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前,走向前,叮叮当当的电车过去了,我只望着它车轮底的火花微笑!我骄傲,我是冒着雪花走向前去的,我未曾借助于什么而达到我的目的,我只是走向前,走向前。
进了西长安街的大森林,我远远看见天边四周都现着浅红,疏疏的枝桠上堆着雪花,风过处纷纷地飞落下来,和我的眼泪滴在这地上一样。过这森林时我抱着沉重的怆痛,我虽然能忆起往日和君宇走过时的足踪在那里,但我又怎敢想到城南一角黄土下已埋葬了两年的君宇,如今连梦都无。
过了三门洞,呵!这伟大庄严的天安门,只有白,只有白,只有白,漫天漫地一片皆白,我一步一步像拜佛的虔诚般走到了白石桥梁下,石狮龙柱之前,我抬头望着红墙碧瓦巍然高耸的天安门,我怪想着往日帝皇的尊严,和这故宫中遗留下的荒凉。踏上了无人践踏的石桥,立在桥上远望灯光明灭的正阳门,我傲然的立了多时,我觉着心境逐渐的冷静沉默,至于无所兴感这又是我的世界,这如梦似真的艺术化的世界。下了桥我又一直向前去,那新栽的小松上,满缀了如流苏似的雪花,一列一列远望去好像撑着白裙的舞女。前面有一盏光明的灯照着,我向前去了几步,似乎到了中山先生铜像基础旁便折回来。灯光雪光照映在我面上,我时我觉心地很洁白纯真,毫无阴翳遮蔽,因为我已不是在这世界上,我脱了一切人间的衣裳,至少我也是初来到这世界上。
我自己不免受人间一切翳蒙,我才爱白雪,而雪真能洗涤我心灵至于如雪冷洁,我还奢望着,奢望人间一切的事物和主持世界的人类,也能给雪以洗涤的机会,那么,我相信比用血来扑灭反叛的火焰还要有效!
十六年一月十四日雪夜
朝霞映着我的脸
——遗稿之三
上了车便如梦一样惊醒了我,睁眼看扰攘的街市上已看不见你们。我是极寂寞地归来;月光冷冰冰的射到我白围巾上,惨白的像我的心。一年之前我也在这样月光下走过。
如今,唉!新痕踏在旧痕之上,新泪落到旧泪之上,孤清的梅仍幽灵似的在这地球上极无聊的生存着。明知道人生如梦,万象皆空,然而我痴呆的心有时会糊涂起来,我总想尽方法使我遗弃一切,忘掉一切。不过,事实上适得反比例,在我这颗千疮百洞的心,朋友,你是永也不知道她的。我心幕有朝一日让风吹起你看时,一定要惊吓这样的糜烂和粉碎,二十年来我受了多少悲哀之箭和铁骑的践踏,都在这颗交付无人的小心上。
看见冷清的月儿,和凄寒的晚风吹着,我在兰陵春半醉半醒的酒已随风飞去,才想到我们这半天的梦又到了惊醒的时候。
就是在这种心情下,读你那充满了热诚和同情的信,可以说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接收朋友投给我的惠敬,我是感激的流下泪来!我应该谢谢上帝特赐我多少个朋友来安慰我这在孤冢畔痛哭的人。
你大概是还不十分知道我从前的生活。我一年之前,是脸上永没有笑容,眼泪永远是含在眼眶里的;一天至少要痛哭几次,病痛时常缠绕着我。
如今,我已好了,我能笑,我能许久不病,我能不使朋友们看见我心底的创痛和咽下去的泪,我已好了,朋友!一年前,你不信问问清,便知那时憔悴可怜的梅,绝不是现在这样达观快活的梅。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况且有你这样幸福天真可爱的孩子逗我笑,伴我玩,我又哪好意思再不高兴呢,朋友呵!你说是不是?
我今天未接你信以前,你从清处走后,清便告诉我你对我的心,怕我忧伤的心,那时我已觉到难受!为什么我这样的人,要令人可怜和同情呢!
因之,我便想到一切,而使我心境不能再勉强欢笑下去。你不觉吗?你再回来时我已变了!到兰陵春我更迷惘,几次我眼里都流出泪来,使我不能把眼闭上。朋友!我到了不能支配自己、节制自己的时候,不仅朋友们看见难过,自己也恨自己的太不强悍。每次清娇憨骄傲的说到萍时,我便咽着泪下去,我是不能在人前骄傲的,我所能骄的,只有陶然亭畔那抔黄土。写到这里,我的泪不自禁地迸射出来。朋友呵!这是我深心底永不告人的话,今天大概为了醉,为了你那封充满热诚同情的信,令我在你面前画我心上的口供。然而你不准难受,也不准皱眉头,更不要替我不安。我这样生活,如目下,是很快乐的,是很可自慰的。
有朝一日你们都云散各方,遗弃忘掉了我时,我自己也会孤寂的在生活死的路上徘徊。
朋友!你不要太为我想吧!我是一切都完了的人,只有我走完我的途径,就回到永久去的地方了。我只祷告预祝弟弟们妹妹们朋友们的桃色的梦的甜蜜吧!大概所谓新生命,就是我从一年前沉郁烦结的生活中,到如今浪漫快活的生活中的获得;我已寻到了,朋友!我还有什么新生命?
