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拜托过我。要是让你死掉,我就没脸见辛了……请你不要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乱来,擅自说死就死。』
虽说是精密而坚固的花岗岩,但经过长期高温烘晒,仍然变得极其脆弱。
越是接近热源的低矮岩石地,这种现象就越显著。「送葬者」用它当成立足处踩踏,在著地或跳跃的冲击力道下使其崩坏碎裂,一边逐渐缩小自己的移动范围,一边与高机动型展开激烈冲突。
零星分布的岩石平台即使是比较小的,顶部仍然有一幢民宅那么大,比较大的甚至有一个街区那么宽广。高低起伏也各有不同,有几个太矮而无法降落,另有几个则是正好相反,高到无法跳上顶端,如挡墙一般耸立。
两架近战格斗机跳跃通过这些立足处,就连高如挡墙的岩石都踢踹著墙面当成移动支点,宛如黑白双色的野兽,互相伺机咬破对手的喉咙。
不知是第几次的炮击,没能追上敌机过快的速度而彻底打偏,飞往大错特错的方向。
「啧……!」
配备了八八毫米战车炮与装甲,使得「破坏神」比高机动型要重上许多,能够跳跃的距离也有差距。这些限制了「送葬者」能够利用的立足处,让即使是细如锥子的岩柱都能当作立足处飞驰的高机动型,几乎能够单方面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条件上的劣势反过来说,赋予了「送葬者」长射程的战车炮,但高机动型速度快到能摆脱自动照准,并以紧急停止的方式四处弹跳。没有僚机联手行动的单架机体连要瞄准对手都有困难。
辛于跳跃中途将钩爪打进一面岩壁,强行变更轨道。钩爪抓住的岩壁随即遭到砍裂。高机动型踢踹著「送葬者」无法踩踏的烧红、低矮的立足处,几乎是从正下方像一枝飞箭般急速上升逼近。
「…………!」
钩爪松脱,「送葬者」几乎就要落入熔岩湖时,辛勉强将另一支钩爪插进别的立足处,将机体拉向该处。一著地的同时,高机动型以简直无视于重力与惯性的陡急角度冲杀过来,不给辛喘息的时间。
由于可蹬地的脚少了一半,高机动型的人型形态乍看之下似乎不适合高速机动,实际上速度却反而加快了。它将露出的轴心尖端卡进岩盘里,藉此提升抓地性,而能够更有效率地将驱动器的功率转换为推进力。高机动型奏响金属与岩石互相摩擦的悲鸣,用猛烈踢踹的力道轰碎立足处,纵横驰骋。
采用了彻底加强与「送葬者」战斗所需能力的形态。
甚至不惜拋弃自己诞生时的形体。
既然选择留在战场,或许就该如此吧。
在极度集中于与强敌的死斗,逐渐专注沉没的意识当中,无意间,一种搞错场合的思维闪过了脑海。
既然是为战斗而生的存在,只为战斗而存在才是它该有的模样。
既然要活在战场上,其实除了战斗功能之外什么都不要才是对的。
──明明不肯舍弃你那不适合战斗的肉体。
蕾尔赫说得没错。
他们八六,终究恐怕只是不完全的存在。
即使如此,辛仍然不会想变成那样,变成只为战斗而生的存在。
过去,辛曾经试著变成那样。那是在他开始被人称为死神,称为送葬者Undertake的时期。当时他尚未认识莱登或是如今并肩奋战的伙伴们,一同战斗过的伙伴总是比他先走一步。
他曾经觉得,若能拋弃人心该有多轻松。
他由衷认为既然要战斗到底,那样比较有机会活下去。
但是到头来,他没能变成那种存在。
斩击来袭。这个姿势难以闪避。辛用停止运转的高周波刀捞起掉在旁边的一个货柜残骸,让它岔进斩击的轨道。金属货柜的重量与移动的惯性将锁链刀拉离原本方向,「送葬者」像受伤的野兽般,以一种疯狂逃命的难看德性匍匐钻过其下。刀刃擦过使得脚部装甲脱落。
──其实你明明就希望,有一天能跟某人过著幸福的生活。
是这样吗?
