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是程度不同罢了,其实辛、莱登、安琪或自己……所有八六都是如此。
可蕾娜彷佛对一言不发的赛欧感到不耐烦了,眯起一只金色的眼睛。
神情很不友善。
「我们跟那些家伙不一样。」
跟那些担任无人兵器处理装置的「西琳」不同。
跟那些当时笑著说正合己意,毁坏而死的「西琳」不同。
「根本不一样。这种事情,这点小事,还需要解释吗?我不懂大家干嘛为了这种事情烦恼。我们不是那些家伙──不是『西琳』。」
嘴上这样讲,口中却发出咬牙切齿的摩擦声。
可蕾娜如此说道,像是严词否定,像在说服自己。
「那堆尸体,不是我们的尸体。」
「嗯。」
「西琳」跟八六不一样。等著遭人践踏而笑著死去的她们,并不代表自己与战友们的末路。
应该是这样没错。这点──他们明白。
「可是啊,假如有人问我们哪里不同,就是因为不知道哪里不同,大家才会──无法一概否定吧……我也不知道。」
当自己有一天将要死去的时候。
也许会在那个无可挽回的瞬间体会到,自己的死只是笑著说正合己意,毫无作为的死亡。
自己的内心当中,没有明确的根据,可以彻底否定这个念头。
所以这件事……
「我想我们每个人──大家都在害怕。」
就连辛也是。还有……
就连不做回应,只是让金色眼眸看向别处,抿紧嘴唇的可蕾娜也是。
「你还好吗?艾玛少尉……不对……安琪,你手又停住了。」
听到这种讲得很不习惯,还很不顺口的呼唤方式,安琪从共用办公室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来。
她先关闭显示自己小队配备武器补给状况的电子文件,然后耸了耸肩。
「我早就在猜会不会是这样……」
安琪回望对方,看到还看不太习惯的白银发色与眼瞳,以及机动打击群当中唯一的一件,共和国的男用深蓝军服。
视线高度比戴亚稍低一点,每次看回去时,总是有一瞬间目光对不上。
「你果然也没受影响呢,达斯汀。」
一同冲上那条攻城路的他,以及想必从司令部看见了状况的蕾娜、维克或芙蕾德利嘉,还有虽然不在现场,但想必听人转述过的阿涅塔与葛蕾蒂都是。
因为他们不是八六。
「哎,虽然我还不至于看习惯了成堆尸体,但是在大规模攻势时,或者应该说,那个……」
去年夏天的大规模攻势当中,共和国蒙受了最严重的灾害,到了整个国家都被「军团」的大军势吞没的程度。
那时候是夏天,共和国被自己做出来的护墙、地雷区与大群「军团」所包围,落得无处可逃。不捉俘虏也不区分军民的杀戮机器,将多达数千万的共和国民杀死了大半……劫后余生的人,连埋葬那些尸体的多余时间都没有。
「如果我用词有所冒犯,请你别见怪。我反而不懂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在意。的确,我也觉得那场作战很残酷,但是……在共和国的地下铁总站作战时,大家不是都看到了大脑标本,或是堆积如山的腐烂尸体吗?那时候你们显得不怎么在意,为什么看到跟那些东西相差无几的『西琳』却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老实说,我实在不太能体会。」
达斯汀的脑海,还记得在夏绿特市中央车站地下铁总站看见的辛。
面对被当成物品般取出,当成物品般切开分类,密封在玻璃圆筒里的大脑,那种该有的尊严尽皆遭到剥夺的人类遗骸,辛却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地低头看著。
那种把被当成物品对待的遗骸同样当成物品一样看待的,冷血透彻的红瞳。
那时的冷血透彻不负死神的异名,然而日前的战斗中──辛的模样却恰恰相反。
面对机械少女们用自己的身体与癫狂堆成的攻城路,面对虽然的确残忍,但与地下铁总站的成堆尸体相差无几的那片景象,他驾驭的「送葬者」确实呆立了一瞬间。
「……这样啊。你果然跟我们不一样呢。」
达斯汀不会觉得,那座机械死尸的山丘就像自己。
达斯汀恐怕从来不会产生这种念头,觉得那些笑著说正合己意而急著寻死的「西琳」,看起来就跟自己没两样。
即使看见同一种事物,自己与达斯汀却有著天差地别。
即使将同一个战场定为自己的容身之处,要求自己应战,八六与不是八六的人就是不一样。即使已然失去了祖国与家园,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抱歉。」
「别在意,你不需要为这种事道歉……只是……」
这个问题,会不会很残酷?
