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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旭日不升,是为永夜 第二章 生命仅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2

「葛伦,先锋战队也要出动……随时可以出击吧?」

「当然了,要是玩『军团』玩到忘记自己负责的机体,岂不是丢尽整备人员的脸?」

辛瞥了一眼,只见攀在「送葬者」身上的藤香正要结束弹匣的安装工作。包括菲多在内,一群「清道夫」陆陆续续聚集而来,专用的作业车辆把备用弹匣与能源匣装载到它们身上。

「外头在刮风雪……当心点。」

「我会的。」

辛点点头,边走边暂时取下领巾,装上了同步装置。他一面重新系好领巾一面启动知觉同步,与败走的阔刀战队以及坐镇管制的作战参谋连上同步。机动打击群当中受过正规训练的军官较少,因此不同于常例,是由参谋握有指挥权。

辛不会呼唤他们。只是在进行简报之前,用同步掌握状况罢了。

看样子,战况相当不妙。人声嘈杂,语气显得严重混乱。第二小队陷入孤立,弹药告罄,跑步功能丧失,请求救援──伊莉娜.弥沙少尉战死。

阔刀战队的──在瑞图的部队担任副长,与瑞图个性恰恰相反的乖巧少女的容颜闪过脑海。她是以前辛在第八十六区被调到先锋战队之前,还跟瑞图待在同个部队时,与瑞图同时期配属进来的少女。听说后来直到大规模攻势爆发前,这个少女常常与瑞图在一起。辛回想起她那内敛的笑容,以及有过几次的交谈。

只是回想起来罢了。

这些回忆在战斗前变得犀利专注的意识当中唤不起任何感伤,遭到冻结然后赶向他处。早已切换的意识认定感情现在是无用之物,令他做出此种应对。

辛正要伸手打开简报室的门时,旁边有人出声叫他。

「──辛。」

蕾娜呼吸稍微急促,站在那里。

她脖子上也一样套著同步装置,身为作战指挥官的她,想必也接到了刚才那份战死报告。白银双眸剎那间闪过一阵强烈的悲哀,下个瞬间就用意志力压抑住了。

「全体人员一到齐,就开始进行简报。报告会尽量简短,之后请尽速前往现场。」

「好的。」

他们打开门,蕾娜先进了房间。早已聚集于室内的战队队员视线一齐聚集过来。慢了一点之后,背后传来有人冲进机库的脚步声,以及紧张迫切的说话声。

银色长发在眼前流过,辛正要随后追上……

无意间,他发现了一件事。

刚才。

蕾娜为那件事悲叹了。虽然没有表现在言词或态度上,因为指挥官必须如此,所以她一瞬间就压抑住了情绪,但她确实为伊莉娜的死哀悼过。

但是,自己连悲伤的反应都没有。

因为他切换了意识。这的确是原因之一。在战场上没那闲工夫为战友的死亡悲伤,要悲伤或哀悼都得等战斗结束之后,否则只会追随死者而去;在战场上存活长达七年的辛,早已深切体会这点到了厌烦的地步。

但是,更大的原因是……

因为八六注定会死。因为八六战死是当然的。

任何人都一样……就连自己也是。

因为他在无意识当中,有这种想法──……

他一阵毛骨悚然。

觉得那样看起来,简直就像怪物。

就像踏过战友的尸体,用他们铺路在战场上前进。他觉得只有怪物,才会把身旁的死当作理所当然。

他以为自己已经有所体会了。

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不能那样活下去──简直好像明天就会死去似的,走向死亡,踏过死亡,只以死亡为目标活下去。

以为已经想过──即使从未为自己的未来做过打算,仍然得试著抱持期望。

就好像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就在他试著前进的瞬间,有人从后面留住了他,力道强到摆脱不掉的地步。

回头一看,站在眼前的是自己。是连个头都还没开始长高,也还没变声的自己──才刚站上第八十六区战场的自己。

所有人都拋下自己先走一步,使得他开始被称为死神的,那段时期的自己。

那家伙在嗤笑。

……因为。

只要活得像是明天就会死,只要认定八六注定会死。

就不用去巴望得不到的未来──不用去思考未来。

你也一样。

仍然是在那注定一死的第八十六区,站在尸首上只以死亡为目标的──被死神附身的怪物。

「…………!」

他对一个谎言有了自觉。

而就连对这件事感到的战栗,都在下个瞬间几乎是自动地消失在意识之外。与其说是人性倒比较接近战斗机器的,过度适应战场的意识发挥了功效。

之所以无法舍弃八六的身分,不只是因为舍弃不了战斗到底的骄傲。

是因为他的内心深处,还在盼望著终将死亡之人的命运──……

如同葛伦所说的,出动前去救援时,战场被封锁在大雪之中。

大雪似乎从黎明之前就没停过。受到不断飘落的白色纱帘层层遮挡,光学感应器的视野很狭窄,射控系统的雷射也很难穿透,天候条件极差,但「军团」也同样受到影响。对于不靠视觉就能掌握敌机位置的辛与归他指挥的先锋战队来说,在这种战场反倒可说占上风。

