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咂舌,一边把长枪从半兽人身上拔出。失去支撑的半兽人成跪姿倒地,然后掉进旁边的地洞里。看见它的样子,我吐了一口气,同时右手握着的长枪幻化成翡翠色的魔力,消散在空中。
我最先看到的,是在前方不远处的小坑洞。那是黑炎爆炸而形成的洞。大小约直径一公尺,如果当时我位在爆炸的中心点,可能已经缺手断脚了吧。
当然,眼前没看到芙兰榭丝卡,也没看见黑色半兽人。
「他们往哪一边去了?」
『比起这个,至少处理一下伤口吧,很严重的伤喔。』
「只是擦伤而已。比起这个,芙兰榭丝卡小姐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莲司的左手边,村子的反方向去了。』
「这样啊。」
因为它知道我不会让步吧,所以告诉我芙兰榭丝卡的行踪,但是它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沉。
「不用担心。这种程度的伤,不会马上死掉的。」
『……你的头在流血。』
「哈,正好,我看到那个黑炎就愤怒地脑充血。」
『…………』
我这样说,艾路曼希尔德沉默了。虽然很高兴它担心我,可是没有时间了。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好几次,视线终于恢复正常。
『别乱来。』
「你在担心我吗?好开心。」
『别开玩笑了,笨蛋。』
我看向艾路曼希尔德所说的、芙兰榭丝卡逃走的方向,树丛有些凌乱,我往那方向冲过去。
「啊——……身体真的好痛。」
『所以叫你治疗啊。』
搭档冷漠的声音刺痛伤口。因为半兽人的速度很慢,尽快追上会比较好。拜凌乱的树丛与折断的树枝之赐,让我可以全力地沿着芙兰榭丝卡与半兽人们通过的地方追去。
『那个,怎么办?』
「你指的是什么?」
『那个黑色的魔力与火炎。』
「哼,杀了它……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真稀奇,从艾路曼希尔德的声音中感觉得到愤怒,而我也用与之无异的语气回应。
现在我的胸中充满愤怒,也可以说是杀意。
那只黑色半兽人,那魔力的颜色——以及那黑色火炎。我知道那黑炎,也看过好几次。好几次目睹那火炎夺走许多条性命。有人类、矮人或精灵等亚人,有兽人……然后,也有魔族与魔物。那黑炎,真的夺走很多生命。
我的身体每个关节都叫嚣着疼痛,血从头上流下来,却还在奔跑,因为我不想看到那黑炎再烧死任何人了。
据说被黑炎烧死是非常痛苦的。不仅是活活被烧死,只要一呼吸,喉咙就会被焚烧,从里到外都被烧个精光。我无法想象那是何等痛苦。但是,我知道那绝对不是现在感觉到的身体疼痛可以比拟的。
而且那黑炎燃尽了肉体之后,还会束缚住被焚烧者的灵魂。被束缚的灵魂无法轮回,只能变成亡灵,嫉妒所有活着的一切,燃烧一切,只为了让还活着的人体验自己经历的痛苦、恐惧与觉悟。
我这辈子一定都忘不了斩杀这种亡灵时的触感与感受,只要看见黑炎一次,就会想起来一次。
那只发动黑炎的半兽人,我一定会杀了它。
氺氺氺
『先离开这里,我们也会马上过去!』
这声音在脑中响起的同时,我朝黑色半兽人的反方向拔足狂奔。
虽然我很熟悉利用魔法传递『声音』,但我没听说莲司先生会使用魔法。我不清楚是他瞒着我,还是有什么理由,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个。
我拚命地拨开草丛与树枝奔跑,回头看向后面传来脚步声的地方。追上来的是黑色半兽人和两只半兽人,共三只。虽然和莲司先生说的一样,它们速度很慢,但因为我一边拨开草丛一边跑,所以无法拉开距离。