听起来会不会像是在责怪身为共和国民的他?
虽然安琪没有那个意思,但她是八六,达斯汀是共和国民,所以听起来,或许难免带有谴责意味。
「我想说,如果我们没有少了某些部分,是不是就能像你一样?如果我们还有留下什么部分……是不是……就能继续当个正常人?」
「…………」
对于这个问题,达斯汀垂下双眼,调离了目光。
只是问问罢了,想必不具有责怪的意味。只是其中却有著隔阂。
不只是安琪,所有八六有时都会感觉到这种隔阂。
那种眼神的,话语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我想,大家之间应该有些误会……但我觉得你们没什么不正常的。因为正常与否,说到底只是价值观的问题。只是……」
达斯汀挑选了一会儿用词,一边斟酌著一边说:
「我觉得你现在活得有点痛苦。感觉你好像在作茧自缚。」
说自己与战友们是八六。
安琪以及八六们偶尔会这么说。说著共和国给他们取的蔑称,但显得引以为傲。
然而看在达斯汀的眼里,却觉得有点像是……一种诅咒。
作为建立自身价值的骄傲。像是束缚自己的诅咒。
骄傲与诅咒只有一线之隔。
为了某种事物而活,作为某种存在而活。赋予自己这种定义以发掘自己生命的意义,但同时也是无法为了其他目的而活的咒缚。
达斯汀也觉得,任何人活著都会受到某些事物束缚。例如血统,例如感情,例如祖国。有的是语言、文化、感情或揭橥的理想,或是自己过去走过的人生。这些全都能束缚一个人。
不管如何自认为活得自由自在──完全的自由,都是不存在的。
但是……
「当你们八六说自己是八六时,有时看在我眼里,会觉得你们是在说自己除了八六什么都当不了。就好像在说……你们除了现在的自己之外,什么都不能再追求了。」
父王大他七岁的王姊,也就是维克的姑妈──斯韦特兰娜.伊迪那洛克跟维克一样都是伊迪那洛克的异能者,是上一代的「紫晶」。
在装有窗框设计时尚脱俗的半圆玻璃窗,呈现扇形的待客厅Salone里,来自窗外雪景庭园的微弱阳光透过双重玻璃淡淡洒落室内。
「──上一场战事我已经听说了,似乎是一场凄惨的战斗呢,维克。」
伊迪那洛克王室的异能除了增强智能之外,有时还会以彻底超越当代技术水准或体系,架构出全新理论的天马行空般想像力的形式展现出来。
只是,后者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一次只会展现在一人身上。当新一代异能者诞生的同时,之前的「紫晶」就会以不明原因失去他们惊异的想像力。因此「紫晶」永远只有一人。
关于为何会发生这种现象,历代的伊迪那洛克异能者们之间虽然提出过各种假设,但所有人都不是很感兴趣,因此没有更进一步调查。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认为伊迪那洛克的「紫晶」光是存在一人就能在人世间掀起风浪,要是再来个两三人,他们深爱的国王与国王治理的国家怕要危如累卵了。
「斯塔纳……国王陛下他啊,在我面前可是脸色发青呢。虽说是抱持著觉悟让你上战场……你也真是个不孝子呢。」
「嗯?这么说来姑妈您并没有为我担心喽?」
斯韦特兰娜歪扭著与娇小身躯可说极不搭调的美艳容貌,咧嘴嗤笑了一下。那副女童般的容貌,让人不太敢相信她居然比维克的父王年长。
「我们伊迪那洛克的灵蛇,怎可能死在那种战火之中?我们可是剖析世界的每个秘密,就连迎向世界末日之际,都会嗤笑著说原来还有现象可供观察的一群毒蛇啊。在世界末日之前死去,对我们而言是奇耻大辱……若是真的发生那种事,就由我亲手把你磨亮吧。这样吧,就拿你的肋骨打磨成簪子好了。」
维克不出声地苦笑。他自知是条偏离人道的毒蛇,但……
