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Gun smoke on the water 第一章 高堡炮火 .4
「……谢谢你。」
他彷佛在黑暗中,尽管仍然遥远,但总算看见了一盏孤灯。
在渐沉的阳光照耀下,大海宛如铺满了无数明镜,染上辉煌沉没的日阳金光,铺展于眼前的世界明灿得炫目。
破兽舰上有著牡丹刺青的女性舰长告诉他「从那里能清楚看见这个星球有多圆」,于是他爬上了郊区的灯塔。从这个开放作为观景台的塔上,确实可以把描绘出和缓圆弧的水平线,以及傍晚的低垂光线在无数海浪反射下形成的灿烂光景尽收眼底。
黄昏时的大海宛如破碎莹镜中的倒影,又像在不属于人世间的金色火焰中炽热燃烧。
尤德觉得那有种拒绝旁人的美感。
可能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相同地点而来,西汀与夏娜也在附近,跟他一样注视著金色大海。双方虽然属于同个部队但交情没亲密到有话聊,尤其尤德又比较沉默寡言。双方既无交谈,视线也没有相交,却也没有拒绝稍有距离的体温,只是站在一起看著陌生的夕景。
「──征海氏族习惯由同一氏族组成一个征海舰队。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比较接近一个巨大的『家族』。」
尤德只转动视线,望向新来的说话者。
说话的人是以斯帖,不知为何可蕾娜也跟她一起爬了上来。可以想见八成是可蕾娜在街上或海边都待不住所以留在基地,结果被以斯帖发现带过来了。就跟西汀和夏娜或自己一样。
不光是以斯帖,或是向尤德攀谈的女性,船团国群人不分军人或街上民众都积极邀请他们去看海或逛祭典,或是告诉他们城里有哪些景点,总是试著做点事情关照他们。起初尤德以为那是对濒临亡国时前来救援的部队致谢,或是觉得十年来不曾看到的外国人很稀奇……但看来似乎不只如此。
他们光是作为船团国群就有数百年的历史,以征海氏族而言更是长达数千年,与原生海兽争夺海洋霸权──换个说法就表示这些人长达数千年之久,尽管连战连败仍持续奋战至今日。
彷佛在吶喊著除此之外,他们一无所有。
「或许是所谓的同情心吧……对我们八六的。」
以斯帖淡然地继续说:
「所以,身为副长的我会称呼以实玛利舰长为哥哥。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一样。」
「呃……」
可蕾娜明确地被以斯帖的气势压倒,回望著她。可蕾娜只不过是抱著轻松的心情,在闲聊的同时随口问她为什么明显没有血缘关系,年纪又较小的以实玛利却是「哥哥」罢了。
「……抱歉,我听不太懂……长官。」
她想起对方好歹是位上校,于是补了一句。
所幸以斯帖显得不太介意,微微偏了偏头。
「很难懂吗?我想这就跟你们八六的关系差不多呀。」
听她这么说,可蕾娜眨了一下眼睛。
「……跟我们差不多?」
「例如我初次见到你与总战队长诺赞上尉时,还以为你们是兄妹呢。当然,我一眼就看出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了。」
岂止是长得不像而已,这些少年少女连与生俱来的色彩都完全不同,却不可思议地拥有相同的眼神。
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血脉不相连。但是……
「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了。你们八六……对,可以说灵魂的形貌相同。你们活在相同的战场,步向一样的坟场,肯定著相同的人生观,以同一种生命样貌为傲。灵魂上的相似才是你们之间的牵绊,而非血统的近似……如同征海氏族以征海荣耀作为一族的联系。」
