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我名叫「亡灵的大军【军团】」,因为我们为数众多。 .2
走进昏暗的卧室,就看见窗户上的玻璃在青色的满月光辉照耀下,映照出自己的镜像。
在战斗中也不曾脱下的天蓝色领巾,不至于连睡觉时也戴着。因为原本就打算冲完澡直接睡觉,所以身上只穿着内衣,把野战服随意披在肩上。领口空荡荡的,没看见那抹淡淡的天蓝色。
乍看之下十分削瘦,但长年在惨烈的战场上锻炼而成宛如一匹野豹的身躯,那条带着优美曲线的脖子上,有着一整圈的红色伤痕。
那是一道并不整齐,红得十分刺眼的瘀血伤疤。看起来也像是脖子曾经被扭断一次,又勉强缝合起来的痕迹。
辛悄悄抬起一只手,触摸镜像里自己脖子上的伤痕。
第一卷 间章 无头骑士Ⅱ
莱登遇见那个死神,是在入伍半年后分发到的战队里。
就在入伍后各自被分散到不同单位的最后一名友人也离开人世的隔天。
在入伍之前,他一直被人藏匿在八十五区内。
是个经营全住宿制私立学校的白系种的老妇人。
不管是她的学生还是附近的小孩,只要藏得下,她就会尽量把八六的小孩藏在学校宿舍里。
就这样来到第五年,在某人的告密下曝光后,迎来了护送的士兵。然而老妇人还是不愿放弃,拼命用良心和正义试图说服对方,却只换来了他们的嘲笑与怒骂。
用运输家畜的卡车载满了小孩子,士兵们毫无罪恶感地离去。就在卡车离去时,追在后头的老妇人拼了命大喊。
老妇人从未说过任何不雅的词汇。她的个性严谨又甘于清贫,每当莱登他们出于好奇或是好玩而把那种话说出口时,她就会如烈火般发怒。
当时,她激动到神情扭曲,流着泪水疯狂大叫:
「下地狱去吧,你们这些人渣!」
她在呐喊之后,趴在路上放声大哭的身影,莱登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莱登相当不爽。因为那个拥有死神别称,和自己同龄的战队长,处事态度随便到令人难以置信。
不管是从来不让部队进行巡逻、一个人跑去可能有「军团」埋伏的废墟探索,甚至在雷达没有任何反应的状况下,发布出击命令。虽然他每一次都准确到让人发毛,但是看在莱登眼里,这些行为就和自杀没有两样。
他非常火大。
一起入伍的友人虽然全都死了,但他们到死为止都用尽全力在战斗。那位老妇人也是。冒着可能被射杀的风险,也要拼命保护莱登他们。
反观这家伙。不管是其他人死了,或是自己死了都无所谓的样子。
忍耐到了极限而出手,是在他入队的半个月后,为了始终被队长叫停的巡逻任务而起口角。
虽然脑袋还有点理智,考量到彼此体格的差距多少控制了点力道,但威力仍然足以将当时个子还很娇小的辛揍飞出去。莱登对着滚在地上满是尘埃的对手怒吼了声「别开玩笑了!」但那双红色眼眸依旧不见一丝动摇,十分沉稳地与自己对望。
「……没有向你说明,是我的错。」
对方一边吐出口中的血,一边站了起来。动作相当流畅,看来造成的伤害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只是按照过去的经验,在没有实际听见之前,任谁都不会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才不想浪费时间。」
「啊?你是在说什么鬼话?」
「过阵子就有机会告诉你了。还有……」
说到这里,辛就朝着莱登脸上猛力挥了一拳。
以矮小的身躯挥出扎实无比的一击,威力十分可观。由于重心移动和力量的传递没有一丝一毫浪费,莱登就这么干净俐落地被击倒了,脑袋也有些发昏。
「挨打我就会打回去。我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你觉得那也没差,就来打一场吧。」
莱登想着这家伙是怎样,便拿出真本事揍了过去。