斯韦特兰娜疼惜地抚摸著放在奢华礼服大腿上的猎犬──死后的头骨。在她位于王宫深处庭园的离宫中这个房间里,摆放著琳琅满目的雕像。它们被磨亮得有如象牙或白珊瑚,原本是她心爱的小鸟、猫儿、猎犬或奶娘,如今尽成了白骨工艺。
彷佛作为超人智慧的代价一般,伊迪那洛克的异能者当中有很多人缺乏伦理观念或同理心。
维克的王位继承权被褫夺,其实在伊迪那洛克的历史当中并不是很稀奇的处置方式。
目前用来作为谒见厅的,镶满蝴蝶翅膀的大厅,那个房间据说也是出于伊迪那洛克始祖兼初代「紫晶」的狂王之手。他在这永冬国度挥霍巨资,将一座离宫设计成温室饲育几千只的蝴蝶,后来又突然将它们全杀了。
「姑妈说的有理。正因为如此,我可不能在这种时候败给那些『军团』──侄儿愿请姑妈提供助力,请姑妈打开『武器库』。」
斯韦特兰娜忽地眯起了眼睛,像是要挖苦他。
又有点像是在疼爱他。
「你也还真是少不更事吶,维克。」
唐突的一句话让维克措手不及,回望著她。
斯韦特兰娜保持著微笑,用睫毛阴影深沉的双眸抬眼瞧他。
那是比维克更蓝一些的紫瞳。
「你应该很讨厌玩打仗游戏才是……记得她是叫蕾尔赫莉特吧,你就这么珍爱那只金色云雀吗?分明是早已撒手人寰的小鸟,你却甘愿受到她临死之前的话语束缚如此之久。」
「是的……如同对姑妈而言,父王比什么都来得重要一样。」
斯塔纳。
父王有多位手足,但被允许用昵称称呼这位国王的,只有斯韦特兰娜一人。
斯韦特兰娜加深了笑意。
「是吗……也罢,喜欢什么就全拿去吧。宝贝弟弟的孩子的请求,我怎能不听呢?」
「你说大型会议吗?」
「对,由于作战的详细内容已经决定,所以接下来要在这场大型会议中,徵询国王陛下、宰相阁下与元老院的许可。」
在第八十六区虽然无缘看见这种全像式作战图,但在联邦的从军生活中实在是看习惯了;辛只将视线从图上移开,回问之后,蕾娜点点头。
「简而言之,就是对联合王国各位重要人物的作战说明。虽然主要负责说明的是指挥第二战线的王储殿下,不过身为作战中发挥关键作用的龙牙大山攻略部队的指挥官,我应该也必须回答问题。」
辛想了一下之后说:
「你是说全体第二战线──军团或军队等级的作战详细内容,对吧。那样的话,我想应该是轮不到我……大队指挥官阶级的人说话,这样想没错吧?」
意思是说「应该用不到我出席撑场面吧」。
「没错……还有为了配合作战需求,『西琳』即将再次配备到部队里,你可以吗?毕竟……上次战斗才刚发生过那种事。」
「以我个人来说,我是不希望她们与先锋战队同行。」
蕾娜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她那反应不像是在责怪辛话中是否有排斥「西琳」的意思。不知怎地,比较像是一种抱持期待的反应。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身体会不舒服?」
「不是,是因为我无法区分她们与『军团』的差别。」
以流体奈米机械模拟战死者脑部构造的「军团」,与在存活无望的伤兵死前最后一刻取出大脑,用人造细胞复制而成的「西琳」,就吸收了死者最后思维这点而论并无任何不同。至少听在辛的耳里,同样都是亡灵的叫声。
「特别是在陷入混战时,我实在分不清楚……不过只要习惯了就能从声音分辨,因此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分配作为先锋战队的随军侦察兵。」
「…………」
蕾娜大叹了一口气。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问会不会影响到作战,是在问会不会对你个人造成负担。」
意外的一番话,让辛直眨眼睛。这要他如何回答?
