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实际上。
完全不过是偶然而已。
虽然只是碰巧,但辛并不想说明,只是保持沉默。似乎知晓他沉默的理由,分配到同一队伍中与他相处时间最久的莱顿无声的笑了。
回过神来,似乎已经拍完全员的照片的人事部士兵走过来。
「交情挺不错啊。……你和他们很熟么。」
辛稍微扬了下眉毛,共和国军人除了骂人外,聊闲话倒是极其少见的。
「……是啊。因为都被分配到这里了。」
东部战线第一战区第一战队“先锋”。是由战斗时间最长的处理单元——从这绝死战场上存活数年的处理单元组成的精锐部队。
霎时,士兵沉默下来。……这样,就一部分人吗,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
并没理会他,辛看向士兵手中的相机。那是如今已经很少见的,在拍摄现场就能冲好的宝丽来相机。
八十六没有坟墓可以长眠。现今拍的照片,在战死或战队重组时,也会扔掉不保留。
但即便如此。——还是。
「一张。……可以拜托你吗?」
如月银色般的双眸并未看向他……辛指着“那个”将话继续说下去。
短篇 漫画第二卷 短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米瑟冈萨斯
翻译:米瑟冈萨斯
大概这里原本是制冰场的冷藏库吧。
外面虽然是初夏的时令,但这里仍被冰霜覆盖,凯耶呆愣地环视空旷的地下室。
即使在战争中断掉了电力供给,这里还是充满了冰,在绝热性很强的地下,这座冷藏库起到了冰窟的作用。不知是何时天花板部分出现了裂缝,落雪从裂缝吹入,就结果来看,每至夏天融化的冰都能够得到补充。
话虽如此,看着不知何时降下的积雪形成的冰景,她一时无以言喻——……。
在她的身后,一同探索废墟的辛说:
「……该不会是、」
「问你一些无关紧要事,辛。」
「嗯。」
铿锵,咕隆咕隆咕隆。
沉重而划过气流的声音回响开来,凯耶驾驶着〈破坏神〉,将用遗弃的毛毯包裹住的大锅踢了回来。
滚落到基地的机库,有裂痕的水泥地上。
「假设,只是假设。如果半夜时有女生过来夜袭,并且女生还是战友,你会怎么办呢?」
驾驶〈破坏神〉将滚过来的谜之大锅踢开后,辛回答道,并且讶异地皱起眉头。
抬起背部的炮身,开启座舱罩,互相将肉身暴露在外地操纵着。以贫弱扬名的两架机甲兵器,一边发出嘈杂的脚步声一边踢着非常半吊子的足球,阿德雷希特以一副苦不堪言但又无奈的表情注视这一幕。
「夜袭是什么意思。」
「诶。」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复,凯耶愣住了。
然后那一脚就踢了个空,连忙追上滚动的大锅,再次踢回。……因为必须要将大锅像在地面上滚动那样踢,如果自身动摇过程就会变得很难。
讶异的辛继续说道:
「趁我睡着的时候来挠我的头吗?」
「那并不是突然袭击之类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
「我不知道意思的话就答不上来。」
「那个……就是……」
虽然是自己提出的问题,但却不好意思解释。
凯耶红着脸想寻找出不那么露骨的词语,但途中想起什么后,嘴角便上扬了。
这种不讲道理的恶作剧,或许也可以容许吧。
「……其实你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吧,辛。……让女性说出这种话来,可不是光彩的事哦。」
半睁眼瞪着对面,哼,辛哼了一声。
他的〈破坏神〉一脚踢飞大锅,传出些许粗暴般的声音滚了过去。
「你问的问题很难答复。……我也不是很随便的。只从别人那听说过。」
平常感情表现得就很淡的少年,用稍微不高兴的语气说道。凯耶苦笑了一下。
特别是看着战场上的他,就会忘记辛实际比她还要小两岁这一点。
如果他被视为人类的话,就还是被当作小孩照顾的年纪。
「……也是啊,抱歉。……忘了这个吧。」
如果真的试着去做了,眼前的少年又会有何许反应呢。她有些在意。
沉默片刻后,〈破坏神〉的脚步声与大锅转动的噪音也随之放缓了下来。
凯耶思索刚才的沉默。
这口大锅必须要在一定时间内持续滚动,这期间只是默默地互踢也实在过于无聊,虽然刚才也聊了闲话打发时间,但话题中途就断掉了。
刚开始玩的是词语接龙,如果还是小孩子也就算了,但玩家是十六岁的辛与十八岁的凯耶。两人没有特意去想词语,只是淡淡地你问我答,持续五分钟左右便开始厌倦。辛用的莎翁的戏曲标题,凯耶将花的名字与自己给出的单词绑死后,回过神来游戏变中止了。
