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的世界、活著的世界──就连双方的生命态度,都全然不同。
所以,他发现……
其实从一开始,自己与她──就不可能在一起。
蕾娜以为知道自己有多紧张,没想到精神似乎比想像中更疲劳。
一见到对方的身影,肩膀的力道顿时安心地放松;蕾娜一面为此苦笑,一面奔下通往庭园的短石阶。可能是顾及蕾娜走不惯冰冻道路的笨拙脚步,辛静静地走过来,站在同一条积雪路上抬头看她。
「你来接我了啊。」
「嗯。虽然是在宫廷内,但毕竟是走夜路。」
淡定回应的声调不知为何让蕾娜感到好怀念。明明他们才不过分开了几小时。
一旁待命的卫兵追来递出一件大衣,蕾娜让辛帮忙著将它披在礼服上。可能是因为雪地散发著冷光,隔著肩膀回头一看,只见那白皙的面庞比平时更增冷静透彻与静谧。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会。」
辛简短地说完,也许是顾虑到蕾娜穿著完全不适合走积雪路的高跟鞋,他有些……不,是迟疑了颇长一段时间后,内敛地伸出了一只手来。
蕾娜僵硬了一瞬间……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伸手搀扶女性是男士的礼仪,可是……
自己这样做,应该不会……不检点吧……?
毕竟在宴会当中,蕾娜大多数时间都坚持当壁花,其实不常让男士来当护花使者。
话虽如此,积雪路的确不太好走。那就心怀感谢地……拿出勇气接受辛的好意吧。
即使如此,抓著辛的动作看在旁人眼里仍然显得相当拘谨。她实在不好意思勾住辛的手臂,只是从旁抓住罢了。
确认已经抓紧后,辛开始往前走,蕾娜也跟著前进。只是辛也不习惯当护花使者,带领的步伐相当生硬。
踩踏雪地的两阵沙沙声重叠在一起。
因为要配合蕾娜的步伐走,辛比平时走得慢一点。辛平时走路都不发出声音,所以脚步声与他重叠让蕾娜觉得有点新鲜。
对──辛在配合蕾娜。
他总是如此,一定连一些蕾娜没注意到的地方,辛都在为她著想……伸出援手,愿意让步。
面对让蕾娜害怕得呆站原地的隔阂……怀抱著那种隔阂,却甚至愿意提出疑问,试著理解蕾娜的想法。
她想做出回应。
「辛,假如──」
这话蕾娜问过好几遍了。在两人之间隔著铁幕与一百公里的距离,连他的名字、长相与即将面对的死亡命运都不知道的时候。在得以重逢,以为他从那种命运获得了解放的时候。
「等这场战争结束后……不,即使还没结束也行──你有没有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或是想看看什么?」
辛的侧脸霎时冻结了。
接著,他用极其冷漠的声调说:
「又要讲这件事?」
蕾娜心想「唉,他果然不喜欢这个话题」。因为这样问等于是在责怪他。即使蕾娜没有那个意思,对辛而言却如同声声谴责。
就像在说:对世界绝望的你,无法像我一样看这个世界的你,令我哀伤──
辛叹口气接著说了。冷言冷语,拒人于千里之外。
即使拒人于千里之外,却有点像在承受难熬的痛楚。
「……没有。因为就如同我说过的,我不觉得──这个世界美丽。」
「是呀。因为……对你来说,世界就是如此。」
蕾娜把梗塞在喉咙里的,以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苟同的话语说了出口。
说他对这个世界毫无所求,不怀抱任何期望。
他会有这种观点……怪不得他。
虽然令人哀伤──但是其实,谁都无法将他的这种想法指为错误。
家人与故乡、尊严与自由都受到剥夺,只得到注定死亡的命运。在身心受到磨削的他眼里,世界已经不可能美丽。
为了不去怨恨、憎恨,只能认为世界本来就不该美丽,所以不美丽是当然的。
这种观点让蕾娜觉得哀伤……可是,一定也不能算是错误。至少对辛来说这就是真相。对他来说,世界就是如此。
──你们反而是将伤痛,视为骄傲。
对,那是伤痛。是蕾娜他们共和国人刻下的,再深不过的伤痛。即使如此,如同她在要塞基地星空下所想的那样,她无法要他们忘记伤痛,也不能一句话说是伤痛就随手抢走。因为这些伤痛也是辛的一部分。对于失去了种种事物的他来说,说不定就连这份伤痛,都是留在手中的少许事物之一,比蕾娜所想的更具有分量。