“忘掉它”,我愿努力去忘掉它,但到我不能忘掉的时候,朋友!你不要视为缺憾吧!
一溜笔,写了这许多,赶快收住。
从此我们不提这些话吧!我是愿你们不要知道我夜里是如何过去,我只要你们知道我白天是如何忙碌和快活才好。在幸福如你朋友的面前,我更不愿提及这些不高兴的话,原谅我这一次吧!
写到此,不写了。写下去是永不完的。告诉你我一年多了,未曾写给人这样真诚而长的信。这样赤裸的把心拿出来写这长的信,朋友!愿你接收了梅姊今夜为了你信的真诚所挥洒的眼泪!
愿人间那些可怕的隔膜误会永远不到我们中间来,因之,我这封信是毫无顾忌,毫无回避地写的,是我感谢这冷酷残忍无情的人间一颗可爱的亮星而写的。昨夜写到这里我睡了,今朝,酒已醒了,便想捺住不投邮,又想何必令你失望呢。朝霞现在映着我的脸,我心里很快活呢!
梅 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晨
低头怅望水中月
——遗稿之四
开完会已六时余,归路上已是万盏灯火,如昨夜一样。我的心的落寞也如昨夜一样;然而有的是变了,你猜是什么呢!吃完饭我才拆开你信,我吃饭时是默会你信中的句子。
读时已和默会的差不多。我已想到你要说的话了,你看我多么聪明!
我最忘记不了昨夜月下的诸景。尤其是我们三人坐在椅上看水中的月亮,你低头微笑听我振动的心音;你又忽然告清我被犀拖去的梦。那时我真是破涕为笑了!朋友!你真是天真烂漫的好玩。你的洁白光明,是和高悬天边的月一样。我愿祝你,朋友,永远保有你这可爱的童性。一度一度生日这夜都记着我们这偶然的聚会,偶然的留迹。
朋友!你热诚的希望和劝导,我只咽泪感谢!同时我要掏出碎心向你请求,愿你不要介意我的追忆和心底的悲哀,那是出自一个深长的惨痛的梦里,我不能忘这梦,和我不能忘掉生命一样。我在北京城里,处处都有我们的痕迹,因之我处处都用泪眼来凭吊,碎心来抚摩。这在我是一种最可爱可傲又艳又哀的回忆,在别人,如你的心中或者感受到这是我绝大的痛苦吧!其实我并不痛苦,痛苦的或者还是你们这些正在作爱或已尝爱味的少爷小姐,如清如你。我再虔诚向你朋友请求,你不要为了我的伤痕,你因之也感到悲哀!
朋友!我过去我抱吻着旧梦,我未来我寻求生命的真实和安定,我是人间最幸福的人。朋友!你应该放心,你应该放心。
你所指示的例子,确是应该如斯释注。不过,我告诉你朋友,理智有时是不能支配感情的。不信,留你自己体验吧!
我如今,还羡慕你的生日是这样美丽,神秘,幽雅,甜蜜。假使明年那天我已不能共你度此一日,愿你,愿你,记得依你肩头怅望水中月的姊姊。
愿你,愿你,记得影双履齐,归途上默咽酸泪的姊姊。愿你,愿你,记得松林下并立远望午门黑影的姊姊。
我过去有多少可念可爱的梦,而昨夜是新刊下的印痕,我是为了追求这些梦生,为了追求这些梦死的人,我自然永忆此梦而终。
今天我说错了一句话,你马上的脸色变成那样苍白,我真惊,不过我也不便声张,所以我一直咽下去。后来你二次回来时,已好些了,不过我已看出你,今天居然仍会咽下悲切假装笑脸的本事了!我们认识后,我是得了你不少的笑和喜欢。我也愿我不要给忧愁与你;你不要为了清知道人生,为了我识得愁。此后再不准那样难过才好,允许了我,朋友!清那样难过,我真无法想。我还是懦弱不能在她所需要的事上帮助她。因之我为她哭,我为了恨萍哭!写的多了,再谈吧。
梅 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夜中
我沉沦在苦忆中
——遗稿之五
我回来又去了彭小姐家一次,满天星斗中归来,我想起了君宇!
回来并不曾做稿,翻书箱找出若干旧稿不但可用而且还是好的稿子,我喜欢极了!