对于沉默寡言性子的辛而言,大概不会为这种沉默感到尴尬和无聊,但凯耶就不一样了,她必须要找话题来打破沉默。
看着发出咕隆咕隆往返于两机之间的大锅,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直接说了出来。
「在我们这边,说到夏天就会想起‘那个’。……在我祖先出生的国家,夏天的必备品是一种叫波子汽水的饮料。」
凯耶自己从未去过那个住着很多与她同民族的人的国家。
位于大陆东部的尽头,如今或许在吞噬了大陆全境的〈军团〉铁蹄下幸存着的,她陌生的故乡。
萦回在她心头的,是乡愁和隔绝的复杂情感,按耐住心绪的凯耶笑了。对于祖先移居到共和国,又经历了数代后的凯耶来说,那个国家是她的根源。那个国家的语言凯耶也几乎不会说,只能从一些单词和传统还有碎片的文化来了解陌生的异国。
即便想回去,也不再有机会。
原本她应该回去的故乡,并非那个她感到陌生的异国。
无从知晓凯耶内心想法的辛,对于她突然开始的话题眨了眨眼。
虽然他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随声附和道:
「那是?」
「装在玻璃瓶里,有碳酸的甜味和独特的清爽气味。瓶盖内侧镶着一个玻璃珠,喝的时候从瓶口上按下去,玻璃珠就会脱落到下面。」
是他在共和国——在被遗弃的战场街道上从未见过,充满异国情调的包装与打开方式。仿佛对波子汽水稍稍起了兴趣,辛探出一点身子看去。
「那玩意挺有趣的,是什么样的构造?」
「不懂,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
「………」
辛露出像被拆台的表情,陷入沉默。
看得凯耶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是对于刚才的回礼。
但辛却一直保持沉默,垂下血红的眸子思考着。
考虑一会儿后,他开了口:
「……不知道么、」
因为没有见过,所以才不知道。
「想喝一次——吗?」
一瞬间,凯耶沉默了。
令她陌生,只知道是自己父系祖先的祖国。
回想起来,她知道,缭绕内心的乡愁与隔绝感被他看穿了。
说起来,辛也是出生在共和国,但他的根源却是别的国家。开发了〈军团〉,使大陆全境陷入战乱的领国、吉亚迪帝国。作为统治民族夜黑种与焰红种混血的辛,两大族的浓厚血液在他的身上流淌。
但也仅是继承了血统。他没有去过帝国,被关进八十六区后就别想了,〈军团〉战争爆发前也没有去过。
被出生的祖国抛弃,连自己的根源国家也不知晓。
并且,现在已经哪都去不了了。
这种隔绝与孤独感——辛或许和她一样能体会到。
「嗯。如果能实现……。……的话。」
设置好的闹钟(以前在废墟街道上捡的厨房定时器)响了,大锅正好滚到〈破坏神〉的脚尖,关掉电源组后,凯耶下了机。
和同样下了座机走过来的辛一起,看着眼下那口大锅。
「……也差不多做好了,吧?」
「我想是的。刚才开始就听不到流水声了。」
戴上事先准备好的手套,剥开粘贴毛毯的胶带,打开外层包裹。
露出来的锅面冻得很严实,这是口准备要废弃的大锅。
将让盖子固定在锅口的胶带撕下,锅里是大量融化的冰块以及大小不一的密封容器。
「不过你还真了解这些东西啊。是在哪里看过吗?」
「大概吧。这不是冬天会想吃的东西,因为没有机会,到刚才之前都没能想起来。」
取出容器中最大的一个,摇晃几次确认声音,拉开盖子确认里面之后,辛点了点头。
「已经凝固了。」
「成功了啊。得赶紧通知他们。」
点点头后,凯耶开启感官同步。
连接的对象是先锋战队的全部人,还有在附近等待着的维修班的份。
由于是所有人的份,装入这么多份的冰进去使得锅变得很沉重,只能用〈破坏神〉互踢来使之滚动。
顺便一提,将锅绑在菲德上,让它跳三十分钟左右是辛的提案,而在场菲德也似乎很兴趣,但因为排热问题,提案被遗憾地否决了。
「各位久等了。……其实,来到八十六区后还是第一次吃吧。」
材料是罐装无糖炼乳与砂糖,增添色彩与提香用的是不久前初春盛开的野玫瑰和紫罗兰果酱,最后是冰和盐。
据说只要将冰和盐按一定的比例混合,温度就会降到零度以下。
这次就是利用这个原理。
「冰淇淋做好了。」