或许是吧。虽然辛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是试著期望什么,即使如此,过去……
在第八十六区的先锋战队队舍;在调到那里之前,辗转长达数年的各战区基地;与一些曾经共同生活过一段时光,后来因为配属地点异动或战死而分离,或是重新配属到同个部队的战友们共同度过的时间。
那些对旁人来说想必平凡无奇,能够聊著无聊小事一同欢笑的短暂时光。
只有那时候,他不曾想过战斗的事。
他不是忘了。
只是没有自觉。
早在待在第八十六区的那时候起,他们就并不是只有战斗到底的骄傲。
也不曾希望如此。
瑞图与他率领的阔刀分队接到了下一份命令,要他们去搜寻辛的下落。
「收到。那么──……」
瑞图回答指示后,接著观察了一下身边的存在──一群与阔刀分队共同进攻到这里的「阿尔科诺斯特」。
她们是破坏据点用的自爆部队。包括一架为了搭载高性能炸药到接近「阿尔科诺斯特」最大装载量,岂止武装,连一部分装甲都卸除了的机体,以及保护她直到起爆的几架僚机。
瑞图对其中的一名队长级人员,隔著知觉同步说了:
「我们要走了。呃……柳德米拉。」
『好的,路上小心。』
她伴随著微笑的气息平静地回话,同伴们的「破坏神」彷佛要逃离她的身边,一架接一架地后退。瑞图待在为了负责替队伍移动殿后而留下的自机「米兰」当中,注视著她那宛如领悟到死期的天鹅般平静的仪态。
上次死过,现在又要再死。
但她们却……
忽然间,柳德米拉说了:
『您怕我们吗?』
她的「阿尔科诺斯特」──「马利诺夫卡一号」的座舱罩打开了。彷佛蝴蝶脱蛹诞生般,有著少女身姿的控制装置降落到滚烫火山的胎中。
她彷佛引以为傲地张开了双臂。
如同殉教者。
「告诉我──您怕我们吗?对您来说,一死再死,死了又死的我们很可怕吗?」
瑞图一瞬间为之语塞。
瑞图毕竟也是十五岁上下的少年。虽说对方的内在是战死者的残骸,但是被外貌只比他稍微年长的少女般存在问到这种问题,据实以对有损他的自尊心。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点头。
因为她说得一点也没错。而这个「西琳」也早已发觉到了这点。
「──嗯。」
看到瑞图有些不甘心地点头……
柳德米拉宛如慈悲为怀的圣女般微笑了。
「这样呀……那真是太好了。」
「咦……?」
「因为觉得我们可怕,表示您与我们不同呀。表示您并不想变得像我们这些死亡岛西琳一样。如果看到我们,您能够觉得可怕……那正符合我们的心意。」
彷佛由衷地……
感到安心似的……
「那么我问您,您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呢?您不想变得像我们一样──那么,您想得到什么呢?」
「……我……」
因为我是八六,所以想活得像八六。然而这句话,一时之间梗塞在喉咙里。
八六究竟是什么?
战斗到耗尽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八六的荣耀。但是总有一天注定会死也是八六的命运,而走到最后,就是那堆凄惨而毫无意义的尸体。
自己从来都不想死。没错。
他不想死……可是,他也绝对不愿变成逃避战斗,只能活在别人帮助下的可悲猪猡。
他想战斗到底……可是,他也不认为自己内心希望死得毫无意义与作为。
战斗到底,但是不要送死,不要没有意义。这就表示──……
「我想好好活著。我应该是想得到我的生命意义,好好活下去。」
在这绝命战场上战斗到底,是八六的骄傲。
没错,过去他曾经如此要求自己。他觉得无论失去什么,被人剥夺什么,只有这点他绝不会退让。
即使在第八十六区这种地方──即使在这种世界里,他仍然想「活」得有尊严。
八六不是送死之人。
是好好活著的人。虽然或许只有极其短暂的生命……但仍是活到最后一刻之人。
这件事……曾几何时,他竟然忘了。
「即使可能会死,但我并不是为了自杀而战斗。我想要的是意义。即使也许只是自我满足,但……无论是生是死,我都希望让自己能够接受,所以……」
纵然总有一天注定会死。
只有这点,一定要做到。
「……嗯。」
最后,柳德米拉心满意足地点头了。
她嫣然眯起眼睛,就像早在期盼著这个回答。
「这样就对了。因为您还活著,还能对您的生命抱持期望,而且能活得如同您的期望……只是……」
