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蕾娜惊得呆住了。
真的……
她彻底体会到──辛是真的变了。
辛回到观察室后,流体奈米机械随即像支持不住般从装甲隙缝间伸出一堆手来。从「无情女王」受到拘束的房间中心,虽然长度连周围的墙壁都构不到,速度与数量却像爆炸一样。
回到观察室,也许是原本不免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哥哥的手──而且不是他作为「牧羊人」的那只手──理应已经淡化不少的勒喉记忆与当时的恐惧重回脑海,让辛脸色有点苍白。
维克看出来了,小声问道:
「你还好吗,诺赞?」
「还好……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维克似乎光凭这句话,就听出辛有著关于「牧羊人」或是手的旧伤。
「你是怀抱著可能挖开旧伤的觉悟,站到她面前的?为了强迫她开口……你以前不是说过,活人与死人无法交谈吗?」
「我现在仍然这么觉得,只是……」
生者与死者没有交集。
这是天理。无论如何渴求都无法颠覆,是这冷峻世界的法则之一。
但是在特别侦察的最后,辛在「军团」支配区域倒下时,一定是哥哥救了他。
尽管没能「交谈」,但双方的声音都传达给了对方。
既然辛能听见亡灵的声音,同样的道理,反之亦有可能。
假如并不是不可能沟通──只不过是亡灵们没能以辛了解的形式,传达讯息的话……
生者与死者没有交集。但如果是仍无法跨越两岸境界忘川的亡灵,以及一度险些丧命,至今仍困在这一边河岸的自己,也许……
这对辛而言,是有点恐怖的推论。即使如此,他再也不想逃避了。
「因为我想尽力而为……只要能得到任何一点对我方有利的情资,说不定至少能作为终战的线索。」
「呵。」不知怎地,维克愉快地笑起来。
「想带她看海,是吧?这个目的的确能让你不辞辛劳。」
「怎么连你都知道啊……」
「我倒想问你怎么会以为我不知道?……话说回来……」
可能是看辛脸色恢复正常了,维克转向「无情女王」。
「你那种手,只要是吸收了人类脑部构造的『军团』都必定具备吗?」
问这问题时麦克风当然是开的,窗户也设定成透明,但没得到回应。
被维克使了个眼神,这回换辛重问同一个问题。这次有了回答:
『仅限于临死之际,仍疯狂伸手追求某物的死者。』
辛心想,原来就跟「军团」们的悲叹一样。如同用临死之际的思惟,呈现死前低喃的话语形式,由功能停止的大脑反覆发出的叹息。即使已濒临死亡仍未消失的渴望以及有所追求的手掌形状,原来也跟临死惨叫一样会具体成形。
情报部人员们用麦克风收不到的音量讨论她不知是只能听见辛的声音,或者纯粹只是限定了谈话对象。情报室长低声说之后为了安全起见,必须把装甲的隙缝塞住。
『本机已回答一个问题,请回以一个问题的答案,「甲的」。』
那道声音特别难听懂──简直就像直接将机械语言转换为声音──但记录用的终端机勉强录下了它。「火眼」──也许是辛在「军团」那边的识别名称。
『请说出名字。』
辛瞄了一眼情报部人员,其中一人点头。
「辛耶.诺赞。」
他刻意不报上军阶与所属单位。
虽说这个房间做了电磁遮蔽措施,纵然阻电扰乱型溜到空中尝试充当中继器,「无情女王」也不可能与「军团」进行通讯,但还是小心为上。
「无情女王」一瞬间彷佛倒抽一口气般陷入了沉默。
『诺赞。诺赞。征灭者的末裔。「帝国」的漆黑骁骑──提问,诺赞家的成员为何隶属于背叛祖国的联邦军?红眼Rotaugig是否构成原因?──要求回答。』
「无情女王」说出了帝国贵族──纯血夜黑种侮辱他们与焰红种之间混血子女的用词,在场的焰红种情报军官脸色顿时变得冰冷紧绷。
然而这句侮辱,对在共和国出生、于第八十六区长大的辛不构成影响。
「我不是帝国人。」
『那么则是八六。』
「……你怎么知道的?」
假如她是瑟琳.比尔肯鲍姆少校的话,不可能知道这个她生前并不存在的蔑称。
『由于脆弱和弱势,由于是共和国废弃的劣等种──因此易于掳获,也易于取得情资。』
