有一天,他也会加入到那群死者当中。到那时为止。
到战场的彼岸为止。
嘎呲,刺耳的杂音,混杂在过时的无线电通信里。
短篇 兄妹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机设: I-IV
翻译:米瑟冈萨斯
「一一呃。等一下啊,辛艾。」
圣诞节前夕,联邦首都中心街的购物中心。由于站在广场前面的商场一角的弗雷德莉卡出言留步,担心她在人群中走丢造成麻烦才牵着手的辛停下了脚步。
小小少女正盯着摆满手工小物件的摊子中的大熊布偶。
……大概是。不知为何,布偶的一只眼睛有着明显缝制过的痕迹,有只耳朵也缺一角,只留下特意缝上的缺口。
怎么说,不经意间看了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虽然还有点早,但不妨看一下圣诞节的礼物呢? 可以给可爱的小妹妹折扣哦。」
看上去像是店主,戴着半框眼镜的女性这么说道。实际上,弗雷德莉卡与辛并没有血缘联系,但他们有着相同的黑发与血红的眼睛,所以在旁人看来,他们似乎是对兄妹。
「欧尼酱,我想要嘛~」
弗雷德莉卡转过头,露出一副非常渴求的表情。
或许是一边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些奇怪的把戏,一边觉得羞于启齿,渐渐通红的小脸蛋很是有趣,辛于是决定买下那只毛骨悚然的布偶熊。
弗雷德莉卡开心地抱着剪掉标签的布偶。
「唔呼。汝意外地果断呢。」
「你是从哪学会这种把戏的?」
明明是个如果没人陪她一块,连东西都不会去买的深闺小姐。
「笨蛋。汝难道以为余像那些懵懂孩子的一样,看着流行动画就会不时发出尖叫声欢闹一通吗?」
然而,她不论每天每夜、连续不断地看,都不会觉得厌倦。眼睛死死盯着动画,然后不时发出尖叫,连辛也觉得很烦人。
弗雷德莉卡得意洋洋地昂首挺胸。
「那只不过是研究,为了接触庶民时也不会出现可疑的……」
她突然间沉默了。
「也不会出现可疑的……嗯……」
不过,无论语气是多么自大,十岁小孩的词汇能力也处在成长阶段。
过了好一会也没想出来,于是辛来救场。
「言行举止吧。」
「啊啊,就是那个。……意外的坏心眼呢,汝是故意不教余其他没学过话的吧?」
似乎还在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买过字典了吧。有疑问自己去查。」
「……汝为什么要叫余拿这种现代纸,看起来就很重的东西……」
让弗雷德莉卡从吵杂的古书店里寻找与她的小手完全不成比例的笨重字典,当然是辛故意而为。
弗雷德莉卡独自发泄了一阵子后,变成束手无策的狼狈样。连莱顿都看不下去了,于是便买了个口袋般大小的东西送给她,以为问题就能解决了。
紧紧掐住布偶,仿佛要勒死它一般,弗雷德莉卡又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汝在奇怪的地方还显得有些孩子气……」
货真价实的孩子没理由这么说吧。
辛的余光看见了擦肩而过的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听见与新时代相违背的言论要责备一般。他说道:
「不想让人觉得可疑,平时就像刚才那样说话不就好了吗?」
呣,弗雷德莉卡邹起眉头,说:
「那是有必要时才说的。如果平时就说着那种撒娇般的话语,岂不是像个傻瓜一样。」
「若平时不多练练的话,必要的时候也说不出什么。」
他说完后,弗雷德莉卡罕见地沉默了。
「一一要是把自己的组成部分舍弃一些,还会是自己吗?」
「……?」
「选择语言的形式也是余的一部分,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舍弃的。最重要的是,余并不愿舍弃余。」
她将下巴埋在布偶熊的头顶,静静说着,大大的血红色眼睛躲着辛。
「虽然我不想舍弃……但总有必须迎合社会的那一天吧。人只能活在人类里。如果不迎合的话就会遭到排斥,是你的话会如何选择?」
「……」
那一霎那,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虽然没能说出来,但他想起了她为什么这么说的原因,辛俯视着比他矮了很多的弗雷德莉卡。
「你想要一个布偶,是因为现在是不得不迎合的时期么?」
「一一」
这次弗雷德莉卡没有回答。
看着她的眼睛渐渐泛泪,他淡然地追打下去。
「还有,谁是你欧尼酱?」
「啊……无路赛,无路赛啊! 斤斤计较的男人最容易被讨厌了!」
她胡乱地挥舞着双手,而辛一把抓住她的小脑袋,隔开两人。
因为要是抵住她的头,加上两人手臂长度之差的关系,弗雷德莉卡的拳头就完全够不着辛了。但今天加上了布偶,比平时的距离要长上一些。出乎她意料般,辛倾斜着头避开了她抬起布偶熊脚来的一记类似的上勾拳。
「……手臂,扯烂了。」