「只是……」已死的小鸟重复了一遍。
宛如祈祷,宛如乞求。
「只是,假若能够实现──不管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只有您无论如何都不愿让步的事物,那份骄傲,请您千万不要放弃。不要舍弃您作为您的部分。然后,但愿您──能获得幸福。」
柳德米拉──「西琳」没有生前的记忆。
她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短期派遣至此的瑞图无从得知。
但是……即使如此……
瑞图感觉似乎能理解她的心愿。
不知为何,瑞图明白到她们「西琳」正是为了这份愿望而战。
生前的她让步的,或者是放弃、未能实现、失去的事物。
仅只一次作为人类的死亡,造就了她如今的形体。尚未迎接过那一刻的瑞图……八六们……
还活著的你们人类……
但愿……
你们不用失去。
「……嗯。」
瑞图轻轻点了个头。目前,他还没有其他能作为回答的话。
他感觉这样对他说的,不是只有柳德米拉。
不在这里的「西琳」们也是。
而更不能忘记的是不同于他们,在第八十六区没能存活下来,除了骄傲之外什么都没得到就死去的八六战友们,以及之前捐躯的伊莉娜。
似乎都在对他这么说。
「您走吧──然后请您就当作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鸟死了,把我忘了吧。」
「嗯……不过……」
然后,瑞图说了。
对著眼前可怖且可怜的死者之鸟说了。即使就连这段对话,下一个她想必也不会记得。
但他说出了自己目前的答案。
「我不会忘记的,我会好好想想……因为我还办得到。」
这是个只能让「破坏神」勉强留步的,高度略矮的岩石平台。
在这系统因为周围温度过高而发出警告尖叫的地方,「送葬者」停下脚步。
高机动型正想从居高临下的断头台起跳,但在前一刻可能是察觉到辛的打算,停了下来。
在断头台与「送葬者」之间,没有类似踏脚石的立足处。
虽然以高机动型的跳跃力可以勉强跳过,但这样做距离太远了。除非往正下方纵身一跃,否则跳跃轨道会呈现拋物线。换言之一定会有一瞬间到达拋物线的顶点,既非上升也非下降、静止于半空中的一点。
正因为知道那一瞬间会遭到狙击,所以高机动型无法鲁莽靠近。
辛定睛注视著它想必正在高速思考如何追击的模样,寻找让「送葬者」后退的机会。他一面估算背后堵住退路般耸立的岩壁与自己的距离,一面谨慎地小幅后退,后脚弹开了破裂的碎片,让它落进岩浆里。高度专注的听觉,早已听不见响起的「滋」一声不祥声响。
只是──好热。
虽说不至于热到烧红,但这个立足处还是离岩浆很近。暴露在强烈的辐射热下,就连理应属于密闭空间的驾驶舱都已经变得闷热,有点难呼吸。虽说即使如此,人体还是有保持一定体温的功能,然而只是与身体接触,本身位于体外的同步装置拟似神经结晶当然不在恒温范围之内。忽然间,它的银环发出一道尖锐警告声。
「……!」
即使音量没有多大,但毕竟是来自后颈的极近距离。对异常现象保持戒心的人类本能剎那间让他身体僵了一下。表示故障的电子音效结束后,原本断断续续勉强听见的莱登或蕾娜的声音──终于从耳朵深处杳然消失了。
接收到无意识地绷紧的手臂抽搐动作,「送葬者」的左后脚违背意图地动了一下。紧贴岩壁边沿的脚尖一滑,踩碎了立足处的少许边缘。
「!糟……」
「送葬者」的姿势稍稍歪斜了一下。虽然被打乱的姿势轻易就能调整回来,绝不至于从立足处摔落或是踩空,然而毕竟是在一摔落就势必丧命的岩浆上战斗,辛的意识一瞬间分心去注意左后脚的位置。
高机动型没错过这个机会,付诸行动。
它伸长背上的锁链刀,勾住掉在地上的一个货柜,把非运转状态的刀刃用力一甩,用蛮力把里面应该空无一物,但终究以金属制成的巨大箱子丢了出来。
若是直接击中装甲单薄的「破坏神」,这个重量足以构成伤害……但无论以攻击或障眼法来说,这种行动都太粗糙了。它总不可能以为辛会为这点花招所惑而浪费战车炮的弹药吧──……
果不其然,货柜根本丢不中「送葬者」,难看地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开始往下坠落。
看到那个动作,辛浑身寒毛直竖。
太早进入坠落轨道了──货柜里不是空的!