受到山风吹袭而有时横刮过来的风雪,在这置身于白色黑暗而变得有如暗影的针叶树原生林之中,也不免稍稍减弱其速度。零下气温使得雪花不会结冻,脆弱地沙沙应声崩解,形成没有道路的雪原;辛率领著先锋战队,步步为营地让「送葬者」前进。

传入耳里的亡灵悲叹距离很近,让他知道他们已经侵入了战斗区域。一会儿后,雷达萤幕上勉强显示出友军机体的蓝色光点。

辛做过确认后,呼唤道:

「瑞图。」

知觉同步是相连的,所以呼唤的对象应该既没死亡也没昏厥,但回应的声音却慢到不应该的地步。就好像惊吓动摇到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似的。

『队长……』

那种声调。

辛在战场上听过好几次那种声音。

战友死了,自己也可能会死。就是受到那种死亡恐惧所困,禁不住惊惧悚栗之人的声调。

『队长,我──还是无法变得像她们……像「西琳」一样。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

辛在驾驶舱中,不禁仰首叹息。他还在为这件事纠结?

还在把毫无作为地笑著死去的她们,跟自己以及其他八六的末路做重叠。

认为他们要求自己战斗到底的这份骄傲与末路都是毫无作为,怀疑起自己唯一剩下的,唯一能支撑自己的事物。

「瑞图,你退后……带著存活的所有人,退到战斗区域外。」

辛的言外之意是在冷酷地说「现在的你无法战斗」。

认为害怕起死亡与战地的癫狂,怀疑自我,吓得不敢动的人没资格待在战场上。

不然,瑞图会死。瑞图会无法生还,说不定还会波及他部队里的其他处理终端。

『!……收到。』

「西汀──布里希嘉曼战队已经来殿后了,你们先去跟她们会合。」

瑞图似乎勉强点了点头,让他的战队后退。辛代替他们往前推进,接著与麾下的全体人员连上同步。

「呼叫先锋战队各员。接下来即将进入战斗,从配置来看是近距猎兵型Grau Wolf与反战车炮兵型Stier各一个大队规模。还有……」

辛察觉到一件事,眯起了一眼。

从这距离听起来,那彷佛辗烂听者、让人寒毛直竖的叫唤还像是远雷,像是遥远的炮声。

那是即使待在窃取了战死者大脑,如今数量已变得稀少的「黑羊」以及其高阶机种「牧羊犬」等兵卒之中,声音仍然无远弗届的亡灵军团指挥官机。

窃取了刚刚战死之人的大脑,留下其生前智力、记忆与知识的……

「『牧羊人』──恐怕是重战车型。」

重战车型是量产型「军团」当中,以最大火力与装甲防御为傲的钢铁怪物。

辛指挥的小队在各机之间保持一点距离,一边戒备它的袭击一边在雪地森林里前进。为了应付强大的敌机,他们慎重选择了地面复杂隆起处之间的缝隙前进,以削减庞大敌机的机动力并作为自己的立足处。

这时,积著厚厚细雪的大岩石,上头的细雪忽然发出粗糙的沙沙声,不自然地洒落下来。

转瞬间,在那素白之中一如影子般鲜明强烈的铁灰色庞然大物,冲破苍白银雪一跃而出。

看来这玩意儿是名符其实地埋伏于厚厚的积雪底下。即使是总高度四公尺,重达一百吨的庞然大物,照样以「军团」特有的无声机动动作飞跃前进,重战车型从侧面扑向了眼前走在队伍前头的「送葬者」。