短篇 传说的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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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米瑟冈萨斯
战斗全重五十吨的〈瓦纳尔刚〉传出巨躯落地的声响,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伴随而至,〈瓦纳尔刚〉的系统因外部操作宕机,
「……呃、」
坐在纵向双人座舱前方驾驶员位置的辛,眨了眨眼。封闭的座舱里,三块光学屏幕和显示各种信息的多功能全息窗口全部暗淡下来。
紧接着无线电启动了,从中传出指导教官穿云裂石般的吼声。
『辛艾·诺赞! 又是你啊! 你这家伙为什么搞成这样――』
辛连忙关掉无线电。
随即又重新启动。
『你别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了多少遍这里不是你之前待的八十六区!! 长官不会像共和国那样装瞎说梦话!』
「无线电有问题。」
『嚯……你意思是维修班的工作有缺陷吧? 那我必须要向上级申请予以维修班惩处……真的是无线电故障了吗?』
是那么回事吗?
「对不起,教官。」
『服了你……』
指导教官发出仿佛将几十只苦虫嚼烂品味的声音。
『包括无故挂断在内,这些原本就是违禁行为。让〈瓦纳尔刚〉机动跳跃什么的,腿部会断掉也不奇怪。你要感谢还能设计机体的陆军工厂啊。』
再强调一遍,那是一个战斗全重五十吨的钢铁怪物。跳跃和紧急制动等突发机动操作产生的惯性,是五十公斤左右的人类无法比拟的。
不过,教官用苦涩的声音说下去。
『这次你做得很好。如果你不避开就会有人受伤。』
毕竟他们只是训练了几个月左右的军官候补学员,在模拟战中,还只会盯着自己与眼前假想敌的动作。稍不注意,彼此的距离就容易拉得很近。如果辛没能立即让战机跳起来,避开僚机的碰撞方向,两辆五十吨重的多足战机就会以近一百公里的速度狠狠撞上。
『这次就算将功补过了。但是,你和兰茨的危险驾驶行为不可取,本次演习得分为零。那边的战机也是。――埃尔文·马尔赛! 这次事故原本就是因你不注意引起的! 敌人好好的反伤了队友,你傻啊!』
『对不起教官……』
同期少年的道歉中途,无线电就断开了。对他这边的斥责似乎暂时结束了。
安静的驾驶舱里,辛回头看向刚开始就很在意,在他后面的炮手座位。
「抱歉,尤金。没事吧?」
系统关闭的同时,无线电也切断了。因为动力组的运作也停了,现在即使正常对话也能听见。
暂且不论作为驾驶员已经习惯这种机动的辛,对于炮手尤金来说,这可是当头一棒。如果能有警告就好了,但当时没有那么多时间。
「疼……」
尤金按着似乎遭到重击的后脑勺蹲下来。……好像问题不大。
「还算好……。就是,眼睛冒些火花……」
「抱歉了。」
「不……我没事。这种程度没关系。如果像教官说的那样撞上,就更糟糕了。」
说完,尤金抚摸着后脑勺,抬起头来。露出眼镜后面的白银色双眼。
「而且有了这次经历,给妹妹的信里能写个好故事了。啊,我能把你写进信里吗?」
「我不介意。让妹妹读有趣的故事? 就这次的。」
尤金苦笑着耸了耸肩。
「就是妮娜想知道我在部队里怎么样。战场往往给人可怕的印象,我得说些残酷以外的故事来打消她的担忧。」
「……」
「所以这次找到不错的故事呢。和哥哥搭档的人很厉害,哥哥说不定能沾光一块成为英雄! 就这么写行了。……对了!」
尤金目光炯炯,探出身子。
「辛将来要是能成为真正的英雄就好了。辛艾·诺赞传说的零分!我能跟人这么说吗?」(注:零点除了零分的意思外,也有起点的意思)
看着尤金仿佛事先给他挖好坑或者在跟他商量一般眼睛放光,辛的嘴角动了动。
「那等你出名以后,我也会告诉大家,尤金·兰茨是个总挂念妹妹的重度妹控—」
「哈哈,说得对。」
将〈瓦纳尔刚〉停在机库的停机坪并下车,一位陌生的女军官在等着他们。
看着先下车的辛的后背,再看向那名女军官,尤金顿时一愣。女军官有着剪成男式的金色短发,紫色的眼睛。领章是中校,左臂贴着从研究局调来试验部队的身份臂章。
女军官涂有口红的嘴唇,微微一笑。
「――你是候补生辛艾·诺赞吧?」
短篇 Fragmental Neoteny - Br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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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米瑟冈萨斯