当辛看到货柜表面贴著一只像死了一样,但微微发出死前呢喃的阻电扰乱型时,他瞬即几乎是反射性地让「送葬者」向后跳开。
同时,阻电扰乱型让翅膀发出白光,释放电气。
电流通过货柜内部的某种东西。里面装了什么,不用看也能猜到八成。紫色电流舔过可燃弹壳底部的电子引信。引信以能够让装药燃烧的速度起火。
在弹药箱中──塞满的战车炮弹爆炸了。
收纳在箱子里的似乎是高速穿甲弹。爆炸只发生了一次,被燃烧气体撞飞的弹芯往四方飞散。
只是,高速穿甲弹的威力依存于其庞大无比的动能。而动能来自于弹体的质量,以及装药燃烧气体在炮管内持续替弹体加速赋予的超高速度。在没有炮管作为加速器的状况下,只让炮弹爆炸无法赋予其速度,自然也就产生不了原有的威力。虽说能将四.六公斤的弹芯加速到秒速一千六百公尺的装药威力也不小,但还没有高性能炸药那种破坏性的火力。
所以无论是飞散的弹芯、扩展开来的冲击波或爆炸火焰,都无法对向后跳开的「送葬者」造成致命打击。真要说起来,由于根本没用炮管固定飞翔方向,所以是名符其实的四处飞散。飞到「送葬者」这边的弹芯也只在极少数。
辛一面用脚部驱动器的最大功率往后跳开,一面调整左右驱动器的功率,藉此在空中调转方向。他朝著背后的岩壁射出钢索钩爪,卷起钢索让机体攀住角度垂直的壁面。
紧接著高机动型突破爆炸火墙,出现在他的眉睫之内。
「啧!」
没那多余时间回收钩爪了。辛分离了卷到一半的钢索,留下钩爪,用力踢踹岩壁逃向唯一可供闪避的空中──……
高机动型慢了一瞬间后降落在岩壁上,顺势以比「送葬者」强过一倍的骇人脚力剧烈踹碎一整块的花岗岩板,紧跟著跃上半空。
本来就已经高性能、高功率到不合常理的驱动器,又输出了很可能超出极限负荷的力量,高机动型的双脚尖刺部分都出现裂痕,但钢铁猛兽以此为代价即刻消灭自己与「送葬者」之间的距离,逼近必须屠戮的敌机。
用爆炸火焰做障眼法,张开弹幕限定退路,再抓准敌机待在空中、无处可逃的瞬间下手。
跟辛在夏绿特市地下铁总站,以及机动打击群在列维奇要塞基地使用的手法完全相同。
简直就像还以颜色似的,它将「送葬者」逼到空中,然后在转眼间追上。
无论是炮击还是斩击,「送葬者」想迎击从后面追来的高机动型,都得掉头与对方面对面才行。然而追来的高机动型不用多这一个步骤,其中差距会带来出招时间的落差。
锁链刀的影子,落在「送葬者」的机师座舱上。
对方的动作比较快。自己现在就算挥刀,连两败俱伤的成果都达不到;辛直到此时依然冷静透彻的头脑一隅做下这个判断。他知道这样下去驾驶舱会被斩裂,失去控制的机体将会直接坠入视野下方的熔岩湖。
可能是因为极度专注的关系,时间看起来像是被奇妙地拉长;振动的刀刃即将迫近眼前。
面对高速扑来的自身之死,辛的意识丝毫无动于衷。
忽然间他想,或许这也是一种旧伤。
无论战友有谁或有多少人阵亡,他都能以正在战斗为由,将悲伤与愤怒延后处理。
他告诉自己要悲伤等战斗结束后再说,割舍该有的感情,以维持不可或缺的冷静透彻。无论是让思考变得狭隘的愤怒还是让人裹足不前的恐惧,因为在战斗中都是不必要的,所以将它们封印起来。
意识甚至连生物理所当然该有的生存本能都能迫其休眠,用冷漠无情的目光观察他人与自己的性命,比起人类,毋宁说落入了更接近战斗机器的层级。
这是培养起来的技术,也是铭刻于心的伤痛。
他总算能将这当成伤痛了。
目前,这还是必要的伤痛。
但假如有一天,他能抵达一个可以舍弃伤痛的地方……
为了抵达那个地方,现在──就连这份伤痛他也要利用。
切换武装选择。
脚部破甲钉枪,四具。强制排除贯钉──同时引爆。
击出Trigger。
在没有任何物体可供贯穿的空中,于脚下只有空气的位置,四具破甲钉枪炸飞它们的贯钉,接著发出炸裂声启动了。
虽说只限最薄弱的炮塔上方,但毕竟是能捅破重战车型装甲的五七毫米破甲钉枪,而且是四具同时引爆。
用以替钨合金桩子加速到足以贯通坚固装甲的大量装药,凭藉著与制造出超高速度的力量同等的激烈后座力让「破坏神」向上弹起。支撑机体的四只脚,全获得了往上的推进力。
结果,简直就像拿空气当立足处似的。