不知为何,可蕾娜觉得这番话彷佛甜美得令她浑身颤抖。
可蕾娜宛如狂热入迷般重述一遍,就像人在口渴至极时得到一掬清水。
「灵魂上的……相似……」
「是的。它比血缘上的关系,比相同的祖国更难磨灭。『无论发生什么事』。」
以斯帖说道。在金色光芒中,用理所当然、无须强辩的语气。
「所以无论今后产生什么改变,他都是我哥哥──诺赞上尉一定也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永远都会是你的哥哥。」
「虽然你说因为相隔太远,所以距离和数量都只是个大概,但能知道这么多就已经轻松不少了。不只那些负责佯攻的,我们也是。」
接收大学建物改造成的基地,原本的礼拜堂成了简报室。
在这光线透过古老但色彩鲜艳的花窗玻璃射入的空间,以实玛利低头看著摊开在大桌子上的资料破颜而笑。在这张海图上,记载了辛确认过的观测机母舰数量与大致上的部署位置。
「等回来以后,让我请你喝一杯代替谢礼吧,上尉。还可以拿船团国群的传统海味乾货当下酒菜喔。」
「…………」
辛听到他不明讲是鱼类还是贝类,刻意用「海味」模糊带过就猜出八分而没答腔,由赛欧代替他吐槽:
「舰长,你说的铁定是那种的吧。就是当地居民用来开旅客玩笑的那种独特名产吧?」
「才不是好不好……只不过是作为原料的生物长得有点有趣而已。」
蕾娜看著他们的对话,心想「已经打成一片了呢」。八六们与以实玛利等征海氏族的人混熟,让她感到很温馨。
或许是因为船团国群无论是军人还是城里居民,很多人都很善良随和的关系。
「啊,你们可以好好期待今晚的晚饭喔。现在正好是祭典时期,厨房那几位大婶说你们来救了大家,卯足了劲要给你们煮好料。」
「那我走啦。」最后以实玛利举起一手打个招呼,就离开了简报室。蕾娜自然地带著笑容目送他,然后重新环顾室内齐聚一堂的机动打击群大队长与幕僚们。
「那么……我们也开始吧。」
被逗笑了的情报参谋及愣在原地的柴夏都变回严肃的表情。
至于八六们则显得一派自然不太紧张,这已经是常态了。蕾娜并不介意,启动了全像视窗。
「首先,这是此次的压制目标──摩天贝楼的全视图。」
她让藉由调查船取得的光学影像分析、建构而成的立体地图显示于上。那是一座只以钢骨组合而成,有些像是生物的遗骸,但巨大无比的海上要塞。
「到最高层的高度,推测为一百二十公尺。整体共有七座塔,分别是中央的一座本栋,以及支撑它的六根支柱。内部推测分成十到十二个楼层。为了破坏这座要塞的控制功能与最高层的电磁加速炮型,我们将投入总共三个负责攻坚与炮兵机型的『破坏神』分队加以攻略。」
之所以必须缩小投入的兵力,问题出在运输力上。
「海洋之星」能够搭载的「女武神」约为一百五十架。即使将原本隶属征海舰的最基本战力──巡逻直升机换乘至远制舰,仍只能运送这个数量。
为了安全起见,原先预定将其余战力留在船团国群的前线充当守备,不过……
「瑞图·欧利亚少尉、历·满阳少尉,请你们的部队留在陆上。我要将你们预置于前线后方,负责船团国群前线的机动防御任务。」
奇怪?瑞图眨眨眼睛。
「我跟满阳不是攻略组啊?而且你说机动防御……」
「『军团』陆上部队有可能以摩天贝楼据点引诱船团国群主力,于据点战斗开始的同时展开攻势。我想在预置部队保留一定的战力。」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坚定地抿紧嘴唇,点了头。既然如此……
「收到,好喔。」「请放心交给我们。」
「另外,敌军组成有变更之虞。关于应对方式我稍后说明,请各位做好准备以随时因应。」
维克朝蕾娜瞥去一眼。
「你请联邦追加提供弹种,原来是为了这个啊……『阿尔科诺斯特』在这场作战中,除了我指挥的斥候之外也都是配备于防卫线对吧?我留下柴夏担任指挥官,你就一起使唤吧。」