「呼——呼——!」
即使气喘吁吁,我也没有停下步伐,因为我想到之前莲司先生说的话。
——在和半兽人战斗之前,莲司先生说,情况变得危急的时候,我先跑。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也无法逃走。
莲司先生没事吧——我问自己。
在黑色半兽人出现前,一切都很顺利。如果仅是以十几只半兽人为对手,我认为能够在作战中占上风。
可是那只黑色半兽人会用魔法,实在太让我震惊了,而且下个瞬间莲司先生就被炸飞。只要想起那个景象,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像是想甩开脆弱的自己,我全力地奔跑。追过来的半兽人依然是三只,但在下一秒钟,正前方的树木被尖石刺穿。
「…………!」
我吞下差点溢出的悲鸣。
因为疲劳与恐惧,心跳声有如雷鸣,双脚也像要打结一样。不过就算身体快不行了,我仍然拚命地往前跑,不能停下来。可能是被树枝打到,脸颊传来刺痛,我边跑边用手压着,指尖沾了点血。
旁边的树木又被尖石刺穿。比刚才还近。一定是黑色半兽人开始熟悉了,能边跑边使用魔法。
我一边跑,一边深呼吸。如果被尖石刺到,我会轻易地丧命。
死。
这是几天前和哥布尔战斗时也有过的感受。
那个时候,莲司先生帮助了我,然而这次莲司先生也受伤了。虽然他用魔法传『声音』告诉我快跑,不过我不知道他的状况如何。
我吸着鼻涕。
我想着至少要让村庄的人没事,所以跑往村庄的反方向,但这有多少意义?我双脚沉重,大声喘气,最重要的是,我几乎丧失意志。
「呜呜……呜……」
我仍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跑,双脚却不小心交错。我还来不及支撑,就这样重重地摔倒在地,眼前瞬间一片黑暗。
「呜……呜呜……」
想要赶忙起身,但左膝传来剧痛。
看过去,长袜已经破了,从那里渗出血来。我想用爬的逃走,可是光撑起手来,足部就传来尖锐的疼痛。
此时,后面传来踩过树枝的咔嚓声。
心脏比逃的时候跳得更大声,喉咙像要痉挛一般不断收缩。我想要往前爬,双手却失去力气,手几乎握不住短剑。
「呼、呼……呼!」
我的后领被抓住,整个人被往上提。虽然视野开阔了,可是因为脖子被衣服勒住,所以不能呼吸。即使左膝的伤很痛,我仍然努力地想挣脱束缚。然而半兽人的腕力惊人,文风不动。我用力抓住提着我的半兽人的手,殴打它的腹部。
我甚至更粗暴地——用短剑刺向那只手。半兽人发出悲鸣,我一瞬间飞起来,然后落到地面上,左膝更痛了。眼角瞥到半兽人的手指。
那是我用短剑切下来的。在我认知到这件事情的同时,就被击飞了。
我在地面上转了几圈,滚到稍微开阔一点的场所。在滚动中看见的,是半兽人踢向我的姿势,透过背部的疼痛,我确认自己被踢一脚,同时剧烈咳嗽。
在被踢飞的时候,我的手松开了短剑,抵抗的手段已经——没有了。
「呜、呜……」
即使如此,我仍想爬行移动。
——如果你被半兽人追赶,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会追过去救你。
这种口头约定,有多少意义呢?再仔细想想,我为什么要往村子的反方向逃呢?
穷途末路的时候,会想起好多好多事情。然后最先想到的,是自己为何要逃往村子的反方向。
莲司先生如果思考我往哪个方向跑的话,一般应该都会认为我是逃往村子的方向吧。
「哈、哈哈……」
真是笨得可以。
只想着不要让这些半兽人接近村子,自己却要死了……到底在做什么?