你也该喜欢吧,朋友!不只这期,许多期的论文都有了。不过我又翻出旧信来,看见F君从前写给我美丽的各色的许多信时,我才知道他如今是变了,不是我变,是他变了,变成了可怕的虚伪的敷衍。看见C君许多天真可爱的小信,令我热烈的想念他,我多时未看见他那沉默而黄白的脸了,我真想到他一种令人不能忘的印象。看见萍的信,我觉得人间的可怕和人情的不可靠,别人信我未看,露沙的信都检出来了,没有看。总之,在这些旧信中令我感到一种悼亡的伤感!唉!什么都过去了,往日如梦!想到你——朋友,你也是我朋友中之一,将来,或者你给与我的印象,大概也是这浅青色的几封信吧!梦醒后我所追求得到的,所遗给我的大概也仅仅是这点东西吧!
她帮助我想起一切的往事的,大概也是她们吧!世事人情,我真看透了,当时未尝不认真,过后呢,才不过是那么回事呢!可恨可怕的人心,我诅咒他,我怨恨他!
我又找出君宇初死时我给乃贤的信,披展开时,朋友!我真觉又冷森,又抖战,那零乱的字痕上,满染着泪迹,模糊中系埋着多少尸骸一样的可怕!
我要寄给你看,怕伤你心,我不寄了,总之我的泪迹你也见了不少了。
大概我们都高兴吧!今天灯光炉火下,双立着印在墙上的人影。假如我是有颗完整心的人时,那是多么快活呢,一对无虑的小儿女。但是,朋友!
人间是只有缺陷的,所以我们立在那种神秘恬静的灯火下,只是一对负伤的小鸟,互相呈露出自己的悲怆在默默无语中,在这样如画如诗的环境中,我们只为了这环境,更增我们宇宙缺陷之感!我那样心情下,第一令我难受的便是君宇了,我每次在一种静的环境中对着你朋友时我总想到君宇。真对不住你,而且也有点唐突你,我几次想喊你作“君宇”,当我看是朋友你的脸时,我自己苦笑了,今天我几次的笑都是笑我这样可怜的心呢!朋友!我真想他,假如他现在能如朋友你一样这样活活泼泼和我玩,我愿我马上死了都可以,不过,不能了,他是死了,谁都说他是死了两年之久了。然而,天呵!
为什么他不能在我心头死去呢?朋友!我今夜心海汹涌极了,我想死了的宇,我想到了母亲,我又想到这漂泊无人管的自己。这是十五年除夕之夜,然而朋友呵!我只沉沦在这样苦忆中而瞠目向天作无声之泣!
朋友!这是最后一张了,我不自禁的觉得万分悲怆!朋友!在这个信纸期中,我们是已经醒了多少次梦了,不过,朋友你和我的梦尚未全醒,但是,朋友!你千万不要为了可怜伤心的我这样的朋友而难受而悲怆!我早就不愿我给你印象太深,怕你将来难过,然而我见了你时,我又不能而且不忍压伏你和我自己的自然和天真。这样,我自己是时时觉醒着,我只怕你太难过呢!所以你自然不能不为了你可怜的朋友而伤心,不过,你千万不要把自己也卷入伤心的漩涡才好,我真有点怕呢!
我呵!认识你以来,大概给予了你的只是悲怆,令你变成了悲哀而失快乐的可怜小孩。我自己呢?自然是一半欢欣,一半悲怆!不过我总笑欢,如今,除了天涯几个知交外,你是可怜我同情我愿给我安慰快乐的一个忠诚的朋友!君宇有灵,他该怎样感谢你呵!你是这样待他遗给人间的梅妹。这时已一点半了,夜静得真有点冷,有点怕,我要睡了祝君宇来入梦!这最后一天,我不愿睡,我真想直坐到天明。想想这一年中的往事,有多少值得欢欣?有多少值得悲哀?有多少值得诅恨?有多少值得爱恋?
这一夜愿梦神吻着你的笑靥,赐以未来的幸福,和红豆主人的来临!
梅 十五年除夕
今夜简直不想睡了,我想理理东西,觉着什么都有点留恋,其实,不是什么都有点留恋,是有点留恋这十五年吧!我又开了手提箱,理了理你的信,今年是有这样厚厚的一束信。
我是惊奇的笑了!