既然这样,若是如此的话,蕾娜愿意接受这份伤痛与绝望。
即使有著隔阂,但这种隔阂也是他的一部分……既然这样,她就连隔阂一并接受吧。
蕾娜有理由信得过他。自从在那第八十六区,双方在还没见过面的状况下交谈的时候起就是如此了。例如他的坚强、自尊、不时显露出的少年该有的孩子气,或是他本身似乎毫无自觉的,藏在冷静透彻底下的温柔。
所以,蕾娜愿意相信这一切。
即使有些事情无法心意相通,无论这之间有多大的隔阂,她都有理由信得过辛。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辛多少有些恍神地,听著蕾娜接下来说的话。
因为他一不小心,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因为她的询问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听起来却像是给了辛致命一击。
──等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有没有想做的事情呢?
至今蕾娜问过辛这个问题好几次,但他到现在都还无法回答。不是因为没得回答,有是有,但是无法回答。
我想带你看海。
然而这份心愿,终究不是自己一个人能追求的,也已经无法期望蕾娜能答应他。
因为如今辛知道,自己会伤害到她。
自己的存在,会伤害到她的存在。
知道与她在一起会伤害到她,所以不能留在她的身边。
所以,辛不想做回应,不想握住此时她伸出的手。
自己最是无法实现蕾娜的心愿,实现她祈求谁都能获得幸福的愿望。
只会成为重担,只会伤害到她。
所以,辛已经……
无法再期望──带她看海。
话说就在蕾娜与辛都像这样,一半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时。
因为双方都没注意路面,结果……
「……呀!」
伴随著一声怪声怪调的尖叫,视野边缘的银色头部倏地一沉,让辛猛一回神。
「蕾娜!」
明明前一刻还在想事情,却能紧急抱住她不让她摔倒,全是拜他超人般的反射神经所赐。
即使如此,辛不禁犹疑了短短一瞬间。不知为何,辛非常害怕碰到她,造成他搀扶的动作慢了一点,结果用一种歪扭不堪的不安定姿势扶著她。
一块透明的青蓝碎片描绘出拋物线从视野边缘飞了出去,看来她是一脚踩到了冰块。
总而言之,辛关心了一下臂弯中的少女。如果她用纤细的高跟鞋,踩到了踏都踏不碎的坚硬冰块……
「有没有受伤?……你应该扭到脚了吧?」
「我、我很好,大概吧。」
回话的银铃嗓音不知怎地莫名破音,但辛岂止不知道原因,连她讲话破音都没发现。
毕竟双方原本距离就很贴近,刚才蕾娜差点往后摔倒,又被辛抱住拉向自己。
换言之现在虽然不到紧拥入怀的地步,但却是将手绕到背后支撑的紧贴状态。
「大概?扭伤有时候会晚一点才开始痛……如果不放心,我就这样扶著你回宿舍吧。」
「不、不用了!不用麻烦……辛,那个,我自己站得住的。」
听到蕾娜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这么说,辛才终于发现自己与蕾娜现在是什么姿势。
原本不曾留意的紫罗兰香水味,在比至今近上许多的距离内轻柔地薰染了鼻腔。
「!抱歉……!」
辛急忙松手,不过在无意识之中,仍未疏于注意穿著包鞋的脚是否有站稳。同时也不忘留意看起来脆弱易折的纤细鞋跟有无折断,以及松手后她的脚步有无踉跄。
蕾娜脸红到称得上前所未见的地步,低垂著头僵在原地。
由于她的脸实在太红,加上全身僵硬维持了太久的沉默,使得辛愈来愈感到不安。
就在他心想是否该再道歉一次比较好的时候,忽然间,蕾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发出摇铃般的嗓音,轻声笑著。
「对、对不起……可是……!」
她把身子弯成两截,继续轻声笑个不停。
辛渐渐困窘起来,问道:
「什么事这么好笑?」
「没有,只是觉得辛你……真的很温柔。」