「不害怕,一点都……不害怕。」
我朝着落在眼前的短剑爬行移动。
半兽人发出『咯咯』的声音,这声音或许是在笑即使爬行也想要移动的我吧。
就笑吧。
即使如此,我——至少,到最后……直到最后的那一刻,都不放弃。
「呜、呜……」
我擦去流下来的眼泪。
然后将短剑拿在手里。
一转头,看见俯瞰我的三只半兽人。一只是将莲司先生炸飞,使用魔法的黑色半兽人,它的两旁各站着一只半兽人。
黑色半兽人身侧的其中一只半兽人朝着我走过来,举起手中的剑,同时,我也拿着短剑对着它。
剑尖颤动着。
好可怕。
……我不想死。
当我受不了恐惧想闭上眼睛时——那只半兽人的胸膛上出现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沾满鲜血的手甲。
『真会跑。』
脑海中又响起声音。
和刚才听到的一样,似男似女,中性的声音。
「呜哇哇哇!」
然后,体型比我大上许多的半兽人飞到空中去,戴着手甲的人,只凭臂力就把它掷了出去。
被扔出去的半兽人压倒黑色半兽人,终于反应过来的另一只半兽人……被翡翠色的长剑斩首,下一秒,没有头的尸体跪倒在地上。
「呼……呼,速度、真快……可恶……真的……很辛苦……」
『所以就说你太懒惰了。』
「呼、呼……咳……呼!」
『……比起那位差点死掉的少女,你看起来更像要死了,莲司。』
「吵死啦。」
那人站在我前面,我仰头看着他宽大的背。
随风晃动的旧斗篷、黑色的头发、总是有点没干劲的……温柔的声音。
只是他看起来非常疼痛,是刚才爆炸的影响吧,服装上都是污泥,头上也一直流血。
明明受了重伤却追过来,非常剧烈地喘着气。
「莲司先生。」
因恐惧而颤抖地握着短剑的手失去了力气。
只是喊着他的名字,眼泪就落下来。
「还在哭呀,芙兰榭丝卡小姐?」
混杂着调侃的声音传来。听着那温柔的声音,我擦去眼泪。
「我说过了吧,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来救你。」
然后,他持剑的的右手挥了一下。
光是那样,就拂净了被半兽人的血弄脏的剑身。
显露在眼前的,是像宝石那般美丽的长剑。翡翠的剑身通体晶莹,剑柄的部分是黄金。就连握把的尾端,也镶有小小的翡翠。
这把剑看起来毫不实用,像是仪式用剑,然而从剑身感觉到的魔力——极为浓厚,浓烈到我甚至不觉得人可以持有此物。
莲司先生身上溢出的魔力岂止肉眼可见,连周围的空间都被魔力扭曲了。
「还有,逃走的话,何不往村子的方向逃?这样好不容易做好的陷阱不就浪费了吗?」
他一边用翡翠色的剑牵制黑色半兽人,一边这样说。
和往常一样的轻松口吻。明明还喘着气,面对新品种半兽人却没有半点恐惧。
「而且,走回去也很辛苦。」
他一定在笑吧。
我很轻易就能想象,背对着我的莲司先生是什么表情。
「等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左手的手甲消失化成翡翠色的魔力,然后那魔力往右手的翡翠剑集中,感觉剑身的颜色变得更浓郁了。
我曾听说过那把剑的故事。
那是一个传说。
——直到最近,仍被吟游诗人所讴歌,传说的英雄谭。
「我们上吧!艾路曼希尔德。」
『没问题。开打吧,莲司。』
拯救世界的十三位救世主。
其中一位『英雄』莲司‧山田与他的武器……由女神爱丝特莉亚赐予的弒神武器(艾路曼希尔德)。
那位英雄,现在站在我的眼前。
氺氺氺
女神说着。
授与你们拯救世界的力量。
女神祈愿。
希望你们能拯救世界。
女神笑着。
拯救了世界的话。
女神询问。
你们想要什么?