梅 二时半又写
爆竹声中的除夕
这时候是一个最令人撩乱不安的环境,一切都在欢动中颤摇着。离人的心上是深深地厚厚地罩着一层乡愁,无论如何不想家的人,或者简直无家可想的人,他都要猛然感到悲怆,像惊醒一个梦似的叹息着!在这雪后晴朗的燕市,自然不少漂泊到此的旅客游子,当爆竹声彻夜的在空中振动时,你们心上能不随着它爆发,随着它陨落吗?这时的心怕要和爆竹一样的爆发出满天的火星。
而落下时又是那么狼藉零乱,碎成一片一节的散到地上。
八年了,我在北京城里听爆竹声,环境心情虽年年不同,而这种惊魂碎心的声音是永远一样的。记得第一年我在红楼当新生,仿佛是睡在冰冷的寝室床上流泪度过的;不忍听时我曾用双手按着耳朵,把头缩在被里,心里骗自己说:“这是一个平常的夜,静静地睡吧!”第二年在一个同乡家里,三四个小时候的老朋友围着火炉畅谈在太原女师时顽皮的往事。笑话中听见爆竹,便似乎想到家里,跪在神龛前替我祝福的母亲。第三年在红楼的教室中写文章,那时我最好,好的是知道用功的读书,而且学的写白话文,不是先前的一味顽皮嘻笑了。不过这一年里,我认识了人间的忧愁。第四年我也是在红楼,陈夕之夜记得是写信,写一封悲凄哀婉的信,还做了四首旧诗。第五年我已出了红楼,住在破庙的东厢,这一年我是多灾多难,多愁多病的过去了。第六年我又到了一个温暖的家庭里寄栖,爱我护我如我自己的家一样;不幸那时宇哥病重,除夕之夜,是心情纷纭,事务繁杂中度过的。第七年我仍是寄居在这个繁花纷披的篱下,然相形之下,我笑靥总掩饰不住啼痕;当一个由远处挣扎飞来的孤燕,栖息在乐园的门里时,她或许是因在银光闪烁的镜里,现出她疮痛遍体的形状更感到凄酸的!况且这一年是命运埋葬我的时候。第八年的除夕,就是今夜了,爆竹声和往年一样的飞起而落下,爆发后的强烈火星,和坠落在地上的纸灰余烬也仿佛是一样;就是我这在人生轮下转动的小生命,也觉还是那一套把戏的重映演。
八年了,我仔细回忆觉我自己是庸凡的度过去了,生命的痕迹和历程也只是些琐碎的儿女事。我想找一两件能超出平凡可以记述的事,简直没有!
我悔恨自己是这样不长进,多少愿望都被命运的铁锤粉碎,如今扎挣着的只是这已投身到悲苦中奢望做一个悲剧人物的残骸。假使我还能有十年的生命,我愿这十年中完成我的素志,做一个悲剧的主人,在这灰黯而缺乏生命火焰的人间,放射一道惨白的异彩!
我是家庭社会中的闲散人,我肩上负荷的,除了因神经软弱受不住人世的各种践踏欺凌讪讽嘲笑,而感到悲苦外,只是我自己生命的营养和保护。
所以我无所谓年关的,在这啼饥号寒的冬夜,腊尽岁残的除夕,可以骄傲人了;因为我能在昏黯的电灯下,温暖的红炉畔,慢慢地回忆过去,仔细听窗外天空中声调不同的爆竹,从这些声音中,我又幻想着一个一个爆竹爆发和陨落的命运,你想,这是何等闲散的兴致?在这除夕之夜不必到会计室门前等着领欠薪,不必在冰天雪地中挟着东西进当铺,不必向亲戚朋友左右张罗,不必愁明天酒肉饭食的有无,这样我应该很欣慰的送旧迎新。然而爆竹声中的心情,似乎又不是那样简单而闲逸,我不知怎样形容,只感到无名的怅惘和辛酸!为了这一声声间断连续的炮竹声,扰乱了我宁静的心潮,那纤细的波浪,一直由官感到了我的灵魂深处,颤动的心弦不知如何理,如何弹?
我想到母亲。
母亲这时候是咽着泪站在神龛前的,她口中呢喃祷告些什么,是替天涯的女儿在祝福吧?是盼望暑假快临她早日归来吧?只有神知道她心深处的悲哀,只有神龛前的红烛,伴着她在落泪!在这一夜,她一定要比平常要想念我,母亲!我不能安慰你在家的孤寂,你不能安慰我漂泊的苦痛,这一线爱牵系着两地相思,我恨人间为何有别离?而我们的隔离又像银河畔的双星,一年一度重相会,暑假一月的团聚恍如天上七夕。母亲,岁去了,你鬓边银丝一定更多了,你思儿的泪,在这八年中或者也枯干了,母亲,我是知道的,你对于我的爱。我虽远离开你,在团圆家筵上少了我;然而我在异乡团贺的筵上,咽着泪高执着酒杯替别人祝福时,母亲,你是在我的心上。
母亲!想起来为什么我离开你,只为了,我想吃一碗用自己心血苦力挣来的饭。仅仅这点小愿望,才把我由你温暖的怀中劫夺出,做这天涯寄迹的旅客,年年除夕之夜,我第一怀念的便是你,我只能由重压的,崎岖的扎挣中,在远方祝福你!