就结论来说,莱登输了。而且还是一面倒。比莱登在战场上多活了一年的辛,就是如此善于面对及使用暴力。
真是个讨人厌却有两把刷子的家伙——打完之后,他对辛的印象也稍稍改观。而在隔年听到这件插曲的赛欧,目瞪口呆地表示这又不是漫画情节,真是有够丢脸,但莱登觉得真正不了解的人是赛欧。不过身为当事人的辛居然也笑了,实在是搞不懂那个笨蛋到底在想什么。
「到时候你可一定要交代清楚啊。」在大打出手的隔天,莱登那张满是伤口的嘴巴,只挤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而在下一次的战斗中,他听见了大批亡灵的凄厉惨叫。
为何不需要巡逻……为何辛能够具备超出年纪的沉稳?在那一战中,莱登似乎有了答案。
先锋战队的队舍在熄灯后便归于寂静。而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的莱登,听见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便起身查看。
望向门没关上的隔壁卧室,发现辛就站在昏暗的室内,那扇被月光映成蓝色的窗前。
「你刚才是不是在跟谁说话?」
莱登觉得刚才好像听到楼下的淋浴室和一旁的更衣室里,微微传来辛说话的声音。
只把视线转向莱登这边的辛,点点头回了声「是啊」。超龄的沉着,以及永不动摇的冷漠性格,让那双注视着莱登的红色眼眸,显得极为冷冽。
「是少校。刚才她跟我同步连结,就聊了一下。」
「……哦,她竟然主动联系啊。那位大小姐意外的有毅力啊。」
莱登有些佩服。因为凡是听过「那个」的管制官,都没有一个人愿意再与辛进行同步。
探出领口的脖子没有半点遮掩,完全暴露在外。莱登的目光不由得停在那圈红色伤痕上。
宛如斩首伤口一样凄惨的那道伤痕,莱登曾经听辛解释过来龙去脉。他也知道,辛是因为这个才获得了听见亡灵之声的异能。
好个宁静的夜晚。至少对莱登来说是这样。
但是对辛来说……对于这个无意间得到了异能,听得见无数亡灵永不止息的呐喊声的这位同胞来说,这个夜晚想必还是充斥着令人难以想像的悲叹与哀号吧。
无时无刻听着这样的声音,怎么可能还保持正常人的感性。将自己的感性反覆破坏、削除,最后得到的结果,恐怕就是这位心若磐石,冷漠至极的死神吧。
死神望着莱登。用那双红色眼眸,用那双仿佛能冻结一切的血色眼眸望着。
莱登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而是被遗落在遥远的战场彼方,被他所苦苦寻求的首级所囚禁。
「我要睡了。有话等明天再说吧。」
「……喔,抱歉啦。」
看莱登花了点功夫关上有点故障的门,听着他的脚步声返回隔壁房间,传出弹簧床吱嘎作响的声音后,辛依旧待在透过窗户玻璃照入室内的蓝色月光中,凝视战场的另一端,一动也不动。
静下心来仔细聆听,就能听见那有如星辰的耳语一般,弥漫在整片夜色之中,无数亡灵的声音。呻吟、惨叫、悲叹、哀号,以及意味不明的机械话语。专心致志地穿过这些声音,将注意力集中在离此处极为遥远的某个呼唤声上。
最后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以人类的身分对自己说话,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不过和那时一样,还是同样的一句话。
每天晚上,只要听见这个声音就会醒来。这个声音从不允许自己忘记它的存在,哪怕只有一晚。
笼罩在身上的黑影。
试图绞碎、撕裂脖子的握力和重量。
近在咫尺,隔着眼镜俯视着自己,泛着憎恶的黑色眼瞳。
窒息带来的痛苦,以及甚至压过肉体上的痛苦,哥哥那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罪孽【SIN】。这就是你的名字。不觉得很适合你吗?
