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旭日不升,是为永夜 第二章 生命仅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3
接著,维克说了。
用一种彷佛不带感情,看著永远失去的某种事物般的眼神。
「明明就希望,有一天能跟某人过著幸福的生活。」
「…………」
「我不知道事实是不是如此。不过,假如她说的对……」
无意间辛想起,作为蕾尔赫原型的少女曾经是他的乳兄妹。
虽然维克什么也没提,但他听蕾尔赫说过一点。
希望有一天,能跟某人过著幸福的生活。
那句话──其实是在说谁?
「就算你现在不想去追求,那我问你,不追求就不会失去幸福吗?……不是这么一回事吧。无论追不追求,会失去时就是会失去,而一旦失去可是很痛的,痛到无可比拟、无法承受。」
说著,毒蛇王子冷冷嗤笑了。
脸上笑著,却打从心底显得恼怒。
「你所渴望的那个人,不是还活著吗?既然这样,该说什么或想说什么都说出来就是了。一旦失去,就再也没有机会倾诉──这点道理,你总不会不懂吧。」
这里是西汀所不熟悉的外国军事基地。真要说起来,联合王国的文化与第八十六区──甚至与共和国或联邦都有所不同,因此建筑物的基本构造有著不易形容的差距。更何况据说这座备用阵地的基地是故意做得让入侵者迷失方向,结构已经到了过度偏执的地步。
她穿著难以跑步的包鞋,脚程又没有多快,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西汀找了老半天才终于追上的女王陛下如今待在没几个人的简报室角落,趴在室内设置的桌子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大概是看她样子不寻常吧,葛蕾蒂陪在她身边,莱登待在不远但也称不上近的诡异位置好像不知该如何出声关心,看著西汀只用嘴形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西汀也只用嘴形回答:
跟辛那个大白痴吵架。
原来如此,难怪。
莱登一样只以嘴形说完,然后有些厌烦地变得垂头丧气。
西汀老实说也是同一种心情。
她用看的就知道辛有些心事,其实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只是封印在心里罢了,所以觉得他那样是无可奈何的,但谁不好选,居然偏偏拿蕾娜出气。
辛乍看之下冷静沉著,其实属于脾气沸点颇低的类型。只不过是因为他大多数时候只要一不高兴就不说话,面对跟自己关系较浅的人就算遭到恶意攻击也漠不关心,所以看不出来罢了。
好吧。
之所以会吵架……对蕾娜的言行无法漠不关心、感到烦躁,就证明了蕾娜对辛而言是很亲近的──或者是希望能亲近的存在。
不过这件事就先搁一边,眼前这个女王陛下比较要紧。
不知道是不是完全没注意到不知该如何出声关心的莱登、跑进房间里来的西汀以及身旁的葛蕾蒂,她把一头白银色长发像被雨淋湿落地的蝴蝶那样摊开,趴在桌上动也不动。
「呃……你还好吗,女王陛下?」
银色脑袋继续趴在桌上,咕哝出有点含糊不清的声音做回应:
「对不起。」
「……干嘛道歉啊。」
「因为……」
蕾娜似乎抽抽搭搭地吸了一下鼻子。
「身为指挥官,竟然只因为稍微被部下拒绝,就在那个部下的面前哭出来──」
看来她的意思是「我那样好丢脸」。
一旁守著她的葛蕾蒂苦笑说:
「总觉得好像有点被责怪了呢。」
蕾娜显得很意外地抬起脸来。
「……为什么?」
个性一板一眼的她难得讲话语气这么随便,但包括葛蕾蒂在内,谁也没放在心上。
葛蕾蒂继续苦笑著说:
「指挥官不能在部下面前做出情绪性反应,这话虽然说得没错,但指挥官本来应该是比你们年长许多的人才能担任的职位。真要说起来,一般到了当上指挥官的年龄时都已经懂得控制感情了,当然不会大哭大骂喽。」
由于本来成为军官的条件是要修完高等教育,因此即使是最低的少尉阶级也在二十岁以上。即使如此,一开始还是会被老资历的士官当成菜鸟,要接受他们的辅佐才能勉强指挥部队。
尽管各人程度不同,但要升上中尉或上尉总得花上几年,校官阶级更是少说也超过三十岁。十几岁的中尉、上尉甚至是校官,其实都很不合常理。
「你们还在学习控制感情的年龄,真正有问题的其实是现在这种让你们担负重任的状况……是我们大人不好,没能在那之前打赢战争。所以,你不用这样过度要求自己没关系的。」
被她这么说,蕾娜软弱地垂下眉毛。
「可是……那个,这样无法成为处理终端他们的模范……」
蕾娜领悟到,结果这才是最让她难以忍受的地方。其实她根本不在乎丢不丢作为指挥官的面子。
她只是不希望八六们对她失望。
不希望他们认为……自己是个动不动就受伤,哭哭啼啼的柔弱大小姐。
