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确认光学影像,上校。中了炮击炸碎的高机动型『只是流体装甲』。而发动攻击的高机动型是……』
啊!蕾娜瞠目而视。
黑色。是高机动型本身装甲的颜色。它卸除了流体装甲。
『本体与诱饵交互解除光学迷彩,以制造出高速移动的假象。既然有作为装甲的强度,可见它本身应该可作为框架勉强移动,况且如果只是要冒充移动物件的话,就算大小不同应该也没有问题,不如说小一点还比较不容易中弹呢。』
「是远程操控吗?能否用某种电波加以干扰……」
『这就难说了。毕竟流体装甲本来就有变形功能,说不定只是拿这点来应用喔。』
「…………」
只是……蕾娜咬住嘴唇。
就算知道了原理,这样他们还是无法有效联手出击。
有时是移动物件反应,有时是本身的身影。它故意用不完整的方式同时让两者出现,准星与视线都会被引开分散,而且由于本体与替身的反应混在一起,因此难以预测移动方向。
大概是听说到状况了,安琪与可蕾娜正在往这边赶来;靠安琪「雪女」的大范围压制能力可以一口气烧光替身,然而两人的原先位置在反方向斜坡的炮兵阵地,现在过来也许会赶不上。
至少要是能知道敌机的目的,或许还能利用这点减少它的行动选择──……
蕾娜正在咬牙切齿时,忽然猛一回神。
对了,就是目的。真要说起来,高机动型究竟是为了何种目的而袭击指挥中心?
从战略层面来说,高机动型的一连串行动就是不合逻辑。事实上其他「军团」也并未前来支援,甚至到现在都还没看到半点联手行动的徵兆。
难道是……
「失控……?」
过去,窃取了雷脑部构造的「牧羊人」与辛曾有过一场「单挑」。
如果只是要杀死辛的话大可以一次出动多架机体,但敌机却彻底无视于战术上的合理性,只身前来。
完整保留了生前脑部构造的「牧羊人」似乎有著这种倾向。比起战略或合理性,它们更容易受到生前的执著所困。
高机动型应该就是为了改进这点而开发的纯粹机械智慧,但机械也不是一定不会出错。「军团」都是配合人类的武器与战术做学习,并采取对策。假若学习的资料有误,那么从中导出的「合理」结论也会跟著出错。
假如高机动型也是这样,不慎学习到了错误的知识……
「那么,它的目的就是……」
高机动型至今的战斗……高机动型常常都是针对辛下手,很可能是被命令掳获或击杀他。假如是从这些战斗中学到的结果,那么──这次的目的也会是辛。
所以……
「所以,它才会来袭击指挥中心……!」
「军团」看来已经掌握到了辛的部分异能。它们似乎将辛视为高优先度的掳获或者击杀目标。而经过前次收复战的诱饵作战,「军团」们应该也发现它们的此一认知已经被人类察觉了。
既然如此,并且有鉴于辛异能的珍贵性与有用度,辛的第一优先部署位置应该是这个指挥中心才对。留在这里不会被「军团」夺走,不会死于炮弹,又能充分活用他的异能。假如只从合理性来考量,辛很有可能待在这个指挥中心。
所以高机动型才会在战术上毫无意义地袭击这个指挥中心。
这样一想,就知道高机动型果然没有听从「军团」的作战命令。辛现在人在龙牙大山,龙牙大山据点的敌军应该也有此一认知。然而高机动型却没接到这份情报,因为这不是高机动型原本负责的作战目标。
既然如此……
既然它不知道辛实际上不在这里……就算在这里,也完全不知道他的确切位置的话……
「──维契尔上校,万一有状况时,请您代替我指挥作战。」
『上校?你这话是什么……难道你!』
「请管制人员离开现场……呼叫布里希嘉曼各机。敌机虽然拥有复数身影,但只有高机动型本体会发动攻击。既然这样,只要能限定它的攻击目标,知道它的前进方向,你们就能够加以应对吧?」
蕾娜开启了平时不用的无线电。「军团」不懂人类语言,但是只要察觉到无线电波的发送来源,在这种状况下应该会将该处判断为类似司令部的设施才对。
并且判断理当严密保护的宝贵战力,为了节省防卫战力应该会待在同样受到严密保护的地点,例如司令部。
蕾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凛若冰霜地,将声音送进了麦克风。她将频道设定在「所有频带」,以引诱出远方的野兽。
「华纳女神总部呼叫各位人员!」
果然不出所料,在雪中,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猛然踏破积雪冲了出来。
辛透过知觉同步听见蕾娜的决断,加上异能捕捉到高机动型的动作,整个人当场冻住。
『你开什么鬼玩笑啊,女王陛下!』
『等一下,蕾娜!』
西汀或赛欧阻止蕾娜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思维与感情以近乎恐慌的速度狂飙。
她怎么……这么乱来?