「就跟『军团』一样……我习惯了。」
辛的异能听见的范围原本就相当广大,其中聚集的「军团」声音数量更是庞大。现在只不过是听见的声音增加一点罢了,不会造成更多负担。如同海边居民不会在意浪涛声,辛也不会觉得随时能听见的亡灵之声是什么特别负担。
听他这么说,蕾娜沉默了一段时间。
那沉默带有一点呕气的味道。
「你虽然这么说……可是在共和国地下铁总站的战斗,还有上次的要塞收复战之后,你都睡著了。」
「地下铁总战的战斗是因为『牧羊犬』的配备造成听见的音量变大,上次的战斗则是……真要说的话,我平常也不是不会睡觉啊。」
到了晚上本来就会困,只不过是疲劳的时候困意更明显罢了。
「是这样没错,但我不是这个意思……辛每次遇到这种时候,都不肯吐一句苦水,让我很担心。」
隔了一小段时间后,蕾娜似乎用这段时间下定了决心,探出身子说:
「前几天,蕾尔赫跟我说了一件事。」
突然冒出来的名字,让辛的表情僵硬了起来。蕾尔赫。
她所隶属的,那群封入了战死者悲叹的鸟尸。
高高耸立的,机械少女们的成堆尸骸。仍然萦绕耳畔的笑声。
她对自己说过的话。
──阁下明明就还活著。
在那骄傲自负到了最后注定加入的尸山,她说就连这份骄傲,以战士而言都只是半吊子。
──有一天,能跟某人……
她那时突然翻脸,让辛一时措手不及。但他当下无法即刻否认,是因为……
其实……
就在思维即将想出答案的前一刻,他将它压下。那是不能去想的一句话。
一旦去想那种事,自己就会……
「她说你们,其实并不是真心想待在战场上──……」
「蕾娜你才是。」
辛打断了她。他不愿去想,不愿让蕾娜继续追问他这种事。
不愿让她怀疑自己。
战斗到底,是八六的骄傲。别人也就算了,辛不愿让她来怀疑这份骄傲。
即使被迫认清最后只会无所作为……但是他们除了这份骄傲,已经一无所有。
辛打断了蕾娜之后才发现没事情可问,但既然已经开口,就接著说:
「蕾娜你才是……难道你不曾产生过不想战斗的念头吗?……不,我明白你是自己选择要战斗到底,只是……」
看到她那白银双眸一瞬间变得忧郁,他稍微慌张地补充道。
自己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从没想过要去了解。
辛在那座雪地战场的断崖要塞中,了解到了这点。
她是怀著何种心愿而战斗到底?
她为何能继续对人类与世界抱持希望?
现在开始还不迟,辛希望能慢慢了解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是你看到那条攻城路,看到共和国在大规模攻势中毁灭……难道不会觉得受够了吗?你……为什么能不这么想?」
蕾娜见识过人的下流卑鄙,早已见识过世界的恶意。她应该也知道,人类与世界并不是全都美丽动人。
即使如此,她之所以能不放弃希望……
「是因为有某些事物……足以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值得你爱吗?」
辛讲话有些迟疑。
因为这些话他讲起来非常不习惯,觉得都只是些空泛的言词。
辛也知道有些人的行为称得上高洁或良善。在第八十六区的强制收容所,一位神父保护了他与哥哥。并肩奋战但先走一步的所有战友由最后一人带走,这份约定原本是由他最初加入的部队的战队长背负著。特军校的同梯为了妹妹而战。联邦的长官与他们一同踏上决死之行,不惜孤立于敌军之中也要送他们前进。
虽然这些对辛而言,只是极少数的例外,但蕾娜却不这么想,是因为知道的这类善行数量上的差距,还是……
一路走来的道路、看过的事物究竟有什么差别,才会让自己与她……
对于这唐突的问题,蕾娜直眨眼睛。
然后她高兴地探出了身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开始是蕾娜先提起的吧,说我不爱这个世界。」
「对不起,因为你忽然这么说,把我吓了一跳……可是,我很高兴你愿意试著包容我的想法。──这个嘛……」
蕾娜微笑后闭起眼睛。
「我想,并不只是因为有些事物值得我去爱。不是因为美丽胜过丑陋,或是有什么优点能盖过缺点,所以才能去爱。我并不是因为还不够了解世界的冷酷,才能够不感到失望。只是,这样说吧……」
她稍微想了想,寻找适当的说法,隔了一段整理想法的时间之后才说:
「我想去相信。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改变的可能性,让任何人都能幸福地活下去。」
辛想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并不是因为她看过许多美丽的事物,也不是因为她见识过辛所不知道的善行。