就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你的错。
同样的声音,也从遥远的彼方呼唤自己。从五年前那个人在东部战线一隅的废墟里死去时,就这样一直不断呼唤着自己。
伸手触摸冰冷的玻璃,明知对方听不到,辛却还是轻声呢喃:
「我马上就能去找你了——哥哥。」
第一卷 第五章 愿那该死的光荣归于先锋战队【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
那天的战斗也出现了许多「黑羊」,因此在战斗结束后,蕾娜强忍着反胃的感觉,不敢大口呼吸。
依旧保持同步连接的另一端,突然响起可蕾娜的声音。在战斗结束后,本来以为处理终端们都纷纷切断同步了,但她似乎是特地留下来的。
『真的那么难受的话,明明可以放弃啊。』
语气十分随意。蕾娜也明白对方并不是出自于担心才这么说。
『就算你不在,我们也不会伤脑筋,没有管制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明明就是个摆设,在战斗中还得分担你的难受,会让我们分心,有够碍事。』
因为她说得完全正确,所以蕾娜也没办法生气。虽然对方这样看待自己,却愿意特地找自己说话,还是让她很开心。
随后,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问道:
「那你和其他人都不觉得难受吗……?」
可蕾娜他们就算难受也不能切断同步。因为无论敌方藏在哪里、数量有多少,辛那份都能正确锁定位置,也不会遭受欺瞒的索敌能力,在实战上是最为贵重的恩赐。
可蕾娜似乎耸了耸肩答道:
『没什么。反正已经习惯了,而且就算辛不在,我们这些处理终端也早就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临死前的惨叫。』
相对于淡漠的语调,可蕾娜的感情却很明显起了波动。那不是恐惧,而是更加深邃沉重的愤怒、遗憾与悔恨。
『连同机体一起被炸碎,才是最好的死法。像是手脚被轰飞、脸被削了大半、全身烧得体无完肤、肚破肠流、痛到忍不住大哭等等,同伴在煎熬中死去的惨状,我早就不知看过多少次了。相较之下,那些早就死透的家伙所发出的声音,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她说起话来却像在强忍着痛苦,像在强忍着泪水一般。
蕾娜感觉得出来,那位身处于遥远战场上的少女,现在正紧紧抿着双唇。仿佛还能听见她咬紧牙关的声音。
『第一战区【这里】也是一样……不管是谁死了,对我们来说也早就见怪不怪。』
「……嗯。」
当初共有二十四人的战队员,到了昨天又失去了一人,现在已经减少到剩十三人而已。
那台再也没有机会修好的收音机,被莱登放进自动工厂的回收炉里了。
等到队员们照老样子来到房间里集合后,蕾娜也在同样的时间照老样子连上了同步。听见她说了声晚安后,莱登就回应道:
「收讯良好,少校……只剩下我们这些臭男人,真是抱歉啊。」
蕾娜似乎愣了一下。
这也难怪,毕竟每天晚上总是第一个回应她的人,不是莱登而是辛。
『……请问,诺赞上尉怎么了吗?』
只见赛欧抱着素描簿,哼了一声后说:
「米利杰少校,你真的很麻烦耶。你明明知道我们的阶级只是摆着好看的吧?」
战队长的阶级是上尉,然后从副队长、小队长往下层层降阶,于是小队员的阶级就降到了准尉。由于这只是为了让战队内的指挥系统更加明确,才会如此统一规定,因此并未给予他们相应的权限、待遇和给付。而这支队伍的处理终端全都是在之前的战队中担任队长或副队长的「代号者」,所以大半成员反而都是从原本的上尉或中尉「降格」成少尉或准尉。
但蕾娜的回答却相当果决。
总觉得她最近越来越大胆了啊,莱登玩味地想着。
『修迦中尉还有利迦中尉也称我为少校吧。我只是用同样的方式来称呼,有什么不对吗?』
「……的确是呢。」
听到她如此干脆,赛欧也露出苦笑。
虽然她曾告诉大家,叫她蕾娜就好,但是还是没有人改口。蕾娜自己也知道彼此之间有一层隔阂,所以她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称呼大家。
虽然时常交谈,却不是能够直呼姓名的关系。只是表面上相处和谐,但迫害者和受害者始终不可能站在一起,这是双方默认的事实。
『……那么,诺赞上尉呢?该不会是在今天的战斗中发生了什么——』
「喔喔,不是。」
莱登忽然望向连接隔壁房间的那面墙。
在此集合的人,除了可蕾娜和安琪之外,都是每晚会出现的成员,而大家也都各自做着喜欢的事,只不过,这里不是辛的房间,而是莱登的房间。