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辛大感困惑。他是觉得至今的对话与行动当中,没有半点能让她有这种感受的要素。
「你看起来像是漠不关心,其实总是在为身边的人著想,不愿意对任何人置之不理……像我也是,你总是会这样帮助我。」
「……你太小题大作了。」
「才不是小题大作呢,现在也是。」
「你扶我一把,又担心我有没有受伤,对我表示关怀。」
蕾娜用指尖拭去因笑过头而渗出的眼泪,如此说道。真的,他就是这样毫无自觉地……把帮助别人视为理所当然,不认为这是一种温柔。
对,所以蕾娜信得过他……即使知道他并未在追求幸福,仍不禁为他如此祈求。
「辛,我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并不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哀伤。我不会收回前言,但我再也不说那种话了。只是……」
虽然不会收回前言,虽然仍旧感到哀伤,但是……如果这样会让辛露出受伤的表情,那她再也不说了。
只有一件事,她现在一定要说。
「即使你眼中的世界并不美丽,人类与世界都很残忍……但如果有一天,你能够有所期望的话……」
不抱期望,一样能活下去。
没有过去,自己一样是自己。
即使辛抱持著这种想法,但如果有一天,他能够有所期望的话……
「假如即使如此,你仍然在这样的世界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到时候,你可以去追求没关系的。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即使世界看在你眼里依然冷漠无情。因为这里,已经不是第八十六区了。你所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想要也得不到的东西了。只有这点……希望你能记在心里。」
如果他觉得不用期望,那也没关系。虽然蕾娜很希望他能有所期望,但目前这样就够了。
她只希望不要变成一种诅咒──让他觉得在这种世界里「不能有所期望」。
只有这件事,现在一定要让他知道。
蕾娜明明是这么想的,嘴巴却擅自继续说个不停。在这一刻,她不禁稍稍吐露了心愿。
明明就算辛有朝一日,能期望得到些什么,到时候自己也不见得会在他身边。
即使如此,她仍无意识地希望到时候,自己仍能待在他的身边。
「然后,只要你愿意的话,到时候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她那宛如花的微笑,让辛说不出话来。
蕾娜不知道辛的心愿,就是不知道才会这样说。她以为辛毫无所求,才会这么说。像是小孩子描述著有朝一日的梦想,只不过是那种程度的祈祷罢了。
但是……
──你可以去追求没关系的。
真的可以抱持期望吗?可以怀抱著总算有所期许的战斗理由,期望能带她看海,当她看到崭新的景色时,希望能看到她必定展露的笑容?
他想有所期望。
这份强烈涌上心头的感情让辛大感惊讶,接著产生了自觉。对,他想有所期望,如果能被允许的话。不,就算不被允许……
明知道只会伤害到她,但辛仍然想待在她的身边,不想放弃总算有所期望的战斗理由。
辛明明觉得不能触碰她,必须推开她,却仍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在那一瞬间,他忘记了隔阂与歧见──不禁用平常的方式与她接触。如同他那种无意识之中的行为,所显示的答案……
事到如今──他已不愿放手。
忽然间辛觉得,自己的确是个无药可救的怪物。明知会伤害到对方,为什么还……
即使如此,正因如此。
看来自己如果甘于现况,将会无法跟她在一起。
继续怀抱著什么都不想要,甚至不愿一试的虚无,将会无法与希望得到未来与幸福的她在一起。如果觉得会伤害到她,那么自己必须试著不去伤害──没错。
看来自己必须有所改变。
如果自己还想与她并肩奋战的话。
要以什么为目标?
要如何改变?
即使这些问题至今他想都没想过,对未来的远景──连一点印象也没浮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