「你是说……想去相信吗?」
而是相信还有一个「未曾见过」、还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美丽世界。
「是的。因为我想获得幸福,希望身边的人都能过得幸福。我不喜欢大家不能幸福度日的世界,不喜欢谁都只能认命活在恶意与蛮横行径之中的世界。所以……」
愿能实现公正而良善的世界。
这是她以前说过的话。在北方雪夜的星空下,宛如祈祷,但愿这个世界能让善意与仁慈得到回报。
那个愿望的真正意涵,不是希望良善之人能得到回报。
而是「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所以……对,我不是没放弃希望,是『不愿放弃』。我不愿接受大规模攻势时的那种战场,或是经营第八十六区的共和国就是人类的真面目,而且永远不会改变。那样的话谁都无法获得幸福。我是因为我自己想获得幸福,所以……你也是。」
「…………」
辛无法这么认为。
辛没有能作为目标的未来,或是能冀求的幸福。没有那些东西,他一样能活下去。虽然他想带蕾娜看海,想为此而战,但那恐怕与蕾娜所说的幸福并不一样。
无法追求幸福与未来的他──没有必要去相信世界。
也没有理由去爱。
他漠然地想,自己与她的确是不同的存在。
不是长久以来看过的事物,或走过的道路不同。是对世界的看法、与世界对峙的方式截然不同。就连试著秉持的人生态度都不同。
根本性的差异。
蕾娜说他是在试著包容别人的想法。
试著了解对方,理解对方的想法,的确可以说是一种包容的态度。
但是试著了解之下──辛所感觉到的,反而是无可救药的隔阂。
想试著理解,但距离太过遥远……即使想试著亲近对方,却没有任何相同的部分可以亲近。
如同过去在夏绿特市地下铁总站攻略作战之后,蕾娜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交谈,感觉到的却只有隔阂是一样的道理;只是辛不知情罢了。
蕾娜没察觉到辛的心情,笑了起来。
用她那如花的笑靥。
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白银莲花般的笑靥。
「我也希望你能够幸福……所以,我相信,并且爱著这个世界。」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这种幸福……
不追求这种幸福的人,在她追求的世界里……
维克在以大型会议的开始时刻来说怎么想都太早了的时间派人来接蕾娜,而且不知为何把她带到另一个房间,房里又有著一大群侍女时,她就应该要有警觉性了。
「维克,这个……」
抬起头一看,维克一如平时穿著联合王国的军服,但却是军礼服。身上配戴著不是勋表的几枚勋章,肩膀上挂著大绶,还有联合王国的独角兽纹章代替襟章别在身上。
「是要参加会议……对吧?」
「是啊。」
看到他淡定点头,蕾娜两眼噙泪逼问道: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得打扮成这副模样……!」
她穿著一袭薄透布料缝著精致细腻的花纹,打上许多优美奢华细褶的大裙襬礼服。淡雅飘逸的银纱,让底下的琉璃色里衬美丽地若隐若现。胸口与长袖用水晶珠做了孔雀花纹的刺绣,随著身体动作闪亮辉耀。
蕾娜觉得这是一件高雅漂亮的礼服,但不懂自己为何被迫做这种打扮。密织的丝绸重量跟军服相差无几,而且裙襬甚至是军服比较短,但总觉得穿起来心里不太踏实,令她坐立难安。
蕾娜心浮气躁地想原地踱步,但这双高跟鞋比她平时穿的那种更纤细,连踱步都有困难。丝绸下襬沙沙作响。
维克纳闷地回望著这样的蕾娜。
「……这身礼服很适合你啊,你是哪里不满意了?我懂了,你是不高兴诺赞不在这里吧。那我立刻派人去叫他──……」
「不是这样的!而且这、这跟辛无关吧!我是说要参加军事会议,为什么不是穿军服而是礼服!」
「?就算是军人,但女性在公众场合本来就该穿礼服吧。因为虽说是军议,但今天的会议父王与王兄也会列席,从性质来说其实比较接近御前会议。」
维克看起来完全不像在捉弄人,反而讲话还带点怀疑语气。
换言之在联合王国,女性的正式服装即使是军人也不是军服,而是礼服。大概是因为联合王国长年以来不曾让女性军人上前线,高级军官全为贵族,才会有此风俗习惯吧。
话虽如此,竟然得穿这种轻飘飘的礼服参加军事会议。
蕾娜虽然已失去贵族身分,但身为良家子女,早就穿惯了礼服。穿是穿惯了,可是军服与礼服该穿的场合并不一样。当然心境上也会有所差别。
至少在蕾娜的观念中,穿著礼服参加军议是不可能的事。
「维契尔上校……!」