竟然拿自己当诱饵引出敌机,假如万一她们射漏了,她打算怎么办……不对,她已经把之后的事情托付给葛蕾蒂了,所以是觉得就算有个万一也无所谓。
辛狠狠咬紧牙关,让臼齿叽叽作响。
要塞基地那时候也是,现在也是……她为什么总是能如此轻易地做出舍弃自己性命的行为?
不顾辛不愿失去她的心情。
辛还没为了日前的争执道歉,连几句话都没说上……不,就算内心没有这些牵挂,辛还是不愿失去她。
维克说得没错。就算不抱持期望,就算假装放弃追寻,一旦失去,还是一样会痛苦不堪。而且心中会不断充满后悔之情,所以说不定没说出口就失去会更痛苦。
不能失去她。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蕾娜。
就算这是她自己的意志,辛也绝对不准她这样任性妄为地死去。
「──西汀,对手是白刃装备。只要知道攻击目标与攻击时机,你就射得中吧?」
在知觉同步的另一头,西汀吃惊地倒抽一口气。
接著是坚定点头的气息。
『可以,看我把它打个正著。』
「拜托你了。莱登、赛欧……抱歉。」
说完,他让「送葬者」后退。
跟他们是老交情了,辛知道只需要这么一句话,他们就会明白──就会帮他撑住这个战况。
「交给你们了。」
他闭起了眼睛。
静下心,潜入捕捉「军团」们声音的异能带来的临死惨叫风暴之中。
怨怼与悲叹之声形成沉重吹袭的龙卷风,但指挥官机的叫唤清厉地穿透这一切。在这当中,辛将意识投向如今只有高机动型发出的,以不解其意的机械语言持续喊叫的声音。
虽说是指挥官,但毕竟身在九十公里外的他方。再加上眼前有另一架「牧羊人」发出声如霹雳的尖叫妨碍听觉。昔日战友加上如今满是「牧羊犬」的成群「军团」发出的尖叫与喘鸣,几乎要盖过了高机动型的声音。
但并不是完全听不见。
只要既没遭到破坏也没进入休眠状态,就能听到声音。「军团」身为被灭亡的祖国拋下、长久悲叹著渴望安息的亡灵,只要还被困在人世间的一天,就一定会持续悲叹著想安息。
远方传来高亢的声音。
辛极度专注的异能,确切捕捉到了那个音色。
在这距离之下几乎只像耳鸣,像树叶的窸窣声,又像空气中水分凝结的声音。
但是确实有。
「军团」……
在攻击的瞬间……
会发出像是高喊胜利的,格外高亢的尖叫。
攻击……
要来了。
就是现在。
「──西汀!」
听见信号,西汀冲出雪地。指挥中心就在她的背后。目前无论是光学感应器还是「独眼巨人」的强化雷达都还未能捕捉到的高机动型,恐怕已经迫在眉睫。
看样子是赶上了。
「破坏神」与高机动型相比之下是高机动型比较快。她担心用这种方式拦截,会赶不上对手的速度。
只是,尽管看不见高机动型在哪里,但它确实「就在某处」,并且有著可以用炮弹打坏的实体。
所以她命令麾下所有机体展开支援炮击,要求她们对著刚才与高机动型交手的位置到这个指挥中心的直线路径,执拗地用炮击进行无差别轰炸,为的是让只会隐形但是装甲单薄而挨不起炮火的高机动型走不了这个最短距离。
西汀本身则配合时机让炮击瞬间停火以跑过最短路径,藉此争取时间赶往指挥中心──蕾娜的身边,为的是确实拦截高机动型,死守有勇无谋地让自己陷入险境的女王陛下。
它攻击的瞬间,身在远方的死神现在通知她了。
而且他说的一定没错。就在眼前。西汀明白这一点。
她甚至觉得彷佛听见了锁链刀高举劈下的风切声。
但是比起这个……
……结果是我比你快,该死的臭铁罐。
她扣下了扳机。
背部炮架的八八毫米霰弹炮发出咆哮。
霰弹炮能在极近距离的广范围内,一瞬间散播出大量霰弹。虽然不擅长远距离射击,但相对地……极近距离内的压制能力出类拔群。
初速每秒一千六百公尺。刚刚飞出炮口,几乎尚未减速的超高速霰弹──歪扭地射穿了眼前的景色。