勇者说了。
想要不败的力量。
想要不输给任何人、无论何时都不会落败的强大。
大魔导士说了。
想要与神匹敌的魔力。
想要连奇迹都能创造的魔力。
魔法使说了。
想要预见未来的能力。
想要无论多不合理的未来都能改变的双眼。
贤者说了。
想要使用这个世界的一切魔法。
想成为能驾驭所有魔法的存在。
魔物使说了。
想要朋友。
想要不会背叛自己、永远相信自己的朋友。
魔剑使说了。
想要剑。
想要能劈开任何东西、任何人、甚至是命运的剑。
武器之王说了。
想要战斗的力量。
想要无论何等逆境都不为之屈服的强大力量。
圣女说了。
想要能够拯救众生的力量。
想要能治愈任何伤口的温柔力量。
道具使说了。
想要知识和技术。
想要能做出众多便利的道具、做出这个世界没有的魔法道具的知识和技术。
厨师说了。
想要做出每个人吃了都会开心的料理。
想要做出能够拯救人心的料理,而非战斗力量。
骑士说了。
想要守护同伴的力量。
想要成为连世界都能守护、最有力的盾牌。
复仇者说了。
想要力量。
只是想要纯粹的、打倒敌人的力量。
氺氺氺
我的愿望非常单纯,而且不像勇者等人拥有纯粹又强烈的信念。非回到原来的世界不可的意志十分薄弱,但拯救世界这种事就像是梦话般,缺乏真实感。所以我许下最单纯、能够简单地达成目标的愿望。
我希望有弒神之力、有弒神的武器。
但其实我的愿望——是非常复杂、残酷且不可能达成的。
因为,不是这样吗——人类是杀不了神的。两者的境界不同,无论是力量还是存在本身,一切都相差太多了。
如果人类可以弒神,就必须牺牲许多重要的事物。这是制约,同时也是誓约。
所以我被授与了最强的武器、最好的搭档——我得到了七个誓约(艾路曼希尔德)。
「得到这种力量就得意忘形了吗,死猪?」
手甲消失了,不过左手还残留着贯穿半兽人心脏的触感。反而是左肩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因为解放了几项艾路曼希尔德的制约,所以痛觉也麻痹了吧。
溢出的翡翠色魔力光像暴风一样汹涌,周围的草木激烈地摇晃。承受这股压力的黑色半兽人本能地感到恐惧,退后一步。
它的动作像是想伺机潜逃。不过它逃走的话,我也会从背后斩杀它,可能是我的意图太明显,黑色半兽人露出惊恐的表情。
它可能已经明白了吧。这是本能,或者是继承黑色魔力时,有一部分的记忆也传承了下来。
——我是它的天敌。我能杀死与魔神拥有相同魔力的它。
我握着艾路曼希尔德的手,不断溢出翡翠色的魔力。
有七项制约束缚着我的『弒神之力(外挂)』,也就是说,发动条件有七项。为了实现我(山田莲司)向女神许的愿望,所以被附加了非常扭曲的、看起来不可能挣脱的枷锁。
这能力不是为了成为英雄,是为了弒神而存在的特化力量。换言之,除了弒神以外,这力量没有任何用处。所以和魔物战斗时,我有的只是还算锋利的坚固武器而已。
明明有能够杀死魔神的力量,但如果不解放(达成)几个条件,即便是下级魔族,我也无法斩杀。
『解放的制约有三项。』
「足够了。」
唯有以『神』为对手时,我不比其他同伴差。不——即使只有我一人,也能弒神。
被解放的三个制约是『保护某人的意志』、『本人战斗的意志』以及『与神战斗』,我解放了这几个条件。对手只是会使用魔法的半兽人,这样非常足够了。
我没有虚张声势,只是自然地站在那里。黑色半兽人将法杖指向我。
刚才看过的黑色魔力集中在法杖尖端。光看就反胃——这魔力的光芒和我杀死的魔神涅伊菲尔一样。
然后黑炎出现了。那黑炎像是有自我意志一般蜿蜒,并以黑色半兽人为中心,出现像是要贯穿天空的风暴。
但是——
「太弱了,死猪(半兽人)。」
和真正的黑炎差得远了。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拉近距离。
因为艾路曼希尔德的制约被解放,我的身体能力大幅提升,我以把地面踩出坑洞的气势奔向黑色半兽人。
不过黑炎化成无数的黑蟒,从空中向我袭来。