〈1〉
在机库规定区域停好〈破坏神〉,辛打开座舱罩。
从机舱出来后,将自己的座机交给跑过来的维修班。辛斜视一眼目睹了折断一把高频刀惨状的〈破坏神〉,传出零星咒骂声的维修班后,继续走在杂乱的机库中。
从今天的战斗中幸存下来的队员和维修班,像往常一样不愿与他交谈,辛也无视周围的人。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辛苦了,诺赞“副队”。」
面前倒映出的影子与不经意间传来的声音,令辛抬起头。只见一名有着一头竖立式硬质金发的青年露出了笑容。
「琼音队长。」
「叫我卫寿就好了……说了好几遍你还是没改口啊,还真是顽固啊。」
哈哈笑着并向辛走来的,是这支战队的战队长琼音卫寿上尉。有着比辛高出一个头以上的身高,以及炯炯有神的朱红色双眸。
「今天也表现不错嘛。多亏有你在,我和队里的其他家伙也得救了。」
「我只是通知了敌军动向而已。」
「足够了。总比被敌人打个措手不及要强。」
说着,卫寿笑得更深了。
他的眼睛颜色是朱绯钟(Spinel)特有的朱红色。黄昏般的颜色。
「没想到你会通知我呢。虽然迟早都会要进行同调,但那也是需要勇气的吧。谢谢你。」
相信我吧。
「……无妨。」
那也不要紧。
就如他所说,只要辛连接同调,队友迟早会知道。
卫寿面露苦笑。
「我都这么表扬你,老老实实接受不就行了。……说起来,你、」
「?」
「你上战场也差不多一年了吧? 用户名啊个人标志啊,这些也得好好考虑下才行了。」
「…………。是啊……」
与为别人的事情异常高兴的卫寿相反,辛发出不感兴趣的叹息。
在战场生存了一年的处理单元,在通讯期间使用的不是小队名与编号为组合的识别名(Call sign),而是固有的用户名。同样,也会在座机画上识别名外的个人标志。大部分处理单元会在从军一年内死去,这也是八十六区的惯例。
当然,这些并不会记录在共和国军的公务文件中,但基本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处理单元们的上司并不会在意人型猪的怪癖。
「你有想过吗? 这种感觉不错之类的。」
「反正都只是用于识别身份的符号而已吧。跟名字、识别名、收容编号一样。」
看着近乎以宣泄的口吻道出的辛,卫寿随即眯起双眼。
「你讨厌自己的名字吗? 辛。」
「…………」
那一瞬间,记忆深处浮现出鲜明的声音以及那双眸子,辛紧咬牙关。
辛(Sin 罪孽)
都是因为你。
全都是你的错。
「……不是。」
辛回应的声音,略显僵硬。
自己发出的声音不知怎么听起来很刺耳,辛低着头。攥紧的拳头因摩擦皮肤而吱吱作响。
而卫寿似乎装作没看见。
「如果你没有想法的话,就由我来想吧。那就……」
思考了片刻后,他浮现出似乎想到什么好主意的表情,竖起了食指。
「“巴雷克”怎么样? 那是神的别名,是统率亡灵战士的战神、“火眼者”的意思。你实际上也就如神或怪物一般强大,况且你还有那个约定……和你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很相符。」(译注:巴雷克(Báleygr),古诺尔斯语,是民间给奥丁起的诸多别名之一。除了有“火焰之眼”的意义外,也有“躲闪之眼、鬼祟之眼”的意义。这个名字后来成为军团对辛的识别名(Call sign)。「火眼」同时是台版译名。)
当辛不由得扭头看向他时,卫寿像得逞一般,再次笑起来。
看着那张像对年龄相隔很大的弟弟成功恶作剧的哥哥的表情,辛有些慌忙地移开视线。
「……我配不上。」
「是吗? 我想既然都这样了,就随便取个逼格高的名号好了。反正、」
辛抬头看去,卫寿笑着朝他耸了耸肩。
「就如你所说的,只是用于识别的符号,本质没有变化,是场自我满足的游戏罢了。」
目送副队长细小的背影离开机库,卫寿将目光移向在稍远之外关注刚才那幕的维修班长。
「辛苦你的不辞劳累了,星野。维修班长大人。」
「维护和修理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应该的。……卫寿。」
他是卫寿在幼年学校里的同学,也是一起被抛弃在战场的维修班长,仿佛凝固成苦涩表情的他,将视线瞥向他处。他有着近似银色的金色头发,以及源自北方邻国移民血统的淡紫色眼睛。(译注:这里的“幼年学校”指为了从幼年培养干部将校候补而设立的全住宿制教育机构)