重战车型的战斗重量足足一百吨,以强力无比的一五五毫米滑膛炮武装自我,而且是能以只比「女武神」略逊一筹的机动性狂奔的怪物。
纵然是联邦的尖端科技结晶「女武神」也实在难以与重战车型捉对厮杀。更何况这个活火山战场还有隐形高温区段不规则地林立,对移动造成了大幅限制。
在这样的战场上,重战车型以这些热源为盾,简直就像共和国的铝制棺材那样,凭藉著谨慎而狡猾的战术疾速奔驰。
原本是八六,而且很可能是「代号者」。己方的招数全被看穿,再加上这种地利之便与机体性能落差。
即使如此,莱登与赛欧挺身保护无法战斗的「阿尔科诺斯特」自爆机、「清道夫」与停止动作的「送葬者」对抗重战车型时,嘴角却浮现笑意。
毕竟……
『再怎么不利,也不能输。』
「要是现在让那家伙通过,我们面子就挂不住了!」
──抱歉。交给你们了。
声音中有种不顾一切的语气。就连交情已久的两人,都几乎是第一次听到他这种声音。
辛变了。离开第八十六区,在那共和国邂逅滥好人的指挥管制官……假如辛说想保护那个管制官少女,那么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帮忙。
因为他们终究是八六,是在同个战场,恐怕会比他先捐躯的存在。
所以,他们以前没有办法拯救要求自己带著先一步死去的所有人前进的辛。
「西琳」特有的,彷佛触摸到尸体肌肤般的寒气岔入知觉同步,少女的声音呵呵笑著。
『小女子薇拉来为二位开路,请尽管通行。』
话音甫落,她的──薇拉的「阿尔科诺斯特」展开突击。
她无视于至今一路躲避的热源,一直线冲向重战车型。炮火发射,但被正面装甲弹开没能穿透。重战车型瞥了她一眼,但连反击都没做就继续应付其他「破坏神」与「阿尔科诺斯特」,而正如它的判断,薇拉机由于过热而颓然倒下,彷佛临死挣扎般匍匐在地,用堵住高温空气喷出口的方式倒下了。
最后,他们彷佛听见了呵呵笑声。
「阿尔科诺斯特」的驾驶舱位于长腿中央、胴体部位的炮塔下方。她一边让人类一旦接触到可不是烫伤就能了事的高温,隔著单薄的底面装甲直接焚烧自己,一边发笑。
赛欧一面感到毛骨悚然,一面把「笑面狐」的操纵杆狠狠推向了前进位置。
他直接沿著她走过的路线前进。机体温度亮起警告灯,但没有继续上升。
因为原有的滚烫壁垒,被薇拉挡住消失了。
重战车型终于注意到这点。就在它扭动身躯想改变位置或开火时,莱登麾下的火力压制小队赏它一顿全力扫射拖住它的脚步。已经太迟了。
「……对不起,我又……」
赛欧踩踏著薇拉颓然倒地的「阿尔科诺斯特」的背部跳过去。
她们与自己到底有哪里不同?到底有哪里必须不同?赛欧还不明白。
即使如此,赛欧认为自己就算想为同伴做些什么,也不会是她现在的这种做法。
赛欧办不到,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不想死,而且一定……会害对方悲伤。
他不想害对方悲伤。
即使只有这点程度,但此时死去的她与自己,仍然是有著差异的。目前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赛欧将钩爪射进一根岩柱上,卷起钢索进行移动,在空中占据了重战车型的正上方位置。
可供迎击的两挺机枪之前被辛打坏,不复存在。
「我是不知道你是谁啦,不过……你该回到你的安息之地了。」
他扣下了扳机。
高速飞散的霰弹,这次终于从正面射中高机动型的漆黑装甲,将其撕裂。
正上方,从炮塔上头射出的战车炮弹,贯穿重战车型的「牧羊人」。
『───────────────────────!』
两者都发出没人能听见的无声悲鸣。用不解其意的机械语言,喊著生前临死的凄厉惨叫。
然后……
重战车型的庞然巨躯发出轰然巨响,颓然倒在热气蒸腾的岩石地上。