蕾娜用目光求救,只见身穿自备绯红礼服的葛蕾蒂耸了耸肩。她的行程当中本来就包括了谒见国王,似乎为了因应那类场合而带了几件礼服过来。她穿著异国风情的高领窄裙礼服,轮廓显出一些威严的阳刚之气。
要是在外派之前有人知会一声,蕾娜也会准备这种礼服。既帅气,又有军服的感觉。
「哎,常言道入境随俗嘛。毕竟上次作战才刚失败过,还是别平白无故做出引人侧目的行为吧。再说,你这样很可爱啊。」
「……喔,难道说在联邦或共和国,女性军人连正式服装也是军服吗?难怪虽说是军事礼仪,但与我见面时,你与依达还有罗森菲尔特都是穿军服。」
维克似乎终于察觉到文化上的差异了,他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至少在公众场合或仪式典礼上,我们是不会穿军礼服以外的服装的,殿下。不过仪式典礼之后的宴会,特别是在婚礼上,女性几乎都是穿礼服。」
「原来如此?那么我让人缝制的这件礼服,之后也不会浪费了……米利杰,这整套礼服送你,回国时你就带回去吧。在别人送你礼服之前,这件应该能暂时充数。」
「什么,别人……」
言外之意让蕾娜满脸通红。赠送礼服给女性的人,除了父母或长辈之外,就只有……
恋人或丈夫。
「我、我没有那种对象!」
「所以我不是说了在那之前吗?是说你……」
维克露出一种悲怜的眼神。
「我是觉得不至于,但难道说你到现在都没有自觉吗?」
「什么自觉!」
「我懂了,你没自觉。真是太可怜了……不对,或许反而该说真会给人找麻烦。两个人都一个样,真是。」
维克吐露出蕾娜无法理解的──不对,是不愿理解的慨叹,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说各位高官都忙得不可开交,但毕竟是决定联合王国将来命运的作战。大型会议举行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无可避免地必须中断休息一下。
高官们大多暂时离开房间,大会议室里此时没几个人,蕾娜待在墙角稍微喘口气。葛蕾蒂趁这个机会与列席的军人们交换情报,维克也说他的姑妈找他,目前暂时离席。
看来没几个人想跟落魄的共和国,而且还是败北部队的作战指挥官建立交情,没人来找蕾娜说话,但她不介意。列席会议者尽是些军方高层官员,连国王陛下都莅临现场,难免让她心情紧张。
某人隔著维持礼数的距离,站到了她的身边。
「失礼了,女士。我有这个荣幸与你交谈吗?」
「好的……」
蕾娜边回话边转头,顿时吓了一跳。
对方身穿别上联合王国独角兽国徽代替阶级章的紫黑军服,留著一头以缎带与绿宝石发饰束起的茶褐色长发,并且有著比起这阵子看习惯了的色彩稍淡一点的帝王紫双眸。
「!王储殿下……!」
「噢,请放轻松。我只是以兄长的身分,为了弟弟受你照顾而来致个意罢了。八六的总队长阁下也是,若不是考虑到会议的性质,我其实很想请他到场。」
这位高雅地露出苦笑的人物,正是扎法尔王储。他长得很像同母的弟弟维克,但拥有比他更高大、肩膀更宽阔的成年男性体格,以及年长者泰然自若的神色与表情。
「包括这件事在内,抱歉让你费心了……那孩子虽然个性有点古怪,但还是希望你们能跟他相处融洽。」
这番话与微笑的表情,让蕾娜怀著有些意外的心情抬头看他。
好几年前,蕾娜曾见过辛的哥哥雷一面。她感觉对方的语气或表情,跟雷谈起辛时的样子有点相像。
「王储殿下您──」
「叫我扎法尔就好,米利杰上校。」
「……不知道扎法尔殿下,对维克特殿下,觉得……」
在伊迪那洛克王室的权力斗争中,维克属于扎法尔派。
就连蕾娜也看得出来,维克似乎是用他个人的方式,敬爱著同母的王兄。有时谈起扎法尔时,他的表情或语气让蕾娜明白到这点。
但是其实蕾娜之前有一点点怀疑,不确定扎法尔是否也是如此。
虽说是基于联合王国的传统,但是把比自己小足足十岁的弟弟送上战场,还说如果情况危急可以见死不救。而且也不设法替他解除王位继承权的褫夺。
蕾娜之前不禁有点怀疑,他会不会只是觉得维克──能够开发运用「西琳」此一违背人伦道德的兵器有其利用价值,其实心底并不接纳这个弟弟。
但是此刻,眼前此人的这种表情……
「他是我可爱的弟弟……你会这样问,可见那孩子即使看在异邦人的眼里,似乎仍然是与众不同呢。」
「…………」
何止与众不同。
「呃,因为机动打击群,与维克特殿下的『西琳』们正在进行协同作战……」
「噢,是这样没错。虽然我看得多了,已经见怪不怪……这样说吧。」
扎法尔思考了一下。
「上校,你知道巴别塔的灾难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蕾娜一时反应不及。
她于惊讶之余轻轻点了个头。
「……只知道一般教育的程度。」
古时候,人们为了前往天神的殿堂,建造了高耸入云的通天塔。