「你还是别管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小鬼为好。」
「怎么了吗?」
「光今天就死了多少人? 从那家伙分配到这后开始、」
「啊啊……」
卫寿轻叹一声。是那个流言么。
辛两个月前被分配到这支战队,担任副队长一一顺便一提,八十六区的指挥系统是纯粹以战斗能力决定的一一关于赤红眼的少年兵,一直以来都有萦绕他的不详谣言。但是。
「不能说是那家伙的错吧。」
「怎么说呢。也是有例子的……听说那家伙迄今为止所属的战队,除了那家伙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哎呀呀,卫寿歪着嘴说道。这个好友虽然绝对不是坏人,但对待朋友圈里人与圈外人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正因为星野重情义,才会极其厌恶伤害同伴之举。虽然他能够理解,但。
「嘛,应该是真的吧。……那家伙、」
卫寿朝隔着机库墙壁的方向,也就是队舍里的战队副队长卧室那边看去。
除了必要时间外,辛大部分时间都在他的房间里独自度过。从未见过他与同年段的少年兵闲聊过。
「他没叫过任何人的名字,不过他有着约定的事情在,也不是不愿记住吧。――但他还是想要划清界限。」
在总有一天会比他先一步死去的同伴之间,划一道界限。
大部分能够获得用户名的长命处理单元一一“异名者”,恐怕都曾有感受。对卫寿而言,这种感情并不是没有印象。
因为,若是投入过多的感情,失去的时候就会愈发痛苦。
作为“异名者”的卫寿他们,失去的远比能承受的多。处理单元从军一年,一千人中也没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但也正因如此。
「不是那家伙的错。」
八十六终究会死。在八十六区的每个人都会。
草菅人命。
不是某个人的过错。
「卫寿、」
「卡珊德拉是预言了会如实发生的毁灭的先知。但这不能意味、」(译注:卡珊德拉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先知,她曾预言过许多大事件,比如特洛伊的毁灭。受到给予她预言神力的阿波罗的诅咒,没有人相信她的预言。)
比方说,将预言者看作是毁灭的原因。虽然悲惨结局不可避免,但人们不免会想找出原因责备,这也是人类社会中常见的现象。
就好像以前共和国将战争与战败的罪名扣在八十六的头上,将其赶上战场一样。
「并不是卡珊德拉招致了毁灭,况且那并不是其所希望的。」
〈2〉
「……虽然卫寿说过了,但实际上呢?你是先知(卡珊德拉),还是瘟神呢?」
从〈破坏神〉修理处大致确认完机体动作后,对于唐突向他询问的星野,辛则不感兴趣般朝他瞥了一眼。熄灯之际,只有两人在的前线基地机库里。
他是辛到来前的副队长,尽管彼此的年龄与体格都相差很大,但将他从位子上拉下来的辛,在与〈军团〉战斗时展现出无人能比的战斗能力。另一方面,由于驱使〈破坏神〉发挥出超越原有的性能,所以座机的损伤、损耗率也居于榜首。
每回作战都会把〈破坏神〉开得遍体鳞伤,最近维修与维护都赶不上进度了,只能靠交替使用分配的专用预备机,勉强运转着。
尽管如此,他自己却没有受过重伤,真不可思议。令人仿佛觉得没有血液流淌的端正白皙面孔,扭头看向他。
他对上那双与十一二岁年龄完全不符、被削去感情色彩的鲜红眸子。
「喂。」
「什么。」
「有那种能力,你和卡珊德拉本人没什么区别吧。是见到了无法避免的未来,还是说,自己才是招致预感中的灾祸之源呢。」
辛是否也觉得自己和卡珊德拉一样是瘟神。
淡紫色的眼睛半眯着,星野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你这家伙」
「我并不想有人死去,不然就不会和队长他们说那样的话了。……我也不想被人叫作亡灵附身的怪物。」
「…………」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从他的语气里感受不到任何气馁与厌恶。
面对难以判断而缄口不言的星野,辛俯视着只有脚部换新的〈破坏神〉,说道:
「维修班长,能顺便拜托你一件事吗?」
星野的眉毛稍微上扬。
他既意外又惊讶。
是知道到自己被讨厌了么。辛到刚才为止,除了维修工作需要以外,从来没有和星野说过话。他是在,请求?