隔着一面薄薄墙壁的辛的房间,安静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只是在睡觉而已。因为太累了。」
在吃晚饭的时候,辛就已经在恍神了。当莱登完成值日的收拾工作,偷看了一下状况时,就发现辛已经倒在床上。莱登把一脸不满还喵喵叫个不停的小猫拎在手上,顺便帮辛盖上被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所以他应该会一路睡到早上吧。
在认识他的这三年里,偶尔会发生这种状况。虽然当事人总是说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接受「军团」从远方传来的疲劳轰炸,负担还是不容小觑吧。
因为在调到最低的同步率下,透过同步接收到的声音,和当事人实际听见的声音并不一样,所以莱登他们完全不知道辛究竟活在怎样的世界之中。不过,辛曾经有一次把同步率调高到极限,而与他同步的那位管制官随后就自杀了。那家伙是个喜欢用很乱来的命令和错误的情报,害处理终端白白送死的人渣。他也真的把队上毫无经验的菜鸟给害死了,就连辛也忍不住抱怨那家伙又吵又碍事。于是在下一次的战斗中,辛切断了与所有队员的同步,只和那家伙单独进行连接,结果那家伙就再也没有与他们进行同步了。后来听宪兵说,那家伙已经自杀了。
辛不但生活在充斥着那种声音的世界里,而且最近的先锋战队又是状况连连。
『……连上尉都这样了,各位的负担的确都变重了呢……再这样继续下去,也只会不断造成伤亡……』
「……是啊。」
对于蕾娜的感概,莱登简短地表示同意。不只是辛,战队所有成员的疲劳程度在这阵子的战斗中,都达到了十分严重的程度。
从成立之初开始计算,先锋战队已经阵亡了多达十一名队员,接近编制人数的一半。按照正常军队的标准,损害程度足以认定为全灭,早该进行再度编成了。由于「军团」来袭的次数和兵力都没有改变,也让每个人的负担都增加。敌军数量超过可应对的范围,疲劳导致判断失误,人手不足带来的影响,进一步又造成更多伤亡,这就是当下面临的处境。
然而就连在最初两个月内战死的九条等三名缺额都还没得到补充。蕾娜似乎不甘心地紧咬着下唇,语气也跟着强硬起来。
『关于人员补充,我会尽量想办法,让人员优先送来这里。』
看见悠人往这里瞥了一眼,莱登从鼻子呼了口气说:
「喔……说的也是啊。」
『这个部队是最重要据点的防卫战力,有权优先接受补充。在许可下来之前,我也会向其他部队申请支援……所以,请大家再稍微忍耐一下。』
「……嗯。」
莱登暧昧地点点头。在余光中看见了悠人和赛欧对着自己耸耸肩。
「……呐,安琪。我问你喔。」
待在淋浴间里的,只有可蕾娜和安琪两个人。
安琪正在仔细地清洗那头银色长发,而可蕾娜淋着不算热的热水,向她这样开口。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是不是该和那个女人讲清楚了?」
安琪不知为何却用似乎很开心的眼神望着她。
「你在担心少校?」
「才……!」
可蕾娜连忙摇头。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啊!
「才没有呢!为什么我要担心那个女人啊!……我只是觉得,因为那家伙并不害怕辛,所以稍微关照她一下也没差吧,只是这样而已。」
她嘟着嘴巴,又继续碎碎念下去。
——虽然讨人厌,虽然嘴上老挂着那些让人想吐的梦话,但她没有把我们最重视的同伴当成怪物看待,光是这一点,我觉得就算认可她也是可以啦。
「不管是辛、莱登还是大家都隐瞒不说呢……只要把真相说出来,那个女人就再也不会跟我们联络了吧,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比较好不是吗?」
「也是呢……我记得以前凯耶也曾经讲过类似的话……」
——因为你并不是个坏人。还是别和我们扯上关系比较好。
「可是我觉得呀,就是因为这样,辛和莱登才不愿意向她坦白吧。他们大概是觉得,讲出来一样也会对她造成伤害。」
「……」
凯耶已经不在了。
每次淋浴时总是很在意自己娇小又毫无起伏的身体,经常被其他女性队员取笑。而那个如猫一般优雅的少女,以及聊起不能被男生听到的话题时,总是起哄得很厉害的其他人也是,统统都不在了。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原本总共有六名的女性队员,除了可蕾娜和安琪之外,全都阵亡了。
这时,可蕾娜忽然察觉有异,抬头望向安琪。
「呐,安琪。」
「怎么了?」
「……没关系吗?」
正在清洗头发的手停住了,安琪却只是耸耸肩。