让装甲碎片像血花般飞溅,高机动型在空中摔了个跟斗后坠落在地。它在雪原上翻滚了两三次,才终于爬起来。
紧接著,剩余流体装甲形成的替身自爆了。
它将运转用的能源全转换成射击用,无差别地射出装甲碎片。「破坏神」紧急退开,横刮的银雨打在装甲上,虽不至于贯穿却拖延了脚步。野兽般的黑影趁著这段时间,沿著雪地斜坡南下。
遥远北方的炮击,与眼前的战斗。辛以他的异能听见两边的整个经过……长吁了一口气。
指挥中心的主萤幕,也捕捉到了高机动型的逃走场面。
「!……诺赞上尉,抱歉,我们让它逃了。高机动型已脱离指挥中心周遭区域,很可能正在前往龙牙大山据点。」
『我捕捉到了,米利杰上校。并且正如你所说的,它正在往这边来……大概是认为假如我在那里的话,早该现身了吧。』
蕾娜咬牙切齿,但辛却淡定地回应,想必是因为他早已用异能听见了高机动型的动静。
辛用听在失手的一方耳里略嫌狂妄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说:
『它愿意追过来正合我意,我会让先锋战队迎击……上校那边的状况呢?』
听到这个问题,蕾娜随即抿紧了嘴唇。
「布里希嘉曼战队与指挥中心都安然无恙。当然我也平安无事……只是罗森菲尔特助理官以及艾瑞斯管制员受伤了。虽然生命没有大碍,但我判断他们无法继续进行管制工作,将两人送往后方了。」
他们是中了高机动型替身最后自爆的流弹。
两人从指挥中心出去避难时运气不好,在备用阵地的通道上被从枪座飞进来的装甲碎片打中了。看来是有个替身一路匍匐爬到了指挥中心的附近。
辛显示出忍著不咂嘴的模样。虽说是芙蕾德利嘉自愿这么做的,但是让才十岁出头的她同行来到战场,辛内心似乎也感到有些羞愧。
『──收到。』
「由于指挥中心的位置曝光,我们将转移阵地到『华纳女神』车上。包括罗森菲尔特助理官的脱离战线在内,管制能力多少会有所下滑,但应该不会造成影响。」
蕾娜以作战指挥官的身分,向最前线的战队总队长传达该传达的内容后,说了接下来的话。
坦白讲,辛帮了他们一个大忙。蕾娜虽然很感谢他,但是……
「诺赞上尉,关于方才你对依达少尉做的目标指示……你不需要那么做的。请不要担心我们这边的状况,专心处理你的战斗就好。你不用那样涉险没关系的。」
那时辛直到前一刻,应该都还在与重战车型战斗才对。蕾娜猜想他可能是将麾下队员交给莱登或赛欧指挥,帮忙她这边搜索敌踪……但毕竟是在敌人的眼前,要是走错一步也许就换他被打倒了。
然而……
辛似乎不太高兴地闭上了嘴。
难得看到平时不让感情见于言表的他,会如此明显地不服气。
辛丝毫不隐藏这种情绪,开口了:
『我不要。』
跟蕾娜在列维奇要塞基地听过的声音一样,但是这次带有某种强硬的语气。
蕾娜皱起眉头。
「这是命令,上尉。」
『我不听。』
「辛……」
『我不听。真要说的话,你怎么好意思这样要求我──蕾娜。』
蕾娜发现不知不觉间,辛同步的对象已经切换成只有自己一人。
而且使用的称呼不是作战中该用的军阶……而是用昵称叫她。
『你不是命令过我,要我回来吗?既然这样,请你等我回来。如果失去归宿,我们就回不来了。请你让我们能够回来……蕾娜。』
这时,辛就像有所迟疑,就像犹豫不决,就像心存迷惘──不对。
是一种更强烈的根源性感情,使他一瞬间为之语塞。
被这种感情掐住咽喉,他吐露般地说了:
『请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那是一种哀求般的嗓音。
彷佛一个孩子孤身待在无边无际的战地,被封闭视界的黑暗与掩埋脚边的尸山吓得呆站原地,朝向看见的一丝光明伸出手,一边害怕它消失一边伸出手而发出的那种嗓音。