──上钩了。

「开火!」

事前已获知其潜藏位置的小队所有机体即刻做出反应。辛用翻滚般的闪避化解了重战车型的冲刺,八八毫米高速穿甲弹的集中射击当著他眼前杀向重战车型。

他们在知道会被攻击的状况下用「送葬者」当诱饵钓出敌机,精确地进行了完美无缺的反击,然而「军团」的反应速度快到让「牧羊人」成功躲掉了这个杀招。抽身跳开的超大重量,让著地位置的厚厚积雪掀起了蒙蒙风霜。针叶树被机体胡乱撞断,发出轰然巨响倒到地上。

接著重战车型的炮塔上方,两挺重机枪各自旋转寻求不同目标。一五五毫米战车炮、同轴副炮与机枪分别瞄准不同架「破坏神」。所有机体散开逃离其射线。

辛一边让「送葬者」疾行,依循固定战术采取绕到重战车型死角的路线,一边用眼睛追逐那铁灰色的巨躯。

刚才的攻击……

这架重战车型是预测到辛与他的小队会走哪条路线,才在这里埋伏。

即使同样称为机甲,联合王国与联邦的运用概念却各有不同。概念不同,机体设计也会不同,机体不同则会让战术产生差异。擅长用长射程的一二五毫米炮与高性能射控系统FCS进行百发百中炮击的「神驹」,与长于活用运动性能进行机动战斗的「女武神」,即使站上相同战场或相同地形,依据的作战方式与人员配置自然也有所差别。

而这里是联合王国的战场。是「军团」们与「神驹」展开对峙,长久累积经验对抗其战术的战场。

但是这架重战车型,却正确看穿了运用「女武神」的先锋战队会走哪条路线。

这就表示……

『──是八六吧。』

「看来是了。」

辛简短回应莱登的低吼。

只有同为八六之人,最了解先锋战队的──八六的战术。

在周边国家当中,最多战斗经验者被窃取成为「黑羊」或「牧羊人」的,也是……

再加上……

辛略微眯起眼睛。

这架重战车型的,这种临死惨叫……这个声音。

他觉得耳熟。

想必是在第八十六区的某处,曾经短时间一同战斗过的某人了。不过辛对那个反覆呼喊的临死遗言没有印象,所以应该不是死在他眼前的人。

──请你救救我们。

曾经这样请求过的凯耶,已经不在了。

性能方面较差的「黑羊」如今很多都被替换成「牧羊犬」,化为「黑羊」的凯耶似乎也已经遭到淘汰。

即使如此,恐怕还有几人仍然受困于「军团」体内。至于化为「牧羊人」的人,应该全都还在战场上。

我得送他们离开。

因为我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走。

只有这点小小约定,应该……是无须质疑的。

「莱登……那家伙由我来对付。麻烦你照平常那样对付周围其他敌机,并指挥大家做支援。」

莱登回了略带疑问的「嗯」一声。

『我说你啊,我们是来支援撤退的喔。只要让瑞图他们平安归队就够了。那架重战车型也是,只要能拖延它的脚步就好──不用勉强击毁没关系喔。』

「那是八六……所以,我想送他走。」

莱登沉默了片刻。

『……收到。不过,别乱来喔。而且要让小队队友们好好掩护你。』

『──那家伙又在跟重战车型单挑了啊。』

看到远在几十公里之外的这个地方,只能显示为数位地图上光点移动的重战车型与「送葬者」的激烈战斗,芙蕾德利嘉苦涩地低喃。

她那夹杂著少许畏惧之色的声调,让蕾娜目光低垂。

在性能远胜人类机甲兵器的「军团」当中,重战车型是最强的机种,本来并非人类驾驶的机甲能单枪匹马挑战的对手。

之所以使用白刃装备,或是与重战车型或战车型这类拥有坚固装甲的目标正面对峙,都是因为辛判断有此必要才会这么做,蕾娜无从插嘴。蕾娜即使指挥战斗的时日已久,但至今没有在最前线与「军团」厮杀的经验,没资格怀疑七年来在那种死斗中存活的辛做出的判断。

即使如此,她无法压抑住担忧的心情。

她听见隶属于辛小队的处理终端的叫声。诺赞,拜托拉开距离。你们这样缠斗,我们无法拉起枪线。拜托你后退。

辛没有回应。

恐怕是精神集中过度,没听见。

如同之前在地下铁总站的战斗,与高机动型对峙时的情形。

……如同以前,他曾与宿有雷的亡灵的重战车型,杀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其实蕾娜有点害怕他的这副模样。