此一野心触怒了天神,诅咒人们互相说著不同的语言。
据说这就是世界上存在著各种不同的语言,以及从中产生争端的原因。
这是旧约圣经的一段文字。
共和国在三百年前发生革命之际,作为王权证明的宗教也受到了否定。因此在目前的共和国当中,来自圣经的传说几乎都没有流传下来。就连每年的圣诞祭或复活祭,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它们的由来。
「虽说在圣经以前的神话当中,人们是为了献上祈祷才建造通天塔,结果诸神误以为人们要攻打天国,才会下此诅咒。这或许是在讽刺──就连面对诸神都很难正确沟通了,更何况一身缺陷的人类之间吧……总而言之──」
扎法尔停顿一下,仰看上空。
如同仰望过去,在异境之地,堆起人们的希望建造的通天塔。
「我是认为,那些只因为语言不通就会互相争斗的人,其实从语言相通的时候起,就没有缔结起什么友谊。」
之所以互相争斗、误解,不是因为双方的差异。
是因为无法彻底相信对方。
是因为没能从对方身上,发现足以信任的部分。他说。
这番话,倏地打动了蕾娜的心胸。
扎法尔想必不是故意说出这番话。扎法尔从没见过蕾娜,当然无从得知她与辛至今的对话。
即使如此,蕾娜觉得这话听起来……
简直就像──在说自己与他的状况。
「即使语言不同,心愿却是相同的。既然知道这一点,那么就算语言突然变得不通,也应该能信得过对方才是……这是同一回事。就算他是条冷血的蛇,那样亲密地连声喊著王兄王兄的,当然可爱了。至少只有他的这份亲情,值得我相信。」
纵然其他的某些部分,有著决定性的巨大差异。
「他不懂别人为了什么事悲伤,也不明白为何要悲伤,但他看得出我或父王的悲伤,而且愿意试著避免……这样对我而言就足够了。他与我活在不同的逻辑与价值观当中,但他仍试著用他的方式爱我……他真是我可爱的弟弟。」
「…………」
相较之下……
自己又是如何呢?
──这让我……好哀伤。
辛──八六们认定人类与世界是丑恶而冷酷的,对它们彻底绝望。他们舍弃对世界的信赖与期待,拋开记忆中的幸福与未来本该能够追求的幸福,竟然还甘之如饴。
这让蕾娜很哀伤,但同时──传达的话语是那样的不具影响力,辛连蕾娜哀伤的理由都不懂,简直有如人形纯真怪物的异样性质……
那种显露出来的,令人无计可施的隔阂──让她感到哀伤。
她以为这样永远无法互相了解。
她想与辛互相了解,所以为此……
她希望辛能变得跟自己一样──无意识之中,竟然希望如此。
嘴上说著想互相了解,其实自己并没有试著理解,或是虽然无法理解,但试著尊重他们。
她竟然一心只希望……辛能了解她。
──你还挺傲慢的嘛。
正是如此,自己实在傲慢得可以。既自以为是,又心胸狭窄。
「……扎法尔殿下……」
蕾娜咬紧涂上口红的嘴唇,拚命掩饰住险些变得僵硬凝滞的声音,结果变得怪腔怪调。
扎法尔贴心地假装没察觉。
「什么事?」
「您与维克特殿下有这么大的差别……是如何建立起,现在的关系……」
「这没什么,很正常啊。什么能让步,什么不能让步;什么事情希望他配合我,什么事情由我来配合那孩子;我们只是互相摸索这些界线,找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折衷点罢了。人与人之间,不都是如此吗?……只是花上了几年的时间就是了。」
「是……这样啊……您说得对。」
即使双方有著隔阂,对世界的观点不同。只要像这样,一个个找出能够互相了解的事物,自己与他一定也能够相知相守。
而且蕾娜有她能够信赖的事物……早在两年前,双方连长相都没见过,只有言语交谈的时候开始。
迫害者与受迫害者……即使没有半点共通之处,他们仍然……
蕾娜在礼服的袖子里,用力握紧了双手。
「谢谢殿下。」
「本来按照礼仪我应该送你回宿舍,但实在抱歉,我还得在这里处理一点事情。我已经叫人来接你了,你就让他陪你回宿舍吧。」
蕾娜该在大型会议中列席的时间结束后,维克没将蕾娜带出王城,而是前往通向内部走道的一个出口。这条连接两座庭园的铺石小路,通往机动打击群作为宿舍的离宫。
与明亮温暖的宫殿截然不同,入夜的降雪庭园寒冷而黑暗。蕾娜虽然见识过这种刺骨的冰寒,但仍走到正好介于室内与室外之间的一小块空间,环顾了一下四周。
看到屋外比想像中明亮,她才发现夜空有著满天星斗。
在列维奇要塞基地尚未沦陷时,她曾与辛一起仰望过同样的星辰。
当时辛原本要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就陷入了沉默。蕾娜以为辛之后会跟她说,然而后来发生了那场攻城战,没有那多余时间,结果不了了之。
不知道辛当时想说什么?想告诉蕾娜什么事?