分明认识了一年以上,但却是可蕾娜第一次与安琪一起使用淋浴间。过去不管是在谁面前,就连在同为女性的队员面前,安琪也从未脱下衣服,让肌肤暴露在外。
「嗯。因为现在已经无所谓了。都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好像也没什么好藏的呢。」
白皙裸身从水幕底下展露在可蕾娜面前。虽然两人身上都同样有着新旧不一的伤疤,可是安琪的背上却多了好几处不见褪色,也不像是战斗造成的伤痕。
从长发的缝隙中,露出了像是文字的伤疤。可蕾娜连忙移开目光,但是「妓女的女儿」这几个字样,仍停留在她的脑海中。安琪有着浓厚的白系种血统,然而,双亲之中有一支远祖是天青种的血脉。
「……戴亚他啊,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猛夸我头发很漂亮。他明知道我留长发只是为了遮掩,但还是开口问我,是因为头发很漂亮才留长的吗?」
安琪试图让声音保持平静,但才说到一半,还是渐渐变得沙哑。她勉强勾起微笑的淡色双唇,像是别种生物般地颤抖起来。
「就连这样的戴亚也不在了。那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说着说着,可蕾娜以为安琪哭了,但是她并没有哭。当安琪拨开湿透的刘海望向可蕾娜时,那张柔和的脸蛋又露出了如往常般的和煦笑容。
「可蕾娜才是呢,不说出口也没关系吗?」
安琪并未讲明是要对谁说,又是要说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可蕾娜悄悄垂下眼帘。
「……嗯。因为我觉得,我大概没有资格这么做吧。」
刚被分派到他的部队时,可蕾娜其实很害怕。
因为一直以来听过不少传闻。关于那个掌控东部战线最前线的红眼无头「死神」的传闻。
由于「代号者」都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吸着战友的鲜血才得以存活的人,所以他们的别称多少带有恶名昭彰的意思。然而,就辛的代号可说是最为独树一格的存在。
送葬者。比任何人更接近死亡,却唯独自己得以幸免,一次又一次为其他人送葬,是战场上最为可靠,也是最为人忌惮,与「死神」同义的称号。
听说他先前待过的战队,除了跟随他的「狼人」以外全数阵亡了。不知道是他真的像那个别名一样能够招来死亡,还是说,其实他是拿战友挡枪才能活到现在的。
可蕾娜后来才知道,辛自从第一次被分发到部队开始,就始终不曾调离激战区。
在不知第几次的作战之后。
一位同袍从腹部以下全被自走型地雷炸掉了。
眼看着他迟迟未死而痛苦挣扎,但是却没有任何人敢上前做点什么。
只有辛一个人,静静走到他身旁蹲下。同时伸手制止了也想上前的莱登。
呆立在原地的可蕾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拔出随身的手枪。那是大家都会随身携带,用来自卫,也是在事有万一的时候用来自尽的武器。
那时候她才明白手枪还有另一个用途。
『虽然我知道很困难,但请你试着回想一下美好的回忆吧。』
于是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位同袍露出微笑。『喂……』他努力地挤出声音。
『说好喽……你也会……带着我一起上路吧……?』
『嗯。』
辛任由对方满是鲜血与内脏碎片的手,触碰着自己的脸颊,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可蕾娜觉得,那是世界上最为美丽而神圣的光景。
他是我们的死神。偶尔会听到莱登,以及共事了一段时间的战友这么说。此时可蕾娜终于明白原因了。
因为他会带着大家一起上路。带着死去战友的名字,带着他们的心,绝不会舍弃任何一人,直到抵达最后的终点。
每天在战场上打滚的处理终端,对于未来茫然无知,死后也不会有坟墓,存在遭到遗忘乃是他们的宿命。而辛的行为,就是最为难能可贵的一种救赎。
可蕾娜打从心底焦躁起来。
一想到哪天死了,还有人会带着自己上路就很开心,就再也不会害怕了。她也是从那时开始,把原本就颇为擅长的枪枝技术磨练得更为精湛。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是下次又非得做这种事的时候,她会亲自动手。就算自己早晚会死,至少为他分担一些也好,想要与他一同奋战。
可是。
可蕾娜关上莲蓬头,仰起头来。她知道,那个人并不会是自己。只要还待在战场上,自己就绝对不可能踏出那一步。
他们心目中的死神,将会把共同奋战的战友,将那些人的心,一同带往最后的终点。
可是,他的心又能寄托在谁身上呢……?