彷佛将自己暴露在死亡边缘……彷佛有一天会真的就这样回不来。

「……辛。」

原本性情坚强,能战斗到底的你……最近这阵子,简直好像……

「你真的不要紧吗……?」

对手是凭著正面装甲的话,连他的一五五毫米滑膛炮零距离射击都能弹开的重战车型。

纵然用上「女武神」的八八毫米炮,也无法从正面射穿机身。

重战车型踢踹细雪,踏碎结冻的越冬雪,凭恃著超大重量扫倒树林冲杀而来;辛一面以复杂隆起的地形、暴露在外的岩石地,甚至是密集耸立的针叶树树干作为立足处,运用令人目眩神迷的随机闪避摆弄敌机,一面瞄准装甲较薄的部位让「送葬者」疾行。

看来原本果然是八六。乍看之下像是靠蛮力在原本不利于战车的森林里强行奔驰,但走位却十分巧妙,不让敌人绕到它的侧面、后方甚至是上方。动作明显是在戒备以钢索钩爪将轻量机体往上拉,从建物上方发动奇袭的「破坏神」特有的机动动作。

坦白讲,有点难对付。

即使如此,自己拥有能对正面装甲以外造成有效打击的八八毫米炮、连重战车型的上方装甲都能贯穿的脚部破甲钉枪,以及不适合的处理终端会因此受伤的高度运动性能──虽然战况的确艰困,但凭著现在这架「女武神」绝非低胜算的战斗。

不至于像以前,以那架铝制棺材单打独斗,挑战哥哥亡灵时来得艰难。

四处散播弹幕的两挺旋转机枪很碍事。辛用设定为近炸引信的成形装药弹HEAT对付它,破坏掉炮塔上方的机枪。然后即刻接近,砍飞支撑一百吨战斗重量的其中一条腿。

不知为何,辛知道反击要来了。他看都不看就躲掉了高举跺下的铁桩般脚踢,用犀利的小幅跳跃躲开接踵而至的第二、第三击时,右后脚深深踏破了结冻的雪地。

「啧……!」

脚被积雪卡住,「送葬者」停住了动作。辛定睛注视著转动速度看起来莫名地缓慢的一五五毫米炮,强制分离陷进雪地的脚部破甲钉枪上的贯钉。他藉由击出五七毫米贯钉的装药强烈的后座力让脚部跳起,硬是把它抽离地面,用其余三条腿往左边跳开逃离炮线。紧接著战车炮的如雷咆哮与高速穿甲弹擦身而过的冲击波,把「送葬者」的装甲震得啪啪响。

这下主炮在装填下一发之前,就会产生些许空档。从自己这边看去,主炮右边的副炮以目前的相对位置无法攻击自己。两挺机枪已经击溃,换言之只有这一瞬间,辛这边可以单方面攻击。设定为眼动追踪的八八毫米炮早已瞄准妥当,只剩扣下扳机──……

警告──破甲钉枪受损。右后脚。

这阵为了引起处理终端注意而刻意做得刺耳的声响,把思考拉回了现实。

接著辛察觉到一点,睁大双眼。刚才……

自己又一次,简直跟战斗机器没两样──沦为被死神附身的怪物。

沦为连她希望自己平安归来的话语都轻易地遗忘,彷佛一心寻死而仿徨于战场的怪物──

这一瞬间的分神,成了破绽。

震耳欲聋的接近警报,让辛得知敌机已入侵至致命性的极近距离。在这距离下几乎填满整个主萤幕的重战车型巨躯,高高举起最前排本身就有如凶器一般的双脚。

「……!」

辛急忙拉动操纵杆,让「送葬者」向后跳开。闪避已经来不及了,这种与其说是判断更接近反射动作的操作,是为了尽量减弱受到的冲击。

「送葬者」的两双脚离开了地面,紧接著是一阵冲击力。作为盾牌的左前脚与钢索钩爪一瞬之间被压烂的怪声,以及控制系统的警告声随之而来。

最后只听见这些,辛的意识随即变成一片黑暗。

「咦──……?」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蕾娜一时之间,没能理解映照在「华纳女神」主萤幕上的那片光景。

发生了令她不敢置信的事、她想都没想到的状况。这在剎那间妨碍了她的理解能力。

「送葬者」的光点Blip,以异于闪避机动的动作被弹离了原位。

它以脱离处理终端的控制、彷佛被拋著玩的木屑般难看的动作翻滚,然后停住。机体就这样虚软无力地变得毫无动静,明明敌机还在它的眼前。

他……

中了攻击──……?