……事到如今,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主动问他──
「嗯?」维克望向看在蕾娜眼里还只有幽蓝黑夜的雪地小路另一头,低声发出声音。看来他夜视能力颇为出色,就像看透黑暗的猫眼,或是不需光明就能观看世界的蛇。
「来了啊。那么米利杰,好好休息。」
看来维克无意与前来迎接的某人谈话,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踩在长毛厚地毯上不会发出跫音,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与柔美的香水芬芳逐渐远去。
接著没过多久,这次从外面传来轻步踩踏薄薄积雪的「沙」一声。
看来在缓慢凝结成薄冰,容易破碎的积雪小路上,即使是他也无法不发出脚步声走路。
看到那浮现于雪地夜光与星光中的身影,蕾娜顿时神色一亮。
「──辛!」
「──辛!」
他从庭园雪夜的黑暗中,抬头看著一见到他就破颜而笑的蕾娜。
忽然间,辛呆立原地。
──啊啊。
突如其来地,他不幸地发现了。
不知道是什么形成了契机。可能是因为他抬头看著的蕾娜,在习惯了黑暗的视野里背对著炫目亮光站著。也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蕾娜不是穿著军服,而是一身礼服与妆容。
若是问他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只是突如其来地,他感觉自己被迫体会到了。
在既非军事基地也非战场,毫无战火气息的场所,不同于看习惯了的军服,看到她身穿非战斗服装伫立的模样。
让他想起了以前感觉过的,与蕾娜之间的隔阂。那种严重到无法挽救的──天涯海角般的距离。
看见的世界不一样,追求的世界不一样。换言之──这就表示两人该待的世界,可以存在的世界也不一样。
蕾娜其实──并不需要自己。
就如同此时辛所看到的,她的身姿。蕾娜本来并不该待在战场的混沌之中,而是属于平稳安宁世界的存在。她应该活在没有战火的和平之中才对。
她的世界,不需要战场。
她的生命,不需要有斗争或战斗……不需要战争的惨烈与蛮横。
除了战场一无所知,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维持自我的辛──也不例外。
辛要求自己奋战到底,却直到现在都还无法想像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连一个模糊的概念都没有。像自己这种丝毫无法想像和平生活的人……完全无法跟她追求同一个世界远景的人……
辛想带她看海──直到现在,辛都还只能透过她追求未来。
但是蕾娜的人生,不需要他这种人。岂止如此,自己还会伤害到她。对于她希望大家都能获得幸福的生命态度,连试著去追求未来或幸福都不试一下的自己,存在本身就会成为伤害她的凶器。
她跟辛说过好几次。那是辛连理解都办不到的一句话。
──这让我……好哀伤。
辛这种不肯追求未来的生命态度,对蕾娜而言……
只会造成伤痛。
连这点道理都无法理解的自己与她处于两极,而且不曾试著去理解。也不曾试著与她亲近。
她都已经说她伤心,说她受伤了,自己却置之不理。
狼与人无法交融──在遥远战场踏过尸首,甘愿染上战地鲜血与癫狂的怪物,无法与不受世界恶意或战场癫狂玷污的她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