既然可运输的总重量有限,就必须以综合战斗能力胜过「阿尔科诺斯特」的「破坏神」作为攻略要塞的优先战力。
接著辛开口了:
「作为目标的『牧羊人』就我所听见的有两架。一架是电磁加速炮型,另一架假如据点是兵工厂──自动工厂型(Weisel)的话,应该就是它的控制中枢了。由于距离这里太远,我只能听出数量,但靠近后就能抓出正确位置。我想能由蕾尔赫她们担任斥候,我来带路不成问题。」
听他淡然地这么说,蕾娜想起那项指示,皱起眉头。在准备实行此次作战时,西方方面军透过葛蕾蒂给了她一个令人费解、强人所难的指示。
「高层指示过为了分析敌情,要求尽可能夺得控制中枢,但请不要铤而走险……我判断这项指示的优先度不高。」
辛看起来似乎沉默了一瞬间。
但她还来不及感到疑惑,辛已经以他一贯的冷静透彻点了头。
「收到。」
「──辛耶。」
从宿舍房间的窗户可以眺望海景,如今他们就寝起床都配合作战时间,即使到了起床时刻,大海一样阴暗。
时间岂止不到早晨,甚至还是深更半夜。越过夜深人静的寂静城市,只有波涛声形成通奏低音传入耳里。辛漫不经心地听著宛如不绝于耳的「军团」悲叹般的沉静呢喃及更远的声音,听见有人从敞开的门口小声叫他,将视线转去一看。
芙蕾德利嘉揉著还有些迷糊思睡的眼睛,走了进来。
「汝在看什么呀?看得见什么珍奇玩意儿吗?」
「喔……没有,我没在看什么。」
「那么是在确认『军团』的……电磁加速炮型的声音了?」
倾听远在沉睡的寂静城市另一端,波涛声的彼端──摩天贝楼的「牧羊人」与它麾下亡灵的声音。
芙蕾德利嘉发出轻微脚步声,来到辛的身旁。心事重重的血红眼瞳注视著大海的另一端。
「──辛耶。」
芙蕾德利嘉直到现在仍不用昵称称呼辛。
辛早已隐约察觉到这是自我警惕,以免将辛与她那位个头相仿的近卫骑士──她昵称为齐利的那个人搞混。
「辛耶……要塞里的那个电磁加速炮型……」
隔了一拍。
她彷佛心生恐惧般停顿了一下。
「可是齐利吗……?」
「?你不是没看见他吗?」
芙蕾德利嘉的异能能够看见熟识者的现在,即使对方已化做亡灵一样能看穿。辛回问的时候以为她在明知故问,但一问出口才会过意来。
她恐怕是连「看」都不敢。因为,她害怕会再次看见齐利亚。
「那不是你的骑士──嗓音与说话方式都不一样。」
芙蕾德利嘉猛然抬头。
「那个应该是帝国人,但至少跟你的骑士不是同一人……所以,还不知道能不能当成恩斯特说的情报来源就是了。」
「…………」
芙蕾德利嘉沉痛地低头。
她咬住嘴唇,然后直勾勾地抬头看著辛,提出要求:
「辛耶,余依然认为,若『那一刻』到来之时应该立刻让余去。时间花得愈久,伤亡人数就愈多。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殃及联邦,也无人可保证届时死的不是汝等。余一人不过是微小牺牲罢了,所以──……」
「不行。」
「辛耶!」
他被芙蕾德利嘉一把抓住。由于体格相差太大,这点程度根本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
辛自认为明白她的心情。假如易地而处,自己想必也会这么说……甚至实际做过。两年前特别侦察的最后阶段,他也曾认为拿自己当诱饵能救同伴的性命。
所以辛自认为能理解她的焦躁与觉悟。
即使如此……
「一条人命,不过是微小牺牲……牺牲少数是在所难免。我们八六就是被人用这种理论扔进第八十六区的。」
芙蕾德利嘉微微地睁大双眼。
辛低头看著她继续说道。他明白她的焦躁与觉悟。即使如此,这件事──他还是无法让步。
「我不认为牺牲你一个人不算什么……我不想做共和国做过的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