「说来听听,是什么事?」
「能告诉我解除〈破坏神〉安全装置的方法吗?解除所有对驱动系统和控制系统,还有对机动性的限制。」
星野半眯着的眼神变得犀利。
「你听谁说的?」
「华莲少尉说的。他负责我的〈破坏神〉。」
「……那个笨蛋,明天出来要揍一顿才行。」
普通聊天倒没什么,一想起那些大嘴巴维修员,星野就不禁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他带着这幅表情说下去。
「你知道安全装置这个词的意思吧。不像动画、漫画里的超级机器人那样一解除就能获得更强力量,现实可没有那种简单又方便的功能。有必要才会限制。以现有的设定来说,你们这群小鬼的负担就很重了。」
虽然〈破坏神〉的运动性能不高,但它的缓冲系统很垃圾。
与〈军团〉主力战车型与近战猎兵型、量产机中体型最大的重战车型相比,不仅走得慢,行驶的声音也吵到没得比,……缓冲系统的冲击力反弹震不死乘员也能震掉半条命。
「过去有数不清的人被这毁掉,我是过来人才懂得。你才活过半年就觉得自己很特别了吗?」
「不是。」
他淡然摇了摇头,至少在他缺乏感情的面貌上,看不出他们年龄阶段特有且毫无根据的全能感。
不论别人的语气高昂或厌恶。
他只会平淡回复。
「但我需要这么做。高频刀……如果用上近战武器,机体反应越快越好,不能用跳跃机动说实话会很难操作。」
「那不用那些在维修上浪费时间的近战武器不就行了么,那样不就跟」
自杀志愿者用的一样,虽是事实,但他没说出来。
虽然很强悍,但射程——或者说战斗间距很狭窄的高频刀是危险的武装。辛明知这一点,还真的跟他说了,但他并不能说辛只不过是门外汉。
实际上,因为作战有了辛,他们也得到了有利的一面。
正面切入〈军团〉的队形,扰乱敌人的配合并吸引注意,正是由于身为近战兵种的辛时而会单枪匹马对付战车型,其他队员面临的危险概率就下降了。
……至少。
不想让同伴死去这句话,是真的?
「行吧。」
他没有对上突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就像星野刚才说的,提高〈破坏神〉的机动性是排除处理单元安全性的行为。不论是驾驶员还是机体,承受的负荷都会增加。
不是因为做不正确之事也会被感谢。
「包括维修方法,等明天我把华莲那货打一顿再告诉你。你应该要一段时间来适应,我会陪的。还有――个人标志。」
不知所措的眨着眼的血红色眸子,……只有在这时脸上才露出与年龄相应的幼稚,星野一边叹息一边说。
「就像卫寿说的,也该要一个了。趁还在这支战队的里好好想吧。……嘛,」
除了装甲的涂装色——风干骨头般的暗淡棕色涂料外,共和国不提供其他颜料,不过废墟中各处可见的物资里面有。
「我来给你准备喜欢的颜色涂料。」
〈3〉
对于死后连墓碑与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八十六而言,个人标志之类的东西毫无意义。
辛是这么觉得的,是就像装饰一样的东西。
可能他们也知道,这就是除他们以外无人会认识也无人会记住的空虚标志。
被昨天的雪染上一片纯白的废墟街道,一座尖塔坍塌的教堂前。站在破败的〈破坏神〉残骸前面,辛俯视着被压扁的装甲上描绘的个人标志。
那不是同战队队员的〈破坏神〉。积雪之下,饱受日晒与风吹雨打的装甲已经破旧不堪,驾驶舱内廉价的酚醛塑料座位上倒着一具身着褪色野战服的骸骨。
头颅不见踪影的颈椎上,识别牌(狗牌)的银色光芒也不见了,只知道是八十六。不过即便不是这样,他也知道这具遗骸就是八十六。
这个人是?