「那缝好不就没事了! 通过图画的破坏力让莱顿他们的腹肌崩坏哟!」
年弱少女特有的尖锐声音在极近的距离爆炸开,押着弗雷德莉卡的脑袋,辛轻轻地发出叹息。
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关系很好的两兄妹在嬉戏打闹一样。圣诞节前夕,明亮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带着微笑注视着这一幕。
短篇 鲜血女王、死神与小猪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米瑟冈萨斯
录入:米瑟冈萨斯
不同于加热过的砂糖,别有一番风味的甜香,是这附近特有的揉入新鲜起司的面团香味。用模具压出造型,黏上眼睛鼻子,就成了柔软蓬松又可爱的一一……
「………猪。」
「听说在联邦,每逢这类节庆一定会吃这种点心。」
看到蕾娜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小猪点心,身旁的辛面露苦笑地说。
在邻接军械库基地的地方都市,一处矗立着时钟塔的中央广场。两人这天休假,都穿着便服,此时站在遍布广场与大街的摊贩之一面前。
今天是联邦军成立十周年的纪念日兼庆典。其他部队会向一般民众开放基地,邀请国民一同庆祝,然而机动打击群才成立不久,大多数的主要成员又不是土生土长的联邦国民,上级认为他们对纪念日恐怕没什么认识,所以没有部队主办的节庆活动。因此几乎所有队员跟他们一样,跑来参加隔壁城镇的庆典。
「因为自古以来猪就是多产的一一丰饶的象征。使用小猪造型应该是讨个吉利吧。」
「没错没错,而且买我们的小猪还能试试手气喔!」
由于没有穿军服,一时之间看不出来是长官与部下,但至少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妹。含笑看着两人的摊贩老板,开怀大笑着补充了一句。
蕾娜被勾起了兴趣,试着问了一下。
这让她想起摊贩顶篷除了写有店名,还用富有童趣的字体写着「心跳加速!小猪大挑战!」之类的字眼。
「试手气?」
「是啊。」老板就像弄臣向王公贵族致敬那样,轻轻张开了双臂。只见防尘用的玻璃柜里,装满了堆积如山,乍看之下好像都是同个种类的小猪点心。
「就是口味抽抽乐啦。」
也就是说内陷有多种口味,要吃吃看才会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
蕾娜觉得好像很有趣,但她还没说出口,辛就先说了:
「请给我们两个。」
「好喔。」
老板迅速用纸张把小猪点心包好,给两人一人一份。
「你们两个年轻人好像是生面孔,是不是从隔壁那座基地来的啊?」
「是的。」
「这样啊,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努力……这个请你们喝吧,要加油喔。」
老板用塑料杯倒了红莓果汁给他们。
两人道过谢,离开了摊贩。
可能是镇上居民都上街了,街上挤得水泄不通,两人一回到人潮之中,转眼间就看不见那小小摊贩了。属地城镇都是一片欢欣鼓舞的节日氛围,举办着纪念的庆祝祭典。
其实蕾娜是第一次体验边走边吃。她担心看在身边的辛眼里会显得不庄重,用樱桃小口轻轻咬了一口小猪头上折起的可爱耳朵。
她咀嚼了一下,随即睁大双眼。
「一一好好吃。」
里面包的是猪绞肉与切碎的蘑菇、洋葱拌成的馅。小火慢炒洋葱的香甜与蕈菇的芬芳,与猪油完美结合。她喝一口附送的莓果汁,恰到好处的酸味洗净了口腔,只留下鲜美滋味。
相较之下,同样咬了一口小猪的头的辛,稍稍皱起了眉头。
「……好甜。」
一看,辛的点心里包的是蜂蜜渍坚果。
甜味比砂糖更浓的蜂蜜,对于不太吃甜食的辛来说似乎太甜了一点。莓果汁应该很酸才对,他却几乎一仰头就喝干了。
见他就这样神情有些为难地看着剩下的点心,蕾娜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他身在战场上时,明明即使面对「军团」的浩大军势都能面不改色。
现在却对一个只有他那大手的掌心大小,小小一只可爱的小猪露出这么为难的模样。
「那么,我们交换吧。」
咦?辛还来不及回看,她一伸手就把点心拿走,将自己手上的小猪交给他。不等辛说什么,她已经张嘴咬了一口抢来的点心。
蕾娜出乎意料的行动,让辛眨了眨眼睛。
虽然这样的确帮了他一个大忙,但是……
看到蕾娜一口接一口把甜馅小猪吃掉,辛将「你不介意吗?」这句话给吞了下去。
「真的好甜喔。」
「……是啊。」
甜的不只是小猪点心。
没说出口的话因为没说出口,自然也不会传达给蕾娜。
辛两口就把换给他的绞肉点心吃完时,蕾娜两眼发亮地惊呼了一声。
「辛,庆典游行好像要开始了!……那是大象,对吧……!好棒喔……!」
「似乎是……对了。你应该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象吧。」