「送葬者」于跳跃的途中,踢踹空气做了第二段跳跃。
高机动型的锁链刀空虚地砍断了「送葬者」脚下什么也没有的空间。早已不具射击装备的高机动型无法做出同一种机动动作。只有光学感应器的幽蓝视线,依然带著无生命的憎恶与杀意仰望著「送葬者」。
辛正眼回望那个视线……
高举高周波刀往下劈砍。
这对高机动型而言,是无从闪避的空中斩击。
砍个正著。至今面对「送葬者」──所有「破坏神」的攻击总是持续躲过致命伤的高机动型,终于被这一击撕裂开来。
漆黑装甲与框架遭到斩裂,露出内部构造。辛再补上一击,利用反作用力将另一把刀劈向对手。
高机动型反射性地保护己身,将一把锁链刀岔进刀刃的轨迹。高速振动的刀刃互相干涉,两把都被弹开折断,飞了出去。
产生的反作用力,让两架机体也都被震飞。
由上往下劈砍的「送葬者」飞往上方。
承受攻击的高机动型,则像是被这份力量与刀刃干涉的反作用力拍打般往下摔。
不具有飞行能力的「破坏神」旋即受到对万物一律平等的隐形重力之手所囚。它描绘出拋物线,在顶点静止后迅即往下掉,一路加快速度坠落。
交错的位置不好,这样下去会掉进岩浆。辛射出剩下的钩爪,让它卡进断头台的中心附近位置。不顾在高温环境下已经受到加热的马达陷入过热状态,辛以最大速度卷线变更坠落方向。他分离终于开始喷火的钢索钩爪,降落在断头台上。
「……!」
毕竟是从比设计时预设的高度更高的位置著地,尽管不同于共和国的铝制棺材,「女武神」的缓冲系统在设计上安检标准较高,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仍保护了处理终端,但就像为此付出代价,驱动系统回以警告。线性驱动器断裂,框架与关节零件损坏。几件装甲脱落,硬梆梆地掉在火烫的岩盘上弹跳起来。
至于高机动型,并未配备钩爪。
也没有坠入岩浆之前,能用来让自己逃到安全地带的多余时间──亦即开始坠落的高度不如「送葬者」来得高。
即使如此,它仍然挥动剩下的锁链刀,设法控制住姿势。它勉强降落在附近一块岩壁的边缘,然而立足处被尖刺弄破而无法承受所有冲击力,脆弱地崩垮。黑色躯体再次摇晃,被拋向脚下的地狱深渊。
『…………!』
它就像人类伸出手那样伸长锁链刀,插进断崖。高速振动的刀刃未受到抵抗就切开了岩壁,顺势往下滑了几公尺,等停止运转后才总算静止于半空中。
由于岩壁和缓地往内弯,它被锁链刀吊在半空中。手脚都构不到断崖,就像挂在蜘蛛丝上的虫子一样可悲。纵然是擅长三维战斗的高机动型,这下也绝无办法爬上断崖。
大概并未设计得能持续支撑几吨的自身重量,刀刃根部发出不祥的叽唏挤压声。零件被拉长而发出的叽嗤叽嗤惨叫,高亢地混杂于岩浆的低吼中。
除了放弃机体之外,已经没有办法脱离这个困境。
或许是做了这个判断吧。只见它故技重施,流体奈米机械的银光从装甲缝隙中丝丝渗出……
「──受死吧。」
将那把锁链刀纳入准星,辛毫不留情地扣下了八八毫米炮的扳机。
在破损状态下硬是强行急速掉头,而且虽然用制退复进机吸收了后座力,然而后脚左侧全面承受到八八毫米炮强烈的射击后座力,原本已经龟裂的关节部位终于应声折断,飞了出去。
然而,以失去行走能力作为代价……
从极近距离炮轰的高速穿甲弹粉碎了花岗岩的岩盘,以及卡在里面的锁链刀前端。
『───────────────────────────!』
伴随著近乎悲鸣的尖叫,高机动型往下坠落。
落向视野下方,熔化沸腾得赫赫炎炎的岩浆之海。
即使如此,战斗机器的本能依然做出临死挣扎。大概是想趁完全坠落前飞走吧,流体奈米机械继续渗出机身,在朱红湖泊的上方勉强塑造出蝴蝶形体,沉重地起飞。
然而拍动的翅膀,却在起飞之后即刻起火燃烧。
接连不断。
一渗出变成蝴蝶形体,拍动单薄翅膀的瞬间,蝶翼就开始燃烧。明明还没碰到岩浆,却自己冒出朱红透明的火焰烧了起来。如同火星,如同被吹散的虞美人艳红花瓣,一边引燃火焰一边疯狂地激烈乱舞。它们短暂地散播出赤红火花,最后焚烧殆尽化作灰烬下坠。
是辐射热。
别说「破坏神」,就连战车型或重战车型都无法在这高温环境下久居。更何况这些温度容易上升的薄纸般蝶翼,离高温空气盘绕不去的岩浆那么近。