『我一定会回来。所以,请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在遇到生命危险时叫我不准保护你……别人也就算了,只有你绝对不能对我做出这种命令。』
「辛──……」
『以前你问过我不只一次……说等战争结束后,我有没有想做的事,对吧?你说我可以去追求,即使依然不觉得世界美丽也无所谓。蕾娜,我……』
这是他多次想说出的话语。
在尤金的墓碑前,他轻易就说出了这个心愿。
然而对于现在的辛而言,说出这句话却是令他头晕目眩的沉重负担。
「我想带你看海,去看不曾见过的景色,去看必须等战争结束才能一睹的景色。所以,等战争结束后……假如我们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我们就一起去看海吧。」
这是这半年来,他一直抱持的心愿。作为他战斗理由的──那份愿望。
但是此时,要他把这份愿望说出口──向蕾娜做出这种要求……
令他害怕。
彷佛眼前变得一片黑暗,彷佛无声空间堵塞住耳朵──他很害怕。
害怕一旦伸手……
一旦抱持期望……
而他所期望得到的某种事物……打从心底希望得到的,某种珍惜的事物……
如果被冷血无情地夺走的话──该怎么办?
所以,他害怕抱持期望。
至今一直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他害怕抱持期望,害怕许下心愿。这些他都曾经遭人剥夺过,长久以来反覆体会到,他再也得不到这一切了。所以曾几何时,他不再抱持期望,甚至想都不愿去想。
抱持期望……
许下心愿……
代表著受到伤害。
代表著永远失去期望得到的某种事物。
那种恐惧勒住他的脖子。恐怖感令他头晕目眩。
即使如此他仍然不愿失去……即使是蕾娜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仍然无法承受失去她的事实。
恐惧与自己的自私自利,让他一阵眼花。
他不觉得世界是美丽的。
他还没想出任何能够期望的未来。
自己是践踏尸体的怪物。过去的事无从改变,事到如今已经无从改变。
即使──即使自己的这种模样,这种与蕾娜没有任何共通之处的模样可能会伤害到她……辛仍然忍不住抱持期望。
怀抱著唯一能够……想去追寻的心愿。
拜托……
「我目前……还只能抱持这点期望。我不知道我自己能有什么未来,可是,拜托……不要连这点期望,都从我身边夺走。」
这番话让蕾娜发不出声音来。
她第一次听到辛如此软弱的话语。
她以为辛是个坚强的人。
是暴露在亡灵不绝于耳的悲叹中,扛起每一个逝去的战友,为了诛杀困在「军团」体内的哥哥而持续奋战的──坚强的人。
结果根本不是如此。岂止不是,他是多么地……
软弱、胆小……又脆弱的一个人啊。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这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语。是对著踏上决死之行的他,哀求般地说过的话语。
其实,辛才是一直想对别人说这句话的人。
战友也是,哥哥也是,辛一次次被别人以死别的形式拋下。但是他要求自己扛起先一步死去的同伴们的记忆与心灵走下去,无法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
其实他一直以来,一定很想跟别人说──不要留下他一个人,不要拋下他。
我们先走一步了,少校。
那时候能够那样说,对他而言一定成了些许救赎。
「……当然了。」
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辛并不是没有依靠过自己。