重战车型打算乘胜追击,但「狼人」与「笑面狐」挡住了它的去路。两架机体各自赏敌机一顿炮击,引开以歼灭威胁度最高目标为优先的战斗机器的注意。其间有另一架「破坏神」赶往「送葬者」的身边。

在雷达萤幕中,「送葬者」动也不动。

有收到信号回应,表示机体并未严重损毁。但是它动也不动。知觉同步断了线,连不上。

马塞尔呻吟道:

「那家伙,刚才怎么会──……!」

蕾娜也有同感。

刚才的动作,应该是躲得掉的。

应该能躲得掉才对,至少以辛的本事来说。蕾娜在这短短几个月内已经见识过无数次,所以她知道。在演习时,在大大小小的各种作战中,辛总是轻松驾驭运动性能高到一般驾驶员Operator会弄坏身体的「女武神」,是他的话应该办得到。

不,真要说起来,早在更久之前……

辛可是驾驶著那架连重机枪子弹都防御不了──「军团」的攻击必须全数闪避的铝制棺材,运用单枪匹马深入敌阵的近战装备,即使被敌机包围仍能不受到任何一次致命伤,在第八十六区的战场存活了长达五年。

虽说对手是「牧羊人」,但不过是正面对峙的仅仅一架「军团」罢了──辛绝不可能会被打中。

那他怎么会……

只茫然自失了一瞬间后,蕾娜眼睛看向一名管制官。共和国佯称为无人机的「破坏神」并未配备这种功能,但联邦的「女武神」不一样。

「生命迹象呢!」

「侦测到了。心跳、血压、呼吸速率都在容许范围内。只是,对警告声没有反应……」

芙蕾德利嘉脸色苍白地补充说明。她一直睁大著散发红色微光的血红眼眸,这表示她的异能发动了。

「看起来并未受到重伤,似乎只是陷入昏迷。莱登他们在呼唤他,但全无反应。」

「请尽快回收人员并后退,西汀与布里希嘉曼战队掩护他们!」

看来即使国家或文化不同,病房一样都是白的。

辛仰望著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的、虽然陌生却似曾相识的天花板,有些心不在焉地做如此想。

为了预防感染,保持清洁是医疗设施的大原则。或许是为了方便发现脏污,才会故意做成白色的。

接著辛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这些毫无用处或意义的事,于是用手撑著床单坐起来。

某种东西贴在脸上的异物感与左眼视野角落的阴影,让他试著把手放到额头上,结果摸到了纱布与固定用胶带的乾燥触感。左眼上方的旧伤疤附近似乎又割伤了。

那是在两年前与哥哥战斗时,由哥哥留下的伤痕。在那个不可能有什么医疗设备的「军团」支配区域,因为是外行人随便缝合的,所以留下了伤疤。

当时对手也是重战车型,是「牧羊人」──但他并未从眼前的庞然大物身上分散注意力。

不知不觉间,辛愤恨地咬牙切齿。放在额头上的手,指甲尖端浅浅地刺进了额头的皮肤。

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竟然在面对敌机时无法专心──竟然在战斗中,为了区区一点懊恼而分心。

在微微拉起的单薄隔帘外头,传来军服硬布料的摩擦声……床边有人身体动了一下。

「──哦?……你起来啦?」

接在声音之后,有人哗啦一声随手把隔帘拉开。

对于习惯了驾驶舱昏暗空间以及有眼皮挡光的眼睛来说,电灯的光线很刺眼。辛迅速遮住眯细的眼睛,浓蓝与雪白的双色眼眸在他面前眨了几下。

然后对方洒脱不羁地举起一只手。辛看见经过日晒的褐色肌肤,以及毛躁的红发。

「嗨。」

「……怎么会是你?」

辛不由得半睁著眼问道,西汀显得毫不在意,哈哈大笑。

「哼,那要谁你才满意啊。是说你这死神弟弟还真是够有礼貌的耶。莱登那家伙得代替你做报告,女王陛下又忙著善后,所以我才代替他们像这样陪著你啊……真要说的话,好心把你捡回来的也是我好吗?」

「…………」

环顾四下一看,原来是备用阵地基地的医疗区摆满病床的病房之一。不需要密集医疗照护的轻度伤患会住进这种病房。

大概是因为会妨碍治疗,厚重的机甲战斗服Panzer jacket如今已被脱掉,替换的军服摺好放在床边桌上面。

辛发现熟悉的淡天蓝色被随便搁在军服上,伸手摸摸喉咙。当然他没有摸到领巾的触感,看来它也在治疗时被拿掉了。

西汀瞄了一眼绕脖子一周的伤疤,但没说什么。

「军医说你没撞到头,也没引发脑震荡,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今明两天要你好好养病。毕竟还是缝了几针嘛。」