想到母亲,我又想到银须飘拂七十岁的老父,他不仅是我慈爱的父亲,并且是我生平最感戴的知己;我奔波尘海十数年,知道我、认识我、原谅我、了解我的除了父亲外再无一人。他老了,我和璜哥各奔前程,都不能常在他膝前承欢;中原多事,南北征战,反令他脑海中挂念着两头的儿女,惊魂难定!我除了努力做一个父亲所希望所喜欢的女儿外,我真不知怎样安慰他报答他,人生并不仅为了衣食生存?然而,不幸多少幸福快乐都为了衣食生存而捐弃;岂仅是我,这爆竹声中伤离怀故的自然更有人在。
我想倦了娘子关里的双亲时,又想到漂流在海上的晶清,这夜里她驻足在哪里?只有天知道。她是在海上,是在海底,是在天之涯,是在地之角,也只有天知道。她这次南下的命运是凄悲,是欢欣,是顺利,是艰险,也只有天知道。我只在这爆竹声中,静静地求上帝赐给她力量,令她一直扎挣着,扎挣着到一个不能扎挣的时候。还说什么呢!
一切都在毁灭捐弃之中,人世既然是这样变的好玩,也只好睁着眼挺着腰一直向前去,到底看看最后的究竟是什么?一切的箭镞都承受,一切的苦恼都咽下,倒了,起来!倒了,起来!一直到血冷体僵不能扎挣为止。
走向前便向前走吧!前边不一定有桃红色的希望;然而人生只是走向前,虽崎岖荆棘明知险途,也只好走向前。渺茫的前途,归宿何处?这岂是我们所知道,也只好付之命运去主持。人生惟其善变,才有这离合悲欢,因之“生”才有意义,有兴趣;我祷告晶清在海上,落日红霞,冷月夜深时,进步觉悟了幻梦无凭,而另画一条战斗的阵线,奋发她厮杀的勇气!
我盼望她在今夜,把过去一切的梦都埋葬了,或者在爆竹声中毁灭焚碎不再遗存;从此用她的聪明才能,发挥到她愿意做的事业上,哪能说她不是我们的英雄?悲愁乞怜,呻吟求情,岂是我们知识阶级的女子所应为?
我们只有焚毁着自己的身体,当后来者光明的火炬!如有一星火花能照耀一块天地时,我们也应努力去工作去寻觅!
黄昏时,我曾打开晶清留给我的小书箱,那一只箱子上剥蚀破碎的痕迹,和她心一样。我检点时忽然一阵心酸,禁不住的热泪滴在她的旧书上。
我呆立在火炉畔,望着灰烬想到绿屋中那夜检收书箱时的她,其惨淡伤心,怕比我对着这寂寞的书箱落泪还要深刻吧!一直搁在我房里四五天了,我都不愿打开它,有时看见总觉刺心,拿到别的房里去我又不忍离它。晶清如果知道它们这样令我难处置时,她一定不愿给我了。
我看见时总想:这只破箱,剥蚀腐毁的和她心一样。
在一个梦的惊醒后,我和她分手了;今夜,这爆竹声中,她在哪里呢?
命运真残酷,连我们牵携的弱腕,他都要强行分散,我只盼望我们的手在梦中还是牵携着。夜已深了,爆竹声还不止。不宁静的心境,和爆竹一样飞起又落下,爆裂成一片一节僵卧在地上。
十五年除夕之夜
余晖
日落了,金黄的残辉映照着碧绿的柳丝,像恋人初别时眼中的泪光一样,含蓄着不尽的余恋。垂杨荫深处,现露出一层红楼,铁栏杆内是一个平坦的球场,这时候有十几个活泼可爱的女郎,在那里打球。白的球飞跃传送于红的网上,她们灵活的黑眼睛随着球上下转动,轻捷的身体不时地蹲屈跑跳,苹果小脸上浮泛着心灵热烈的火焰和生命舒畅健康的微笑!
苏斐这时正在楼上伏案写信,忽然听见一阵笑语声,她停笔从窗口下望,看见这一群忘忧的天使时,她清癯的脸上现露出一丝寂寞的笑纹。她的信不能往下写了,她呆呆地站在窗口沉思。天边晚霞,像绯红的绮罗笼罩着这诗情画意的黄昏,一缕余晖正射到苏斐的脸上,她望着天空惨笑了,惨笑那灿烂的阳光,已剩下最后一瞬,陨落埋葬一切光荣和青春的时候到了!