「…………」
将要磨灭殆尽的个人标志,是扛着长剑的无头骷髅。
就像死了却不得安息,为了寻找失去的头颅而在战场徘徊的亡灵。
仿佛是对自己的嘲讽,清醒的脑海在某个角落冒出奇怪的念头。
辛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在自己的座机上画了这个图案。或许是因为他感受到同样的讽刺,不然说实话,他是否会抱有这种程度的关心,都是个疑问。
尽管如此,在临终的时候,那个人似乎把辛叫唤过来了。
――辛。
耳朵深处残袅的声音使他眯起双眼,从当作脚手架的机体折断的腿部无声走下。
虽然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应该要埋葬他吧。……不,是辛想要埋葬他。就算不能建坟墓,也该让他入土。
然后,辛无意识地伸出手,触摸将要磨灭的个人标志。
将一同战斗过、先一步死去的人全部带上,他和爱丽丝与最初的战队的同伴们约好了,会记住所有人,带上他们。
虽然“那个人”并不是其中一员,但还是应该带上他吧。
〈破坏神〉的装甲是薄弱的铝合金。同样材质的飞机外壳可以用军刀切开,那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呢,于是辛拿用兼作突击步枪刺刀的刀尖――。
「哔。」
「……是你啊。」
好像是来找他的。
看见旧型号的〈拾荒者〉――菲德的身影,辛收好刀站起来。虽然在昨天的战斗中走散,但现在总算找到了。
看它啪嗒啪嗒地走过来,辛瞥了一眼雪地马路的对面――停有自己的〈破坏神〉的角落,说道。
「我的〈破坏神〉能源耗尽了,麻烦给我补充吧,弹药也是。」
「哔。」
战斗虽在昨天结束了,但这里是竞赛区域(Contest area),他想尽快解除无法战斗的状态。
「等做完了――」
下完令后,辛突然注意了什么,眨了眨眼。
〈拾荒者〉是在战斗结束后拾取〈破坏神〉、〈军团〉残骸的垃圾回收机,为了回收无法整个装载的残骸,也内置了切割用的喷灯和切割机。
其他的〈拾荒者〉,只会单纯拆解并带回去扔熔炉,如果是这辆奇异且很聪明的旧型机的话,或许可以。
「菲德。能切那个吗? 我只想带那个回去。」
他指了指眼前的个人标志。
在战死者的机体碎片上刻上本人的名字,是他与爱丽丝他们的约定。但实际上,战斗中并不能轻易搞到这种东西,至今为止他已经用了普通金属片与木片当替代,如果菲德能切下装甲片的话。
不出所料,菲德的光学传感器闪了一下。
「哔!」
「那拜托了。」
「哔。」
它的前半部分鼓足气势地上下摇动,大概想点头吧。
这周边没有〈军团〉,只剩白骨的遗体如今吸引不了野兽。草食动物不能觅食而变得虚弱的冬天,对肉食动物而言是食物丰盛的时期,自然对肉分解完的枯骨提不起兴趣。
首先按第一个命令,补充了自己的座机。
为了带菲德去被埋藏的〈破坏神〉,辛踏雪而行,忠诚的〈拾荒者〉跟在后面。
切割个人标志菲德轻易解决了,但埋葬遗骸却出意外多花了时间。土被冻住了,用刺刀挖是件很苦的差事。
最后在看不下去(好像是)的菲德帮助下,显得寒碜的土堆总算完成。
昨晚的雪在夜里停了,如今晴空万里,不过寒风刺骨。辛靠在为挡风而摆出停机姿势的菲德的集装箱上,休息中喝着雪烧开的白开,待到冬日短暂的阳光渐渐倾斜,他便起身。
「哔。」
「嗯。该走了。」
菲德圆圆的光学传感器确认辛走到足够距离后,站起了身。即便白骨两手抱完还绰绰有余,仍然挖了一个坟墓,尽管会耗尽体力与精力,也干脆利落地付诸实践。
「不赶在天黑前回去就不好了,……战队长他们的机体碎片,如果还有残留就带一块回去了。」