不逃走就会一起坠入岩浆,但一逃走蝴蝶翅膀又会起火燃烧。
不晓得高机动型究竟有没有发觉,它太过执著于独力击杀辛,竟然自己选择了这种战场。
拖著没能逃走的流体奈米机械,高机动型的框架坠入岩浆。低黏性的暗红液体吞没漆黑装甲,纷纷飘落的蝴蝶灰烬跟著步上后尘。
响彻四下的机械尖叫──消失了。
这就是长达数个月,仅凭一架机体将机动打击群逼入绝境的高机动型──最后的结局。
对辛而言,「军团」无论是吸收了战死者灵魂的「牧羊人」或「黑羊」,还是不同于它们的机械制「白羊」,都是持续悲叹著想安息却无法如愿的可怜亡灵。
话虽如此,辛从第一次在任务中遭遇高机动型以来就一直受到它的烦扰也是事实,或许是因为如此吧,即使如今已经击毁对手,他几乎没什么感叹。
也没有与「军团」战斗时本来就从未感受过的胜利亢奋,或是为逐渐消失的亡灵送行时的一抹寂寥。
「…………」
辛仅仅只为了让过度集中的意识稍稍得到放松而呼一口气,拖著折断的机脚让「送葬者」掉头。
好热。明明战斗行动结束后,已经将功率降低到巡航模式了,机体温度却不见下降,反倒还一点一点地即将上升到危险层级。是洞窟内的气温太高了。由于此处地形贴近热源,上方有厚实岩盘隔热,开口又极端地少,造成热空气无法释放出去。
没办法再待太久了。再不离开这里,无论是机体还是辛自己的身体都会受到这高温的伤害,迟早会无法动弹。届时命丧黄泉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所以,要在那之前……
「送葬者」跛著脚的迟缓动作让辛满心焦急。即使如此,他仍然设法让虽是匹悍马却忠实可靠的机甲成功一百八十度掉头……
然后,他才终于看到了那个光景。
在战斗中他没有去留意。直到现在这个瞬间之前,由于那里位于他的背后,他一直没看到视线前方的那个状况。
可能受到两架机甲激烈交战的余威波及吧,事到如今,已无从得知是哪一边的攻击导致这个状况。现在高机动型已经毙命,就连是蓄意还是无心都永远成谜。
从断头台到这个洞窟原本的入口……辛在遭到追赶时经过的,与这个洞窟唯一的出入口相连的……
细长的岩石通道──从中间崩塌了。
「……咦?」
不知道茫然自失了多久。
无意识之中脱口而出的,不知算是疑问还是否认的声音让辛回过神来。
脱口而出的是疑问还是否认,其实根本没太大差别。无论他对状况表示疑问,还是否认这种可能性,眼前的光景都不会改变。
状况作为无可争辩的事实,依然如故地摆在眼前。
长达十余公尺的唯一通道已经崩毁。这件事将一个结局摆在眼前。
这下……
回不去了──……
虽说是回程通道崩毁而陷入孤立的立足处,但毕竟是刚刚才让两架机甲兵器展开死斗的场所,宽度足以提供助跑距离。若是同时使用钢索钩爪更是肯定能够脱身。要跳越崩毁的部分并不是很难。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假如「送葬者」处于最佳状态的话。
机体脚部受损,钢索钩爪一个不剩。凭著必须跛著脚才能勉强步行的「送葬者」,无法跳越这短短十余公尺的距离。当然靠血肉之躯更不可能,也没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器材。
辛已经无法靠一己之力,逃离这个地下洞窟了。
也没有求援的手段。
同步装置坏了,连不上知觉同步。
由于电波被厚重岩盘遮蔽,资讯链也好雷达也好,就连无线电都不通。
要是芙蕾德利嘉留在管制岗位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察觉到他的困境,但她已经因受伤而离开战斗队列了。
莱登等人应该正在搜寻辛的下落,然而他们既然不知道辛人在何处,在广大的地下要塞中抵达这个地点的可能性不高。能继续封锁这个战域的时间也所剩不多。
而在这种环境下不用等时间耗尽……辛的身体恐怕会先撑不住。
「…………」
当他有所自觉,知道无计可施的瞬间,全身顿时变得瘫软无力。
啊啊。
就在这里。
我就要在这种地方死去了吗?