她用食指轻戳几下自己的额头指给他看。

然后西汀收起笑脸,向他问了: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算记得。」

鲜明到令他讨厌的地步。

「……那架重战车型呢?」

「劈头就问这个?……也是啦,毕竟是『牧羊人』嘛,而且还是八六变的。很遗憾,被它跑了。况且我们一开始的目的也不是要打倒它。」

「『破坏神』呢?」

「基本上好像还在可修理的范围喔。不过随机的……叫啥来著?葛伦气炸了,所以你晚点还是去露个脸比较好。他说『那个笨蛋又把机体毁了,真是一点都没长进』。」

「喔……」

虽说往后跳开而多少减缓了冲击,但毕竟是被重战车型狠狠踢了一脚。破损程度还不至于不能修理,反倒可说是侥幸了。

「也是,谁教我又给他们添麻烦了。」

这次换西汀半睁著眼了。

「你讲这话是故意装傻吧。才不是这样好吗?人家是怪你又受伤了啦,真是。」

说是因为辛一回到基地就被直接送往医疗中心,只有严重破损的「送葬者」回到机库,所以让他们更加担心了。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出那种让人不敢相信的包──我说啊……」

突然间,西汀坐在折叠椅上将上半身往前倾,逼近过来。抬眼看著辛的双色眼眸,不带半点笑意或揶揄。

虽说比辛略逊一筹,但也是长年在第八十六区战场存活下来的……

冷静透彻的……

「你到底要不要紧啊?」

「…………」

辛压低视线,别开了目光。

不用她说,辛也知道。

不要紧才怪。

他不知道该迈向何种未来,该追求什么事物。不管想多少遍,自己就是没有任何愿望,也不知该如何填补这种空虚。

明知不能活得像是一心寻死,辛却发现自己执著于近在身旁的死亡。他以为自己是正视死亡,其实是当成不追求未来的藉口。

不只如此,以往他应该能在战斗中切换意识,现在却连这都办不到了。他被以往在战斗中总是能拋开、遗忘的苦恼绊住了脚。

如今自己的一切都变得可疑──再也无法说自己没问题了。

「你也是因为上次要塞基地那件事,造成影响你的契机吧。虽然我感觉不只如此就是了……那个看了的确让人不舒服,简直就像我们八六的末路。但是啊,现在别去想这些啦。那都是多余的啦,以目前来说。」

西汀冷静透彻地,眯起双色的眼眸。

「丑话说在前头,以你目前这种状态,我可不会让你加入攻略部队喔,战队总队长。我会向蕾娜进言,把你调回本部待机。况且真要说的话,从异能来考量,你其实应该待在本部进行管制才对……总而言之,就跟你对瑞图说过的话一样,要不你就设法解决,解决不来也得切换意识。在战斗中不能专心的家伙只会拖累别人。」

「我知道。」

辛苦涩地回应了……她说得很对。正如她所说的,就跟辛自己对瑞图说过的一样。

「哼。」西汀看这样的辛一眼,用鼻子一哼。

「你真的病得不轻喔,被我这样指责竟然还不回嘴……人家不是叫你养病吗?你就照人家说的,今明两天好好休息吧,不要再去想现在烦恼的问题。还有,蕾娜她超担心你的,这方面你可得顾虑一下喔……啊。」

只听见一阵啪哒啪哒的声响,包鞋轻盈小跑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某人就这样一路冲进病房里来。

「西汀!听说辛醒了──……」

蕾娜把长官的威严或淑女的矜持都丢到一边冲进病房,与辛四目交接之后停下脚步。看到辛脱掉战斗服外衣只剩内衬衣的模样,她一瞬间羞红了脸,但用力摇头摆脱掉这种感觉。

然后白银眼眸变得柔和了些。

「辛……太好了。」

蕾娜的视线停在比他眼睛稍高的位置,纤细的容颜彷佛承受痛楚般微微歪扭。她看著贴在额上的纱布,以及存在于底下的伤口。

忽然间,辛想起脖子的伤疤还暴露在外。

领巾于治疗之际与战斗服一起被脱掉,之后就没绑上了。辛急忙伸手去护住脖子,用手掌遮住伤疤。

他没告诉过蕾娜,说这是哥哥留下的伤疤。今后也没打算说。

所以,他也不太想让蕾娜看见。

辛这种反射性的动作让蕾娜稍稍屏住了呼吸,哀伤地皱眉;但此时辛目光低垂,没注意到她的这种表情。

「你的伤势……」

「只是额头裂了而已,其他没什么。」

虽然似乎还有几处受了点小伤,但辛没说出来。现在几乎都不觉得痛。这点轻伤对辛而言连受伤都不算。

「你还说呢,我可是有看到你身上的绷带还有OK绷喔……真是的。军医指示你今明两天休息养病,你就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抱歉。」