我靠着观察魔力流动与直觉避开,无法避开的就用翡翠神剑斩断,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拉近距离。
然后顺着加速力,一口气斩断拿着法杖的右手腕,再一个转身刺进腹部,最后踢向它的身体,黑色半兽人的巨大身躯以可笑的姿势被踢飞。
这个瞬间,地面突然刺出尖石,但我不慌不忙地将之斩断,其他未能一次斩去的碍事尖石,我则用左拳破坏,下一秒它用剩下的左手指向我。
这回它放出来的不是黑炎而是碎石砾,魔法袭击我的脸,然而我仅是扭头就避开了。
「垂死挣扎只会痛苦而已。」
我这样说,同时退后几步。像是要确认手中神剑的触感,加重了右手紧握的力道。
魔神的眷属——
被魔神涅伊菲尔赐予魔力与血肉。比一般的魔物强大,即使是区区半兽人,也能拥有惊人的力量。
它的右手明明被斩落了,喷涌出大量鲜血,但它的战意没有任何消退,反而因为疼痛增加了仇恨,它喘着粗气瞪视着我。
虽然曾有几次和魔神眷属战斗的经验,不过这种战意与体力,还是让与它对峙的我吃了一惊。
……虽然这种状况都是我不争气的结果。
在艾路曼希尔德看来,一开始使用弒神的武器(自己)就没事了。完全是这样没错,无法反驳。
只是——我果然还是惧怕使用艾路曼希尔德。
差点就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回到眼前的战况中。
『上吗?』
「嗯。」
狂暴的魔力以我和艾路曼希尔德为中心聚拢。
那暴力般的强大魔力集中于一点,神剑发出淡淡光辉,与铁制小刀不同,握起来的感觉像是吸在手掌上一样。
神剑剑身是翡翠色的,材质不明,是会根据制约解放状况改变强度的谜之剑。
剑柄是黄金,尾端镶有裴翠,和镶在徽章中央的翡翠一样大小。裴翠周围镶有七个小型宝石,七个宝石中有三个发出微光。如果受魔神影响,这把神剑能轻易地斩断秘银魔像,甚至斩断在这个世界被视为最高级生命体的龙的麟片。
我挥舞这把神剑,光是这样,森林就为之震动,像是被暴风袭击,草木沙沙作响,远方的鸟群也振翅飞起。
我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杀了眼前的魔神眷属。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如果对手使用魔神之力,即使是我也能战斗。」
为何是半兽人?
为何在伊姆内几亚大陆?
为何出现在这种乡下?
有什么变异正在发生吗?
和讨伐魔神一事有关联吗?
魔神死了,是我杀死的。它的眷属,应该存在于阿贝艾路姆——魔族所住的大陆上,如今甚至该消失了才对。然而眼前却有一只拥有魔神之力的眷属。
疑问很多,但对方不会回答我任何话语。
我也很难理解半兽人的语言,那么,就没有让它活下去的理由。
黑色半兽人所使用的魔力之光……那股黑色让我感到怒不可遏。
而且——我承诺过了。拯救世界、守护世界——杀死魔神与其眷属。
我在胸中起誓,然后握紧神剑。
「去死吧。」
我不认为语言能通。
只是向它展现我的态度。
——黑色半兽人,我要杀了你。
它用仅剩的左手指向我,那只手颤抖着,我感受到的力量十分微弱。虽然出现了黑炎,但完全不及魔神之力,简直就只是篝火一般。
黑色半兽人踏出一步,我看见它的样子,将神剑往右一横。
「受死吧,这就是杀死你们神祇的一部分力量。」
我向前踏步,斩杀。毫无感情地从无法动弹的半兽人身侧,挥下没有一丝瑕疵的剑身。
无论是黑炎、黑色半兽人的身体、旁边的大树,都被切成两半。
下一秒,大树沿着切口倒下,黑色半兽人的上半身与两只手臂掉到地面上,最后……剩下的下半身跪倒在地。
『……真不过瘾。』
「已经够了,麻烦。」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从刚才到现在的激情吐出。向上拨的刘海上黏着血液,真是恶心。虽然我早知道头上的伤口流了很多血,但这么多血实在让我有些担心。