不为人知地,无法回到归宿?
无所作为地。
面对这个事实,不可思议地,内心却很平静。
即使明白不能如此,但是习惯了就是习惯了。或许是因为如此吧。
或许是起因自在第八十六区活过的九年之间,定睛注视著从军到最后注定面临的死亡结局,在他们心中建立起的生死观。
死亡,经常是近在眼前的。
自己也许明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
即使今天得死,也必须接受。
没有必要恐惧,也没有理由排斥。
只要已经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话。
「……已经够了吧。」
辛脱口说出再也无人听见的话语──记录处理终端发言的任务记录器,不知何时已经停摆了──打开座舱罩下到机外。系统早已受热过度而陷入沉默,冷却系统也一并宣告不治,既然如此,驾驶舱内的温度很快也会达到危险层级。虽然他知道离开驾驶舱只会加快死期,但他不是很乐意在密闭驾驶舱中闷死。
堪称热风的机外滚烫空气裹覆全身。未经过辅助电脑修正的岩浆朱红强光烧灼了视网膜。
或许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辛为无数人送过行,长久以来埋葬了众多战友。现在只不过是自己加入战死者队列的时刻到了。
八六是注定死亡的存在。
死得简单、容易、理所当然。
只不过是轮到自己罢了。
只是……
「早知道……就不说了。」
他小声低语了一句。
光只是这样,热风就烤得喉咙又辣又痛。
不该说那些话的。
果然不该对未来抱持什么期望。
有期望就有失落,一向如此。
他说过希望蕾娜不要留下他一个人,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结果偏偏就在之后没多久,变成这种结局;既然如此……
不知道蕾娜会不会悲伤……八成会吧。她就是那样的人。所以两年前,辛才会希望蕾娜能够记得他们。
都怪自己做那种反常的事──结果害她必须背负起不必要的伤痛。
辛背抵著若不是穿著断热性强的机甲战斗服,已经连靠都不能靠的「送葬者」装甲,仰首向天。尽管他早已失去能够祈祷的神。
举枪自杀应该会比被热死痛快一点,但他不想这么做。因为他觉得那样有点像是背叛。
像是背叛他跟至今并肩战斗过的所有战友说好,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带著先一步死去的所有人,前往他最后抵达之地的约定。
像是背叛他跟蕾娜说好,一定会回去的约定……虽然最后他还是没能遵守。
「……蕾娜。」
至少……
或许应该庆幸不用让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抱歉了。」
这时,一个白影站到了他面前。
悲叹之声静静降临。那是「军团」发出的临死之言。是被人将脑部构造的复制品封入杀戮机器之中,不停重复死前最后思维的亡灵悲叹。
女性的声音。
冷漠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宛如月光的无情嗓音。
辛彷佛受到吸引般抬起视线,看到一架老旧的斥候型,不知从何时起寂然无声地伫立于前方。
它有著月光般的白群色装甲,以及女神凭倚明月的识别标志。
「无情女王」。
「────!」
当下支配意识的无可怀疑,是强烈到一时之间漂白思绪的恐惧感。
对死亡的恐惧。
专精收集情报的斥候型,以「军团」而言属于战斗能力较低的一类。但那是从「女武神」或「破坏之杖」等机甲的角度来看。
脆弱的活人肉体与它对峙,不可能取胜。
对人类而言,出现在面前的无论是斥候型或是重战车型都没有差别。同样都会被机械性、单方面地遭到残杀。虽然「无情女王」跟在列维奇要塞基地见到时一样,呈现未配备泛用机枪或一四毫米机枪的非武装状态,但也不能代表什么。凭斥候型的重量与功率,区区人类只要一抬脚就能踩烂或撕裂。
它就是一架能像打死虫子一样随手杀死辛,而且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杀戮机器。
比做好觉悟的时刻更早来临的──不曾有所觉悟的死亡形式。
没错。
只有死亡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公平、蛮横──而且唐突。
辛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被滚烫空气灼烧而死。他自认为能够从容接受这种死法。
就连这份觉悟与怀抱小小感伤的些许时间,都面不改色地夺走。对于已接受的死亡,拿出一个比那更凄惨的形式,逼他承认自己无法接受。