掳获之后,它们自有办法能从中挖出情资。不,或许就连「牧羊人」也无法违背「军团」的本能,或是为了指挥统率而决定的全体意志。
「无情女王」与辛之间的对话能像这样成立,或许也是因为脱离了本队──脱离了它们之间的网路。
「你的名字是?」
辛回答了问题,那么按照她的规则,这次应该轮到自己发问了。辛提出一开始就该问的问题后,不知为何「无情女王」微微倾斜了一下机体。像是困惑,又像是挑衅没得到预期结果而略感意外的动作。
『──推测为已知情资。』
「我已经回答了问题……请你回答。」
辛重问一遍后,「无情女王」眼睛转向了站在辛身旁的维克。
『接受,但无此必要。建议向旁边的「童稚老蛇」进行确认。』
霎时间,维克的侧脸僵了一下。
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你啊──瑟琳。」
『肯定。』
轻轻地,「无情女王」──瑟琳点头。态度傲然,凭著一如识别名称、冰寒月亮般的无情。
『本机是──本机生前名为瑟琳.比尔肯鲍姆。隶属于帝立研究所,官阶相当于少校。』
她刻意改口说成生前,藉此暗示现在的自己已不再是人类。
审讯室忙著审讯瑟琳,蕾娜偷偷溜了出来,在听不见那些喧闹的走廊上独自驻足,仰望天花板。看不见天空,只有地下基地冰冷的灰色。
辛真的变了。
他与共和国的中校对峙,表现出正面对抗他人恶意的姿态。
与刚认识的家人以及长伴左右的人们建立情谊,并努力维持这份情谊。
如同他不知不觉间开始称呼阿涅塔为丽塔,他慢慢从记忆底层,拾起了一时遗忘的昔日幸福的片段。
即使世界依然冷漠,即使无法对世界抱持任何期待──仍试著追求未来,实现自己的心愿。
照理来说蕾娜应该为他高兴……实际上感受到的却是彷佛被拋下的寂寥,以及立足之地消失的不安。
她以为辛是个脆弱的人。
可是……他终究是个坚强的人。
是个即使怀抱著脆弱的部分,即使看不见光明,仍然能够凭著一份意志、一份心愿迈步向前的人。
说不定有一天,辛会不再需要她。一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她害怕得几乎要昏倒。
即使不会那样,总有一天他一定也会发觉……
他想带去看海的人……其实「不一定得是蕾娜」。
以前不是这样。
两年前的辛被困在第八十六区,被迫背负半年后终将一死的命运,身边只有跟他一样,终将一死的八六。能接受他的心愿记住他的,只有蕾娜一个人。
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哪里特别。只不过是那时辛身边的人当中,正好只有蕾娜可能活下来。
现在不同了。
他有在第八十六区存活下来,且脱离了死亡命运的莱登他们。有他在联邦长达两年的生活中建立起的许多情谊。他们一定都不会拋下他离去。
所以如今与他共度人生的──不再是非蕾娜不可。
可是,她不适合。
蕾娜是最不适合的人选。是因为辛告诉她要先走一步,蕾娜才能一路走到今天。才能追逐著他那看不见的背影,决心战斗到底。
要不是有辛在,她根本无法战斗。是因为辛以她为依靠──她才能故作坚强。
她希望能成为辛的依靠。
蕾娜到现在才发现,辛求她不要留下他一个人,她却依赖起了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依赖起支持他,或是引导他的……自以为是圣女的角色。
因为自己只剩下这些了。只剩下与辛并肩奋战的骄傲,以及在辛身旁支持他的职责。一旦失去这些──假如辛离开了她,她将再也无法前进。
而到时候,自己不会有资格再次哀求辛不要留下她一个人。
只要蕾娜还在,机动打击群就会是「共和国先进且人道的防卫系统」的体现者。在阵亡者为零的第八十六区战场上,共和国人全都不用上战场──他们将永远是补强此种幻想的存在。
这种幻想对于开始迈步前进的辛而言,说不定甚至会成为枷锁。
所以蕾娜不能依赖他。
蕾娜不想成为他的伤痛──他的重担。
因为我……
是共和国的──白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