「喂,八六。这个也是。」
生产机械和自动工厂都无法生产的物品,就要从墙壁对面空运过来,因此每个月都固定会前去领取一次空运补给。
正在对照清单和货柜有无误差的辛,听见运输队员目中无人的声音,抬起头来。
对方还带着两名手持突击步枪的士兵,似乎想作为威吓之用。这位穿上军服仍然显得有些寒酸的军官用下巴比了比旁边。辛没有把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因为后面的士兵连步枪的保险也没开,子弹也没上膛。三个人站的位置都太靠近了,只要辛有那个念头,随时都能抢在开枪前制服所有人。虽然他也没这么无聊就是了。
「这是管制官【你的主人】送来的。据说是你们申请的特殊弹头。真是够了,区区的畜牲也敢劳烦人类多费工夫……」
军官的身后是一座看起来很坚固的防爆货柜,大量封条和显示内容为弹药的标志,让货柜格外显眼。
然而,辛却皱着眉头,心里有些不解。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有申请过这种东西。
望着默默不语的辛,军官突然露出猥琐的笑容。虽然在八六当中有很多搞不清楚自己只是家畜,反抗性十足的蠢货,但是这家伙倒是挺安分的。看来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会咬人。
「你们的主人是个女的吧?喂,你是用了什么方法迷住她的啊?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想必光靠嘴上功夫就能轻松『取悦』她了吧?」
辛突然转头盯着军官说道:
「那么,就让我和尊夫人实际演练一次如何?想必她在夜晚也闲来无事吧。」
「你这家伙……!」
军官瞬间勃然大怒,但一见到辛的眼神就浑身发寒。那双红色眼眸依旧保持往常的静谧,也没有任何慑人的气息,但是只敢躲在围栏中苟且偷生的家猪,怎么可能与生存在战场上的野兽相抗衡。辛直接从冻结在原地的军官身边走了过去,站到货柜一旁。清单上头的确写着这个货柜的编号,寄件单上也有这几个月来已经看得很熟悉的蕾娜的签名。
辛注意到底下有一行文字,不知是试写还是用来备忘的。
「月光宫……?」
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辛这才想起某件事情,微微瞪大了双眼。
所谓的宴会呢,就是一种社交场所,也就是以扩展人脉、利益交换和收集情报的集会。
当然,交流的话题不外乎是艺术、音乐或哲学等等,尽是些看似高尚却毫无营养的内容。虽然蕾娜早有心理准备,但无聊的东西就是无聊。
从光辉绚烂的繁星宫大宴会厅,以及塞满了整个空间的欲望集合中抽身而出,蕾娜逃到了沐浴在星光之下的露台,一个人静静地喘口气。
她原本就不喜欢参加宴会,再加上她这个年纪总是会碰上敏感的话题,而且以此为目的接近自己的男性越来越多,让她心情更为郁闷。米利杰家原为贵族,现在又是资产家。无论是地位或财产,都会引来大批的追求者。
不过,今天倒是没有什么好事之人过来打扰蕾娜。
黑色的丝质晚礼服并未违背服装礼仪,但是配上黑色宝石与白色花饰后,俨然就是参加丧事才作的打扮。再加上她连一杯饮品也不拿,摆明要作壁上观的模样,除了不时会有尴尬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外,会场中的权贵名媛都选择视若无睹。除了目瞪口呆的阿涅塔和一脸为难的卡尔修塔尔有跑来和她说了几句话之外,就只有一些颈部以上全是装饰(就比喻上和物理层面上都是)的妇人会过来和她说句「好漂亮的颈链呀」,这样夸赞着蕾娜戴在脖子上的同步装置而已。
虽然这么做的确很失礼,但她真的连半点参与的意愿都没有。
不愿正视现实,只是待在狭小的世界中,为了酒色财权你争我夺,实在太过空虚,也太过愚蠢了。过去已经不知道让多少处理终端战死沙场,而今后更是……
这时,同步装置忽然启动了。
『……少校?』
「诺赞上尉……出了什么事吗?」
蕾娜立即伸出一只手,按住同步装置小声回应。这个时段的战斗应该不归他们负责才对,该不会碰上了连第二战队以下的所有战力都无法应付的大军吧……
但是辛的声音却不见一丝紧张。
『只是因为少校没有在平常的时间连接同步,所以就由我这边主动联系了,请问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问题?要是现在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
「没关系,请问有什么事呢?」
这么说来,的确到了平时与先锋战队的大家聊天的时间呢。于是蕾娜便像是在讲电话一样,转身背对着宴会会场,将身体面向在新月底下显得有些幽暗的庭园,一边如此询问。
『是为了通知少校,「特殊弹头」已经送达了。』
一轮巨大的火焰之花,绽放在只有星光闪烁的漆黑夜空中。
焰色反应造成的鲜艳色彩在空中迸散,片刻之后便化为虚幻的雪花,洒落而下。咚!另一道直上天际的流星,伴随着爆炸声从旁飞过,在夜空中绽开另一朵花。