虽然关于这点,她早已在辛面前难看地哭过了好几次,但正因为如此,她更想有所表现,让辛知道如今的自己已不再是那种爱哭的公主。
蕾娜希望辛能对她刮目相看。
「大家都知道你这个上校至今已经做得够好了,就算现在稍微哭一下,大家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啦,说不定反而还会觉得你很可爱喔……对不对?」
被葛蕾蒂促狭地看了一眼,莱登明显摆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他那动作明显是顾虑到别处某个人的心情,不过这点葛蕾蒂就没追问了。
所以是怎么了?一问之下,蕾娜这次终于回答:
「我跟辛……吵架了。」
一说出口又悲从中来,蕾娜的白银双眸渐渐变得泪珠盈眶。
「因为我看他好像在为了一些事情烦恼。感觉他自从上次的战斗以来,就一直都闷闷不乐,但最近这阵子总觉得看起来更不对劲。所以我跟他说只要他不嫌弃,可以跟我说,可是……」
鲜血女王呜咽著,像个小孩子似的抽泣著说:
「他说他没怎样,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不肯找我帮忙。」
葛蕾蒂与莱登都没吭声,只是心想「原来啊」。的确,这样难怪蕾娜要受伤了。应该说……
诺赞上尉毕竟也是个男孩子呢。葛蕾蒂心想。
至于莱登则是觉得:总之谁都好,麻烦立刻去把那个笨蛋叫来这里跟自己换班。
「他说『我不想跟你说』……他嫌弃我。」
「哎呀哎呀。」
就连葛蕾蒂也不禁要仰首叹气了。
「那可真是……可是,我之前不是说了?无论是产生误会还是吵架,都还是理所当然的。况且有时候不吵架,反而表示双方很生疏喔,因为那就表示两人的心灵没有贴近到会起冲突。如果能吵架,然后和好的话……趁著还能这么做的时候多做一点,在这种战争当中说不定反而比较好喔。」
「就是啊,女王陛下。喏,女王陛下你自己不是也说过,不打不相识吗?」
「…………」
蕾娜实在不这么认为。
「……如果是莱登的话。」
她发出了活像小孩子闹别扭的声调,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是莱登或赛欧的话,我看辛一定已经说出烦恼了吧。因为他都会依靠你们。」
不像我。
只有这句话因为实在太丢脸,所以她勉强吞了回去。
真要追究起来,辛跟莱登、赛欧、安琪、可蕾娜或是联邦军官学校的同梯马塞尔在一起时,就总是给蕾娜一种难以融入的感觉。菲多虽然不会说话但也差不多,还有跟维克或是最近与达斯汀说话时,有时候也是这样。总觉得辛跟她说话时用的不是那种态度。
神情不一样。
是更随便、更随兴、更无所顾虑的……对,感觉就是没在客气,或者该说没有一种奇怪的袒护感。
蕾娜总觉得,辛是用对等的态度跟他们说话。
这让她好不甘心。
莱登忽然苦笑了一下。
「这……很难说吧。」
他发出令蕾娜意外的,而且莫名深刻的慨叹。
抬起头一看,莱登正在苦笑,没看著她。笑中带有一丝微苦。
「我们终究跟他一样都是八六,而那家伙是我们的死神……所以我们只能跟他并肩而战,不能为他做更多事……不像你。」
「──队长。」
在基地的居住区块,辛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宿舍房间时发现瑞图在门口等他,于是停下脚步。
「听说队长受伤了……是我害的吧,对不起。」
「……不是。」
辛轻轻摇了摇头。辛受伤不是瑞图的责任,况且坦白讲,凭自己现在这副德性实在无法责备瑞图。
他也同样在怀疑自我、畏缩不前,不可能怪得了别人。
瑞图那双玛瑙色的大眼瞳,用一种心事重重的色彩,直勾勾地抬头看著辛。
「队长,关于下次的……龙牙大山攻略作战,那个…………」
「……你要在本部待机吗?」
辛替欲言又止的他说了。从「军团」与己方的战力差距来想,这场作战风险很大,就连抽掉瑞图一个人都会造成严重影响,但是……他不愿强迫不想战斗的人上战场。如果那样做……被强迫的人通常都无法活著回来。
然而瑞图摇摇头,态度坚决。
「正好相反,请队长不要把我踢出作战。我一定会在那之前调整好心态。」
「可是……你不是害怕吗?」
怕战斗到最后必须见识死亡。
怕见识到八六的──末路。
「我是很害怕。」
瑞图果然抿起了嘴唇,变成了不带血色的铁青色彩。
他以这样的神情说了。不敷衍搪塞,眼中继续维持著畏缩的色彩。
即使如此……
「但是我──到头来还是不想逃避战斗,也不愿意那样丢人现眼。」
战斗到底,直到生命燃烧殆尽的最后一刻。要求自己做到这点的八六,无法容忍自己那样丢人现眼。
无法容忍自己那样可耻地堕落。
「因为我──不想舍弃自我。」
即使怀疑自我,依然舍弃不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