「是呀,这次我非得念你两句不可了,上尉……你究竟是怎么了?那不像是你会有的失误。」

「啊──女王陛下。那方面我已经狠狠讲过他了,女王陛下就不用勉强斥责他了啦。」

西汀插嘴姑且补了一句,辛以无视作为回应。被蕾娜低头看著总觉得怪怪的,于是他下床披起摺好的外衣。

「我太松懈了……看来我有点大意了。下次不会再犯。」

「与其说是大意……」

蕾娜犹疑了一瞬间,最后似乎判断这时候应该以长官的身分加以斥责。她柳眉稍微倒竖,用有点严厉的眼光对著他。

「应该是因为你最近有心事吧,结果成了你的绊脚石。我有说错吗?」

「…………」

「我不是说过如果影响到作战就糟了吗?你可以接受心理辅导,如果靠自己很难解决,就找我商量啊……我会听你说的,什么事情都行。因为这是我的职责……而且我很想帮你。你一直露出为了某事焦急,好像走投无路似的表情……大家都很担心你,还有我也是……你到底……是怎么了?」

蕾娜说到后来眉头渐渐舒展,只是抬头用白银眼眸真挚地望著他……但辛别开了目光。

说不出口。

正是自己这样的存在,会危害到她期望的世界。自己这种无法追寻她祈求的未来,到现在还在往死亡迈进的德性……

继续这样下去将无法待在她身边,想对此做出改变却连改变的方法都没有──自己这种无药可救的空虚……

辛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她知道。

「没什么。」

蕾娜忧愁地皱起了眉头。

「露出这种表情,还说没什么?说出来会轻松一点的……」

「我没怎样。」

「你骗我……辛每次都这么说,但从来没有一次是真的没怎样,不是吗?如果觉得难受,可以跟我说没关系啊……不,我是希望你能跟我坦白,我……那个,很想成为你的依靠──……」

毫无生产性的吵嘴忽然让辛感到一阵恼火,一时忍不住把情绪表现在语气上。

「我没怎样……这跟你无关,我不想说。」

然后他发现了。

蕾娜她……

白银的大眼睛像冻结般睁大,往上看著他。

那双紧绷的银色忽然间,像迸裂般漾出了水润光泽。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声音颤抖到从未听过的地步。

「说什么你没事,看你的表情明明就有事。你这样满脸忧伤,一直显得这么难受,却什么都不肯跟我谈。说不想告诉我……我就这么不可靠吗?我帮不上辛的忙吗?──不是说好了……」

溢满滑落,潸潸淌下。

沿著白皙的脸颊。

泪水。

止不住地涌出。

辛愣怔地,注视著那彷佛感情溃堤般的泪水。

他知道自己该找点话讲。

但无论是何种话语,都空转著说不出口。

在无言呆立的辛眼前,蕾娜整张脸歪扭地皱了起来。

「要一起战斗的吗──……?」

悲鸣般的问句响起。

不等他回答,蕾娜转身就跑。

「!喂!女王陛下──蕾娜你等等啦!」

西汀赶紧追上去。沉重的军靴跫音冲出病房,渐渐远去。

即使如此,辛仍然无法动弹。

只是呆站原地,任由那阵跫音远去。

不知道呆站原地了多久。

直到军医听见吵闹声而过来看看情形,辛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辛想追上去,但已经听不到蕾娜的脚步声了。他叹一口气,向军医告别后就独自离开了医疗中心。

才一走出来,旁边就有人叫住了他。

「你不去追她没关系吗,诺赞?」

「……你都看到了?」

眼睛转过去一看,维克靠著医疗中心横移门旁边的墙壁,洒脱地耸耸肩。

「即使是我,遇到某些场合也会觉得不便露脸,也自认为明白有哪些场面轮不到我插嘴。」

所以呢?维克视线望了望走廊远处──蕾娜跑走的方向,辛轻叹一口气回答:

「我知道我该道歉。」

刚才那绝对是自己不对。

这他明白。

但是,那么是哪里不对,这点辛却不明白。

当然,乱找她出气或是伤害到她,都是自己的不对。但是蕾娜之所以受伤,并不是因为辛有口无心的回答,而是在那之前的对话。

自己那时候,有哪里讲错了?