我不会死吧?因为已经没有了痛觉,我希望没有问题。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之后只要和村民一起处理掉进地洞里的半兽人,一切就结束了。那种数量不可能只由两个人运回村庄。而且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累,完全不想动。
我『呼』地吐气,然后神剑变成翡翠色的魔力,消散在空气中。剩下的只有半兽人的尸体,还有……呆呆地仰望着我的芙兰榭丝卡。
「好累,感觉做了半年份的工作。」
『你一开始就认真做的话,就不会这么累了。』
艾路曼希尔德傻眼般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果然还是不战斗比较适合我。
像是察觉到我的想法般,艾路曼希尔德无言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
先不管掉在地洞里的那些,倒在这里的猪(半兽人)该怎么处置呢?我一边抓着头一边思考时,听见芙兰榭丝卡出声。
她左膝的伤口流着血,是跌倒时受的伤吗?看起来有些凄惨。
「没事吧?」
「啊,没事。」
她心不在焉的回答让人有点担心,我跪下来察看她的伤势。
虽然不能确定是否大量出血,但看起来还没有严重到需要立即治疗。
「很痛?」
「……嗯。」
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被近距离看到肌肤,感觉她很难为情,回答得十分艰难。
不过会痛就表示还没问题。我曾听说过真的受重伤的话,是感觉不到痛的,因为大脑把痛觉的回路切断了。
可是这样的伤势很难走路吧。芙兰榭丝卡可能也心知肚明,所以表情有点消沉。
「唔嗯……」
虽然想帮忙处理,却没有道具,伤药也放在跟半兽人混战的地点。
『背着她走比较快吧。』
「我最喜欢一如往常不会看场合说话的你了。」
『……不要讲些恶心的话。』
「……我要哭啰,可恶。」
我确实没有想被称赞的意思,但被说成这样我也是会受伤的。
「现在的声音是……?还有那个,刚才的剑……」
芙兰榭丝卡对艾路曼希尔德的声音有了反应。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向她说明。
「这个嘛,刚才的剑是类似变魔术的东西。」
『可以不要把我比喻成变魔术吗?』
会对我的玩笑一一回应的搭档,真的很值得调戏。
然而芙兰榭丝卡看着我的眼神很认真,我耸了耸肩,像是要避开她的视线。
「唔,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刚才的剑与现在听到的声音是艾路曼希尔德,是我搭档的名字。」
「果然——」
『是武器。』
芙兰榭丝卡被声音吓到,颤抖了一下。我从口袋上方像是轻抚般敲了敲声音的主人。
「可是也太早被发现了吧,都是因为你讲话的缘故。」
『分明是因为莲司对战半兽人却陷入苦战的关系吧……还有,我也想说话啊。』
这家伙,后面那句绝对是真心话吧。不过这理由太可爱了,这次罕见地换我傻眼,然后叹了口气。
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无论我有多厉害都没办法回嘴了。
「那个……你们感情很好呢。」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我和艾路曼希尔德说出同样的话,但语气天差地远。我是纯粹的疑问,艾路曼希尔德则是尖声大叫,大概是这种差别。
『…………』
然后下一秒钟,像是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一样,艾路曼希尔德沉默了下来。
「那个……没事吗?」
芙兰榭丝卡担心着艾路曼希尔德,小声地问道。
我真想跟它说,明明平常一直要我像英雄一样,那自己这样就没问题吗?