在人群的那一头,一只灰色的大型动物走在变装男女游行队伍的前头,用长鼻子从背上的花篮里抓取花瓣,边走边撒花。
「我们凑近一点看吧!」
「好……跑得太急会摔倒喔,蕾娜。」
长达十年的战争,使得蕾娜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大象。眼看蕾娜兴奋雀跃得像个孩子一般就要往前跑,辛带着在第八十六区恐怕不曾展露过几次的柔和笑容,随后追上。
两人自然而然地手牵着手。
四处撒放的花瓣在蓝天下轻柔飞舞,飘落在普天同庆的人们身上。
短篇 漫画第一卷 短篇 无名战士无墓冢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翻译:米瑟冈萨斯
「〈送葬者〉……!?」
辛对用颤抖语气呻吟的共和国蔚蓝军服的士兵投以讶异的目光。在共和国八十六区,东部战线第一战区第一战队“先锋”的前线基地。从时隔半年的重组中被编成分配到这个基地,辛站在历经风雨和阳光的冲刷下褪色的队舍前。
队舍的墙壁已经完全掉色,上面还有上下颠倒的共和国五色旗涂鸦。
「怎么了?」
「没……」
士兵用支支吾吾的语气敷衍后,便移开了视线。他并没有军人应有的风貌,是个身材消瘦且懦怯的人事部所属士兵。……虽然八十六不被认为是人类,但不知为何,他们的信息不是由共和国军装备部处理,而是让人事部负责。
在以『先进的无人机与人道的国防』为宗旨的共和国军,没有战斗人员。因此,只会在每月的物资空运与职场变更时才会看手续的共和国军人,显然不能称之为军人。甚至怀疑他们是否懂得怎样开枪,一部分人还十分害怕着立场在他们之下的八十六。尽管面对的是笼中野兽,却还像个孩子一样担惊受怕。
眼前的士兵也是胆怯成性的一员。
辛淡然自若的看着他的丑态。他不知道共和国人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他。如今八十六就像动物一样,被当成野兽忌惮着,被蔑视为人形的家畜。
士兵像是要摆脱那没有感情的视线一般,闭上了眼睛。
之后,他挤出带有刚开始惊愕与动摇的声音,用极具官腔的口吻说
「一一收容编号E022-23093。重新拍照。到这边。」
共和国八十六区各战区的任期,原则上为半年。每半年便就会将部队重组,重新部署。这是为了防止处理单元勾结叛乱的措置。
重组时也需要重新拍照,当结束管理文件用的照片拍摄后,辛来到士兵面前。在画着身高线前的墙壁上举着编号牌,就像囚徒的照片。不被承认是人类的八十六,包括名字在内的所有个人信息都会从共和国行政系统中抹去,只用收容时的编号来进行管理。
因为只是随手写的缘故,笔画有些歪斜。忽然看到了展示的自己的编号。
前四位数是收容所编号,后五位是收容者编号。而这个编号也在部队重组时的照片拍摄、战时通信和警戒战斗中的报告书里细分使用,即使再讨厌也能记住了。
忘记他的名字怎么叫的人也有很多。
一一辛。
突然间,听到到有人在叫他,他看去。
忘不了。……忘却不了的同伴。
名字什么的,归根结底,还是与这个编号一样,只不过是个体识别用的单纯符号而已一一。
不过拍照和配属的手续,归根结底也只在共和国军内部才是必要手续,对于处理单元来说不具有任何意义。
虽说只是重新拍照,但也是战队二十四人一个个轮流来。都是十多岁的一群人,处在精力旺盛的年纪,在辛的周围,同伴们都按耐不住寂寞,开始喧嚣起来。
同样拍完照回来的科莲娜,将零散在草地上的一个小石子踢飞。似乎是被眼前这意外的一幕激起竞争意识了吧,名叫奇诺的少年将散落的钉子踢飞得更远。短暂的等待时间,瞬间演变成看谁踢得更远的竞争。
持枪负责运输的共和国军人,虽然看见家畜们在胡闹而面露难色,但也不会去制止。……包括基地在内,八十六区的各项设施都位于要塞群格兰幕百公里外,被对人·对战车式地雷原完全与共和国本土隔离。即使他们不去管理,八十六也逃不到哪去。
赛欧一脚把生锈的螺栓踢到墙上的颠倒五色旗。一下子,看谁踢得远的比赛又更换了,现在是看谁踢到什么颜色就得多少分的游戏。而在不知不觉中,踢的动作也被取消了,变成一场投掷游戏。
辛认为总是这样看的话会有点眼花缭乱,通常来说,最终会演变成倒立用脚踢东西的迷之游戏,所以他还是打算与这场骚动保持距离。
像是猜到他内心所想,戴亚看向他那边笑道
「辛艾君? 别老是观望了,偶然也露一手吧?」
「…………。好吧」
被指名了也逃不掉。
他将目光看向脚下的双头螺栓,用力一踩将其颠上来,然后眺准时机抓住在空中旋转上升的螺栓,趁势投了出去。
“唰”地一声,长条棒状的双头螺栓已经刺入五色旗的中央。
随后,同伴们、惊呆与微笑各占半边脸的基地整备人员、一旁观望的共和国军人,都陷入了沉默。
「……太强了。」
「不愧是“东部战线的无头死神”……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