(译注:这部分的剧情可以连着第一卷 间章 无头骑士、短篇 一卷小册子一块看,86吧里和LK都有)
〈4〉
回去的只有辛和一辆〈拾荒者〉,以及卫寿他们的座机的小小铝碎片。
「……你这人果然是个瘟神啊。」
「可能吧。」
辛没有看向低声吼叫的星野。
明明其他人都没有活着回来,辛却只是受了擦伤和轻微撞伤程度的伤。他在这次战斗中也担任了损耗率最高的前卫。他的好运与超乎寻常的战斗才能,现在真的令星野厌恶。
其他人都没能回来。
只有他一个人。
简直就像夺走了其他人的运气,以其他人的生命为代价存活至今。
星野咬牙切齿。
「那家伙,已经活了四年。为什么这次突然就……!」
话说到一半,星野咬进了嘴唇。
活了四年,这就是原因。
才会被分配到这样激烈战区。
八十六注定要死。在〈军团〉的数量与性能上远远超过之前战区的、攻势极其激烈的战区,不死才奇怪。
所以,不管辛被分配到哪里,都是如此。
绝不是因为辛的到来。
道理他是知道的,但也怎么都无法接受这股感情。不仅是卫寿,战队所有的队员,都在这一战遭遇了突然。哪怕八十六迟早要死,也不会有全军覆没的结果。
而且这次是,所属的所有的战队。怎么会这样。
不叫瘟神,还能叫别的?
或者叫死神。无论是周围的敌人,还是身边的朋友,不区别对待,无情挥下镰刀――……。
仿佛不知道星野在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之情,辛淡淡开口。
血红色双眸没有感情的波动,给人静谧、刺骨之感。
「维修班长。琼音队长跟我说过,该想一个个人标志和用户名了。」
像是降压一般,星野长叹一息。还以为他会说什么别的。
「嗯……我记着。那家伙打算自己给你想一个对吧。」
辛在他的指挥下首次活过了一年,大概,卫寿就当他跟弟弟一样看待。
但卫寿已经不在了。
不在世上了。
「是的。……所以我想自己起一个。」
辛说着,递给措手不及的星野一块小小的铝片。能看出是〈破坏神〉装甲的一部分,是块画着侵蚀严重的、他没有见过且疑似为个人标志的碎片。
不属于这座基地里的任何战队成员。但,这到底是谁的机体,为什么辛会给他这东西。
「我不擅长画画。所以,能帮我一下吗?」
也就是说要画这个吗?
下意识接过之后,星野凝视这个个人标志。扛着长剑的无头骷髅骑士的造型。
从同伴们的尸体中活下来的“异名者”,起的用户名大多是掺杂恶意的险恶名字。根据用户名画的个人标志,也大多是不吉利的,或者带有恶趣味的图案。这个骷髅骑士的造型非常适合。
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死神啊,不然就是送葬者。要是拿着把铁铲就更适合了。一个人幸存下来为同伴掘墓,跟怪物送葬者似的。」
没错,这简直就像是。
辛对自己的讽刺。
被他这么一说,辛毫无感觉,只是轻声嗤笑。
眼前比自己年长十岁的维修班长下意识后退,辛的笑容是如此地冰冷。
「――啊呀。这么一想不错啊。」
战队的同伴在昨天的作战中都死了。
而之前,分配到这里之前,从最初的部队到现在为止,除自己以外的人都没能活下来。
无论是谁,和他一起战斗的人都死了。
一个也不例外。
和一个死一个。
既然都这样了,怎么也无所谓了。只要能认清自己就是这么一个玩意,自己就能自觉应对了。
瘟神。
或者死神。
当自己就是这种存在,就没问题了。
被亡灵附身的怪物,被讨厌起来可方便了。比被人隔空关心好多了。将先一步死去的人带在自己身上,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内心不该为那方面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