『啊啊,常有的事。』
「明明是常有的事,你却还没习惯。」
『哼。』
芙兰榭丝卡对我们的交流方式露出困惑的表情。
应该说一定会很困惑吧。看到眼前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困惑。
「芙兰榭丝卡小姐也听得到艾路曼希尔德的声音吧?」
「咦?啊,是的。」
「很好听的声音吧?我非常喜欢。」
『是吗?』
确认艾路曼希尔德的心情变好了之后,我转身背向芙兰榭丝卡。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回到村庄时正好是中午吧。午餐要吃什么好呢?今天做了半年份的工作,或许可以吃豪华一点。
「上来吧,要回去了。」
「那个……」
「如果你说要用那双脚走回去的话,就算是我也会把你放在这里然后回去的。」
虽然芙兰榭丝卡脚上的伤口不深,但要从这里走回村庄有点太勉强了。
更何况,她逃的时候是往村子的反方向跑,现在距离村庄有好一段距离。
「……」
「……」
『……快一点。』
一阵沉默。
最先忍耐不下去的果然是艾路曼希尔德。
「可、可是……」
「快一点,我想回去睡觉。」
『虽然要快一点,但这理由很奇怪吧。』
这确实只是玩笑。
我也受伤了,想快点回村里治疗。
所以我像是催促芙兰榭丝卡一样,轻轻地摇了摇对着她的背。虽然左肩会痛,不过我没说,感觉说出来只会更麻烦。
「我刚才也说过类似的事情吧?」
「咦?」
「芙兰榭丝卡小姐不快点的话,我也无法回去。」
「唔!」
我这样一讲,对方再也无法出言反驳。
其实我也不太想说这种话,有点卑鄙。芙兰榭丝卡是少女,被男人背着确实有点羞耻。
但是勉强公主抱的话,芙兰榭丝卡可能会掉下去,而且在掉下去之前,我很有可能被当成变态。
「那、那是……」
「快点。」
芙兰榭丝卡又在内心挣扎了一番,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两手环住我的脖子。
好像闻到好闻的味道,我想有这样的感触是很正常的。
「那个,莲司大人……」
「…………」
和刚才的艾路曼希尔德一样,我也沉默了。莲司大人……啊啊,不适合我啊。像是察觉到我的心情,应该沉默的艾路曼希尔德『咯咯』地笑了出来。
「我不重吗?」
「没问题,很轻很轻。比起这个,不要叫我『大人』。」
「这、这……」
『乱动的话会掉下去喔。』
「————!」
她的脸一定红了吧?
我一边想象着她的表情,一边走在森林里。耳畔感觉到芙兰榭丝卡的呼吸声,让我有点心痒。
可是很遗憾,因为有衣服和胸甲,所以无法感觉到她丰满的胸部。真的好遗憾。
『真是太好了。』
「嗯?」
『你的愿望成真了。』
我因为受伤的疼痛而皱起眉头,却又一边想着愚蠢的事,艾路曼希尔德用憋笑的声音对我说,这是对一直使坏的我的报复吧。
我想用弒神武器守护某人。
名为山田莲司的人类,向爱丝特莉亚如此许愿。那是非常扭曲、残酷、不可能达成的愿望,像矛与盾一样,蕴含着『不合理』的愿望。
战斗的力量、杀戮的力量,明明是以神为标靶的武器,我却想用这力量来守护某人。
……为何我会许下这种愿望呢?如果能够回到过去,真想把自己打飞。
也不对。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当时周围的同伴都很年轻吧。现在的我会想要的是,能轻松地活下去的能力、绝对的幸运,或是充分活用现代知识的异能等。
我叹了口气。当时轻易说出口的话,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义,等我注意到这个事实时已经无法挽回了。弒神武器只是弒神武器,既不能守护谁,也无法拯救谁。
讨伐魔神之旅,那段旅程,以让我感到厌恶的程度,教会了我这件事情。
「……那个……」