一个球高跃到天空中,她们都抬起头来,看见了楼窗上沉思的苏斐,她们一起欢跃着笑道:“苏先生,来,下来和我们玩,和我们玩!我们欢迎了!”说着都鼓起掌来,最小的一个伸起两只白藕似的玉臂说:“先生!就这样跳下来罢,我们接着,摔不了先生的。”接着又是一阵笑声。苏斐摇了摇头,她这时被她们那天真活泼的精神所迷眩,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一个个小头仰着,小嘴张着,不时用手绢擦额上的汗珠,这怎忍拒绝呢!她们还是顽皮涎脸笑容可掬地要求苏斐下楼来玩。
苏斐走进了铁栏时,她们都跑来牵住她的衣袂,连推带拥地走到球场中心,她们要求苏斐念她自己的诗给她们听。苏斐拣了一首她最得意的诗念给她们,抑扬幽咽,婉转悲怨,她忘其所以的形容发泄尽心中的琴弦。念完时,她的头低在地下不能起来,把眼泪偷偷咽下后,才携着她们的手回到校舍。这时暮霭苍茫,黑翼已渐渐张开,一切都被其包没于昏暗中去了。
那夜深时,苏斐又倚在窗口望着森森黑影的球场,她想到黄昏时那一幅晚景和那些可爱的女郎们,也许是上帝特赐给她的恩惠,在她百战归来,创痛满身的时候,给她这样一个快乐的环境安慰她养息她惨伤的心灵。她向着那黑暗中的孤星祷告,愿这群忘忧的天使,永远不要知道人间的愁苦和罪恶。
这时她忽然心海澄静,万念俱灰,一切宇宙中的事物都在她心头冷寂了,不能再令她沉醉和兴奋!一阵峭寒的夜风,吹熄她胸中的火焰,仆仆风尘中二十余年,醒来只是一番空漠无痕的噩梦。她闭上窗,回到案旁,写那封未完的信,她说:
钟明:
自从我在前线随着红十字会做看护以来,才知道我所梦想的那个园地,实际并不能令我满意如愿。三年来诸友相继战死,我眼中看见的尽是横尸残骸,血泊刀光,原只想在他们牺牲的鲜血白骨中,完成建设了我们理想的事业,谁料到在尚未成功时,便私见纷争,自图自利,到如今依然是隐溺同胞于水火之中,不能拯救。其他令我灰心的事很多,我又何忍再言呢!因之,钟明,我失望了,失望后我就回来看我病危的老母,幸上帝福佑,母亲病已好了,不过我再无兄弟姊妹可依托,我不忍弃暮年老亲而他去。我真倦了,我再不愿在荒草沙场上去救护那些自残自害,替人做工具的伤兵和腐尸了。请你转告云玲等不必在那边等我,允许我暂时休息,愿我们后会有期。
苏斐写完后,又觉自己太懦弱了,这样岂是当年慷慨激昂投笔从戎的初志?但她为这般忘忧的天使系恋住她英雄的前程,她想人间的光明和热爱,就在她们天真的童心里,宇宙呢?只是无穷罪恶无穷黑暗的渊薮。
红鬃马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一轮赤日拖着万道金霞由东山姗姗地出来,照着摩天攀云的韩信岭。韩信岭下的居民,睡眼朦胧中,忽然看见韩侯庙里的塔尖上,插着一杆雪白的旗帜,在日光中闪耀着,在云霄中飘展着。这时岭下山坡上,陆陆续续可以看见许多负枪实弹的兵士,臂上都缠着一块白布,表示革命军特别的标志。
他们是推倒满清,建设民国的健儿。一列一列整齐的队伍过去,高唱着激昂悲壮的军歌,一直惊醒了岭下山城中尚自酣睡的居民。
韩信岭四周的山城。为了这耀目的白采,勇武的健儿们,曾起了极大的纷扰,但不久这纷扰便归于寂静;居民依然很安闲愉快地耕种着田地,妇人也支起机轮纺织布匹,小孩们还是在河沟里掏螃蟹,沙滩上捡石子地玩耍着。
在当时纷扰中,隐约的枪声里,我和芬嫂、母亲扮着乡下人,从衙署逃出来,那时只有老仆赵忠跟着我们。枪林弹雨中,我们和一群难民跑到城外,那时天已黄昏,晚霞正照着一片柳林,万条金线慵懒地垂到地上。树荫下纵横倒卧着的都是疲惫的兵士,我们经过他们的面前连看都不敢看,只祷告不要因为这杂乱的足声惊醒他们的归梦。离城有五里地了,赵忠从东关雇来一辆驴车,母亲告诉车夫去南王村,拿着父亲的一封信去投奔一个朋友。我那时才十岁,虽然不知为什么忽然这样纷扰,不过和父亲分离时,看见父亲那惊吓焦忧的面貌,和母亲临行前收拾东西的匆促慌急,已知道这不幸的来临,是值得我们恐怖的!
逃难时我不害怕也不涕哭,只默默地看着面前一切的惊慌和扰乱,直到坐在车上,才想起父亲还陷在恐怖危险中,为什么他不和我们一块儿出来呢!问芬嫂,她掩面无语;问母亲时,她把我揽在怀中低低地哭了!夜幕渐渐低垂,树林模糊成一片漆黑。驴车上只认出互相倚靠蜷伏的三个人影。赵忠和车夫随着车走。除了车轮的转动,和黑驴努力前进的呼吸外,莫有一点响声。广漠的黑暗包围着。有时一两声的犬吠,和树叶的飘落,都令人心胆俱碎!到了南王村已是深夜,村门上有乡勇把守,因为我们是异乡人不许走进村。后来还是请来了父亲的朋友王仁甫,问明白后才让我们进去。过了木栅门,王宅已派人拿了灯笼来接,这时我心中才觉舒畅,深深地向黑暗的天宇吐了一口气。坐上王宅车到他家时,我已在路上睡着了。
这一夜,母亲和芬嫂都未安眠,我们焦虑着父亲的吉凶。芬嫂和母亲说:“早知道这样两地悬念,还不如在一块儿放心。”母亲愈想愈觉着难过,但是在人家这里也不愿现出十分悲痛的样子。第二天,母亲唤醒我,才知道父亲已派人送信来了。说城中一切都平靖,革命军首领是我们同乡郝梦雄,他是父亲的学生,所以不仅父亲很平安,连这全县一百余村也一样平安。这消息马上便传布了全村,许多妇人领着自己的小孩来到王宅慰问我们!母亲很客气地接见了他们。那天午餐是全村的乡董公请,母亲在席上饮上三杯酒,庆祝这意外的平安!