随着每一次发射而掀起的欢呼宛如孩童般纯真,因为几乎所有在场人,顶多只在小时候见过烟火,所以也是无可厚非。现场只见一双双被烟火照亮的着迷目光,以及一道道在绽放的刹那手舞足蹈的影子。
在基地周围施放烟火,难免会引发各种问题,所以基地的主要成员就一起移师到废弃的足球场。在杂草取代了草坪的球场上,队员和整备人员随意坐在四处,而球场外围还能看见待命中的「破坏神」的机影。
载着整备人员的菲多手脚俐落地设置好发射筒,拿切割金属用的喷枪代替打火机,将导火线一一点燃。
站在待机中的「破坏神」身旁,辛抬头看着又一朵打上天空的火花。
「——谢谢你送来的烟火。」
感觉同步率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蕾娜能够微微听见其他队员们的欢呼。
发现辛是为了让自己听到这些,才改变设定之后,蕾娜也开心了起来。
「因为是革命祭嘛。以前上尉不是也和哥哥及父母亲一起看过吗?我想,其他人一定也曾和家人一起欢度过这个节庆。」
就在不久前,蕾娜把这个时期才会大量上市的高空烟火送往前线。她拿了稍微有点高级的酒塞给后勤部的行政人员,才有办法把烟火装进货柜,还用上了伪造的标签。毕竟是要用运输机运送的可燃物品,所以干脆当成必须装进防爆货柜的弹药来处理了。
以前总觉得贿赂是件可耻的事,不过一旦碰上像这次一样必须走后门的事情时,又是个不可或缺的系统,让蕾娜觉得学到了不少。
『印象中,这是革命祭的传统呢……少校那边也看得到总统府上空的烟火吗?』
「我看看……」
蕾娜在露台上移动,望向总统府的方位。似乎正好赶上开头的样子。随着大音量的共和国国歌响起,巨大的五色花朵也将夜空染上色彩。
独自一人抬头欣赏凝聚工匠技术的火焰艺术,让蕾娜有些感伤地微微一笑。
「看得到喔。不过,天空还是太亮了。」
街道上的宴会与狂欢产生的光害过于严重。为求便利而毫无节制的浪费,代价就是都市的空气遭到污染。因此,理应彰显共和国国威的璀璨烟火,也显得十分黯淡。
但老实说,无论是在宴会会场内的宾客,或是在大马路上狂欢的人们,其实根本就没有半个人抬头欣赏烟火。由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烟火,想必远比市售的高空烟火更为精彩,然而在场却没有任何人认为这场烟火有多么珍贵。
「上尉那边的烟火肯定很漂亮吧。不但没有光害,空气也一定很干净。」
没有光害的夜空、澄净的空气,再加上专注欣赏的观众。在战场一隅绽放的烟火,一定很美丽。
我也好想跟你们一起看——蕾娜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因为这是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语。虽然蕾娜想要的话,随时都能飞过去,可是辛他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并不是心甘情愿待在战场的,而且蕾娜也不可能把他们带回来。「一起」只不过是一时的错觉罢了,所以这样的念头,甚至连想都不该去想。
于是她改口这么说:
「总有一天,大家一起来看第一区的烟火吧。一定会看到笑出来呢。」
另一端的辛似乎露出苦笑。
『我不记得有这么糟糕啊。』
「那就请你亲自过来确认吧。等到战争结束之后,等你退伍之后,跟大家一起过来。」
蕾娜想起一些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她想到戴亚,以及这段时间以来死去的六个人。
「真希望伊尔玛少尉他们也能看到呢……对不起,我又来了。不该挑这时候说这些呢。」
『不会。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用礼炮吊祭,戴亚他们肯定也会觉得很高兴。那些家伙最讨厌的就是哭哭啼啼的事了。』
不过奇诺他们就真的只是在玩而已了。辛又如此补充了一句。感觉他似乎笑了,传递过来的感情波动也比往常稍微大了点,看来他也不是完全麻木不仁呢。
『而且,刚才安琪终于哭了。她总是喜欢独自承担压力,所以这真的得要感谢你才行。』
「……」
戴亚和安琪以前总是很亲密,让人觉得他们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样。
「艾玛准尉想必难以忘怀吧……」
『这点大家都是一样的。就像少校也一直没有忘记我的哥哥一样。』
辛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也觉得很高兴……因为我几乎不记得哥哥的任何事情了。』
语调中有些动摇的这番话,让蕾娜感到不可置信。
这次她第一次听到辛用这样的语气表露自己的心情。
「……诺赞上尉。」
『能不能也请少校不要忘记我们呢?』
辛大概只是想开个玩笑吧。事实上,他的语调听起来也只是在说笑。
可是,知觉同步的同步率调得比平常还高了一点。真的只有高了一点点而已。
却还是把藏在这番话中的小小期盼,传达到了蕾娜的心里。
能不能不要忘记我们?