我一边回想以前的事情,一边走在森林里,芙兰榭丝卡有些怯生生地开口。
「怎么了?」
她的声音似乎还很消沉。
虽然看不到脸,但一定又——
「你好像快哭了啊。」
「…………」
「怎么了,芙兰榭丝卡小姐……是觉得害怕吗?」
感觉到她大力地点了下头。
「抱歉啊。如果我能更厉害点……」
「不,你明明就受重伤了,还追过来。」
环在脖子的双手,更紧了些。
我想起她被哥布尔袭击的时候。明明如此恐惧魔物,如今却和半兽人战斗,还被追逼至死地。
「那要谢谢艾路曼希尔德。因为如果没有这家伙,我一定会往村子的方向跑。」
「果然是这样呢。」
芙兰榭丝卡有点害羞地呵呵笑。
本来就是这样。在那种情况下,一般人不会比自己更优先考虑到村子的安危吧。
一想到如果艾路曼希尔德没有告诉我她逃走的方向,背脊就一阵发凉。
「不过跟那种数量的敌人战斗,我们两个却都活下来了,太好了。」
『没错,而且对手还是魔神的眷属。一般人是活不下来的。』
「是吧。」
芙兰榭丝卡似乎也知道魔神眷属的事,沉默了下来。
伊姆内几亚大陆大约到两年之前都饱受魔神的眷属肆虐之苦,它们是被赋予魔神威猛的血肉与魔力的强大敌人。魔神眷属和我们——受人类所信仰的女神爱丝特莉亚的加护,以及神官——由兽人和亚人信仰的精灵神翠尼利亚所祝福,是同等的存在。
说到有名的魔神眷属,有以王都东边平原为主要根据地,像山一样巨大的家伙,也有突然出现、引发灾害的家伙。
这些魔神眷属,直到现在都还是住在这个世界的人所忌讳的存在。芙兰榭丝卡环着我脖子的手在颤抖着。
「魔神的眷属……」
『即使如此,实在很弱。』
「你是说它很弱吗!?」
芙兰榭丝卡很惊讶,但说到底那只是会使用魔法的半兽人而已。
……虽然是这样说,不过差点被这种对手杀死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嗯,大概吧。」
『运气不错。』
「哈、哈……」
我一边听着芙兰榭丝卡复杂的笑声,一边思考。
为什么伊姆内几亚大陆会有魔神的眷属呢?我们确实在两年前左右——讨伐了所有存在于这个大陆的眷属才对。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放心地前往兽人和亚人居住的艾路弗雷伊姆大陆,在那里投身魔神之战。
所以我才感到不可思议。讨伐魔神至今,魔神的眷属应该都不可能诞生了。魔神的眷属和受女神加护的我们,都是没有神就不会诞生的存在。
魔神如果还活着,就可以使用召唤魔法阵来到伊姆内几亚大陆。但魔神已经不存在了,魔神眷属也仅剩现存的数量而已,不会诞生新的品种。而且再怎么说,就算是眷属,半兽人这种杂鱼不可能生存下来,魔族社会没那么好混。
我摇了摇头,现在怎么想都无济于事,既不会有答案,又浪费时间。思考这些是头脑好的人的工作。
『怎么了,莲司?』
「咦?」
对于艾路曼希尔德的声音,芙兰榭丝卡发出困惑的声音。
「没什么,想说麻烦事真是讨厌。」
『嗯……看起来会变成麻烦的事呢。』
「不要一脸高兴地这样说。」
『如果莲司能认真工作,即使遇上麻烦的事我也很高兴。』
「你是我妈吗?」
这枚徽章竟然用看透一切的语气说这些话。还有我一直都很认真工作,只是如果每天都能轻松地生活就更好了。
还有,我再也不想以魔神那样的存在为对手了。不是因为很累或者很费力……就是纯粹地厌恶——那种对手。
「那个……莲司大人?」
「不要加『大人』,饶了我吧。背都痒了起来。」
「哪有这种事!我有听过传言,莲司‧山田大人是杀了魔神的英雄。」
『没错。』
「你闭嘴,话变得很多。」
徽章很开心地说。是因为我被当成英雄,还是因为看到我困扰于被叫做『大人』而感到高兴呢?
芙兰榭丝卡一定正困惑地看着这么说的我。
被当成英雄,只会让我肩膀僵硬。
『嘻嘻。莲司大人吗……嘻嘻……』
「是啊、是啊,真有趣,真可笑,好不适合喔,可恶。」