午餐完毕,王宅用轿车送我们进城,这次不是那样狼狈了。一进城门,便看见军队排立着向我们举枪致敬。车进了大门,远远已看见父亲和一位雄壮英武全身军装的少年站在屏风门前迎接我们。下了车,我先跑过去抱住父亲,父亲笑着说:“过去给你梦雄哥行礼,不是他,我也许见不着你们了。”这时真说不出是悲是喜,母亲和芬嫂都在旁边擦着眼泪,父亲笑声中也带了几分酸意。我走到梦雄面前很规矩的向他行了礼,他笑着握了我的手说:“几年不见,妹妹已长大了,你还认识我吗?”他蹲下来捧着我的下颚这样问,我笑了,跑到母亲跟前去,父亲笑了,梦雄和赵忠他们都笑了!
过了几天,父亲和梦雄决定了一同进城,因为军旅中不便带女眷,所以把我们留在这里。在梦雄走的前一天,我们收拾好行装搬到南王村王仁甫家中暂住,等父亲派人来接我们。临行时父亲和梦雄骑着马送我们到城外,我也要骑马,父亲便把我抱在他的鞍上。时已暮春,草青花红,父亲和梦雄并骑缓缓地走过那日令我惊心的柳林,我忽然感到一种光荣,这光荣是在梦雄骑着的那匹红鬃马的铁蹄上!
到了东关外,父亲把我抱下马来,让我和母亲坐在车上去。我知道和父亲将要分离,心中禁止不住的凄哀,拉着父亲的衣角哭了!梦雄跳下马来,抚着我的额前短发,他说:“妹妹,你不要哭,过几天便派人来接你去省城。你想骑马,我那里有许多小马,我送你一匹,你不要哭,好妹妹。”母亲、芬嫂下了车和父亲、梦雄告别后,赵忠又抱我上了车。车轮动了,回头我见父亲和梦雄并骑站在山坡上,渐渐远了,我还见梦雄举扬着他的马鞭。
梦雄因为这次征服了岭南各县的逆军,很得当道的赞喜!回到省城后,全城的民众开大会欢迎他的凯旋。不久他便升了旅长,驻扎在缉虎营,保卫全城。在这声威煊赫后的梦雄,当时很引起我们故乡长老的评论。他家境原本贫寒,父亲是给人看守祠堂,母亲是个瞎子。他十岁时便离开家乡去漂泊,从戎数载,转战南北。谁都以为他早已战死沙场,哪料到革命军纷起后,他遂首先回来响应。不仅他少年得志令人敬佩,最使人艳羡的他还有一位美丽英武的夫人,听说是江苏人,她的来历谁都不知道,但是她的芳名冯小珊是这城里谁都晓得的。
我们到了省城后,便和梦雄住在一条胡同内。小珊比我大十岁,我叫她珊姐。她又活泼又勇武,憨缦天真中流露出一种庄严的神采,教人又敬又爱。梦雄和她感情很好,英雄多情,谁也看不出英武的梦雄在珊姐面前缠绵柔顺却像一只小羊。
过了中秋节后四天,是我的生日。父亲特别喜欢,张罗着给我过一个愉快幸福的生辰。那天早晨,母亲给我换上玫瑰色缎子的长袍,上边加了一件十三太保的金绒坎肩,一排黄澄澄的扣子上镌着我的小名;芬嫂与我梳了两条松长的辫子垂在两肩,她又从小银匣内拿出一条珠链给我挂在颈上。收拾好,母亲派人来叫我,芬嫂拉着我走到客厅。在廊下便听见梦雄和珊姐的笑声!我揭帘进去。珊姐一见我便跑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啊呀!好漂亮的小姑娘,你过来看看我送你的礼。”“她一定喜欢我的,你信不信?”梦雄笑着向珊姐说。我走到母亲面前,母亲指桌上一个杏黄色的包袱说:“你还不谢谢珊姐给你的礼。”我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套黑绒镶有金边的紧身戎装,还有一顶绒帽。梦雄不等我看完,便领我走到前院,出了屏门那棵槐树下拴着两匹马,一匹是梦雄的红鬃马;还有一匹小马,周身纯白,鞍辔俱全。我想起来了,这是梦雄三月前允许了我的礼物。我真喜欢,转过身来深深地向他们致谢!那天收了不少的礼物,但是最爱的还是这两样。
不久我便进了学校,散课后,珊姐便和我骑着马去郊外,沿着树林和河堤,缓辔并骑;在夕阳如染,柳丝拂髯的古道上,曾留了不少的笑语和蹄痕。有时玩得倦了,便把马拴在树上,我们睡在碧茵的草地上,绿荫下,珊姐讲给我许多江南的风景;谈到她的故乡时,她总黯然不欢,我那时也不注意她的心深处,不过她不高兴时,我随着也就缄默了。