自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将心愿托付给自己了。
既然如此,自己必须有所回应才行。
蕾娜跟他说过,可以抱持期望。所以她必须回应辛接纳这句话,在依然冷酷的世界愿意托付给她的──第二份心愿。
「我绝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你那时候不是有等我来吗?因为我说过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所以──」
往昔听过的嗓音、看过的光景重回脑海。
诛杀寻觅了长达五年的哥哥亡灵,哭泣的声音。在那互相都不知道对方是谁而重逢的火照花园,疲惫不堪而不知何去何从的话语。面对「西琳」堆积如山的尸体,呆站原地的侧脸。此时孤弱到彷佛随时可能不支倒地的──脆弱与易逝。
辛并不是坚强到能够战斗到底。
是拿战斗到底的骄傲当成支柱,依赖著仅剩的这一份骄傲──拚命试著活下去罢了。
不是不会受伤,只不过是已经遍体鳞伤到没有受伤的余地。
不是不觉得痛,只不过是已经过度习惯疼痛而不会分辨了。
只不过是除了这份骄傲之外,没有能够支撑自己的事物罢了。
怎么能够让这样的他,继续受更多的伤──背负更多的重担?
「我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我会等你。你一定要带我去,等战争结束时,带我去看从未看过的大海。」
因为蕾娜期望能成为他的支柱。
因为她希望辛能依靠自己。
只有自己,决不会让他背负重担──绝不会留下他死去。
所以……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我绝对不会留下你一个人,所以──你也一定要回来。」
蕾娜坚决地说完,顿了一顿之后说:
「辛。」
大概是想说什么话做回应吧,她能感觉到辛正要开口,却碰了一下钉子而措手不及地眨了几下眼睛。
「谢谢你。」
即使我如此不可靠──你仍然愿意依靠我。
尽管勉强击退了高机动型,但机动打击群的指挥中心,以及其周遭的防卫阵地仍旧是一片乱乱腾腾。毕竟防卫线被突破了,虽然敌人只有一架机体,造成的混乱仍然很严重。
「军团」可不会错失这个机会。
总指挥官对镇守前线的「军团」部队下达的命令仍然是待机,要求它们盯紧联合王国军的动静,维持警戒状态。
然而「军团」的中央处理系统在遭受攻击时,会第一优先抵御攻击。它们流体奈米机械的脑部写下了严格命令,叫它们迅速排除敌性存在。
再加上之前联合王国发动的炮火轰炸。那些无庸置疑地,是对「军团」的攻击与威胁。
是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必须除去的问题。
却没有发现这个判断来自于惧意。某个「牧羊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这是它体内的八六过去在第八十六区的战场,长久暴露在敌军单方面长距离炮击之下养成的惧意。
一部分的部队离开了战斗队列。
它们听从指挥官「牧羊人」下达的命令,为了排除敌军炮兵而前进。
目标是突如其来地,在后排发生战斗使得队列自内侧崩溃的──联合王国备用阵地带的一角。
负责警戒的机甲注意到它们。机甲有著经过磨亮的骨白色彩,以及在联合王国的战场未曾见过的纤瘦四脚。
有点像是失去自己的头颅,四处匍匐爬行的白骨尸首。
它们早已没有了感到似曾相识的心情。
受到「牧羊人」──重战车型率领的成群「黑羊」与「牧羊犬」,袭向了那架机甲与它背后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