在我们死了之后,只要记在心里一小段时间就好。
蕾娜缓缓闭上眼睛。
无论实力有多么强大,无论从多少次战斗中存活下来。
对他们来说,死亡依旧是如此靠近。
「那是当然……可是……」
她吸了一口气,果断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因为那是自己的——是先锋战队管制官芙拉蒂蕾娜·米利杰的职责。
「在这之前,我不会让你们死去。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
然而,另一方面。
无论蕾娜提出多少次兵员补充,无论她陈情了多少遍。
先锋战队依旧没有得到半个补充兵员。
那一天的出击,死了四个人。
只不过是很平常的任务,内容是袭击「军团」的前进阵地。这是为了大部队进军所准备的中继据点。但实际上,那是个陷阱。乍看之下毫无防备,但敌军都在周围埋伏。
不过辛还是老样子,早就掌握了埋伏位置和敌军数量,让部队避开敌方埋伏的正面,绕到侧面发动突袭。
敌方不知为何没有布署阻电扰乱型,蕾娜在雷达荧幕上也找不到额外的敌踪,但就在即将遇敌之际,包含辛在内有好几个人都觉得不对劲。「感觉不太妙啊。」莱登这句暧昧的呢喃,恐怕也是他们几人共通的感觉。这或许才是他们能够一路存活至今最大的理由吧。
足以媲美听取亡灵之声的搜敌能力,或许,可以称之为战士的嗅觉。
这时雷达突然警铃大作,从高空斜斜落下的炮击,也在同一时间落地。
从头到尾没有放松警戒,能在无意识下立即应对各种状况的人,成为了幸存者。慢了一步回避的「狮鹫【智世机】」遭到直击粉碎;运气不佳,刚好待在炮弹落点附近的「法夫纳【奇诺机】」则是被碎片击沉。除此之外的全体友机都被猛烈的冲击波吹飞,不是翻倒在地,就是暂时失去平衡,这时却又迎来第二、第三波炮击,沐浴在强烈的轰炸之中。
辅助电脑推算发射位置在东北东方向一二〇公里处。是以往从未观测到的超长距离炮击,而且弹速快到不像话。推测初速超过了秒速四千公尺,轻松超越火炮的极限值。
就连埋伏的敌机也是为了将先锋战队留在炮击范围内的弃子。从侧面展开的奇袭也在敌方的计算之中。如此精致而冷酷的战术,是以往的「军团」所无法比拟的。
要是辛没有及时锁定并歼灭确认着弹状况的前进观测机,要不是新型长距离炮可能出了问题,在大约十波炮击后就突然停歇的话,就算是身为精锐的他们也难以撤退,甚至可能会全军覆没。
甩开追击之后,最终的损失达到四机。智世、奇诺、托马和库洛托宣告阵亡。
剩余的「破坏神」仅有九机。
终于连编制的一半都不到了。先锋战队的队员只剩下个位数——
「我……」
蕾娜在颤栗之中,努力找寻该说出口的话语。
口干舌燥。不祥的想像和某种预感让她胆战心惊。这让她越说越激动。
「我现在就让他们把补充许可批下来。让他们今天就立刻批准。这实在太奇怪了——!」
先锋战队从很久以前就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了。
兵员不足,因此也得不到足够的休养,必须向周边部队申请支援或代为出击,才勉强能维持防卫线。军方高层明明也很清楚他们的现状才是,却始终没有任何作为。支援和代为出击的申请都是一下子就通过了,却只有缺额补充的申请一直被打回票。她甚至厚着脸皮向卡尔修塔尔苦苦哀求,但就算透过身为准将的他提出申请,也得不到半个补充名额。
辛只是说了短短的一句:
『少校。』
「我再去找准将好好谈一次。还是不行的话,无论用什么手段——」
『米利杰少校。』
辛又加重语气呼唤了一声,蕾娜才闭上嘴巴。
『我们所有人都不在意。』
『……是啊。』
莱登代表其他人表示同意。而剩下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重的沉默。
「……你在说什么……?」
『少校,已经够了。不管你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诺赞上尉,这是怎么回……」
『不会有兵源补充过来的。一个人也不会有。』
「……咦?」
接着,辛平静地如实以告。
将任何人都知道,却始终没有告诉过蕾娜的真相说了出来。
『我们将会全军覆没。这个部队就是为此而准备的处刑场。』
第一卷 间章 无头骑士Ⅲ
在懂事以前,自己就能听见母亲、哥哥和周遭人的「声音」。这些不是说话声的声音,总是非常非常温柔。
所以那个时候,自己才会找上一个错误的对象撒娇。那应该就是一切的元凶吧。
父亲在从军后不久便战死了,接着母亲也上了战场,就只剩下辛和哥哥两个人,待在建立于强制收容所一角的教会,被那里的神父扶养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