辛应该早就知道,世界是如此残酷。而现在,连这最后的时刻──都还要逼他面对。
斥候型步步逼近。
辛用一种并非基于思考而是本能的动作,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双脚无意识地试著逃跑而后退一步。那是基于生存本能的警戒与逃跑的动作。
突然间,辛强烈地觉得不想死。涌上心头的这份感情,强烈到比整个本能更令他头晕目眩。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因为如果我死了,我会忍不住呼唤她。在临死之际呼唤她,呼唤她的名字。
而假如万一自己被「军团」窃取之后,只要不毁坏就会永远呼唤下去。
听见「军团」的──机械亡灵们的悲叹,是辛的独门异能。至今未曾发现到拥有相同异能的人。而且不同于知觉同步,目前尚未能够以机械重现。一旦失去辛,人类就接收不到「军团」的悲叹。
即使如此,万一呼唤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里……
所以,他不想死。
不想害她哭泣。
对,他不想害她哭泣,不想害她悲伤。不想因为实在无法实现就放弃。
他答应过她了。
答应她一定会回去,会跟她聊聊。自己甚至还没为伤害到她的事道歉,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他不想死。
不想让她为更多事悲伤。不对,辛希望她能……
──希望她能永远欢笑。
这份思绪忽然间,明明处于这种状况下,却豁然开朗地填满了自从上次战斗到现在一直无法填补的空洞。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自己必须有所改变。但是该改变什么,又该如何改变?该以什么为目标?一味追问、焦急而没能解惑的问题,终于写下了答案。
辛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且到现在,他都还无法想像该以何种未来或幸福为目标。
但是至少……
他希望能活得让蕾娜愿意对他展露笑颜。
如果可以,希望能跟她一同欢笑。
「无情女王」靠近过来。轻而易举、无声无息地。
辛反射性地提高了警戒。他视线紧盯对方,伸手拿起装在驾驶舱内的突击步枪,用训练有素的流畅动作拉起枪栓,装填第一发子弹,一边对打开折叠式枪托的少许动作感到不耐烦,一边将它抵肩举好。
九毫米手枪子弹对斥候型的装甲丝毫无效。即使是七.六二毫米的全尺寸步枪子弹,也会被正面装甲弹开。即使如此,并不是完全没有战斗的方法。虽然辛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于没有掩体的状况下独力剥夺斥候型的战力,但是不设法打倒它就无法存活。无法存活就回不去。
他必须回去。
虽然就算能剥夺「无情女王」的战力,辛一样没有办法逃出这座地下洞窟,但此一念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无论如何都得除掉眼前想伤害自己的「敌人」──这个近似于愤怒的原始感情支配了全副思维。
我不会放弃。谁要放弃了。
她可是跟我说过,叫我一定要回来──……
「无情女王」靠近过来。进入攻击距离后,又进一步往辛走来。就像玩弄猎物,又像毫无攻击的意愿。
忽然间,辛发觉到了。这声音……
传入耳里的女声悲叹──不带有攻击的一瞬间特有的高亢,以及蕴藏的杀意。
……真要说起来,这架斥候型……
是如何来到这个岩石地的?
它并不是跳越通道的崩落处过来的。因为「无情女王」是在辛看著那边时,从背后现身的。这也就是说……
静悄悄地,脚边出现一道影子。
那不是辛自己的,也不是「无情女王」的影子。是个四四方方、巨大而外型拙朴的──……
「……!」
几乎就在辛发觉到状况,猛一抬头的同时……
「──哔!」
明明就是个不具战斗用途的非武装捡垃圾机器人,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
在地下洞窟最深处的城墙般岩壁,菲多一路奔驰,从岩石表面未经修整的歪斜角落没减速就起跳,以时速将近一百公里的速度猛地飞来,顺势扑到了「无情女王」的身上。
即使是斥候型,遇上重量相当的对手,而且还是以附加坠落与奔驰速率的速度狠狠撞上来,实在也吃不消。它被撞飞得脚尖离地,难看地横著摔倒在地。
眼见「无情女王」发出轰然地鸣倒下,菲多用上全身重量压住它。遭到十几吨的重量毫不留情地踩扁,白群装甲裂开,应声弹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