假如按照字面上来想,应该是错在不该什么都不说吧。

但是自己目前怀抱的问题,与蕾娜无关。

辛不想让她担不必要的心──背负起沉重负担。

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这种说穿了很窝囊的苦恼。

「但是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就去道歉──恐怕只会进一步伤害她。」

自己总是在伤害她。

刚才也是,以后也是。

──这让我……好哀伤。

维克用他那副暂且收起笑容的端正面庞,稍稍偏了偏头。

「想不到你还满胆小的嘛。」

这话让辛始料未及。

「胆小……?」

「是啊,我先声明,我指的不是战斗。毋宁说你在战斗时太不要命了。你那种战斗方式,常常让我看了都捏一把冷汗──总之……」

他背靠著墙壁双臂抱胸,上身微微前倾,只用视线往上看著辛。

维克与辛虽然个头相当,不过还是辛稍微高一点点。隔著这些许的高低差,紫色双眸抬眼看著血红眼瞳。

这样一看,那双帝王紫瞳就好像出于人工,带点魔物的气质。

「就连我这个旁人都看得出来,你的思维停顿在某个地方了。」

意思是假装有在思考。

其实是不去思考。

「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愿去想吧。对了,你讲到父母亲的时候也是。你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愿想起,因为继续想下去就会碰到不想碰的伤口……你认为你不懂、办不到,事实上──恐怕心里是不愿去想,不想去追求吧。」

「这……」

被维克这样说,辛一时之间觉得不想追究这个问题。

无法追求未来,自己没有能追求的未来。辛以为如此,但事实上不是无法追求,是不想追求。他是为了不用追求,而想继续做个注定死亡的八六。

这样的话,自己并不是没有能追求的未来。

而是对于未来,对于追求未来可能会有的心愿,自己……

只差一点,他就要触及不能想到的答案了。

一察觉到的瞬间,辛下意识地想就此停止思考。

想假装没察觉,把这件事带过。

紫瞳没看漏他这种反应,嗤笑了。

「对了,我之前没说过……我认识你父亲喔,还跟他聊过。因为就跟瑟琳一样,你父亲──雷夏.诺赞曾经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者。要不要我把当时的事情告诉你啊?既然不是旧伤的话,应该敢听吧?」

「……!」

突如其来的一击,让辛倒抽了一口气。

──要乖喔,辛。

他现在想不起来。但他知道其实自己还记得母亲的声音、话语与笑容。母亲也是,父亲也是,哥哥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容颜与声音,其实他……

全都记得。

他只是不愿意想起来。其实这他也有自觉。不只是因为想起来之后一定会心生怨恨,是因为他知道该追求的事物、想得到的事物的雏型,确实就在那里。那就是蕾娜所说的幸福的形体。其实自己知道近乎那种存在的事物,但是一旦想起来就会……所以……

他不愿去想。

不愿去回想。

因为。

一旦想起来了。

一旦伸出了手。

一旦抱持期望。

结果。

如果又……

的话,该怎么办?

「……或许是吧。」

「你总算承认啦……你这年纪的人好像都是与其示弱毋宁死的生物,但这样只会给人找麻烦,所以觉得痛就说痛吧。米利杰的事情也是,我嫌麻烦所以就先告诉你,她那样也是你害的。你说不想成为她的重担,但这样坚持不肯依赖她,看起来反而像是不信任她喔。难怪米利杰要受伤了。」

王子殿下把自己的年龄,以及恐怕毫无自觉的高度自尊心全摆到一边讲出这番话来,耸了耸肩。

「总之如果可以,就去跟她道个歉吧……基于我的个人经验,该说的话不在该说的时候说出来,等到『再也不能说的时候』会很痛苦喔。」

「……你今天怎么变得莫名亲切啊,蝰蛇。」

辛讲这句讽刺话是想报复一下,但维克显得毫不介怀。

「嗯……因为蕾尔赫她……」

听他讲出这个名字,辛眯起了一眼。

「因为那个七岁小孩好像讲了不该讲的话。哎,算是表示歉意吧。我虽然不知道你在苦恼什么,但既然我知道她讲那些话似乎成了契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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