中学将毕业的前一年,梦雄和珊姐离开了我们去驻守雁门关。那时我已十六岁了,童年的许多兴趣多半改变。梦雄送给我的小白马,已长得高大雄壮。我想留着它不如送给珊姐自用,所以我决定送给她。在他们临行时,我骑着它到了城外关帝庙,父亲在那里设下了别宴。我下了马,和梦雄、珊姐握别时,一手抚着它,禁不住的热泪滴在它蒸汗的身上。珊姐骑着它走了三次,才追着梦雄的红鬃马去了。归途上,我感到万分的凄楚,父亲和母亲也一样的默然无语。斜阳照着疏黄的柳丝,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往事,觉童年好梦已碎,这一阵阵清峭的秋风,吹落我一切欢乐,像漂泊的落叶陨坠在深渊之中。
八年以后,暑假里,我由燕北繁华的古都,回到娘子关畔的山城。假如我尚有记忆时,真不信我欢乐的童年过后,便疾风暴雨般横袭来这许多人间的忧愁,侵蚀我,摧残我,使我终身墓葬于这荒冢寒林之中。此后只有在一缕未断的情丝上,回旋着这颗迂回而悲凄的心,在一星未熄的生命余焰里,挥泪瞻望着陨落的希望之星,和不知止于何处的遥远途程。这自然不是我负笈千里外所追求的,又何尝是我白发双亲倚闾所希望的。然而命运是这样安排好了,我虽欲挣脱终不能挣脱。
这八年中,我在异乡沉醉过,欢笑过,悲愁过,痛哭过,遍尝了人间的甜酸辛辣;才知道世界原来是这个罪恶之薮,而我们偶然无意中留下的鸿爪,也许便成了一种忏悔罪恶的遗迹。恍惚迷离中,一切虽然过去了,消逝了,但记忆磨灭不了的如影前尘,在回忆时似乎尚可得一种空幻的慰藉。
黄昏的灯光虽然还燃着,但是酒杯里的酒空了,梦中的人去了,战云依然深锁着,灰尘依然飞扬着,奔忙的依然奔忙,徘徊的依然徘徊,我忽然踟躇于崎岖荆棘的天地中,感到了倦旅。我不再追求那些可怜的梦影了。我要归去,我要回到母亲的怀里,暂时求个休息去。我倦了,我想我就是这样倒下去,我也愿在未倒时再看看我童年的摇篮,和爱我的双亲。
扎挣着由黑暗的旅舍中出来,我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抚了抚心上的创口,向皎洁碧清的天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后,踏着月色独自走向车站。什么都未带,我不愿把那些值得诅咒,值得痛恨的什物,留在身畔再系绊我。就这样上了车,就这样刹那间的决定中抛弃了一切。车开行了,深夜里像一条蜿蜒在黑云中的飞龙,我倚窗向着那夜幕、庄严神秘的古都惨笑!惨笑我百战的勇士逃了!
谁都不晓得,这一辆车中载着我归来,当晨曦照着我时,我已离开古都有八百里,渐渐望见了崇岭高山,如笏的山峰上,都戴着翠冠,两峰之间的瀑布,响声像春雷一般。醒了,我一十余载的生之梦,这时被涧中水声惊醒了!禁不的眼泪流到我久经风尘的征衫!为了天堑削壁的群山,令我回想到幼年时经过的韩信岭,和久无音信的珊姐和梦雄。
下了火车,我雇了一只小驴骑到家;这比什么都惊奇,我已站在我家的门口了。湖畔一带小柳树是新栽的,晚风吹拂到水面,像初浣的头发,那边上马石前,卧着一只白花狗,张着口伸出血红的舌头,和着肚皮一呼一吸的,正看着这陌生的旅客呢!我把小驴系在柳树上,走向前去叩门,我心颤动着,我想这门开了后,不知将来的梦又是些什么?
到家后三天,家中人知我心境忧郁,精神疲倦。父亲爱怜我,让我去冠山住几天,他和小侄女蔚林陪着我。一个漂泊归来的旅客,乍承受了这甜蜜的温存和体贴,不觉感极涕下!原来人间尚有这块园地是会使我幸福的,骄傲的。上帝!愿永远这样吧!愿永远以这伟大的慈爱抚慰世上一切痛苦失望中归来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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